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欤寿欤吾不知”(2 / 2)
孝威于是先到杭州来,和父亲相聚不久,宗棠要赴前方,孝威也旋即去京会试,可是名落孙山,又回到湖南。宗棠看了寄来的会试文稿,认为不中甚好,文稿不佳,本来无中之理。得科名太侥幸、太顺遂,未必是件好事。
同治七年又是大比之期,孝威征得母亲同意,于同治六年底再次从长沙出发,去京会试。刚走了没有多久,周夫人的脚气病发作起来,几天后病势危重。二伯宗植赶紧派人去追回他,隔了几天周夫人病情好转,他还在半途,宗植又派人去通知他,继续去京安心会试,不用回家了。
宗棠当时正在河北各地与西捻军作战,得到孝威信,知道他已北上,立即派专人送信回湘,嘱令孝威回家,并责怪周夫人,不该让他去京。不久孝威已抵达北京,准备参加会试了,宗棠正在望都行营,立即写信给孝威,狠狠批评了他一番,说:“天下哪有父亲处于战争危险之地、母亲卧病在床,儿子却从从容容参加考试的道理?你断不准入闱考试!”
孝威得知母病后,也决定回湖南。这时宗棠又收到家信,周夫人病情好转,暂时不会有问题。加之京师一位同乡京官谢维藩(号唐伯)劝宗棠说:“可以让子重参加会试。”宗棠素来敬重谢维藩天性纯笃,爱国心强,他自己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孝威既已到北京,又是奉周夫人的命,就同意他留京会试,但告诫他说:“不必求中进士,功候太早,想中也不可能。”
孝威这次会试又失败了。宗棠在连镇(吴桥以北)大营中,得到信后,特地寄了1000两银子给孝威,嘱他分送给那些没有考中的同乡寒士,作为回乡路费。下第举子情绪低沉,身心疲乏,又多数经济困难,那时战事方殷,道途不靖,雇一辆车要价七八十两银子,哪里雇得起!宗棠自己曾三次会试落第,那时也是穷愁潦倒,深深了解和同情他们的苦况。现在薪俸优厚,要帮助他们一把。孝威早已体会他的意思,在收到他寄来的钱之前,已经分送了500余两银子给那些同乡举子。宗棠知道后,深感慰藉,写信去夸奖了他。
孝威后来没有立即回湘,宗棠责备他:“母亲有病,应早早回家侍候。”宗棠无意中遇到孝威两位同年,自称在京师曾替他买人参。宗棠发现这二位鸦片烟瘾很大,就责备孝威交友不慎,说:“你为母亲买参,怎么托抽鸦片烟的好友来办呢?真不可解!”孝威又托一位韩姓同年,代他分赠盘费给同乡寒士,宗棠了解此人人品不佳,也批评了他,叮嘱他务必交结端人正士和学问优长的人,不应与下流人、抽鸦片烟的人为伍。
孝威不久回到长沙家中。那年周夫人病有好转。同治九年,四女孝瑸夫婿周翼标去世,孝瑸忧伤成疾,于二月去世。周夫人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肝病发作,病势危重,医生束手无策。孝威素来十分孝顺父母,心里极为忧伤。他想起古代二十四孝中有“割股疗亲”的孝子,于是偷偷从臂上割下一块肉,和药煮了给母亲吃,以为孝心可以感动天地。这种不科学的做法当然无济于事。不久周夫人去世。宗棠后来从宗植的信中知道这事,批评了孝威。他虽也认为这是孝威天性真挚,但不相信这种做法会有什么效果,徒然伤害了身体,反而令在前方边地的老父担心。
周夫人去世后,孝威伤恸不已。他为母亲经营葬地,在各处奔走,葬事完毕,他带领三个弟弟在家中读书。
同治十年,宗棠很想念他,叫他来甘肃陪伴他。那时宗棠在安定,军事很忙,孝威到军营后,宗棠有些文稿就交给他草拟,他也忙忙碌碌,不能好好休息。有一次他拟的稿子不合意,宗棠很生气,他待儿子素来严格,狠狠责备了一顿。孝威是个忠厚人,觉得自己没有办好事,心中过意不去,又气恼又着急,不料吐出几口血。加之父子同住在营帐里,西北是大陆性气候,白天炎日当头,晚上则气温骤降,西北风很大,营帐不严实,风刮进来,孝威就着了凉。他不比老父亲,宗棠是从小在田野中劳动,壮年又南征北战,在营帐中住惯了的。孝威究竟是公子哥儿,自幼娇养,本来身体就弱,这次受了风寒,咳嗽、咯血病加重,还时常患腰疼。宗棠于是命他回长沙休养。
孝威于同治十一年初回家。那一年先是二伯之子左浑去世,接着二伯去世。同治十二年二月,瘫痪多年的二姊孝琪也去世,年才40岁。左宗棠对这个女儿倍加怜爱,她懂事明理,有母亲遗风,40年来始终与病相终始,也未结婚。对她的死去,宗棠异常悲痛。他想为孝琪写一篇墓碣,但每次一提起笔来,就悲不自胜,一字也写不出。这篇墓碣始终未能写出,实在是件遗憾的事。
孝威的病也愈加重了。三月上旬每隔一天就吐血一次,服药不见效。过去他因怕父亲着急挂念,写信时将病情隐瞒,不详细禀报,但是宗棠也听到了儿子咳血的消息,又得不到详情,愈发着急,夜里常常做噩梦,醒来仍心神不安,已有不祥的预感。
当他接到孝威的亲笔信,又稍微宽慰些。及至得到孝威连续吐血的详报后,反而镇定下来,他仔细研究孝威的病情,又查看了长沙医生的处方,认为病是由“肝急脾虚”引起,治法应以补“肺气”为主。医生处方用黄芪、附子、肉桂等太厉害,地黄、寸东又偏于阴塞;清肺、补肺以人参、沙参为好。他派了专人送些药回家。他是通晓一些中医药理的,年轻时在柳庄赈灾,就办过药局,自制过救济灾民的药物。孝威患的病看来是肺结核晚期,当时并无特效药,多少青中年人被它夺去了生命,单靠人参这类补药是无济于事的。宗棠并非名医,不过是尽力而为。即使有名医在,恐怕也束手无策。
孝威在养病期间,宗棠除了在医药上出点主意外,还告诉他:“保养之方,以节思虑、慎起居为最要,饮食寒暑又其次也。读书静坐,养气凝神,延年却病,无过此者。”后来又一次告诉他:“至于养病之诀,总在清心寡欲,慎起居,节饮食,省酬应,除烦恼数端,是在尔自己善为保爱,不在药饵。我之爱惜尔,以爱民不嗜杀为要,不在祈祷。”
当时他身拥重兵,掌握大权,又正在西陲作战。战争免不了要造成重大伤亡。他一贯的信念,是要爱护老百姓,战争中少杀人、多救人,求得心之所安。他以此信念为儿子祈祷,而不在求神拜佛,祷告上天。
但是他心中却暗暗担忧,在这段时间,经常“魂梦作恶,日夜惘惘”,知道病情难以挽回。
孝威的病拖了几个月,终于在同治十二年七月十四日去世,年仅27岁。死时神志清楚,将三个弟弟叫到身边,处理了家事。又叮嘱贺夫人好好照顾三个儿子。他们夫妇感情非常好,他病重时,贺夫人也从臂上割下一块肉,和药烧了给他吃,当然无济于事。贺夫人遵遗命照顾孤儿,没有殉夫而死。但是忧能伤人,几年后,长子念谦已14岁,次子念恂和幼子念慈都已在家塾中就读,贺夫人心事没了,病也越来越重,于光绪四年正月初三日随孝威而去。
左宗棠对孝威的死伤心已极。他已经欲哭无泪,想写一篇悼念儿子的文字,始终写不出来。他给友人沈葆桢的信中,提到儿子的死,说:“大儿孝威久病不起……临危神志湛然,不胜惨悼之志。此儿天性孝友,短算赍志,实非所料,如何如何!”只能哀叹几声奈何。
贺夫人去世后,他为这位贤孝的媳妇,又是老师的爱女,写了一篇圹志,既是纪念媳妇,也是纪念儿子。在这篇圹志中,既写了孝威夫妇,又写了周夫人和家中一些有趣的往事。在圹志末的铭文中,他写道:
天欤寿欤?吾不知也。家庭多故,乃所悲也。死则同穴,是其宜也。佳儿佳妇,瘗于斯也。嘻!
“天欤寿欤吾不知。”正如他所感叹:“荣宠日增,门庭多故,实非我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