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对手,成就梦想的另一只手(1 / 2)
在王朝更替的历史中,被记住的永远只是那些最后的胜利者,而那些曾经与胜利者并驾齐驱的失败者都一一被王朝的历史湮没,最后的胜利者就如同金字塔的塔尖,那些失败者则在不经意中成了金字塔的塔基。
隋末唐初,起事者风起云涌,最有资格与唐叫板的是李密、王世充、窦建德,这三家在几轮下来都退出了历史舞台。三个人各有各的死法,李密死于唐军的伏击战,王世充死于独孤修德复仇的刀下,窦建德则被斩首于市,他们都曾怀揣统一天下的梦想,然而最后都以横死收场。
从唐朝的历史来看,李渊这个皇帝当得其实挺郁闷,武德年号总共延续九年,前六年几乎都在平叛。在这六年里,军事就是最大的政治,李渊的政府严格意义上而言就是一个临时的军事管制委员会。
李渊用了六年的时间基本平定国内,而此时的主要矛盾已经从国内转移到家内。太子建成、秦王世民、齐王元吉,三个都是他最爱的儿子,都是出自射箭定亲的窦氏,手心手背都是肉。于是一个最大的难题就出给了李渊,三个儿子互斗,李渊你这个裁判怎么当呢?
从武德六年到武德九年,这个问题困扰了李渊将近四年,这是幸福的烦恼,也是无法解脱的烦恼!
先不去说李渊的烦恼,还是集中说说一批割据势力的结局吧,毕竟他们也是历史的组成部分,唐朝的兴起还要感谢这些倒霉的失败者。
前面已经说到李密、王世充、窦建德的死法,实际上在那个乱世还有一些名字也值得提起,他们都曾经是李唐王朝的对手。
对手,成就梦想的另一只手!
可以称为李唐王朝对手的还有薛举、刘武周、李轨、萧铣、杜伏威、李子通、辅公袥、徐圆朗、林士弘等人,这些人各有各的死法!
薛举:病死,子薛仁果接替,战败投降李世民被斩首。
刘武周:投奔东突厥后试图逃回马邑郡,被东突厥处决。
李轨:被部将安修仁兄弟劫持,解往长安,被斩首。
杜伏威:投降李渊后显赫一时,于武德七年二月暴卒。
李子通:武德四年投降后,试图再叛被处斩。
辅公袥:矫杜伏威令反叛,失利后被乡村流浪汉斩杀。
徐圆朗:响应刘黑闼起事失败后,被乡村流浪汉所杀。
林士弘:病死。
萧铣:主动投降,被斩首。
这些人中影响力最大的当属萧铣、杜伏威、辅公袥,这三个人值得细细地说一下,而这三个人恰恰又与一位名将紧密联系在一起,这位名将就是差点被李渊斩首的李靖。不过等到李靖平定萧铣和辅公袥后,李渊对李靖彻底刮目相看,兴奋之余对李靖大加赞赏:“李靖真是萧铣和辅公袥的克星啊,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也赶不上他!”(上深美靖功,曰:“靖,萧、辅之膏肓也,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岂能及也!”)
不以成败论英雄?那是广告!
还是按照灭亡的先后顺序来吧,先说说萧铣。
萧铣,说起来也是皇亲国戚,不过这个皇亲国戚就有点久远了,萧铣的皇族血脉是从南梁论的。南朝的梁被陈灭国之后,梁的皇族又先后寻求西魏、北周的庇护,并在江陵成立了小朝廷。公元587年南梁太师萧岩怕被隋朝灭国,索性带领文武百官以及百姓十万人逃到了陈国,隋文帝杨坚借着这个由头将南梁彻底灭国,而萧岩在陈灭后又被找了后账,尽管投降还是被诛。
这个萧岩就是萧铣的祖父、南梁宣帝的儿子,也就是说萧岩与萧皇后的父亲萧岿是亲兄弟,而萧铣论辈分应该叫萧皇后一声“姑姑”!(辈分总算弄明白了)
尽管萧铣也算皇亲国戚,不过那是前朝的,前朝的皇亲国戚就是过期钞票,看着挺好,就是不实用,因此萧铣这个前朝皇族从小过的是孤苦伶仃的日子,靠帮人写信为生,每每写到信的末尾,还要按照写信人的要求加上一行字:“请恕字迹潦草!”
等到隋炀帝杨广登基,萧铣终于迎来了转机,姑姑萧皇后总算给他谋了个差事,杨广把他委任为罗川县令,这下会写“同意”两个字就可以了,总算不用再靠替人写信谋生了。
如果不是时局的变迁,萧铣还会按部就班地当他的县令,效忠他的姑父杨广,然而世事变迁不由人意,大业十三年,时势将萧铣推上了历史舞台。
大业十三年,隋朝大地流传着一种病,“叛乱”。
“叛乱”这种病在王朝末年很盛行,杀伤程度跟霍乱一样,这一年巴陵郡的一群士兵也染上了这种病。
校尉董景珍、雷世猛,初级军官郑文秀、许玄彻、万瓒、徐德基、郭华、张绣等人也想学着翟让、李密的样子起义,在隋朝的大蛋糕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经过大家协商,众人准备推举校尉董景珍为首领,没想到董景珍却拒绝了。
不过董景珍在拒绝的同时,他又推荐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罗川令萧铣。
董景珍曰:“吾素寒贱,虽假名号,众必不从。今若推主,当从众望。罗川令萧铣,梁氏之后,宽仁大度,有武皇之风。吾又闻帝王膺箓,必有符命,而隋氏冠带,尽号‘起梁’,斯乃萧家中兴之兆。今请以为主,不亦应天顺人乎?”
董景珍的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忽悠,然而众人还是相信了董景珍的话,他们同样认为具有皇亲国戚背景的萧铣是个不错的领袖人选,要命的是,萧铣恰恰也是这样认为的!
萧铣接受大家推举的过程其实很有传奇色彩,这个过程也昭示着一个王朝末年的无序。
董景珍向萧铣传递拥立之意后,萧铣的皇亲国戚血统瞬间就在体内产生了作用。在他看来,南梁虽小,可也是一国,当初隋文帝贪图南梁国土灭了梁国,实在有点可恨,所以萧铣这种流淌着梁国皇族血液的后人一定要想方设法为祖宗雪耻。隋朝大乱,正是天赐良机。
复国念头已起,萧铣着手招兵买马,几天下来聚集了几千人,不过这几千人是他以隋朝罗川令的身份招募的,用途是防范流窜的贼寇。
说贼寇,贼寇就来,常在颍川流窜的贼寇首领沈柳生率领人马流窜到罗川地面,萧铣习惯性地与沈柳生交了一次手,结果首战不利。仗打到这个份上,萧铣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走势,是作为隋朝的罗川令坚持到底呢,还是以前朝皇族的身份复辟呢?
通过比较,萧铣发现,隋朝这个名头已经高度贬值了,以前“尊隋”是流行口号,现在“反隋”才是主流。既然如此,还是放弃隋朝的名号,自立门户吧!萧铣因谓其众曰:“岳州豪杰首谋起义,请我为主。今隋政不行,天下皆叛,吾虽欲独守,力不自全。且吾先人昔都此地,若从其请,必复梁祚。”
属下什么反应呢?众皆大悦!
从这一天起,隋炀帝杨广的内侄萧铣开始自称梁公,改隋服色,建梁旗帜,仅仅五天,前来归附的已达数万人。
搞笑的是,萧铣改服换旗之后,他与贼帅沈柳生的交战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为什么呢?因为萧铣的位置已经变了!
以前萧铣尊隋,沈柳生反隋,因此两人要交战,现在萧铣也反隋了,死敌已经变成了同盟军,再加上萧铣还自立为梁公,显然这是一只潜在的题材股。
经过盘算,沈柳生决定率众归附萧铣,被萧铣任命为车骑大将军,跟随萧铣一起去接收巴陵郡(岳阳,董景珍等人占据的城池)。
从这一刻起,萧铣走上了自立为王的道路,一个前朝的皇亲贵族从此怀着复国的梦想走上历史舞台。
然而,事实证明,自立为王这种高难度的工作并不适合萧铣。
李世民的双手既可杀敌,也能治国,而萧铣的双手,只能用来写字!
梁公萧铣刚到巴陵郡城下,一个难题就不请自来。这个难题很多人都解决不了,包括李密,包括萧铣。
什么难题呢?内讧!
萧铣到了巴陵郡下,按照约定,董景珍派徐德基、郭华等人出城迎接,还没有接到萧铣,先接到了沈柳生。徐德基等人表现出最大的热情,没有想到沈柳生却生出了活心思,这个活心思也很简单:“进了城,我沈柳生往哪里摆呢?”
沈柳生谓其下曰:“我先奉梁公,勋居第一。今岳州兵众,位多于我,我若入城,便出其下。不如杀德基,质其首领,独挟梁王进取州城。”
说白了,沈柳生想独占拥立之功,将来萧铣一旦成功,他就是不可多得的重臣。
下定决心后,沈柳生与随从一起干净利落地杀掉了迎宾的徐德基等人,然后再去找萧铣汇报。听完沈柳生的汇报,萧铣大怒:“今欲拨乱,忽自相杀,我不能为汝主矣。”说罢走出营门,作势要走,沈柳生见状,赶紧伏地请罪,一再请求萧铣饶恕,萧铣心一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萧铣和沈柳生以为这一页翻过去了,董景珍却一直耿耿于怀。在萧铣进驻巴陵郡之后,董景珍又在萧铣耳边嘀咕了一通,主题就是沈柳生为贼已久,凶残成性,现在不杀,将来后悔!
听董景珍说得如此吓人,萧铣也没有了准主意,得,那就杀吧!
不久董景珍在巴陵郡城内斩杀沈柳生,从这一刻起萧铣部下的杀人食物链已经悄悄形成,这条杀人食物链是萧铣没有驾驭能力的表象,也是萧铣小王国的定时炸弹。
还没建国,就背上了定时炸弹,萧铣,够背的!
斩完沈柳生,萧铣筑坛于城南,燔燎告天,自称梁王。当时有人应景地给萧铣上报了发现异鸟的祥瑞,图个吉利,萧铣建元为凤鸣。第二年,萧铣自称皇帝,署置百官,一切依据当年梁朝制度。随后遣其将杨道生攻陷南郡,张绣平定岭表,东至三峡,南尽交趾(今越南),北拒汉川,全部归附萧铣,总兵力达四十余万,萧铣的梁国已经初具规模。
公元618年,萧铣从巴陵郡迁都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修复园庙,在他看来,定都江陵这才算彻底复国。定都江陵后,萧铣得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在贞观年间声名显赫,这个人是谁呢?岑文本!
说起来隋末唐初有一个现象非常值得注意,那就是起义军首领多数身首异处,而起义军首领的幕僚却有很多人在乱世中保全性命,在治世中风生水起。这些人中有几位颇为有名,比如魏征,比如褚亮,比如岑文本,比如李纲。
魏征早年追随元宝藏,后来追随李密,还给窦建德打过短工,就是这样一个经历复杂的人在贞观年间成为李世民的重臣。
褚亮的经历也很奇特,早年跟随过薛举,还曾经忽悠薛举投降唐朝,薛举父子入地,褚亮却得到了李世民的青睐,不仅自己成为“十八学士”,儿子褚遂良还成为李世民的托孤大臣。
岑文本同样如此,在萧铣的手下他是中书侍郎,萧铣败亡后,他归附了唐朝,在贞观年间也成为李世民的重臣。
李纲这个人经历同样奇特,隋末变乱之前他是隋朝的尚书右丞,后来被中亚商人何潘仁领导的起义军劫持,变身为何潘仁的幕僚。有一次何潘仁派李纲向李渊汇报工作,结果被李渊赏识,留下做了丞相府司录,武德二年,文武百官业绩考核,李纲高居第一。
这些人的经历说明什么呢?或许可以用培根的话解释,“知识就是力量!”(顺便延伸说一句,培根是在监狱中说出这句话的,当时他因为跟贵族太太偷情被投入大狱。)
同样有知识的萧铣却没有力量,他缺少的是为王者最需要的驾驭力。在他的治下,复国的南梁经过短暂的辉煌,迅速走上了下坡路,而他一手导演的杀人食物链,则在大将之间不断延续。
萧铣的手下都是趁乱起兵,这些人平时蛮横骄纵,多专杀戮,萧铣这种拿惯了笔的人自然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冥思苦想之后,他想出了一招:罢兵营农。
“罢兵营农”往好听说是分散士兵从事农业生产,往难听说就是以营农为名解除将帅们的兵权,这下就触了大将们的霉头,“罢兵营农”前他们还是手握兵权的大将,“罢兵营农”后他们就成了光杆司令。
拥立有功的大司马董景珍之弟当时也是一名将军,将军瘾没过几天,就被萧铣以罢兵营农的名义遣散了士兵,这让董将军非常不爽,眼睛一转,造反吧。结果反没造上,就被别人告了密,董将军就只能到地下去带兵了。
诛杀了董景珍之弟,萧铣也没忘了安抚董景珍,声明此事就此了结,一切与董景珍无关,然而人心的猜疑岂能是一个声明就消除的呢?
此时董景珍正镇守长沙,萧铣又给董景珍下了一纸诏令,征召他回江陵报到,这一召就让董景珍成了惊弓之鸟。董景珍忐忑不安,万般无奈就与唐赵郡王李孝恭取得了联系,表明了投降诚意,然而这件事又让萧铣知道了,麻烦更大了。萧铣随即下令,命令齐王张绣(当年董景珍的同盟之一)进攻长沙,处理大司马董景珍。
面对咄咄逼人的张绣,董景珍试图用言语说动,董景珍谓张绣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卿岂不见之乎?奈何今日相攻!”董景珍的意思是说,诛杀功臣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那条杀人的食物链还在延续,难道你没有看到吗?
粗人张绣不答,进兵围之。董景珍溃围而走,为其麾下所杀。
董景珍虽死,然而他的话是对的,南梁小朝廷的诛杀食物链还在继续,很快就延续到了齐王张绣。处理完董景珍后,张绣回到江陵就当上了尚书令,然而尚书令是他一生的顶点,同样也是终点。
不久张绣恃勋傲慢,专恣弄权,萧铣对其厌恶至极,随即授意他人,杀!
就这样,诛杀的食物链一直在延续,大臣相次诛戮,故人边将皆疑惧,多有叛者,萧铣控制不了局势,兵势益弱。
此时,萧铣的克星李靖来了。
都说猫有九条命,如果人生有前世,那么李靖的前世可能是一只猫。
当年李靖自费从马邑郡到大兴告发李渊,后被困在大兴城内,大兴城破,落入李渊手中,如果没有李世民说情,李靖已经死过一回了。
现在,进攻南梁,李靖又一次遭遇了险情,不过这次险情他当时并不知道。
李靖一直在寻找进攻南梁的合适战机,因为无机可乘,李靖就一直观望等待,然而这一观望惹怒了李渊,在他看来,李靖并没有完全效忠于李唐王朝。恼怒的李渊给硖州都督许绍下了一道密旨:“斩!”幸亏许绍深爱李靖之才,顶着抗旨的压力保下了李靖,不然李靖又得死一次!
时间推进到武德四年九月,李靖迎来了总攻的机会,赵郡王李孝恭出任大军统帅,李靖代理大军参谋长(摄行军长史),大军将从夔州顺长江东下,此时遇到了一个难题:江水暴涨!
在其他将领看来,江水暴涨,行舟艰难,不如等水势稍缓再行出军,然而这个意见遭到了李靖的反对。在他看来,兵贵神速,此时大军刚刚集结,萧铣还没有得到消息,理应趁着猛涨的水势东下,直取江陵。
李靖是对的,此时的他始终在心中默念四个字,“出其不意”。
两军对垒,知己知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出其不意!
随即赵郡王李孝恭及李靖率巴蜀兵发自夔州,沿流而下,庐江王李瑗向襄州道,黔州刺史田世康向辰州道,黄州总管周法明向夏口道四军齐发,直指萧铣。
果然不出李靖所料,萧铣自以为长江水势暴涨,行舟不易,竟然丝毫没有防备。李孝恭与李靖一连攻陷荆门、宜都,进驻夷陵,此时南梁才派出文士弘驻守清江设防,然而一切都晚了。
李孝恭、李靖首战击退文士弘,俘获战舰三百余艘,梁军死伤以万计,李孝恭一直追逐文士弘到百里洲再次击败,南梁江州总管盖彦举以五个州向唐军投降。
此时李孝恭已经率军兵临江陵城下,萧铣一点兵,傻眼了,宿卫兵士仅仅数千人!
不是号称四十万吗?人都哪去了?问你自己!
哪去了?罢兵营农,分散光了,数十万梁军分散在长江沿岸,岭南之地,想集中,至少半个月!
没办法,先拿这几千人守城吧!
兵临城下,李孝恭想顺势攻城,李靖却不同意。在李靖看来,守城士兵多数是乌合之众,刚开始守城必定士气高涨,此时不能攻城。如果缓一天,这些纪律不严的士兵必定会兵力分散,士气减弱,那时才是攻击的最佳时机。
然而这些话李孝恭都听不进去,他想的是一战功成,随即率精兵出击,李靖率剩余部队留守大营。
战事果然如同李靖所料,李孝恭久攻不下,反而被城内的守军打了反击,唐军攻城的士兵纷纷败退,而南梁的军队就势反扑了过来,形势非常危急。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南梁军队的低素质给了李靖难得的机会。李靖惊奇地发现,南梁的军队不进攻了,反而就地抢劫唐军的各种军用物资,有抢粮草的,有抢兵器的,总之没有一个人空着手。李靖眼睛扫过,这些士兵全都在肩扛手提,每个人都是满负荷,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
李靖率领留守的士兵全线出击,冲向全部满负荷的南梁士兵,战场形势随即发生了大逆转。南梁士兵放弃军用物资溃散而去,而李靖顺势攻入了外城,顺便占领了城外的码头,在这个码头里,俘获了数千艘战船。
如何处理这些战船呢?李靖和李孝恭组成了统一战线,他们作出了令众将瞠目结舌的决定:所得战船散于江中,随其漂流!
什么?数千艘战船就这么不要了?太败家了吧!再说这样不又送给了敌人吗?
看着疑惑的众将,李靖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不然,萧铣伪境,南极岭外,东至洞庭。若攻城未拔,援兵复到,我则内外受敌,进退不可,虽有舟楫,何所用之?今铣缘江州镇忽见船舸乱下,必知铣败,未敢进兵,未去战伺,去淹旬月,用缓其救克必矣!”
事实证明,李靖的策略是对的,当时萧铣的救兵已经到了巴陵(今湖南省岳阳市),看见空空的战船沿江而下,遮蔽江面,皆以为江陵城已破,狐疑不敢轻进。
三国时诸葛亮以空城计退敌,唐武德年间李靖以空船计退敌,可谓愚者各有各的愚蠢,智者却是一脉相承!
大军围城,水泄不通,内无可守,外无可依,萧铣知道自己的复国梦该到了梦醒时分。征求一下中书侍郎岑文本的意见,岑文本给出了两个字,“投降”。
“投降”只有两个字,却是萧铣一生中最难写的两个字。
然而难写也要写,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南梁百姓。痛下决心的萧铣掩饰着自己的伤感,对文武百官说道:“天不祚梁,数归于灭。若待力屈,必害黎元,岂以我一人致伤百姓?及城未拔,宜先出降,冀免乱兵,幸全众庶。诸人失我,何患无君?”
说完这番话,满城哭声一片,在哭声中,萧铣却释然了,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如果所有的苦难可以由自己一个人承担,那又何必再把全城百姓当成自己的筹码?
把手握紧,里面什么都没有,把手松开,你拥有整个天地!
“投降”两个字,自古以来写得都很辛苦,然而写下后,皇帝萧铣倒下了,仁者萧铣却站了起来,在中国的大历史中,仁者萧铣要比皇帝萧铣光彩得多!
萧铣以太牢(牛、猪、羊各一)告于其庙,随后率文武百官身穿布衣头裹布巾(缌缞布帻)走到唐军大营门前,曰:“当死者唯铣,百姓非有罪也,请无杀掠。”(仁者本色)
数日后,江南救兵十余万全部赶到,然而一切都晚了,一看皇帝都投降了,十余万救兵随即向李孝恭投降,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因为被李靖的空船忽悠才姗姗来迟!
现在江陵城已经落入唐军之手,等待江陵城的又是什么呢?虽然萧铣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过失,然而战后劫掠已经成了潜规则,更何况武德年间国家经济不景气,领兵打仗其实没有多少油水,就指望着战后劫掠贴补生活呢!
幸好,在江陵城中还有两个明白人,一个人叫岑文本,一个人叫李靖。
岑文本告诫李孝恭,江南百姓在乱世中活到现在,无不翘首以盼圣君出现。萧铣匆匆投降也是为了放下自己的重担,如果此时纵兵劫掠,恐怕江南民心再也不可收服!
岑文本一席话打动了李孝恭,也为岑文本的未来铺好了一条路,可谓利国利民利己。
不纵兵劫掠?到嘴的肥肉没有了!
不抢民也行,要不把南梁那些被杀将领的家产没收了吧,那些人抗拒大军,死有余辜,没收家产就算追加惩罚了!
然而这个建议又被另一个人否决了,这个人就是李靖!
李靖曰:“王者之师,义存吊伐。百姓既受驱逼,拒战岂其所愿?且犬吠非其主,无容同叛逆之科,此蒯通所以免大戮于汉祖也。今新定荆、郢,宜弘宽大,以慰远近之心,降而籍之(没收家产),恐非救焚拯溺之义。但恐自此已南城镇,各坚守不下,非计之善。”
在李靖的坚持下,没收家产的建议也被否决了。
此后数日,尽管将领们还愤愤不平,他们却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现象:江南各城,闻风而降。(江、汉之域,闻之莫不争下。)
这个世界上什么最贵?人心!
萧铣投降后被押往长安,高祖李渊数其罪,萧铣对曰:“隋失其鹿,英雄竞逐,铣无天命,故至于此。亦犹田横南面,非负汉朝。若以为罪,甘从鼎镬。”
随后萧铣被斩于都市,年三十九岁,此时距离萧铣起事,仅仅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