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名将突围(1 / 2)
长安重回李适之手,接下来李适要腾出手对付的人便是李怀光。
自从举起反叛大旗后,李怀光便一直艰难度日,相比于称帝的朱泚,李怀光这个叛乱者实在有点不称职,不仅不思进取,反而步步后退,龟缩到河中只求自保。这哪里像个叛乱者,顶多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肩膀死死顶住自己的房门。
即便如此,李怀光依然是一个烫手山芋,李怀光不思进取,并不代表着他的军队没有战斗力,况且,他的麾下是驰名已久的朔方军士兵,这曾经是一支英雄之师,现在虎落平阳,战斗力同样不可小视。
不到万不得已,李适不想与李怀光兵戎相见,唐军打唐军,打到最后谁才是赢家呢?
李适想到了一个人,给事中孔巢父。
孔巢父,字弱翁,孔子第三十七代孙,曾经与李白等人并称“竹溪六逸”。国画大师张大千有一幅名画画的便是“竹溪六逸”,孔巢父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李适之所以想到孔巢父,是因为不久之前孔巢父有过成功案例,他孤身深入魏博战区,说服魏博守将归顺朝廷。现在李适照方抓药,希望孔巢父能够再次在李怀光身上取得成功。
希望总是好的,只是很多事,往往事与愿违。
贞元元年七月十一日,李适命孔巢父前往河中为李怀光颁发太子太保委任状,同时宣布朔方战区将士原本被剥夺的官爵一律恢复。
无疑,这是一趟苦差,孔巢父却发扬先祖孔子“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的精神上路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呢?
七天之后,风尘仆仆的孔巢父抵达河中,他要代表皇帝发布对李怀光的委任状。
戎马一生的李怀光满腔悲愤,他有很多委屈,却无人倾诉,眼见钦差到来,只能做出顺服的姿态,叛乱本非他所愿,不到最后一步,他还是不想失去臣子的本分。
李怀光脱下官服,换上平民服装,此举有特殊含义,意味着“素服待罪”,以此向朝廷表明并无反意,忠心天地可鉴。
“素服待罪”本来是一场秀,只是一个姿态,向朝廷表明态度而已,并非真正的就地免职。按照惯例,钦差孔巢父应该请“素服待罪”的李怀光换上官服,然后好生劝慰,说一番肝胆相照的话,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
出人意料的是,孔巢父居然没有请李怀光换回官服,而是听之任之,大帅李怀光便这样穿着刺眼的平民服装站在大堂之上。
汉人官员紧张地看着孔巢父,不知道这个钦差意欲何为,而李怀光的左右侍从都是胡人,他们的字典里没有“素服待罪”,他们压根儿不懂汉人这些花活,便嘀咕道:“完了,大帅没有官位了!”
声音虽小,还是传到了李怀光的耳朵里,李怀光也是胡人,“素服待罪”还是手下的汉人官员教他的,怒火从李怀光的心底腾起,愤怒的火药桶一触即发。
孔巢父依然不知不觉,冲着李怀光属下诸将高声说道:“军中可有能代替李太尉领军的人选?”
火药桶就此炸了!
孔巢父还在照本宣科地宣读诏书,李怀光的左右侍从一拥而上,可怜孔子之后孔巢父瞬间身首异处,没能活着回到长安。
照理,李怀光应该在第一时间制止侍从的暴行,但他却沉默了,眼睁睁看着侍从将孔巢父斩杀,也斩断了他与朝廷和解的希望。
这是一起由文化差异引起的悲剧,同时也是皇帝李适一手造成的悲剧。
以孔巢父的人生阅历和文化素养,他不会不知道“素服待罪”的含义,他迟迟不请李怀光换回官服,很可能是从长安出发前得到了李适的授意。在李适眼中,李怀光已经是罪人,并不是“素服待罪”就可以一笔带过的。
孔巢父死于文化差异,更死于李适的安排失当。
斩杀了孔巢父,李怀光只能一条道跑到黑了,与朝廷和解再无可能,剩下的只是兵戎相见。
得知消息的李适火冒三丈,他没有想到李怀光居然敢斩杀钦差,其实,也就是他没想到,以那般打发叫花子的姿态打发李怀光,李怀光不撕破脸才怪!
李适火速调兵,河东节度使马燧、邠宁节度使韩游瓌、河中绛州节度使浑瑊、鹿坊节度使唐朝臣、镇国节度使骆元光都被李适调动了起来,五大节度使一起兵指河中,共同打击李怀光。
然而,即便五大节度使合围,李怀光也不好对付。浑瑊与骆元光向李怀光发动攻击,却在长春宫(今陕西省大荔县东)遭遇李怀光部将徐庭光的顽强阻击,徐庭光麾下只有六千精兵,但盘踞有利地形,浑瑊与骆元光不断被击败,寸步难行。
仗一天一天拉锯起来,钱一天一天吃紧起来,打仗就是打钱,朝廷负责财政的官员个个眉头紧蹙,钱越来越少,仗真的打不起了。
有官员便向李适提议,国库越来越空了,不如赦免李怀光吧,再打下去,国库就要打空了。
李适咽不下这口气,斩杀孔巢父已经让他脸掉地上了,他不能让自己的脸掉地上捡不起来。
李适摇摇头,不准!
然而,国库吃紧的阴影在李适头上萦绕不去,长此以往,国库必然空缺,该不该就这么打下去呢?谁能给我指点迷津呢?
李适想到了一个老熟人,此人便是山人李泌。
在之前一部中,李泌有过出场,正是他运筹帷幄,帮助唐肃宗李亨平定了安史之乱,功成之后,李泌便与大唐官场若即若离,到李亨之孙唐德宗李适时,李泌终于又走上大唐政治舞台的中央。
关于李泌,稍后会有专门大篇幅说他,此时他扮演的是为唐德宗李适指点迷津的角色。
李泌跟随传诏太监觐见,随身携带着一份神秘礼物。
皇帝李适正愁眉不展坐在那里,一看李泌进来,眉头展开少许。
“李怀光盘踞的河中离京城很近,朔方士兵素来都很精锐,而达奚小俊等人都是万人敌的角色,朕日夜担忧这些,不知如何是好?”李适焦虑地看着李泌。
李泌掏出随身携带的神秘礼物,一枚破败的桐树叶。
李泌指着桐树叶:“陛下与李怀光的君臣关系就如同这枚树叶,曾经完好,如今破败,再也回不去了,李怀光不可能被赦免了。”
李泌接着说道:“天下可以令陛下担忧的事多了,如果说到河中的李怀光,实在不足为虑。兵法有云,盘算对方实力重点在将,不在兵,如今形势,李怀光是将,达奚小俊之类都是兵,不足挂齿。昔日李怀光解了奉天之围,眼看朱泚近在咫尺、濒临灭亡却不去攻取,反而与之联合,结果让李晟夺了头功。如今陛下已经还宫,李怀光不前来请罪,却残杀钦差,像老鼠一样藏身河中,如同一个梦游的人。恐怕不久就会被帐下将领斩首,倒让前去讨伐的将领没机会下手呢!”
李泌的话便是强心剂、定心丸,有了李泌的指点,李适终于坚定了决心,即便国库打空,也绝不赦免李怀光。
对李怀光的战斗就这样持续了下来,从七月一直打到了第二年七月,虽然马燧与浑瑊经常有喜讯传来,但李怀光依然盘踞河中,仗还是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打到这时,仗已经整整打了一年,国库的钱打得快见底了。各地告急的文书纷至沓来,蝗灾、旱灾,接连不断,粮食青黄不接,国库入不敷出,仗还打得下去吗?
李适含糊了。
李晟的奏疏不请自来,主题只有一个:李怀光不可赦免。
李晟的奏疏一半为公,一半为私:为公,为的是王朝的长治久安;为私,为的是自身的安危,毕竟自己已经与李怀光结下了仇,这个仇只能越结越深,不可能化解,既然如此,只能往李怀光的后背上再踹上一脚。
李晟向李适请愿,愿意率两万精兵,自备粮草,直取李怀光。
李适刚放下李晟的奏疏,宦官奏报,河东节度使马燧从前线返回,要求面圣。
与李晟一样,马燧也不同意赦免李怀光,马燧承诺,只要皇帝再给一个月时间,一定铲除李怀光。
以前的李怀光在同僚眼中看来仅仅是同僚,如今的李怀光在同僚眼中变成了投名状。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李适的决心又恢复了,既然众将一致喊打,那就痛打李怀光这只落水狗吧。
命运将河东节度使马燧推到了聚光灯下,接下来,将由他完成对李怀光的致命一击。
面对李怀光的叛军,马燧知道这个烫手的山芋有多烫,苦战一年下来,平叛的唐军没在叛军身上占到多少便宜,往往毙敌一千,自损八百,打仗成了一场比拼兵力的游戏。
该从哪里打开一个缺口呢?
马燧将目光锁定在长春宫,一直以来,唐军进攻不力,就是因为长春宫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唐军进攻路线上,这颗钉子不拔,将永无宁日。
硬拔自然不行,要能硬拔,一年的时光里早就拔掉了,何必等到今天。
硬拔不成,就得智取;攻城不行,便要攻心。
说到攻心,马燧心里有了谱,两个月前朔方士兵的一次抗命让马燧看到了智取的希望。
朔方士兵之所以抗命,是因为叛军阎晏指挥他们反攻邠宁节度使韩游瓌的部队,以往帅旗一挥,朔方士兵便蜂拥而上,这一次,阎晏却指挥不动了。朔方士兵指着邠宁士兵大声喊道:“他们不是我们的父兄,就是我们的子弟,为什么要让我们刀锋相对?”反战的情绪迅速在军中传染,阎晏无可奈何,只能放弃反攻,率军退去。
马燧从朔方士兵这次抗命中看到了智取的希望,只要利用朔方将士厌战的心理,平叛就会事半功倍。
马燧召集众将:“长春宫攻不下,则无法拿下李怀光,然而长春宫守备森严,硬要攻克也是旷日持久,不如我亲自去招降!”
长春宫城下,马燧上前,大声喊道:“守将徐庭光出来说话!”
徐庭光闻声,率领属下聚到城墙上,冲着这位老资格的河东节度使,行了跪拜之礼。
马燧心中原本忐忑,一看徐庭光如此动作,当即心中有了底,有戏!
马燧徐徐说道:“我自朝廷来,你们应该向西跪拜,接受命令。”徐庭光等人又向西方跪拜,表示听命。
马燧安抚道:“你们从平定安禄山叛乱开始,就为国屡立功勋,前后已有四十余年,如今何苦做这些让自己家族灭族的祸事?听我的话,不仅可以免去祸事,富贵也近在眼前。”
徐庭光等人默然。
马燧上前几步,解开战袍,露出胸膛:“你们如果不信我,何不射我!”
徐庭光看到了马燧的诚意,也看到了回归朝廷的希望,热泪顺着脸庞滑落,属下诸将哭出声来。一年多来,他们由一支英雄之师变成叛军,山大的压力让他们透不过气。如今,终于有了回归的希望,他们可以再次成为英雄之师了。
马燧当即与徐庭光约定:“这些祸事都是李怀光惹出来的,你们无罪,等李怀光召唤时,你们要保证坚守不出。”
“诺!”城上声音从没有如此响亮过。
贞元元年(785年)八月十日,马燧、浑瑊、韩游瓌进逼河中,李怀光命人燃起烽火向徐庭光等人告急。烽火燃了一夜,李怀光没有看到增援的一兵一卒,只有烽火燃尽的一地灰烬。
长春宫下,镇国节度使骆元光向守将徐庭光招降,却遭到徐庭光的拒绝,徐庭光的理由很奇特:你是胡人,我不搭理你!
骆元光是安息人,从今天的地理规划看,属于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市,也就是说骆元光按今天的眼光看应该是乌兹别克斯坦人,徐庭光不搭理这个外宾,而且还命人在城墙上扮演胡人小丑,专门出骆元光的洋相。
骆元光几乎咬碎了牙,在心中给徐庭光记上了一笔。
无奈之下,还得请马燧出马,人家骆元光说了,只降汉将。
马燧拍马而至,徐庭光打开城门,接受改编,马燧率领数名骑兵入城安抚,所到之处朔方士兵山呼海啸,不为别的,只为能够再次回归唐军序列。
看到此情此景,浑瑊感慨道:“以前我以为马公用兵比我高明不了多少,今天我才知道,我差远了!”
马燧接收城池完毕,传皇帝诏书,封徐庭光为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
一切看起来很好,但徐庭光却无福消受。几天后,徐庭光就为自己的民族歧视付出了代价,骆元光手起刀落将徐庭光斩杀,叫你不尊重外宾!
时间走到八月十二日,马燧兵临河中城下,河中将士已成惊弓之鸟,一会一惊呼:“西城士兵已经穿上铠甲!”“东城士兵已经戒备!”
士气尽失。
到这个时候,即便拥兵百万,也要土崩瓦解。
不久,城中士兵开始传呼口号:“太平!”“太平!”
惶恐中的李怀光知道,这不是自己定下的口号,“太平”声起,意味着马燧已经进城了,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呢?
一切该结束了!
在“太平”声中,原朔方军名将、千里驰援奉天的功臣李怀光自缢身死,时年五十六岁。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历史就是一面镜子,放在我们每个人面前。试想,如果我们处于李怀光的处境,千里驰援有功却遭奸臣排斥,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是忍辱负重打碎牙往肚里咽,还是怒发冲冠一走了之?
历史,让人不轻松!
长安,永崇里,李晟宅第。
月高,夜深,人静。
李晟静坐竹林边。晚风吹来,竹影摇曳,思绪飘远。
李晟的思绪回到了刚刚光复长安那一刻。那是一个火红的时刻,那是一个值得记忆的时刻,一番苦战之后,他率军光复长安,在平定朱泚叛乱的功劳簿上写下了重重的一笔。
就是在那个月,他的父亲李钦被追赠太子太保,母亲王氏被追赠代国夫人,永崇里的宅第、泾阳的上田、延平门的林园以及女乐八人也是那一次皇帝李适赠送的。
乔迁新宅那天,京兆府供帐酒馔,赐教坊乐具,鼓吹迎导,宰臣节将送之,长安上下为之轰动,有唐以来,一位将军乔迁能有如此大的动静,少之又少,这一切都来自皇帝的恩宠。
在那之后,皇帝又下诏为他立记功碑,石碑立于长安东渭桥,与天地悠悠同在。碑文由皇太子李诵亲自撰写,然后由皇太子亲自将碑文词赠送李晟。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李晟微闭双眼,心底有一丝满足,他一直拒绝自傲,但小小的满足感还是会不请自来。
想起不久前亲随的一句提醒,李晟微微一笑。
话题由李晟引起,李晟对亲随说道:“本朝魏征能直言进谏,从而让太宗美名位列尧舜之上,魏征真是一位忠臣,我非常崇拜他。”
行军司马李叔度摇摇头:“直言进谏这种事读书人做是可以的,但像您这样的功臣就不太合适做了。”
李晟闻言,严肃地回应道:“李司马说错了。俗话说,邦有道,危言危行,如今是昌明之朝,李晟有幸备位将相,如果心中知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做,却不吭声,这怎么能称得上有犯无隐、知无不为呢?我们做将相的只管进言,是非曲直圣上自会明察。”
李叔度面有惭色,悻悻而退。
李晟知道李叔度是好意,但在直言进谏这件事上,他有自己的度,能言则言,尽大臣本色,同时又有另外一个度:保密。
没有皇帝喜欢臣子大嘴巴,李晟深知这一点。
“大人,夜深了,早点歇息吧。”
仆人的提醒打断了李晟的思绪,李晟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起身离座,回望摇曳的竹林,林欲静而风不止。李晟转身回房,他知道,已至琼楼玉宇最高处,高处不胜寒。
李晟的谨慎没有阻止他继续立功,不久,他兼任凤翔陇右节度使,在凤翔节度使任上,李晟再一次让皇帝李适看到了自己的能力。
兴元元年八月,李晟来到凤翔,此行他有一个特殊任务——追查杀害前任节度使张镒的元凶。
此张镒,便是被奸相卢杞排挤的那位。
一番追查之下,十余名元凶被就地正法,李晟此举意在杀鸡儆猴,警告那些心猿意马之人,发动兵变残害上司就是这个下场。
在凤翔追查完,李晟又将目光锁定在泾州。在那里,还有一个兵变的受益者——田希鉴。
田希鉴原本是一名别将,朱泚叛乱时,泾州士兵也发动了兵变,将前任节度使杀害,拥立了田希鉴。田希鉴先是投靠朱泚,在朱泚兵败如山倒后,又向皇帝投诚,如今还原地留任,镇守泾州城。
李晟已经在凤翔清算完毕,接下来的目标就是田希鉴。
李晟给皇帝李适上了一道奏折:
近者中原兵祸,皆起泾州,且其地逼西戎,易为反覆。希鉴凶徒,将校骄逆,若不惩革,终为后患。
李适点头,田希鉴的末日扑面而来。
末日向田希鉴走来时,还戴着温柔的面纱。
李晟以巡边为名来到泾州,田希鉴早早在城外恭迎,一心想给李晟留下一个好印象。令田希鉴喜出望外的是,李晟一点架子没有,拉着田希鉴的手嘘寒问暖,让田希鉴心中激动万分。
田希鉴的妻子也是一个精明人,非常讨巧地称呼李晟为“叔父”,以侍奉叔父的礼节侍奉李晟。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时间走到第四天,“叔父”李晟知道,自己该办点正事了。
这天上午,李晟召集泾州将帅,在他来泾州之前,他已经心里有数了。
李晟拿出一份名单,开始点名,名单上有三十几个人,李晟一一点出,然后挨个问道:“诛杀前任节度使有你的份吧?”
三十几个人垂头丧气,前怕后怕,这一天还是来了。
李晟回头一指正襟危坐的田希鉴:“田郎,你也有错,你说是不是?”
到这时,田希鉴才彻底明白,李晟的温情之下,藏着的是明晃晃的屠刀。
手起刀落,三十几个元凶伏法,李晟的追查就此结束。
回到凤翔,李晟向皇帝李适推荐了新的泾原节度使,同时上了另外一道奏疏:
河西、陇右陷落,并非因为吐蕃力取,而是因为戍边将帅贪婪残暴,导致士兵离心离德,百姓不堪压迫,进而辗转向东迁移,实际上是我们自己放弃了这些地方。况且吐蕃土地贫瘠,百姓不堪征役之苦,向往大唐的心从未停止,吐蕃的人心值得我们利用。
对于李晟的奏疏,李适深表同意。自此,李晟开始行动,不仅动用公家财物安抚吐蕃降者,在公家财物不足时,李晟甚至搭上了自己的私人财物。
在一系列招抚行动中,李晟着重培养了一个榜样。
榜样的名字叫浪息曩,李晟奏请皇帝李适将浪息曩封王,同时用锦袍玉带将浪息曩好生打扮一番,每逢吐蕃使者到访,焕然一新的浪息曩必然在座,而且深受李晟恩宠。
时间一长,效果就出来了,吐蕃思慕唐朝之心越来越盛,浪息曩就是他们的好榜样。
李晟的招抚计划还在进行,吐蕃的无间道计划也同时启动了。这次无间道计划的目标人物有三个:李晟、马燧、浑瑊。整个唐朝就这三位武将最为厉害,如果将这三人除掉,在吐蕃眼中,唐朝从此不设防。
吐蕃的陷阱已经为李晟布下了,接下来还得有将李晟推落陷阱的人。启动无间道计划的人是吐蕃宰相尚结赞,他冥思苦想,希望在唐朝内部能有一个人跟自己里应外合。
谁是合适人选呢?
尚结赞苦思不得其解,而合适人选却自动站了出来,这个人不是为了呼应尚结赞,而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
此人名叫张延赏,时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开元年间宰相张嘉贞的幼子,名门之后。
张延赏原名张宝符,开元十七年张嘉贞病逝时,张宝符才四岁。后来,李隆基为了表达对功臣的优抚,召见了张宝符,并赐名“延赏”,取《尚书》中“赏延于世”之意,希望张延赏继续父亲的遗志,将来好好为帝国服务。
长大后张延赏步入官场,官声不错,不过在取得交口赞誉的同时,也在历史上留下了“钱可通神”的典故。
有一次张延赏下决心平反一个错案,他对下属说,这个错案的存在时间已经很长了,现在限令你们在十天之内解决问题。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张延赏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帖子,内容针对自己要平反的那个错案。帖子上写着出价三万贯,请不要过问这件事。看过帖子之后张延赏拍案而起,立马找来属下,要求他们加大力度尽快结案。
第三天早上,张延赏走进办公室后看到又一份帖子摆在办公桌上,这一次开出的价钱是五万贯。这种连续出现的帖子和一次比一次高的价钱无疑是一种挑战,张延赏越发愤怒,严令下属必须在两天之内结案。
张延赏在明处,对方在暗处,张延赏的一举一动对方都了如指掌,张延赏对于对手却一无所知,这正是防不胜防。第四天早上,还是办公桌上,帖子再一次出现,开出的价钱攀升到十万贯。张延赏看过之后选择了沉默,那个案子再也没人过问了。
这件事过去之后,有人找机会问起这事,张延赏解释道:“钱至十万,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惧及祸,不得不止。”钱一旦到了十万贯这个份上就能买通神鬼了,没有办不成的事,张延赏害怕引祸上身,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官声不错的张延赏,明哲保身的张延赏,两个张延赏叠加到一起,张延赏一路做到剑南西川节度使。正是在西川节度使任上,张延赏与李晟发生了矛盾。
当时西川发生叛乱,神策军先锋使李晟奉命前去平叛,没几天,叛乱就被平定,李晟的一段艳遇也随之开始。
李晟在西川邂逅了一个美艳的官妓,此女姓高,姑且称为高小姐。如同一缕春风,高小姐让李晟如痴如醉,班师回长安时,李晟难以割舍这段艳遇,便带上高小姐一同上路。
一路上,高小姐充满着幸福的想象,憧憬跟着李晟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张延赏的信使来了,幸福的憧憬戛然而止。
高小姐被张延赏用严厉的措辞索回,理由很简单,她是官妓,不是李晟的私人财产。
一段艳遇戛然而止,从此李晟与张延赏不共戴天,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李张二人的仇一直绵延,绵延到李晟功成名就、一言九鼎时。
原本,皇帝李适对张延赏青眼有加,将张延赏调出西川,准备委任为宰相。对于这次调任,张延赏心知肚明,像他这个级别的官员,自然在朝中有几个朋友,朋友们告诉他,此次进京,皇帝将委任他为宰相。
张延赏兴冲冲而来,等来的却是一盆冷水。
皇帝的任命不是宰相,而是尚书左仆射,此时的尚书左仆射位高权轻,基本等同于闲职,这让千里风尘仆仆而来的张延赏心凉到了脚后跟,说好的宰相任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