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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长安迷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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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浪的,迟早要还的。

这句话用在卢杞身上,最合适不过。

自从卢杞上台以来,他的整人名单很长很长,比较著名的有杨炎,有张镒,有崔宁,有颜真卿。杨炎、崔宁、颜真卿经过卢杞的上下其手都死于非命,张镒则从宰相被排挤为凤翔节度使,在一场乱兵的兵变中,险些丢掉了性命,在接下来又一场兵变中,最终丢了性命。

杨炎和崔宁,都是被卢杞挑拨由李适点头诛杀,而颜真卿,则是被卢杞生生推进了死亡陷阱。

在李希烈高举反叛大旗后,卢杞沿用了惯用手法——借刀杀人,借的刀就是李希烈的刀。

卢杞鼓动着三寸不烂之舌向李适进谏道:“李希烈反叛,不过是年轻气盛,如果朝廷派出一位老资格的重臣前去抚慰,李希烈应当还会归顺,而老资格重臣,非颜真卿莫属!”

狼已经露出了青牙,这时再派一只老羊去安抚,你觉得这事靠谱吗?

李适居然觉得靠谱!

因此,对于李适的智商,有时真的要打一个问号,杀刘晏,杀杨炎,杀崔宁,难道都是受卢杞蒙蔽吗?

当卢杞建议派颜真卿去抚慰李希烈时,他也是受卢杞蒙蔽吗?

或许他的智商确实低于一般人,或许他脆弱的心理一直缺乏安全感,当他一味信任卢杞时,不经意中,他就是听着卢杞锣声不断转圈的猴。

如今卢杞将矛头指向李怀光,李适也听话地没有接见近在咫尺的李怀光,而是让李怀光直接集合队伍,准备择日攻取长安。

卢杞把李怀光想简单了,李适也把李怀光想简单了,他们都以为李怀光会乖乖听话,一门心思替他们攻取长安,然而李怀光突然掉头东下,将李适的命令扔到了脑后,攻打长安?等猴年吧!

决绝的李怀光让李适一下子意识到情况不妙,此时此刻,他必须重视李怀光,李怀光手中的五万大军将是反攻长安的关键所在,一旦他不听命,长安从此只能在梦中了。

李适明白,李怀光在跟自己讨价还价。

说吧,什么条件?

李怀光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反馈:卢杞奸佞,请陛下处置!

如果仅仅是一个李怀光上奏,李适还能替卢杞遮掩,令李适没想到的是,弹劾卢杞、赵赞等人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奏章多到要把自己淹没了!

为什么大臣们都说卢杞奸佞,而朕看不出来呢?

李适心中充满了疑问,他找不出答案。

数年后,李适将自己的疑问抛出,一位大臣解答了他的疑问:“众人都说卢杞奸佞,而陛下看不出,这正是卢杞奸佞所在。”

这句话或许可以与一些位置高高在上的领导们分享。

丢不丢卢杞这个车呢?

李适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在李适为难之际,一封奏疏让李适豁然开朗,李适一看笔迹,再看落款,翰林学士陆贽。

陆贽,字敬舆,嘉兴人,江南望族陆氏家族之后,不过到陆贽出生时,家门已经衰落了,父亲陆侃曾经出任过溧阳县令,很早便过世。早孤的陆贽在母亲的教育下长大,十八岁时登进士第六名,以博学鸿词登科,授华州郑县尉,后改任渭南县主簿。

陆贽最早声名鹊起,是在一次拜谒中。这次拜谒,陆贽拜谒的是同乡张镒(就是被卢杞排斥的那位)。

张镒时任寿州刺史,声名已经很大,陆贽在回家省亲途中路过寿州,便前往拜谒。这次拜谒,持续三天,陆贽的谈吐令张镒刮目相看,当即与陆贽结拜为兄弟,临行前拿出一千贯,名义是送给陆贽老母的生活费。

此时的陆贽只有二十出头,经济非常拮据,为官的俸禄很低,家中还有老母需要奉养,就势把一千贯收下或者拿几贯改善生活都合情合理,然而陆贽却拒绝了。一千贯,陆贽分文不取,从张镒府中带走的,只有一包当年的新茶。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从此陆贽的声名广为传播,张镒把这个年轻人记到了心里,后来在他的推荐下,陆贽出任监察御史,再后来便被李适看中,钦点为翰林学士。

陆贽的奏章看起来并非针对卢杞,他只是说了一个道理:臣以为当前最紧迫的,莫过于审视民情,如果大家所喜爱的,陛下应该立即实施,如果大家所厌恶的,陛下应该立刻革除。喜欢与厌恶和天下百姓相同,天下没有不归心的。国家是治是乱,只在人心。

看完陆贽的奏章,李适心中有答案了,是时候舍掉卢杞这个车了!

十二月十九日,纵横一时的宰相卢杞倒台,被贬为新州(广东新兴县)司马,白志贞被贬为恩州(广东恩平市)司马,赵赞被贬为播州(贵州省遵义市)司马,全部贬往老少边穷地区。

与卢杞等人一起倒霉的还有宦官翟文秀,他曾经做过李怀光的监军宦官,两人矛盾很深,在李怀光的不断上疏下,李适将翟文秀斩首,算是满足了李怀光的全部愿望。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怀光赢了吗?

古往今来,与皇帝斗气,有赢的吗?

或许偶尔也有赢的,那只在狗血电视剧中!

李怀光在后面还有重头剧情,在这里先把卢杞的剧情剧透完。

公元785年正月一日,李适大赦天下,这既是李适给天下不良分子发的新年红包,同时也包含着李适的私心,他想借机起用卢杞。

李适采取步步为营的战略,第一步,将卢杞由新州司马擢升为吉州长史,新州在今天的广东,吉州在今天的江西,从地理位置看,卢杞的境遇已经改观了。得到升迁的卢杞有些得意,跟自己亲近的人说道:“看着吧,我肯定会回到长安!”

昏君和奸臣,就是同气连枝,在卢杞洋洋自得时,李适果然走出了第二步,擢升卢杞为饶州刺史。

如果按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卢杞再入长安,只需要一两步。

卢杞在激动地等待,他甚至做了几个再入长安的梦,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梦,被一个小人物给击碎了。

小人物名叫袁高,时任给事中,袁高的另一个身份是袁恕己的孙子,当年逼迫武则天退位的功臣中就有袁恕己,看来一个家族的基因真的可以传承。

任命卢杞为刺史的诏书本应由袁高起草,袁高一看要起草的内容,当即拍案而起,对时任宰相的官员说道:“卢杞当宰相时,导致皇上从长安出走,海内满目疮痍,为何还要授予其大州刺史?请相公们向皇上据理力争!”

两位宰相知道卢杞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不敢造次,索性不用袁高起草诏书。

几天后,诏书起草完毕,袁高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居然把诏书扣下了!

袁高连夜上疏李适:卢杞穷凶极恶,文武百官像恨仇人一样仇恨他,六军将士恨不得吃他的肉,这样的人怎么能再次起用!

李适将奏疏扔到了一边,小人物还想改变这一切?

有时候,改写历史的就是小人物。

小人物袁高带动了更多的小人物,左补阙陈京、赵需一起上疏,强烈反对再次起用卢杞。

正月二十一日,袁高当庭上奏,再次表达自己的强烈反对。

李适不耐烦地说道:“卢杞已然经过两次大赦,怎么就不能重用?”

袁高据理力争道:“大赦只是赦免他的罪,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再当刺史!”

袁高一句话将李适逼到了墙角,李适沉默了。

这时,陈京、赵需上奏道:“卢杞执政时,百官如同刀架在脖子上一样难受,如今再用他,那么他们那些奸党一定拍手相庆!”

李适抓狂了,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自己只是想重用一下卢杞,这点主自己都做不了吗?

李适狠狠拍了一下龙椅,大声咆哮着,身边的侍卫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狂躁。

一同进谏的言官有些人悄悄地往后退了,陈京却回头平静招呼同伴:“赵需,你们不用往后退,这是国家大事,值得我们以死抗争!”

这天的早朝不欢而散,李适似乎看到了眼前那道南墙。

一天后,李适向宰相李勉询问道:“朕想委任卢杞做一个小州刺史,可以吗?”

李勉回应道:“陛下想委任,就是让他当大州刺史也可以,问题是,天下民心失望怎么办?”

李适闻言,彻底明白了,卢杞取悦了自己,却伤害了天下民心,如果自己强行起用卢杞,那就是与天下民心作对。

卢杞啊,卢杞,不是朕不帮你,实在是民心难违!

正月二十六日,卢杞没能等到大州刺史的任命,他被委任为澧州别驾,从此,他这个车就被牢牢地定在澧州,最终老死澧州。

出身清官世家,身为忠臣之后,卢杞把自己混得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即便皇帝爱不释手,却最终抵不过天下民心。

为官者,到底是上司的青眼有加重要,还是天下民心重要,或许从卢杞身上可以得到一点启示。

前总理朱镕基说,等我下台时,如果老百姓说这个人还是做了一点事的,那就可以了。

民心不是笔,它无法将一个人的政绩写得天花乱坠;

民心是杆秤,它能称出一个时代的良心!

卢杞被贬,从此退出大唐的政治舞台。在卢杞之后,舞台中心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良相陆贽。

翻看唐朝历史,我一直认为李适是一个相对低能的皇帝,手里有一把好牌,最终都被他打丢了。擅长理财的有刘晏、杨炎,擅长打仗的有李晟、李怀光、马燧、浑瑊,擅长执政的有陆贽、李泌,这些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好牌,只可惜在李适手中,他们的威力统统打了折扣。

陆贽被现代人评为“古代十大良相”之一,苏东坡对他的评价更高,“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三代已还,一人而已。”

苏东坡夸人,夸死人不偿命!

擅长夸人的苏东坡有些过誉,但实事求是讲,陆贽确实有帝师之才,若他生逢其时,遇到一个可造之材,他的成就不可限量,可惜他遭遇的是一头牛,于是陆贽那篇篇含金量极高的奏章基本都是对牛弹琴。《新唐书》里写到,陆贽的奏章被皇帝采用的仅仅是十分之一,可见陆贽是怎样地对牛弹琴。倘若陆贽的奏章能被采用三分之一,或许大唐王朝的历史会被改写。

陆贽没有选择,他无法超越所处的时代,只能与眼前这个皇帝相始终,至于皇帝能听进去多少,只能由皇帝自己把握了,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何况对方是皇帝。

细想历次进言,陆贽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倾尽心力写就的奏章,有的被皇帝采纳,有的则被扔到了一边。

回想公元783年八月的那封奏疏,陆贽如鲠在喉,如果那封奏疏被采纳,泾原兵变原本可以避免。

在奏疏中,陆贽写道,大唐开国之初,全国兵力分布呈“强干弱枝”状,中央是大脑,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层级传递,中央始终处于最强势。到玄宗时,弱干强枝,于是有了“安史之乱”。如今为了应付各地战事,长安兵马几乎被抽空,一旦出现叛乱,局面将不可收拾,因此应该将派往各地的兵马抽回,以应对不时之需。

满含心血的奏章呈给了李适,李适却不能接受。

两个月后,便是泾原兵变。

别人看待泾原兵变是震惊,陆贽看则是意料之中,对于过去他无法追回,只能把握住现在,不断向皇帝进言。

跟随李适前往奉天后,陆贽发现李适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言谈中竟然多次流露出“天命如此”,这让陆贽非常吃惊。自从与李适接触以来,陆贽发现李适是个有激情的皇帝,一直相信事在人为,如今却相信起天命,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李适情绪低落地对陆贽说道:“如今发生这么多事,都是朕的问题,是朕的天命不好。”

陆贽并不赞同,接言道:“依臣之见,并非陛下天命不好,而是文武百官的责任。”

李适摇摇头:“别说了,这些都是天命,不关人事!”

李适偏执如此,陆贽心中暗急,泾原兵变明明是人祸,为什么要拿天命说事?

结束谈话后,陆贽便给李适上了一道奏疏,在奏疏中陆贽分析道,泾原兵变并非偶然,而是战事连年、士兵和百姓太苦导致,只要认清形势,措施得当,大事依然可为,“今生乱失守之事,则既往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在陛下克励而谨修之。何忧乎乱人,何畏乎厄运!勤励不息,足致升平,岂止荡涤祆氛,旋复宫阙而已!”

有陆贽这样的臣子,是李适的福分,但愿他懂得珍惜。

时间走到公元783年年底,有巫师给李适建议:近来国家厄运不断,应该变更点什么以利国家转运。

李适对此深信不疑,便与群臣商议,变更点什么能让国家转运呢?

见多识广的大臣想到了玄宗年间的往事,那个年代群臣会给玄宗的尊号上不断加字,何不照方抓药,给当今皇帝的尊号再加上几个字。

陆贽闻言,摇了摇头:“给皇帝加尊号并非自古就有,只是从玄宗时代起源,而且加尊号发生在太平无事时还好,如果发生在丧乱年代,便有失大体了!况且人主分量轻重、地位高低,不在名称。陛下真要想改变什么,不妨改一下年号吧!”

群臣一听陆贽提议改年号,细想也有道理,丧乱年代,改个年号图个吉利,把不好的事情都留在身后,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群臣看到的只是表面,陆贽要下的是连环棋,改年号是第一步,下罪己诏则是关键的第二步。

罪己诏?

没有搞错吧,陆贽居然要求皇帝下罪己诏?

陆贽确实建议李适下罪己诏,他的理由很充分:“如今盗贼遍布天下,圣驾流落在外,陛下应该深刻检讨自己以收天下人心。昔日成汤下罪己诏王朝勃兴,楚昭王因善于言语得以复国。陛下如能真心改过,就应该用最谦卑的言语恳请天下百姓原谅。臣虽愚钝,一定体会陛下的心意,把陛下的心意充分表达出来,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也能真心归化。”

陆贽这封奏疏很犀利,字字直刺李适内心。以李适的涵养,若在太平年间,这样的奏疏他会愤怒地扔在一边,可如今不同,正值丧乱年代,下罪己诏不失为一个自救的好办法,尽管面子上会有些挂不住,但至少可以收拾天下民心。

李适艰难地同意了,陆贽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地写就了历史上有名的《唐德宗罪己诏》。

在这封《罪己诏》中,李适的认错态度极为诚恳:小子惧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致泽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壅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赍居送,众庶劳止,或一日屡交锋刃,或连年不解甲胄。

一个皇帝能自我反省到这个程度,史上罕见,当然,这一切操刀者是陆贽,而皇帝李适忍痛批准,昭告天下。

在《罪己诏》中,还有几个极具杀伤力的手笔:

1.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叛乱节度使,如能投诚,一律既往不咎,朕待之如此。

2.朱滔虽是朱泚之弟,但路远必不同谋,如能效顺,既往不咎。

3.朱泚不在赦免之列,其手下在官军未到之前,如离开朱泚,一律不予追究。

4.诸军、诸道勤王将士,一律赐名“奉天定难功臣”。

5.除陌钱,间架税,竹、木、茶、漆、榷铁税一律停征。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陆贽这支笔可以抵过千军万马!

《罪己诏》一出,天下归心,田悦、王武俊、李纳立刻表示归附,继续作乱的只剩下李希烈、朱泚、朱滔,对于朝廷而言,这是一个大大的利好,因为剩下的三个叛乱者属于分散作战,只要假以时日,就可以各个击破。

以前是大面积叛乱,民心思动,如今是点式叛乱,民心思定,同样是叛乱,平定难度却大大降低,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陆贽撰写的《罪己诏》。

之后几天,陆贽心情大好,从《罪己诏》颁布天下,他看到了李适非同一般皇帝的气度,这让他很欣慰,只要皇帝有这样的气度,天下大事何惧不成?

陆贽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几天,他的好心情被五个字破坏了。

在行宫走廊上,陆贽看到了一个牌子,上书五个大字:“琼林大盈库”。

这五个字代表着一个含义:皇帝的小金库。

陆贽看了看牌子下方,堆放的是各地进贡的贡品。奉天解围之后,各地贡品被送到了皇帝行宫,按理这些贡品都应该收入国库,然后按照需要拨付皇宫使用,如今皇帝居然全部收入自己的小金库,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陆贽又上了一道奏疏:“天子与天同德,以四海为家,何必桡废公方,崇聚私货……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

陆贽的意思很简单,希望皇帝不要有自己的小金库,而是将小金库里的库存全部赏赐给有功之臣,以定军心。

话说得句句在理,李适也听了进去。很快,李适做出了反应,将“琼林大盈库”牌子摘掉!

这就完了?

完了!

这就是李适的纳谏,打着折扣的纳谏,陆贽让他取缔小金库,他只是命人将小金库的牌子取下。

如同劝一个人戒酒,这个人点点头,伸手将酒瓶子上的商标揭去,然后继续喝酒。

李适就是那个继续喝酒的人。

陆贽有些哭笑不得,遇上这样一个皇帝,你能如何?

陆贽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奏疏。

写不写是我的事,听不听是你的事!

《罪己诏》下过之后,天下战火熄灭大半,对于大唐王朝而言,当务之急还是对付盘踞在长安城里的朱泚,此贼不除,国无宁日,从没听说哪个国家国都被人占着,国家还能国泰民安的。

对付朱泚的重任落到了神策军节度使李晟的肩上,这让一直扮演奇兵角色的李晟有了全面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朱泚不再是大秦皇帝,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大汉皇帝,几乎与李适改年号同步,朱泚将国名从秦改成了汉,自称汉元天皇,定年号为天皇。

想当天皇想疯了!

李晟这个名字或许让人有些陌生,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恐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第三版《还珠格格》的小燕子,就像有些人一听到于谦,会想到德云社的那个,却不知道明朝还有个清廉如水的官员叫于谦。李晟的儿子李愬的名气比他大,正是李愬创造了“雪夜袭蔡州”的奇迹,总之,李晟、李愬是唐朝有名的一对父子名将。

早年的李晟以善射著称,十八岁从军,效力于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帐下。一次,与吐蕃血战,吐蕃大将连伤唐军数名大将,王忠嗣大怒,急招军中善射士兵。李晟应征,一箭将吐蕃大将射落马下,王忠嗣大喜,连拍李晟后背,称之为“万人敌”。

时光如梭,转眼李晟已戎马半生,到泾原兵变时,李晟正担任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是李适最为倚重的将领之一,收复长安的重任便落在了以李晟为首的几位将领身上。

原本有数位将领与李晟并肩,如果他们能与李晟共进退,或许在功成之后,可以与李晟一起绘像凌烟阁,可惜他们一一掉队了。他们最终的命运与李晟相比,判若云泥,原本他们都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云,结果最后,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首先掉队的是汝郑应援使刘德信,当时他与李晟一起驻扎在东渭桥(陕西高崚县南)。

刘德信是个忠臣良将,泾原兵变发生后,刘德信不等勤王命令便直接率领自己的子弟兵前往奉天勤王,忠心天地可鉴。可惜的是,刘德信遇上的是李晟,刘德信手里的兵马和不听指挥成了他必死的理由。

一心想收复长安的李晟选择了不择手段,他想吞并刘德信的兵马,壮大自己的声势,如此一来,刘德信这个钉子户就非死不可了。

趁着刘德信来大营的时机,李晟一个眼色令左右将刘德信拿下,然后翻起了旧账。去年九月,刘德信在讨伐李希烈的过程中打了一场败仗,如今,李晟就拿这场败仗说事。

严格说起来,李晟翻旧账找错人了,因为那场败仗的实际负责人应该是皇帝李适。

当时,永平节度使李勉派部将唐汉臣率军一万人、神策军将领刘德信率子弟兵三千人突袭李希烈根据地许州。按照李勉的计划,李希烈根据地许州空虚,一旦奇袭必定能得手,而听说许州被袭后,李希烈一定会从襄城撤围,兵法上这叫“围魏救赵”。

就是这教科书版的“围魏救赵”被李适搅黄了。李适接到李勉奏报,认为并不可行,竟然派出宦官前去阻止,生生让已经走到半道的唐汉臣和刘德信撤军,这一撤军给了李希烈叛军机会。

撤军路上,唐汉臣和刘德信情绪沮丧,郁郁寡欢,好端端的奇袭就这么被搅黄了,两人只顾郁闷了,居然忘了派出侦察兵到前方探路。

等发现进入埋伏圈后,已经晚了,唐汉臣和刘德信只能各自为战,分散突围。

事后,皇帝李适并没有追究责任,而如今,李晟追究其责任来了。

李晟高声翻起了刘德信的旧账,又历数刘德信的士兵剽掠百姓的劣迹,最后总结陈词:斩!

可怜刘德信,也算忠心耿耿,也算戎马一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做了李晟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枯骨。

冤!

斩掉刘德信后,李晟策马闯进刘德信的大营,身后只跟着几名骑兵。

身为名将,自身一定有别人难以企及的气场,霸气外露、气场逼人的李晟没有受到阻拦,刘德信大营没有一个人敢反抗,全部束手听命。不一会的工夫,李晟全面接管刘德信大营,李晟的声势更盛。

在李晟为反攻长安积极筹备时,朔方节度使李怀光陷入了踌躇之中。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太多了,让李怀光的脑子有些乱。先是泾原兵变发生,接着他千里勤王,接着他受卢杞排挤,接着他上疏指斥卢杞、翟文秀,接着卢杞被贬,翟文秀被杀。

事情似乎都在向着有利李怀光的方向发展,但久在官场,李怀光明白,自己已经犯了大忌了。为了跟卢杞抗衡,自己不辞而别率军东下,这是抗旨不遵;为了让卢杞、翟文秀倒台,自己步步紧逼,虽然最终成功,但是会给皇帝留下以下犯上的印象。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明明是跟奸臣斗,怎么最后成了跟皇帝斗呢?

李怀光没想明白,实际上,他是没看透奸臣与昏君的关系。

古往今来,忠臣是斗不过奸臣的,即便偶尔斗过了,要么是惨胜,要么是靠时间这个公正的法官。忠臣的背后没有人,而奸臣的背后是皇帝,如同两个人打官司,一个人没有任何背景,一个人的背后是当值法官,这样的官司还需要打吗?

李怀光与卢杞斗来斗去,斗倒了卢杞,也斗惨了自己,此时的他不再居功自傲,而是坐立不安。以李适的度量,李怀光能够想象自己的未来,刘晏、杨炎、崔宁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李怀光越想越怕,不禁浑身发冷,他努力地想自保,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断壮大自己,然后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找来找去,李怀光找到了反攻长安这个护身符,把这个护身符挂在身上,一时半会就没有危险。

李怀光随即上疏,要求与李晟合兵一处,择日反攻长安。李适大喜,下诏命李怀光与李晟会师于咸阳西面的陈涛斜。

两军刚刚会师,营垒还没构筑完毕,朱泚大军蜂拥而至,李晟眼前一亮,筹划反击:“叛军如果孤守城池,一定会旷日持久,不易攻取。如今他们离开巢穴,上门求战,这是上天赐给明公的机会,机不可失。”

此时李晟对李怀光十分尊重,称呼都是“明公”;李怀光呢,看看上门求战的叛军,再看看李晟,他的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古语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旦朱泚这些叛军被剿灭了,那我李怀光对皇帝而言还有价值吗?

李怀光心里刻下了四个字:养贼自重!

这一招不是李怀光的专利,历朝历代很多将领都这么干。明朝所谓的左良玉更是此中高手,如果不是他养贼自重、只求自保,明朝历史或许会改写。

李晟自然无法读懂李怀光的内心,他看到的只是李怀光的消极怠工,李怀光对李晟反驳道:“大军刚刚抵达这里,战马尚没吃草,士兵还没吃饭,岂能立即迎战!”

李晟的热脸贴了李怀光的冷脸,无奈,只能在营中坚守不出,眼睁睁看着大好战机从眼前流逝。

时间一晃过去了一个多月,李怀光还是按兵不动,李适派出催战的宦官一拨又一拨,属下部将也是三番两次请战,但李怀光还是不为所动。

一个月来,李晟已经看出了端倪,李怀光恐怕已经不与朝廷一条心了,如此按兵不动,恐怕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个假设从李晟心底腾起,李晟被自己这个假设吓了一个激灵,不会吧?李怀光想带着朔方军谋反?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李怀光真的有二心,趁机吞并自己的队伍,那么反攻长安真的无望了。

李晟连忙上疏,要求与李怀光分开扎营,自己领兵再回东渭桥。

一生没有长远眼光的李适看不透陈涛斜的局势,他还在指望李怀光这朵云彩下雨,在他眼中,李怀光兵多将广,比李晟更能指望。

李适按下了李晟的奏章,不准移军,以免李怀光不满。

李怀光的奏疏也来了,又给李适出了一个难题:“诸军粮赐薄,神策独厚,厚薄不均,难以进战。”

李怀光是在拿军队的待遇做文章,他抱怨神策军待遇好,而相比之下,其他军队待遇太差。

这确实给李适出了一个难题,如果全部按照神策军的标准发放,国库必然不够用,况且他还得保有自己的小金库,粥就这么多,怎么分,和尚都会饿的。

李适派出陆贽前往李怀光军中抚慰,陆贽便叫来李晟,三人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事情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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