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名将突围(2 / 2)
张延赏一打听,谜底揭晓了,原来是李晟拆了他的台,李晟在奏疏中写道,张延赏没有宰相之才,不配做宰相。
就这样,说好的宰相之位没了,一切只因为李晟的那道奏疏。
张延赏还在等待,他知道皇帝李适看重自己,一定会再次给自己机会。
果然不出张延赏所料,李适还是想用张延赏。借着李晟进京面圣的机会,李适想当一回和事佬,化解一下李晟与张延赏之间的恩怨。
李适先是让与李晟交好的官员去给李张二人传话,基本意思是皇帝希望你们化解恩怨,从此你好我好大家好。
事态开始向着良性的一面发展,张延赏在中间人的带领下来到李晟府中,说了一番肝胆相照的话。
接下来李晟和张延赏两人又一起接受中间人的邀请,喝了两顿酒,说了两番肝胆相照的话,酒桌上的气氛很融洽,大家就像相知朋友的朋友。
到了这一步,中间人又向李晟提出建议:向皇帝推荐张延赏出任宰相。
酒喝了不少,李晟却始终是清醒的,他知道这一切幕后的导演是皇帝李适,至于中间人,只是跟皇帝一起演双簧的那个人。
李晟借坡下驴,向李适推荐张延赏,李适自然同意,这样张延赏终于官拜宰相,成为家族中第二位成为宰相的人。
顺着张延赏成为宰相的话题说下去,说一个有趣的评选。
晚唐时李肇在他的《国史补》一书中评选出唐朝最为尊贵的妇女,这个评选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皇室的妇女不得参加,不然的话武则天理所当然地会夺得第一。武则天具备以下条件:公公是皇帝,丈夫是皇帝,儿子是皇帝,孙子是皇帝,更重要的是她本人也是皇帝,仅凭这一点其他人就不能相提并论了。
在李肇心目中,苗晋卿的女儿苗夫人应该是唐朝最为尊贵的妇女,当选的理由是:苗夫人的父亲是宰相,公公是宰相,丈夫是宰相,儿子是宰相,女婿享受宰相待遇。
这位苗夫人就是张延赏的妻子,张延赏的父亲是唐玄宗开元年间的名相张嘉贞,张延赏本人是唐德宗时期的宰相,他的儿子张弘靖是唐宪宗时期的宰相,他的女婿韦皋戴着检校司徒兼中书令的头衔坐镇西川二十一年。
张家在唐朝号称“三相张家”,唐朝父子担任宰相的不少,祖孙三代都担任宰相的则只有张家一例。河东张,不寻常。
河东张,同时也很记仇。
几顿酒喝过之后,李晟以为自己与张延赏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良好局面,李晟准备好上加好,他向张延赏提出了婚约,想让自己的一个儿子与张延赏的一个女儿结为百年之好。
张延赏居然拒绝了。
李晟顿时明白了,之前的酒席和肝胆相照的话都是广告,做不了数的,他与张延赏的恩怨还没有完,两个人的缠斗还要继续下去,没有尽头。
李晟哀叹道:“武人性快,几杯酒下肚,所有恩怨就会一笔勾销,而文人不能轻易冒犯,一旦冒犯,即便表面和解了,心里却还没有放下。如此一来,我怎能不担忧呢?”
李晟还不知道,自己的仇家还不止张延赏一个,这个名单还比较长。
仇家排行榜第二位——工部侍郎张彧。
张彧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李晟的女婿。
女婿仇视自己的老丈人,这有点意思,因为什么呢?
因为嫁妆。
李晟在凤翔担任节度使时,曾经将一个女儿嫁给自己的幕僚崔枢,在女儿出嫁时,李晟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为女儿陪送了很多嫁妆。一对新人都很高兴,但身为连襟的张彧却非常不高兴,他看到老丈人陪送的嫁妆很多,超过了自己结婚时。
同样是女儿出嫁,为什么嫁妆厚此薄彼?
心胸不开阔的张彧就这样因为嫁妆恨上了老丈人李晟,一咬牙一跺脚居然站到了张延赏的阵营,与外人一起编排起自己的老丈人。
仇家排行榜第三位——给事中郑云逵。
郑云逵曾经当过李晟的行军司马,因为一些事情失去了李晟的信任,自感失落的郑云逵从此恨上了老上司。
仇家排行榜第四位——河东节度使马燧。
严格说来,说马燧是李晟的仇家稍微有点过,不过两人关系不睦倒是事实。翻看史料,没有发现两人公开失和的有力证据,只有一条关于河北平叛的记载。
在河北平叛过程中,因为不满同僚李抱真只顾本藩镇利益,马燧愤而退兵,准备退出河北平叛行列。李晟见状不妙,连夜前往马燧大营调停,好说歹说,总算说服马燧留了下来。
这次调停,可能让马燧心中不快,两人貌合神离,由此导致一个结果——凡是李晟赞成的,就是马燧反对的;凡是李晟反对的,就是马燧赞成的。
马燧的态度倒是符合一个流行的说法:凡是敌人反对的,就是我们赞成的。问题是,如果敌人反对吃屎呢?
由此可见,反对敌人,还得见机行事,不能以偏概全。
四位仇家或联手,或各自为战,一时间不利于李晟的传言越来越多,林不静,风不止。
李晟暂且不去理会,他将主要精力放在吐蕃身上,这个对手着实强大,需要认真对待。在汧城,李晟给吐蕃宰相尚结赞设下了埋伏,他要打尚结赞一个有去无回。
李晟交代部将王佖率精兵三千在城下设伏,再三嘱咐道:敌人从城下通过时,不要攻击前军,即便你打败前军,敌军集中兵力向你席卷而来,你也无法阻挡。不如等前军通过之后,看到举五方旗、穿虎豹衣的,这就是它的中军。出其不意攻击中军,就会取得大捷。
一切正如李晟所料,王佖猛攻吐蕃中军,吐蕃军队溃散,四下逃命。由于将士们不认识吐蕃宰相尚结赞,白白让这条大鱼从手边溜走。
经此一战,尚结赞更加意识到李晟的可怕,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尚结赞召集队伍,两万大军挺进凤翔境内,出人意料的是,吐蕃军队这次竟然秋毫无犯,莫非吐蕃军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吐蕃士兵兵临凤翔城下,尚结赞冲城中大喊道:李令公既然招我来,为何不出城犒赏三军?
凤翔城上,士兵窃窃私语,李将军和尚结赞有何隐情?为何吐蕃军队这次一反常态?
疑惑长久不散,即便第二天尚结赞引兵退去,留在凤翔士兵心里的疑惑依然挥之不去。
李晟知道,这是尚结赞的反间之计。他一笑了之,他不信如此低级的反间计能成功,这不就是当年刘邦离间项羽和范曾的小伎俩吗?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不以为意的李晟继续对吐蕃的讨伐,胜仗连连,战功叠着战功。李晟并不知道,自己的戎马生涯已经接近终点,朝中不利于他的传言已经漫天飞舞,皇帝李适的态度成为关键。
李晟终于知道“三人成虎”的威力,即便你问心无愧,又怎能堵住朝中的悠悠之口。百口难辩的李晟默默流泪,几天过去了,李晟的眼睛哭肿了。
为了自救,李晟派子弟进京,向李适表明,愿意出家为僧,从此不问朝中是非,李适不准。
不久之后,李晟面圣,以足部有疾为由,请求辞去凤翔节度使职务,李适依然不准。
李适真的不猜忌李晟?
非也,他连自己的儿子都猜忌,何况李晟。
这一切只因为时机不到。
李适从心里感激李晟,没有他,自己何时能重返长安还是个未知数,但身为皇帝,他还是不免要猜忌,李晟的功太大了,又手握兵权,即便李晟没有二心,难保李晟身边的人没有二心。长久之计,还是早点罢了李晟的兵权,省得夜长梦多。
李适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吐蕃宰相尚结赞也在等待。连日来他听到的都是坏消息,李晟攻克了吐蕃的军事重镇摧沙堡,马燧、浑瑊也率兵进逼,这三个人搅得尚结赞日夜不得安宁,必须想办法将这三人除掉,否则永无宁日。
令尚结赞更加担忧的是,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气候反常,牛羊死亡率甚高,这对以牛羊为主要财产的吐蕃而言,可谓损失惨重。此时此刻,不能与唐朝硬拼了,该换个玩法了。
孙子兵法有云,兵以诈立,这一回尚结赞玩的是诈和。
所谓诈和,就是打着和谈的旗号,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尚结赞先是派人到长安,向皇帝李适提出和谈请求,李适却不接招,和谈请求一律拒绝,不谈,就是不谈。
诈和第一回合没有效果,尚结赞再次开动脑筋,不得不说,他是一个汉化程度极高的吐蕃人。当大多数吐蕃人还停留在结绳记事的阶段,他已经把汉人的兵法研究透了,这一次他不仅要诈和,而且还要反间计套着连环计,给唐朝来一个连环炸。
尚结赞开始布局,他将突破口选择在马燧身上,河东节度使马燧位高权重,说话相当有分量,如果先把他说服,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尚结赞的使者来到马燧面前,随身带着两样东西:谦卑的话语和丰厚的礼单。这两件糖衣炮弹还是很有杀伤力的,一般人都抵挡不住,马燧不是一般人,他勉强抵挡住了。
使者又提出一个请求,建议唐朝与吐蕃重新回到谈判桌前,共同遵守公元783年的清水之盟。按照那次两国划定的疆界,吐蕃将退回多侵占的土地,以表示本方的最大诚意。
马燧心中有些含糊,他知道吐蕃是个难缠的对手,但眼前这个对手太有诚意了,莫非他们突然幡然醒悟了?
第一批使者回去之后,第二批使者接踵而至,还是老话题,还是十足的诚意。
第三拨,第四拨,吐蕃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夸张一点说,后一拨使者能看到前一拨使者的背影。这次诈和,尚结赞玩的是车轮战。
一番车轮战下来,马燧彻底被打动了,于公于私,和谈都是好事,自己实在没有理由不去促成这件美事。
马燧随即下令,全军屯守石州,不必做渡河准备,待回京请命后,准备与吐蕃和谈。
从此刻起,马燧已经中了尚结赞的连环计,他本人的戎马生涯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了倒计时。
长安皇宫中,马燧的和谈建议遭到了李晟、邠宁节度使韩游瓌、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韩滉的强烈反对。
韩滉官居宰相,令后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书法以及传世画作《五牛图》。
李晟听罢,不住地摇头:“戎狄无信,不如击之。”
邠宁节度使韩游瓌赞同李晟的说法:“吐蕃弱则求盟,强则入寇,如今深入塞内而求会盟,必然有诈。”
韩滉接言道:“如今两河无虞,如果在原州、鄯州、洮州、渭州筑城,让李晟、刘玄佐率十万大军戍守,那么河湟二十余州可以收复。至于行军钱粮,臣愿意筹措。”
这次会谈,马燧与李晟一派人数对比为1比3,马燧一张嘴没有说过三张嘴,马燧在形势上暂时落后。
形势总是会变化的。不久,韩滉辞世,李晟失去了一个坚定的同盟,此消彼长,马燧新增一个同盟——李晟的死敌张延赏。
马燧本就和张延赏同列李晟仇家排行榜,这一次因为吐蕃会盟的问题又坚定地站在一起,形势发生改变,双方阵营暂时形成2比2对峙。
这时就得看辩论赛主席李适的态度了,他这个秤砣往哪边偏,哪边就要胜出了。
李适有自己的偏重,他偏向了马燧一派,这一切因为他心中有个疙瘩。
李适心中的疙瘩叫回纥,当年唐朝向回纥借兵平叛,回纥可汗对李适大为不敬,而且鞭笞了他的几位随行官员,其中两位伤重不治。从那时起,回纥两个字就是李适心中的阴影,常年挥之不去。现在李适想和吐蕃会盟,联手打击回纥。
当皇帝站到了主张会盟一边,李晟一派只能面对失败了,而他的戎马生涯也即将画上句号。无论他的仇家张延赏还是皇帝李适,都不会让李晟继续担任凤翔节度使了。
张延赏不断进言:“李晟不宜久掌兵权,不如用郑云逵代替他。”
权衡一番后,李适觉得时机已到,该跟李晟摊牌了。
这次摊牌,李适做足了面子工程,他拿出了十分的诚意,请李晟推荐自己的继任者。李适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朕因为百姓的缘故,决定与吐蕃会盟。大臣(指李晟)既然与吐蕃有恩怨,就不宜继续担任凤翔节度使了,应该留在朝中,朝夕辅佐朕,另外由你自己推荐一人接任凤翔节度使。”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晟知道,自己的戎马生涯结束了,接下来的时间对于自己而言,就是垃圾时间。
李晟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表情如故,推荐都虞候邢君牙出任凤翔节度使。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事情,听天由命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尚结赞的计划进展顺利,接下来又将目标锁定在河中节度使浑瑊身上,他要把浑瑊也拉进会盟的浑水之中。
尚结赞向唐朝使者建议道:吐蕃将相以下二十一人都与浑瑊共过事,知其忠信,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在吐蕃也很有威望,不如请他们一起来主持会盟。
尚结赞的胃口真不小,他想把对自己有威胁的唐朝将领一勺烩了,人心不足蛇吞象。
尚结赞的计划在发展中打了个折扣,杜希全和李观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参与最后的会盟仪式,尚结赞等来的唯一一条大鱼是河中节度使浑瑊。
浑瑊带领本部人马两万余人启程前往会盟之地,此去会盟,地点居然变动了两次。开始,双方约定在清水会盟,一如公元786年的旧例,不成想,尚结赞并不同意,他建议定在原州的土梨树。唐朝方面经过研究认为,土梨树地势险恶,容易埋伏伏兵,再次建议将会盟地点改在平凉。
这一次,地点总算定下来了,不变了,就在平凉。
浑瑊启程之前,李晟再三嘱咐道:“小心,再小心,会盟时一定要严加戒备,防止偷袭。”这是一个老兵对另外一个老兵的嘱托,句句是真理,但这些真理在仇敌张延赏那里却不入耳。
凡是李晟反对的,就是张延赏赞成的,复仇心理作祟,张延赏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判断。以他的宦海经历,再加上泛读史书,他不可能不知道吐蕃一直是虎狼之师,如此上杆子的会盟背后必然有诈,可他愣是没看出来。
仇恨容易让一个人心理扭曲,同时也会蒙蔽双眼。
张延赏将李晟的话添油加醋报告给了李适,李适皱起了眉头,李晟怎么这样说话,简直是胡闹!
李适马上召见浑瑊,千叮咛万嘱咐,此次会盟一定要让吐蕃看到我们的诚意,我们这边不能出问题,千万不能因为猜疑而坏了会盟的大事。
如果说张延赏是因为个人的恩怨而被蒙蔽了双眼,那么李适同样是因为个人的恩怨,他太想联合吐蕃打回纥了,因此不惜祭出这样一个“骑虎驱狼”的昏招。
带着李适的重托,平凉会盟使浑瑊上路,不久他就给李适发来奏报,吐蕃已经定下会盟日期,会盟大局已经不可逆转。
李适的心里比蜜还甜,张延赏的心里也无比舒坦,舒坦在于这一次他把李晟给赢了,凡是李晟反对的就是他赞成的,看来他站对队了。
张延赏举着浑瑊的奏疏示意群臣,嘴里振振有词:李晟李太尉一再说与吐蕃的会盟成不了,可是,浑瑊已经给皇上发回奏疏了,会盟的日期已经定了!
张延赏一定不知道一句话,行百里者半于九十,世间很多事不到最后一刻都无法下定论,而他却早早地下了定论,这一切只因为他太想赢李晟了。
张延赏的得意很快传到李晟的耳朵里,李晟悲愤地流下了热泪:“我从小在边陲长大,太了解吐蕃人的伎俩了,因此我才上疏反对与吐蕃会盟,可是他们不听,恐怕朝廷要受犬戎侮辱了。”
英雄路,英雄泪,在李适和张延赏高举会盟大旗的背景下,李晟显得那么孤独。
会盟前线,浑瑊还沉浸在即将会盟的喜悦之中,而一同前往的邠宁节度使韩游瓌、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却兴奋不起来,他们一直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但又不敢明确提出来,毕竟会盟是皇上钦定的方针政策,此时反对就是抗旨不遵。
按照李适的部署,骆元光屯兵潘原,韩游瓌屯兵洛口,两军作为浑瑊的援军,一旦发生不测,可以前去救援。
对于这个部署,乌兹别克斯坦外宾骆元光有不同意见:“潘原距离会盟地有七十里,一旦浑公有急,元光如何知晓?不如元光跟浑公一起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浑瑊不以为意,摆摆手,不必,圣上已经做好部署了,我们奉命行事就可以了。
浑瑊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行军,没想到,一回头看见骆元光竟然跟在后面,这个骆元光,真拿他没办法,好吧,小心没大错。
距离会盟地三十里,浑瑊扎下营寨,骆元光挨着浑瑊扎营。浑瑊大营的栅栏稀松矮小,人马可以轻松翻过,而骆元光的大营沟深栅高,想翻过去,除非长两个小翅膀。
浑瑊还是浑然不觉,骆元光却嗅到了空气中异常的味道,除了正常戒备,骆元光还在大营的西边埋伏了一支伏兵,以备不时之需,同时韩游瓌也派来五百骑兵策应,必要时可以分散吐蕃人的兵力。
平凉,会盟地,浑瑊与尚结赞如约举行会盟仪式。
按照约定,设立高坛,双方各安排三千甲士分列两侧,唐朝在坛东,吐蕃在坛西,所不同的是,唐朝的三千甲士是实打实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吐蕃则是打着埋伏的,除了这三千甲士,另外还埋伏着好几万。
一方以诚相待,一方磨刀霍霍,火药桶已经备好了,就差最后点火了。
尚结赞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浑瑊到幕后更换礼服,浑瑊不疑有他,进入幕后,开始更换礼服。
浑瑊一边换,一边想,一会儿就要正式举行仪式了,一定不能给大唐王朝丢脸,表情,注意表情。
突然,三声鼓响,浑瑊打了个激灵,不好,果真有诈!
浑瑊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眼前已经乱成一团,数万吐蕃士兵掩杀过来,浑瑊心中暗暗叫苦,哎,哎,早没听李晟的话。
浑瑊四周扫视,正巧看见一匹无主战马,冲到马前浑瑊才发现,这匹马居然没有装马镫,顾不上那么多了,浑瑊一跃跳上马背,一拽缰绳才发现,连战马的勒口都没有套上,浑瑊无奈,只能俯身抓着马的鬃毛奔跑。
这是浑瑊一生中最狼狈的一次,也是终生没齿难忘的一次。
跑了十余里,浑瑊才把马的勒口套了上去,这下不会拽着鬃毛不放了,跑了三十里之后,浑瑊跑进自己的大营,他满心以为自己安全了。
一进大营,傻眼了,大营空空如也。
原来部将听说浑瑊被劫,心中没底,索性脚底抹油,弃营而逃了!
浑瑊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可眼前顾不上,吐蕃追兵一直紧追不舍,好几支冷箭都擦着他的后背飞过。
还好,旁边就是骆元光的大营,浑瑊打马跑进了骆元光的大营。这时骆元光早已严阵以待,不给吐蕃追兵一丝机会。
吐蕃追兵见无机可乘,只能在心中哀叹放走了浑瑊这条大鱼,无奈,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复命。
浑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骆元光拍拍浑瑊的肩膀,把自己大营的粮草军械分给浑瑊一些,两人一起撤营退去,一路上浑瑊收拾残兵败将,头始终没抬起来。
会盟就这样以惨败收场,而长安城内,李适还在洋洋自得,他自认为与吐蕃会盟是自己下出的一个妙着。
李适对宰相们说道:“今日与吐蕃会盟,从此两国罢兵,可谓是社稷之福。”
马燧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
宰相柳浑向来直率,不以为然地回应道:“吐蕃,财狼也,非盟誓可解也。今日会盟之事,臣心中一直有所担忧。”
李晟接言道:“确实如柳浑所言,臣也担心。”
原本心情大好的李适遭遇这两盆冷水,心情顿时大坏,脸色突变:“柳浑是书生,不懂边防大事也就罢了,大臣为何也说这种没水平的话!”
李晟、柳浑见情形不妙,只能叩头谢罪,忠言逆耳啊,用心良苦的他们还得为自己的忠言告饶谢罪。
会议不欢而散,众人都在等待会盟的结果,只要结果一出,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半夜,结果出来了,韩游瓌奏报:吐蕃劫持大唐会盟使者,大军再次压境。
李适惊呆了,许久说不出话来,天哪,居然让柳浑言中了。
李适定了定神,命人将韩游瓌的奏疏送给柳浑过目,真让你言中了。
第二天一早,李适召见柳浑,悔意埋在心底:“卿一介书生,如何对吐蕃军队了解得如此深刻?”
从一开始,很多人都看出这是一场骗局,唯独你看不出,你以为你有能力把众人都蒙到鼓里,到头来,被蒙到鼓里的那个人却是你!
平凉会盟以闹剧收场,李适还想找回一点面子,命人持诏书前往吐蕃谴责尚结赞负约,这就是无能孩子的表现,明明吃了大亏,偏偏还想在嘴上找回点面子。令李适没想到的是,尚结赞压根儿不给他机会,居然将传诏使者拒之门外,这下嘴上也没找回面子。
李适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尚结赞却要把自己的连环计继续实施下去。
他先叫过跟随浑瑊会盟的一位官员,指手画脚地说道:“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囚车,就等着抓了浑瑊献给我们的国王,没想到让他给跑了,结果抓了你们这些小萝卜头,要你们有什么用。”
转过头,尚结赞和颜悦色地问道:“听说你们中有人是马燧的侄子?”
马燧的侄子马弇站了出来。
尚结赞拿出一副世家长者与晚辈交谈的姿态:“我们吐蕃人以马为生,当初在河曲时,草还没长出来,战马饿得跑不动,那时如果你叔叔渡河掩杀过来,我们恐怕就全军覆没了。后来我求和,你叔叔可是帮了大忙。如今我们全军已经脱离险境,怎么能忘了你叔叔的恩情,就更不能关押他的子侄了。”
马弇愣愣地听着,不知如何作答,一旁一同被俘的宦官却眼珠乱转。尚结赞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他知道,连环计要成了。
在尚结赞的一系列计划中,他用离间计对付李晟,用抹黑手法对付马燧,用请君入瓮对付浑瑊,如果一切都达到效果,那么唐朝三大名将将被一锅端。
现在李晟已经被剥夺了兵权,尚结赞抹黑马燧的一番话也传到了李适耳中,马燧的戎马生涯要结束了。
不久,马燧被免去副元帅、河东节度使职务,出任司徒兼侍中,从此他与李晟一样,只是长安城中赋闲养老的老人。
浑瑊呢,因为会盟一事,弄得灰头土脸,好长时间抬不起头。
反间计,连环计,计策并不高明,却让大唐三位名将遍体鳞伤,也让那位一直与李晟唱对台戏的张延赏羞愧难当,自己玩了一辈子鹰,到头来却被鹰啄伤了眼。
原本张延赏还有心气,想调动刘玄佐、李抱真这些武将到西北筑城,收复河湟二十余州。没有想到的是,他面对的是一个个软钉子。调动刘玄佐,刘玄佐自称有病,即便皇帝下诏,刘玄佐也只是趴在病床上接旨;调动李抱真,李抱真不从,收复河湟二十余州任务太重,另请高明吧。
到这时,张延赏才发现,自己整了一个李晟,却得罪了整个武将阵营。
余秋雨在《苏东坡突围》一文中曾这样写道:
人们有时也许会傻想,像苏东坡这样让中国人共享千年的大文豪,应该是他所处的时代的无上骄傲,他周围的人一定会小心地珍惜他,虔诚地仰望他,总不愿意去找他的麻烦吧?
事实恰恰相反,越是超时代的文化名人,往往越不能相容于他所处的具体时代。中国世俗社会的机制非常奇特,它一方面愿意播扬和轰传一位文化名人的声誉,利用他、榨取他、引诱他,另一方面从本质上却把他视为异类,迟早会排拒他、糟践他、毁坏他。起哄式的传扬,转化为起哄式的贬损,两种起哄都起源于自卑而狡黠的觊觎心态,两种起哄都与健康的文化氛围南辕北辙。
如果把苏东坡换成李晟,把大文豪换成大将军,或许一切都是成立的。
无论是李怀光,还是李晟,抑或是马燧、浑瑊,他们都是那个时代出色的名将,他们出生入死,有功于社稷,他们功成名就,却又受皇帝的猜忌,他们登上琼楼玉宇,却又挡不住背后的凛冽寒风,他们在仕途中脱颖而出,然后又用一生的时间在官场中突围。
或许应了一段相声里的台词——谁让你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