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欤寿欤吾不知”(1 / 2)
失去爱子和爱女——“魂梦作恶,日夜惘惘”
左宗棠率军入陕西的那年,已经56岁,已感到年老多病。他年轻时身体本来很好,很少生病。同治二年在严州得了一场疟疾,一天之中忽冷忽热,苦恼不堪。他又不信药,不肯服药,因为以前患过一次疟疾,服了药反而加重,加之小地方又没有好医生,当时也没有特效药,一连病了50余天。及至病愈之后,没有得到休息调理,身体大不及前,患了慢性肠胃炎(长期腹泻),仅靠服点补药调养,效果也不好。
在西北几年,行军途中,他通常住在营帐内,与士卒同甘共苦。生活条件差,军事繁忙,又患上了一些老年病,如腰腿酸疼麻木、筋络不舒等。以前记忆力非常好,如今时常健忘。他常对人说,今后要生出玉门关,恐怕是不可能了。
宗棠虽有四女四子,行军时都不在身边。结婚次年,生了长女孝瑜,隔了一年生下次女孝琪。孝琪半岁时得了急惊风,却遇上了庸医,误服补剂,以致下身瘫痪,一生没有结婚。三年后张夫人生了三女孝琳,嫁与湘潭黎福昌(字尔民);周夫人生了四女孝瑸,嫁与湘潭周翼标(字庆余),周翼标是外祖母王太宜人的第二孙。
左宗棠对待子女的态度是一视同仁的,虽然对每人的才具和缺点不免有所偏爱或批评,总之,他对子女,特别是对儿子们是很严格的。
孝瑜既是长女,又是前辈和知己陶澍的儿媳妇,自然不免有些偏爱,但对她也有过批评。孝瑜很能干,又十分孝顺。有一次陶桄捐了个道台,左宗棠知道了,很不以为然。他素不赞成子弟做官,以为读书耕田就好。他写信告诫孝威说:“你大姊一意怂恿少云做官,不了解在外做官的苦恼,将来必定会有懊悔的一日。”
二女孝琪也许因为是残疾人,受到左宗棠的特别爱怜,他说她最像母亲。周夫人去世后,他告知几个儿子说:“家中事务一切要禀告二姊决定,更要善待她,决不可让她烦恼。”
四个女儿都有才华,母亲和外祖母都能诗,自幼就教她们读诗、写诗。周夫人去世后,宗棠将她们的诗收集成册刊印,名为《慈云阁诗抄》。慈云阁是王太宜人居室的名称。女儿中以孝琪的诗最多,收了古近体共79首。
左宗棠得子较迟,35岁时,长子孝威才出生,比长女孝瑜小13岁。孝威自幼聪慧,读书用功,宗棠很钟爱他。孝威出生的次年,孝宽出生;七年后,孝勋生;又隔四年,幼子孝同生。左宗棠对儿子的要求很严格,认为他们天资都不算高,不过都还本分老实。他一再告诫他们,千万不要做官,做官是自寻烦恼。同治五年他由福州去陕甘之际,为左氏家庙写了一副对联,交给孝威和侄儿左澂,命悬挂在祠堂中给全族子弟看,联文是:
纵读数千卷奇书,无实行不为识字; 要守六百年家法,有善策还是耕田。
联语的意思是:学问与品行相比,品行更重要,学问只在其次。他又给家塾写了一副对联,是:
要大门闾,积德累善; 是好子弟,读书耕田。
也是同样的意思。他认为读书固然重要,但读书是为“明理”,并不是为做官。他读过许多书,也做了大官,年轻时读过的地理、军事、政治、海事等书籍,对后来的事业有很大的帮助。他赞成子弟读书,但不赞成他们做官,这也许可算是一种逆反心理,因为他深知仕途十分艰难,而且要遇到各种无聊甚至卑鄙龌龊的事情,正直的人在官场上会遭到各种意外的打击和挫折。加之他认为儿子们的气质和才具等方面也不适于做官。他年轻时酷爱农业活动,所以总是把耕田和读书放在同一位置。
孝威16岁考中秀才,同年参加乡试,又中了第32名举人。宗棠那时正在浙江龙游军营中,他很高兴,但又写信告诫孝威说:“我既为你高兴,也为你担忧。古人认为早慧早达并不是件好事,像晏元献、杨文和、李文正等自幼聪明早慧、长大后有成就的人,千古也没有几人。倒是小时了了、大来不佳者则指不胜屈,我就亲眼看到几个。你的才质不过中等,今年岁试考了高等,原以为学业大有长进,及至看到寄来试稿,也不过平平常常,字句间还有许多不妥适处。古人云:‘暴得大名不祥。’今后切不可有半点骄矜之气,以免我担忧。”
宗棠自己是20岁中举人,孝威中举比他更早四岁。宗棠认为少年侥幸太早,今后一切言语、行动都须慎之又慎,切不可模仿时下流行的名士气派和公子气派。他还叫孝威明年不要去京会试。孝威回信说,准备跟二伯父回湘阴东山读书。左宗植年老了,但仍要靠教书为生。宗棠想要孝威接二伯父来长沙,就在家塾中教他们兄弟四人读书,既免宗植到外面坐馆,孝威留在家中,又多少能照顾母亲。他以前每年只寄200两银子回家,今后可多寄200两,以160两作为二伯父的束脩金。一位总督兼钦差大臣的家庭,每年家用只有三四百两银子,也算够节俭的了。
孝威没有留在长沙,还是回到湘阴山中,宗棠知道后也很高兴,写信告诉他:“山居读书,远隔尘嚣,是一大乐事,千万不要让日子悠悠忽忽地过去。”
孝威久居城市,乍到乡下,正如离笼的鸟儿,感到轻松愉快。他的书房在屋后一个小山坡上,读完书后,有时他不循山坡小路回去,就直接从山磡上跳下,一方面是抄近路,一方面也是好玩。有一次往下跳时,不慎受了伤,以后又生了病。家中写信告知宗棠,说病是由跌伤引起的。
宗棠心疼不过,写信责备他说:“礼记云:‘孝子不登高,如临深渊。’因为怕损害了身体,伤了父母的心。你年纪这么大了,还一味贪玩,不顾性命。我三十五岁才得你,对你加倍怜爱,你母亲又是善愁多病的人,她只生下你一个儿子,你难道一点儿没有想到过这些吗?你若再不改正,我也再不顾念你了。”数落了一大顿。
其实,孝威这年刚17岁,虽然已是位举人,还只是个少年。他在山间野外活动,爱蹦蹦跳跳,也是很自然的。封建社会对子弟要求循规蹈矩,一言一动都要合乎“法度”,跑跑跳跳就算不规矩。这当然是过分些。宗棠自幼也是在农村田间长大的。但他疼爱儿子,因之责备也过切。
第二年(同治三年)是大比之期,孝威想去京参加会试,左宗棠不以为然,写信给他说:“你如一定要参加会试,我也不阻难你,教你读书,是希望你搞些有实用的学问,你若真想轰轰烈烈做一个有用的人,何必一定要由科第出身!我四十八九岁时,还只是一名举人,不数年就当上了督抚,也没有由进士出身。我以前也学八股文,但对会试从来就不重视。你说先得了科名,然后再搞有用的学问,这是将读书和致用当作两回事,实在不能理解。你如去京会试,也听你的便。我已五年未见你了,希望你转道先来浙江一会,再由浙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