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横览七十二州,更无才出其右者”(2 / 2)
他在陶家坐馆,一坐就是八年。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胡林翼因丁父忧,回到益阳老家。他经常来小淹陶家,帮助岳母处理家事。旧友重逢,二人都高兴异常,似乎有谈不完的话。他们都精通历史,常以历史为鉴,借古论今。白天谈不完,晚上连床夜话,又回到九年前在京师初会时的情景,这时鸦片战争刚结束,屈辱的《南京条约》已签订。他们对外敌的侵略、当权者的卖国投降,感到痛心疾首。但是书生报国无门,不会有人来理睬他们。
他们之间既无所不谈,也常常开开玩笑,互相吹嘘。左宗棠以诸葛亮自诩,诸葛亮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忠于蜀汉的,同时也是“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的介节之士。左宗棠以诸葛亮的“忠介”自励。他也自以为“足智多谋,用兵如神”,可和诸葛亮比美。其实,照史家陈寿的记载,诸葛亮的军事才能并不高明,那是《三国演义》渲染出来的。左宗棠自比诸葛亮,也有开玩笑的意思,但是在友人中却传开了。胡林翼、郭嵩焘、曾国藩等在谈话和书信中,往往有“诸葛”二字,那便是指左宗棠,宗棠有时也以此自称。其实,诸葛亮只辅助了一个偏安王朝,而且是在内战中以失败告终,左宗棠的功业和军事才能是超过诸葛的。
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左宗棠曾去长沙,见到老师贺熙龄。当他回到小淹时,才知道陶澍夫人已病逝。翌年胡林翼来吊岳母之丧,在小淹住了10天。这次又畅谈一番。
左宗棠和胡林翼虽然是莫逆之交,但性格却又不全同。宗棠自说是“刚而褊”(刚直而褊急),林翼是“通且介”(正直但通达圆熟)。宗棠考虑问题周密,性子太直,有什么话就说,也不管对象、时间和地点。林翼告诫他:“虑事周密固然好,但太过分则反有害。论事太尽,话说得太绝都不好。说话宜不着边际。”宗棠对前面的意见心悦诚服,对最后一句则不以为然。当然,这又是处境不同,胡林翼已是官员,见了上司、下属,有时不免打打官腔,泛泛而谈,这是应付仕途的手段,并非出自本心。
道光二十六年胡林翼入京报捐了知府,二十八年实授贵州安顺。那几年左宗棠仍处困境之中。有一年灾荒歉收,家中穷得精光,米缸中一粒米也没有了,家中值钱的东西也差不多典当光了。幸好胡林翼从贵州派人来,送了一笔钱给他,全家这才高高兴兴过了一个丰富的年。
他们之间的境遇差别已越来越大,左宗棠30余岁了,还蛰居在乡村,常自嗟迟暮,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出头了。看到天下大乱,就更加坚定了隐居山林的愿望。胡林翼是积极进取的人,坚决反对左宗棠隐居的消极打算,他尽了最大努力,决心要把左宗棠拉出来,在风雨飘摇的局势中,共同干一番伟大的事业。
胡林翼自认是左宗棠一生真知己,他对宗棠了解很深、评价极高,亟盼宗棠摆脱困处山乡的窘境,投身到社会中来,一展才华和抱负。他在给郭嵩焘的信中评论左宗棠说:“横览七十二州,更无才出其右者。倘事经阅历,必能日进无疆。”他认为尽管左宗棠有才有学,但必须经过一番阅历(实践),才能日精月进,趋于完善成熟的境地,干出一番伟大事业来。这和宗棠的认识是一致的。他一荐左宗棠于林则徐,二荐于湖广总督程矞采(字晴峰),三荐于张亮基,称他“有异才,品学为湘中士类第一”,“才品超冠等伦”。左宗棠多次谢绝邀请,最后,还是胡林翼的信起了决定作用,促使他加入张亮基幕府。
胡林翼对他的生活也十分关心。咸丰七年(1857年)他在骆秉章幕府中已工作了三年,在长沙没有住宅,家人仍住在柳庄。胡林翼劝他将家迁来长沙,又和骆秉章两人共凑了500两银子,在北城司马桥买下了一所住宅,送给左宗棠。全家从此移居长沙。这所宅子靠近郊区,以前是宋代爱国词人辛弃疾任湖南安抚使时的练兵故地,原来的寨子名“飞虎”,有一座桥,名“司马”。宅虽靠近城市,却似山村,有些空地,家人种了些蔬菜,又在池塘内养了几百尾鱼。左宗棠很喜欢这所宅子,虽然居住时间不长,后来征战在外,还经常怀念它,希望功成身退后,终老于是宅。但是这个愿望没有能实现。
左宗棠曾孙女婿梁赐龙在长沙城内司马桥左宗棠故居大门留影(1 9 8 7年拆毁前摄)
几年后,左宗棠受樊燮、官文陷害,几遭不测,又是胡林翼和郭嵩焘等挺身而出,解他于危难。胡林翼还几次疏荐给咸丰皇帝。咸丰十年,左宗棠在城南金盆岭练兵,胡林翼知道他没有养廉金,幕府待遇菲薄,他又“不私一钱”,特意写信给同在湘幕的郭昆焘,说:“季公不顾其家,应请吁门前辈饬盐茶局,每年筹三百六十金以赡其私,此亦菲薄之至。鄂中营官有家私者均不止此。若季公非有廉可领者也。”又写信给左宗棠,劝他用钱不必过于拘谨,虽赞他“不私一钱”,但也批评他“小廉曲谨”,信中说:“尝笑世无不用钱之豪杰,亦决无自贪自污自私自肥之豪杰。公之小廉曲谨,妇孺知名矣。不私一钱,不以一钱自奉,又何疑而不以天下之财办天下之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