第三十章 “西事艰阻万分,失今不图,西陲恐非复朝廷所有”(2 / 2)
李鸿章十分不愿去西北,他很有自知之明,对西北情况懵无所知,又缺乏决心与勇气,也不耐受西北边荒的艰苦生活。接到廷旨后,反复筹思,着实苦恼了一阵。他写信给曾国藩求助,说:“即懵懂西去……于西事无所补益。午夜彷徨,不知所措。”在恩师面前暴露了他的苦闷。他给友人的信也说:“鄙人于西北形势生疏……冒昧前去……实不能自了……西事万难结局。”
尽管李鸿章对西事畏而却步,彷徨不知所措,但谕旨既下,也只得遵旨前往。他于六月到达潼关,这时湘军已稳住了局势,回军攻不下吴忠堡和灵州,入陕回军也纷纷败退。此时,恰好在天津发生了一起引起全国震动的教案,清廷看到左宗棠已掌握了陕甘局面,就命李鸿章回京,协助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
左宗棠的军队开始向金积堡合围,马化漋已处于被动地位,他仍然坚持抗争,一面坚守,看到形势不利,一面又求“抚”,请求让他们春耕。左宗棠同意让回民出堡春耕,也答应办“抚”,但仍然责令交出全部马匹、军械,马化漋却又拒不交出,还在堡前修长壕,引渠水入壕以阻挡清军。这样又相持了几个月。是年十月,左宗棠到西北已两年了,金积堡仍未攻下。清朝廷又严旨批评左宗棠,话说得很厉害:“似此年复一年,费此巨帑,岂能日久支持?该大臣扪心自问,其何以对朝廷?”
金积堡确实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城周长九里多,高约四丈,深厚约三尺。堡内墙壁纵横,渠水环复。堡外又有许多卫星堡寨、关卡,东自吴忠至灵州,共有450余所;西自洪乐老马家寨至峡口,共120余所。堡内储存了大量枪炮、粮食。马化漋准备战事已有多年,他是新教主,因乾隆年间新教被清朝廷禁灭,新教主马明心和苏四十三伏诛,马化漋对清廷的仇恨极深,因此抵抗坚决,不肯轻易就抚。这次被围困10个月,清军节节进逼,马家堡寨绝大部分被攻占,堡内已支持不住。到了年底,首先是逃来的陕回军陈林率领老弱回民八千余人出壕求“抚”,刘锦棠接受了他们的要求,命他们将堡寨平了,仍在原处居住。不久,王洪寨也平了堡寨请“抚”。马化漋看到形势孤单,“抚”已成定局,于是只得请抚。他知道和清廷结怨已深,自请以一身抵罪,要求宽待其他族众。
湘军将士因为攻金积堡一年来,伤亡惨重,老统领刘松山也阵亡,都纷纷禀告左宗棠,要求立即杀死马化漋雪愤。左宗棠知道清廷也不会宽恕他,但是考虑到甘局仍应以“抚”为重,河州马占鳌早有就抚的意思,西宁马尕三也可能就抚,如果现在杀马化漋,对抚局将不利,因此将马化漋暂留在军中,报奏朝廷,认为暂时不宜杀他,待收复最后一个据点王家疃后,再根据罪恶轻重“重者诛夷,轻者迁徙”。
清廷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是指出,以后即使马化漋在招抚方面立了功,也不准左宗棠代为乞恩减罪,说:“届时不得以收复各处代为乞恩,以伸国法,而快人心。”
一个月后,马化漋派亲信去招抚了王家疃的回军。第二年(同治十年)正月,刘锦棠派兵丁入堡搜查,又找出藏匿洋枪1000多支,认为马化漋不是真心投降;左宗棠原给他留了一条立功的后路,但清廷已谕示不准代为乞恩减罪,于是将马化漋父子和亲随等人处死。
金积堡攻坚战虽然成功,但是历时久,清军伤亡重大,还损折了刘松山、简敬临、李就山等九员大将。左宗棠说,他经历了10余年的太平军和捻军战争,从没有像这次伤亡惨重。然而金积堡的攻陷,对甘肃回军的震动更大,形势也急转直下。
清军的第二个目标,是马占鳌据守的河州。马占鳌本来就有归顺之意,他只是在观望战局。马化漋既已失败,他就抚的决心也增大,但仍要看看形势。河州与西宁一带原是古代河湟之地。河州在洮河之西,由安定、陇西进军必须渡过洮河。左宗棠下令准备船舶、桥梁和其他渡河工具。同治十年六月,分三路进军;八月,大军渡过洮河,马占鳌还一路抵挡,清军乘胜直逼河州外围要隘太子寺和董家山,马占鳌仍然顽强抵抗,清军两员大将傅先宗和徐文秀在攻堡垒时阵亡,左宗棠派王德榜和沈玉遂接统他们的军队,继续猛攻。马占鳌看到官军深入,形势已无望,又听说西宁的客、土回都已归顺,后退之路已绝,于是派人到清军营中,表示愿交出马械,诚意就抚。还派遣子弟到安定大营献良马,愿受约束。左宗棠接受了要求,命子弟和随从使者都回去,回军部队留驻原地。他了解到马占鳌就抚确有诚意,保奏清廷任命他为统领,率领原回军部队,改编为三旗。
河州平复,左宗棠于是由安定进驻任所省会兰州,距被任命为总督之时已有六年了。
正当西征军在河州作战时,新疆形势发生了变化。前一年(同治九年)阿古柏赶走妥得璘,占领了乌鲁木齐和北疆,新疆全境沦陷。这年五月,俄罗斯借口阿古柏兵侵扰边境,趁机而入,夺取了伊犁地区,声言还要代清政府收取乌鲁木齐。清朝廷着急了,赶紧诏命荣全署伊犁将军,去收复伊犁;命滞留在肃州高台几年不敢上任的乌鲁木齐提督成禄,赶速率部队出关,与都统景廉会合收复乌城。又命刘铭传率淮军自陕西经肃州西进,并命左宗棠进驻肃州。
左宗棠分析了当时的军事形势,认为用兵次第应是先关内、后关外。须先收复河州和西宁,然后打通肃州要道,大军出关,才无后顾之忧。当然,在“强邻觊觎狡然思逞之时”,也可先派军出关,不必拘执,但关外还不到最紧急的时候,目前还应集中兵力,肃清关内。他得到诏令后,先派徐占彪率领蜀军开赴肃州,大军在收复河州之后,于是迅速向回军第三个堡垒——西宁进攻。
西宁回军领袖原是马尕三(名文义),尕三死后,由马永福接替。西宁办事大臣玉通主“抚”,马永福也表示愿就“抚”,玉通就派马永福的侄儿桂源为西宁知府,本源为镇标游击,代行总兵。一个掌政权,一个掌兵权。他们的就“抚”并不是真心诚意,一直在观望战局。当马化漋失败后,马桂源看到形势不利,曾向清军求抚,马占鳌就是因听说西宁已就抚,才跟着求抚的。不想马桂源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他看到新疆的变化、清军准备出关,西宁、金积堡和肃州回军以往都和新疆的清真王妥得璘有联系,那时白彦虎和禹得彦带领陕西回军残部也在西宁,因此桂源、本源兄弟联合白彦虎等,继续抗击清军。在清军进逼之下,他们率领回军民全数从西宁城内撤出,在外围作战。城内只剩下汉族和满族官员、3万余汉民和少数未撤出的千余回民。汉民将城门关闭,推举西宁道郭襄之主持守城,等候清军,西宁城实际在回军包围之中。
进攻西宁回军的清军主力,是刘锦棠新招募的湘军和谭拔萃的老湘军,左宗棠又调来陕北的宋庆军和宁夏的张曜军,后来又派刘明镫军助攻。同治十一年(1872年)十月,在几路大军围攻之下,马桂源兄弟放火焚烧东关,然后率部队逃往东川,不久又到巴燕戎格,被围困两月余的西宁城于是解围。男女难民3万余人迎接清军;还有1000余名回民,刘锦棠叫他们安居原处,城外回民和陕回民崔伟、禹得彦等也纷纷求“抚”,随马桂源逃走的回军民也相继逃回来。刘锦棠军乘胜追击,同治十二年正月,在巴燕戎格消灭了由西宁逃出的回军主力。马永福求抚,本源、桂源也被迫求抚。白彦虎率领余小虎等2000余人往被迫北逃到肃州。
肃州是西北重镇,由甘肃入新疆的要冲,也是回军最后的一个强大据点。它于同治四年被马文禄占领。马文禄和清政府的关系也是反反复复。他多次打败清军;后来又和驻扎在高台的成禄等讲和。当左宗棠派徐占彪率蜀军向肃州进发时,马文禄又联络由西宁逃来的白彦虎余部,以及由新疆入关增援的维吾尔族地方武力据城抵抗。
由于西北三大回军据点都已被清军攻占,因此左宗棠这时可以集中军力来攻打肃州。除先来的徐占彪军外,又陆续调来宋庆、张曜和金顺各军,将肃州团团围住。肃州城高三丈六尺,厚三丈余,外有城壕围绕,阔八丈三尺,深二丈,是一座险固的堡垒。清军围攻了好几个月,伤亡惨重,一直没有得手。
这时新疆的情势愈急,清廷命成禄速出关,成禄不得已由高台出关屯驻在玉门。这位名为乌鲁木齐都统的官,却七年来从未出关一步,不单如此,在关内还胡作非为,苛索老百姓几十万两钱银,诬良为盗,滥杀无辜老幼妇女和由肃州来高台避难的人民,包括大批回民,真是罪恶累累。朝廷几次命他出关,他以缺粮为借口,拒不出关。左宗棠以前曾弹劾他,但清廷袒护满官员,置之不理,这次左宗棠又查实他的罪恶,再上章弹劾,清廷不能再置之不问,下旨拿问,并命金顺兼统成禄的部队出关。左宗棠考虑到当时肃州尚未攻下,赴新道路还不畅通,粮运困难。逃到肃州的白彦虎因看到形势不妙,逃出关外,抵达敦煌附近。金顺如率少数部队出关,恐怕也敌不过白彦虎。因此奏请清廷,让金顺推迟两个月出关,那时估计肃州可以克复,新粮又已上市,全军再次第西进。朝廷同意了他的意见。
同治十二年八月,左宗棠亲自到肃州城外巡视督战,肃州已被围困一年半了,虽然尚未被攻下,但实力已耗尽,难于支持。马文禄于是决定求抚。一个月后,刘锦棠率领湘军从西宁来增援,军势越大,马文禄感到绝望,亲自到左宗棠军中就抚。左宗棠命他缴出马械,并报上汉民及回民的户籍。左宗棠命将原籍关外沙州,以及从甘州、西宁、河州、陕西等地逃来的客回先送到城外废堡中安置,以后再安排到各地定居。马文禄和九名将领被处以死刑。清军士兵因为围攻肃州日久,伤亡很大,又知道城内汉人被杀很多,顾不得左宗棠不准滥杀的多次指示,进城后残杀回民。
左宗棠一向对军纪很重视,他认为民族矛盾不是可以靠“军威”和“屠杀”来解决的。他曾指示刘锦棠:“宜严杀老弱妇女之禁。”又命令徐占彪:“严饬各营勿得稍有侵暴,致失人和。”命令刘端冕:“申明纪律,除临阵外不准滥杀,不准奸淫妇女,搜抢财物,烧毁粮食。”这次部队在肃州滥杀,虽然是部队没有照他的意志办,但他作为统帅,负有责任,对此他一直深感歉憾。后来他给金顺的信说:“弟自办军务以来,于发、捻投诚时,皆力主‘不妄杀,不搜赃’之禁令,弁丁犯者不赦。而于安插降众一事,尤为尽心。即如克复肃州时,尚有不能尽行其志者。”这既是告诫和批评部下,也是对自己未尽到职责的责备。
肃州既已克复,陕甘回事平定,进军西域的要道已经打通,收复新疆的军事行动于是提到日程上来了。左宗棠在五年前回答皇太后的提问时,说:“当以五年为期。”他率军于同治七年底入陕,到同治十二年九月攻下肃州,正好是五年。一些朋友认为他太冒进,他事后也认为,能如期完成计划,是太侥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