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平军金田起义(2 / 2)
从咸丰二年八月下旬到咸丰三年正月张亮基离长沙止,左宗棠在湘幕只有四个月。他一心一意帮助张亮基维持湖南局面,他对亲友公开说:“我只是为了保卫桑梓才勉强出来的。”他说的是实话,但却很大胆,因为这明确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并不是为了保卫清王朝。在当时封建统治下,这种言论也算是危险的了。当然,除了“保卫桑梓”外,他很可能还有打算,他是自负很有才华、又负有时望的人。他也很希望他的才能有实践的机会。他知道才能只有在斗争实践中提高。在湘幕中从事政治、军事活动无疑是一个锻炼的好机会。至于“敌我关系”,他倒并不介意。古语说:“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贼)。”随时势的转移,贼我关系是可以改变的。
足以证明左宗棠这种思想的,就是他虽身入幕府,却从没有坚定、长久的打算,一有机会就准备回山隐居。张亮基任湖南巡抚没有几个月,那年冬天太平军攻占了武昌,随即又放弃了它。次年正月东下安庆。张亮基奉命调署湖广总督,左宗棠本不愿随去,但张亮基多方劝说,左宗棠因张亮基很尊敬、信任他,才勉勉强强随同到武昌,他自己说是在强迫之下去的。
那时骆秉章署湖北巡抚,江忠源任湖北按察使。左宗棠仍旧兢兢业业做他的幕府工作,但时间不长。太平军于二月攻占南京,不久又占领镇江、扬州等江南大城市。接着在南京建都。骆秉章于四月调任湖南巡抚,江忠源也调去江南大营,张亮基则于八月调任山东巡抚。于是,左宗棠借这机会离开了湖广总督幕府。他在鄂幕结识了一位幕友王柏心(字子寿),王柏心曾做过林则徐的幕府,是一位有计谋、有远见的人。他和王柏心于九月初四日一同乘船回家,顺路到王柏心在湖北监利的故居“园”,盘桓了几天。九月二十二日抵湘阴县城,第二天就回到25公里外的白水洞家中。
晚清的长沙天心阁
那时太平军正节节得势,清军在田家镇又打了一个大败仗。骆秉章听说左宗棠回湘,立即派人带着书信、礼物来请,连请了几次。宗棠不肯再出山,他写信告诉内弟周诒晟(字汝充)说:“这几年我已耗尽了心血,决心不再参与和太平军作战的戎幕工作。从此匿迹销声,埋名隐姓,藏到深山荒谷之中,再不和人世间来往了。”
左宗棠这次在山中住了有半年之久。这期间,江忠源和曾国藩都曾来邀请他出山共事,但他拒绝了。直到咸丰四年(1854年)二三月间,太平军又打回湖南,进逼长沙。经过湘阴时,很不寻常地扬言要到白水洞寻找左宗棠。这时骆秉章又派人数次到山中来请,左宗棠于是于三月间再度到长沙,加入了骆秉章幕府。这次他还是说是“不得已”“勉强去一趟”。骆秉章在《自订年谱》中也记载说:“上年冬,左季高先生已自武昌回湘阴,屡次函请到省帮办军务,不就。咸丰四年三月同婿陶桄到省捐输,极力挽留,始允入署襄办,仍不受关聘。”左宗棠不接受正式聘约,将来说走就可走。《清史稿》说,骆秉章是用计将左宗棠赚入的。据说他派人将左宗棠爱婿陶桄抓起来,扬言陶桄抗捐,左宗棠很生气,急忙赶到抚署。骆秉章迎出来,拍手大笑说:“哪里有陶文毅公的儿子、左季高的女婿,可以被抓起来的道理?”这样左宗棠就被赚入了抚署。这个传说虽不一定可靠,但所有史料都表明,当时人们都知道,他原来确是不愿意参与镇压太平军的行动的。
他虽然只是一名在籍举人,但是在湖南的声望已很高。既是陶澍、又是贺熙龄的亲家,受到贺长龄、林则徐、胡林翼、郭嵩焘等人的高度赞扬和推荐,两任巡抚再三敦请,他的消极中立的表现不单引起人们的注意,而且也是危险的。如果清王朝扣他一顶“立场不稳”的帽子,恐怕是适合不过了。的确,后来甚至引起了皇帝的怀疑。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
有一次咸丰皇帝在养心殿问郭嵩焘:“你可认识左宗棠?”
郭嵩焘说:“我们从小就相识。”
咸丰又问:“你们自然有书信来往?”
郭嵩焘回答:“有信来往。”
咸丰就说:“你写信告诉左宗棠,说是我的意思,他应当出来为我办事。左宗棠不肯出来,是何缘故?”
郭嵩焘吓了一跳,赶紧解释说:“他为人刚直,与人不容易相处,所以不愿出来。如果皇上天恩用他,他一定会出来的。”把话搪塞过去。
事后他立即写信告知左宗棠皇上问他的详细情况,让左宗棠有所警惕。
当时社会对左宗棠这一时期中的不寻常表现,曾有过一些猜测和传说。有人说左宗棠想投靠太平军。还有人说他去会见过洪秀全,因为二人意见不合,才分手的。大多数历史学家对左宗棠抱消极、观望态度的这段历史避而不谈。也有个别眼光敏锐者注意到了这点,认为左宗棠是在静观时局的变化(如杨东梁)。他打算“匿迹销声,埋名隐姓”的时候,王柏心写了一首诗赠他:
武库森然郁在胸,归来云壑暂从容; 人从方外称司马,我道山中有伏龙。 多垒尚须三辅戍,解严初罢九门烽; 何当投袂平妖乱,始效留侯访赤松。
王柏心是左宗棠知己,深知左宗棠胸罗万卷兵书,非等闲之人,素以诸葛亮自命。现在是伏处山中,待时而动。他企盼左宗棠能早日出山,建功立业,然后再学张良归隐深山。
左宗棠和林则徐、曾国藩、胡林翼、骆秉章、郭嵩焘、王柏心、魏源等都是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但是当面临清王朝生死存亡的时刻,他和同时代人的态度却如此地不同,这应该怎样理解呢?
就政治和社会地位说,林、曾、胡等都是现任或卸任清王朝的大小官吏,有的官还很大。如曾国藩是侍郎,林则徐是总督,骆秉章、张亮基为现任巡抚,胡林翼为现任知府等,他们都中了进士。左宗棠则只是举人,三次会试不第,身无一官半职。儒教“君君、臣臣”,“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对左宗棠来说,他既未当官,就没有维护清王朝的责任。其次,就经济地位来说,当了现任官,不用说,经济状况比老百姓好得多。曾、胡等的家庭也远胜过左宗棠。曾国藩父、祖都是较富的地主,胡林翼的父亲也是京官(詹事),而左宗棠家是几代秀才,靠教书束脩为主要生活来源,吃过糠屑,吮过米汁,年轻时经过多次饥荒,自己和全家救过灾。他了解、同情农民和社会下层的困苦生活,对于贪污腐败的统治集团一直是痛恨的。当然,人的思想变化很复杂,它还受环境、教育、师友、际遇等的影响。也有与左宗棠情况相似的人,如罗泽南,王錱,李续宾、续宜兄弟等,也只不过是秀才,有的连秀才也不是,但他们参加清军就没有犹豫过,左宗棠出山前,他们都已成为湘军中坚分子。而左宗棠则徘徊观望,几乎达10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