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长安迷局(2 / 2)
李怀光先声夺人:“将士们一同并肩作战,得到的钱粮却不一样,如此怎能齐心协力?”
由此可见,同工不同酬,古来有之!
李怀光率先发难,是想把皮球踢给李晟,让李晟自己说出降低神策军待遇的话,这样李晟在神策军中的地位自然会下降,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没事降低属下待遇的领导,这是亘古不破的真理。
抚慰使陆贽一个劲看李晟,想听听李晟的意见。李晟宦海浮沉,老于兵事,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他接过皮球,一脚又踢给了李怀光:“明公是大军统帅,自当发号施令,李晟只是一支部队的将领,受明公指挥。至于是否增减神策军钱粮,明公自己决断就可以了!”
皮球踢回来了,要下令裁减你下令,要当恶人你当!
这里要说一下李怀光其人了。李怀光这个渤海靺鞨人,虽然被赐姓李,但对于汉文化的博大精深还是没有吸收太多,这个人行军打仗是个高手,但说到官场倾轧、人事斗争就是个低能儿了。他始终不具备官场争斗的最高智慧,选择的手段只是直来直去,最后即便获胜,也是歼敌一千,自损一千五!
与李晟的这次争斗由他开了头,却无法圆满收尾,被李晟一顿抢白,他居然默然了,不知道如何反驳。
识字不多的胡人跟满腹经纶的汉人斗,除了安禄山,赢家没几个。
李怀光自然不能归到赢家行列。
一场“同工不同酬”的争论无疾而终,陆贽离开咸阳,回去向李适复命。
临出李怀光大营,陆贽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好好的一支朔方大军,恐怕要误入歧途了。
见到李适,陆贽说出了自己的担心:盘踞长安的叛军已经日薄西山,李怀光却迁延不进,恐怕心中另有打算。当务之急,应当批准李晟移军回东渭桥,以防发生不测。
陆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适才勉强同意了李晟移军。李晟接到诏书,不做停留,马不停蹄移军东渭桥,彻底远离危险之地。
对李晟而言,本军远离李怀光,事情已经结束了;对于陆贽而言,事情远没有结束,因为比邻李怀光大营扎营的还有两支军队,分别是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的军队。
加上李晟、李怀光,这四支部队都是反攻长安的主力,李适一厢情愿地指望他们同心协力,却没想到,人多并非力量大,三个和尚没水吃,四个和尚连矿泉水都买不到。
李晟目光独到,纵身跳了出去,不再趟四兵团联合作战的浑水,另外两支部队统帅依然蒙在鼓里,他们依然在等待李怀光发出一同进军的号令。
李适看不透这一切,陆贽经过咸阳之行已经把棋局看透了,如今这一切,不外乎是官场相互倾轧,让四支互相不隶属的部队联合作战,本身就是问题多多。以实力论,李怀光的朔方军实力最强,但李怀光虽然号称元帅,但不能从容调动其他三支部队,因为另外三支部队不在朔方军序列。一方面李怀光看不起李晟等人官卑兵少,另一方面李晟等人又怀疑李怀光养敌自重又对本方随意欺凌,时间一长,龃龉自起,清官难断。
陆贽开出了自己的药方:暗地通知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做好移军准备,以李晟要求增援为由,下诏两军移师,诏书下达,立刻行军,不给李怀光反应机会。
高手过招,一招制敌,良医用药,预防先行。如果按照陆贽的药方,两支军队可以早早脱离是非之地,为反攻长安积蓄更多有生力量,便不会有后来那么多是非。
可惜的是,弹琴高手陆贽,遭遇的是名叫李适那头牛,李适诚恳地对陆贽说:“你分析的很周全,不过再调离两军恐怕李怀光会抱怨,会有口舌之争,不妨再等十天看看!”
很多事,坏就坏在,再等等看,再研究研究。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时间不等人啊!
几天过去了,李晟的奏疏又到了:“李怀光谋反迹象已经十分明显,陛下需要早作准备,通往巴蜀道路需要提前戒备,以备不时之需。”
奏疏放在李适案头,李适陷入左右为难之中,到现在为止,李适还不想放弃李怀光,但李晟的上疏又让他不能不戒备,该如何对待李怀光呢?
李适想来想去,想到了御驾亲征,他想亲自到咸阳陈涛斜,敦促李怀光反攻长安。
御驾亲征并非不可以,但要选择时机,还要考虑李怀光脆弱的小心灵。李适本想利用御驾亲征的机会将李怀光好好抚慰一番,彻底拉入本方阵营,不料,此举却让李怀光如坐针毡。
以前李怀光吃亏在没有文化,这次则吃亏在太有文化。
针对李适御驾亲征,原本李怀光没有多想,然而有亲信在李怀光耳边耳语道:此乃刘邦诈游云梦之计。
汉高祖刘邦时,为了拿下韩信,刘邦对外宣称到云梦巡游,结果一到地方,便夺了毫无防备的韩信兵权,这就是陈平为刘邦出的“诈游云梦”。
有文化的亲信一番解释,李怀光如梦初醒,原来,皇帝想唱一出“诈游云梦”啊。
有文化亲信的猜测,让李怀光坐立不安,原本他只是为了自保,原本他只是想保住眼前的富贵,为何皇帝要夺自己的兵权。
李怀光寝食难安,消息传到了李适耳中,李适一看李怀光想多了,得,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吧!
公元784年二月二十三日,李适加封李怀光为太尉,赐“免死铁券”!
传诏官员到了李怀光大营,拿出了代表皇帝诚意的免死铁券,本以为李怀光会毕恭毕敬地接过去,没想到李怀光却顺势扔到了地上,大声说道:“人要叛,赐铁券,圣上已经怀疑我了,可我李怀光不反啊!”
这就是李怀光,一个性情粗犷、直来直去的胡人,他说的都是实话,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是满拧。扔掉铁券在李怀光看来是自证清白,而在传诏官员看来,这是藐视皇帝。
同样一件事,视角不同,定论截然不同。
恼怒之余,李怀光连杀左兵马使和右武锋兵马使,两人都指责李怀光迁延不进,有通敌之嫌,后者更指李怀光与朱泚联络,图谋不轨。
本想自保、无心反叛的李怀光至此已经不能不反了,他扔了铁券,这是藐视皇帝;他联络朱泚,他自认为是自保,但别人认为是通敌。
行事直来直去,皇帝误解,官场倾轧,文化差异,一系列因素交集到一起,李怀光决心和李适撕破脸了。
二月二十四日,得知奏报的李适下诏擢升李晟为河中、同绛节度使,一天后追加李晟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晟也位列宰相了。
河中原本归李怀光管辖,李适转授李晟,这意味着已经对李怀光失去信任,两人关系由君臣同心转变为形同陌路。
已经与朝廷撕破脸的李怀光趁夜偷袭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的大营,二人猝不及防,只能突围逃命。李建徽运气不错,顺利逃出,杨惠元运气有点背,已经从大营逃出,还是被李怀光派出的士兵格杀。
陆贽的预言又一次应验,不知道得到消息那一刻,李适有没有狠狠抽自己的脸。
到这时,李怀光索性把事情挑明了:“我如今要与朱泚联合,皇上的车驾还是远远地躲避吧!”
直来直去的李怀光,被各种因素逼到了墙角,就此举起了反叛的大旗。他的反叛更多的是为了自保,他没有目标,没有建立王朝的野心,只是为了自保而反叛,这样的反叛,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回过头再看当时在陈涛斜驻扎的四位节度使,李晟目光长远早早离开是非之地,李建徽丢盔卸甲仅仅逃出一命,杨惠元在李怀光夜袭中没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而李怀光在不知未来的歧途上越走越远。
判若云泥,上天入地,人生境遇,令人唏嘘。
举起大旗的李怀光将目标投向奉天,他想在奉天找几个同盟军。
逡巡之下,李怀光瞄准了邠宁兵马使韩游瓌。韩游瓌原是朔方军老将,又在奉天城担任守城之责,如果能把这个人拉入本方阵营,基本等于成功一半。
李怀光暗中派人送密信给韩游瓌,劝说韩游瓌在奉天城内发动兵变,韩游瓌接信,连连冷笑,转手就将李怀光的密信呈送给了李适。
一天后,李怀光的信又来了,韩游瓌又一次呈送李适。
李怀光的头脑还是简单了,他没有站在韩游瓌的角度思考问题,他李怀光因为各种因素需要拥兵自保,而韩游瓌并不需要,让一个没有反叛动力的人反叛,这就是一个不好笑的冷笑话。
李适接连看过李怀光的两封密信,心中对韩游瓌竖起了大拇指,果然忠义。
召来韩游瓌,李适问道:“如今李怀光反叛,该如何应对?”
韩游瓌分析道:“李怀光统领诸道特遣部队,因此敢拥兵作乱,其实陛下只需把李怀光手下的各道特遣部队分割,把他们分别交给各道节度使掌管,再给李怀光一个虚职,罢了他的兵权。那样一来,李怀光自己独立,又怎能作乱!”
李适还在惦记着用李怀光消灭朱泚,因此问道:“罢了李怀光的兵权,那么谁来对付朱泚?”
韩游瓌接着分析道:“陛下只要给将士们悬赏,将士们奉天子之命讨伐逆贼求取富贵,谁会不愿意?邠宁有一万多兵马,假使让臣直接统率,就可以剿灭朱泚。何况诸道还有不少忠义之臣,朱泚不足为虑!”
韩游瓌一席话令李适宽心不少,但愿一切如韩游瓌所说。
韩游瓌的话只是为了宽慰李适,现实的危险却扑面而来。
二月二十六日,李怀光派部将进入奉天城,约定城外以乾陵起火为号,城内趁机发动兵变。
令李怀光没想到的是,这位部将权衡利弊之后,直接向奉天守将浑瑊自首,将李怀光的阴谋和盘托出,兵变还没发芽,就被扼杀。
得到浑瑊奏报的李适顿时觉得手脚发麻,一个朱泚已经让他惊吓不已,现在李怀光的威胁又来了,奉天城已经不安全了,起驾!
李适一行急匆匆出城向西逃避,目标是梁州(今陕西汉中),他们的身后是李怀光派出的追捕骑兵。
如果李怀光派出的骑兵将领都与李怀光一条心,李适恐怕在劫难逃。然而,被卷入李怀光叛乱的三位将领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虽然是李怀光的部属,但并不想把事情做绝,让他们追捕当今皇帝,这让他们左右为难。
三位将领一合计,有了主意:“他让我们做不臣之事,我们不能干,我们回去就说没追上,大不了罢了我们的官而已!”
三位将领装模作样地追了一会儿,转而领兵向东,纵兵抢掠一番,然后回去向李怀光复命。
李怀光久经战事,他能估算出战场形势,以骑兵追圣驾,完全能够追上,这三个家伙却两手空空回来复命,一定是故意敷衍!
想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一开杀戒,只能让部下寒心,只能忍下这口气,将三位将领解职了事。
处理完三位将领,李怀光将目光锁定在李晟身上,近来李晟春风得意,兵势日盛,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不久就会成为自己的劲敌。
不行,必须把李晟的气焰打下去,让他知道我李怀光的厉害。
李怀光随即下令,命令部将向李晟发起攻击。出乎李怀光意料的是,连续三道命令传下,部将居然三次抗命!
感冒传染,抗命居然也传染!
部将们私下里说道:“如果让我等攻击朱泚,自当全力向前;如果让我们跟他一起谋反,就是死,我们也不能听从!”
部将们的话传到李怀光的耳朵里,李怀光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自己举起反叛大旗,部下却三心二意,如此骑虎难下,该如何是好!
李怀光将自己的苦恼说给节度巡官李景略听,李景略为李怀光指出了一条路:“取长安,杀朱泚,然后将各支特遣部队遣散回各战区,明公一个人前去向皇帝请罪。如此一来,作为臣属你没有失节,功名利禄还可以保持。”
事实证明,这是一条明路,在专制社会,如果不能将当值皇帝推翻,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自证忠义,摇尾乞怜,这是唯一一条生路,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李怀光本已打算走李景略指点的明路,都虞候阎晏却给李怀光指出了另外一条路:归保河中(今山西永济),再做打算。
两条路,一条明路,一条死路,李怀光权衡再三,选择了后者。
前一条路,风险很大,即便夺取长安、诛杀朱泚,皇帝也未必原谅李怀光,但毕竟还是有机会;
后一条路,以当前看,顺其自然,没有多大风险,走一步看一步吧!
人就是这样,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总会选择那些看起来简单、看起来更顺其自然的路,等走过了再回头看,当初的选择,未必是正确的,而此时后悔,已然晚矣。
直来直去的李怀光,糊里糊涂、鬼使神差地走上反叛这条路,如今却走上了一条打了折扣的反叛路。反叛这条路,要么不走,要么一条道走到黑,打了折扣走反叛路,结果一定是悲剧。
陷入悲剧的李怀光临了没有忘记李景略,他叫过李景略,黯然说道:“之前的商议,部将们都不同意,你还是走吧,不然他们会害死你的!”
从这个细节看,李怀光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他误入歧途,迷离了双眼。
李景略恨恨地走出李怀光大营,回过头欲哭无泪,想不到这支英雄之师,竟然要落入不义的境地。从公元755年以来,朔方军一直是忠诚之师的典范,如今在李怀光的带领下,却要走上反叛歧途。
李景略转身而去,留下李怀光在歧途上渐行渐远。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很快李怀光发现,刚刚结盟的朋友朱泚变了,变得趾高气昂,变得面目可憎。
之前,李怀光兵多将广时,朱泚与李怀光暗中联络,口气非常谦卑,称呼李怀光为兄,自己为弟,两人相约,将关中划分成两国,各主一国,永为友好联邦。等到李怀光举起反叛大旗,逼迫李适从奉天出走,部将开始人心浮动时,朱泚看出了端倪:李怀光不过如此。在此之后,朱泚不再以兄弟口吻相称,而是以君臣礼仪,他是君,李怀光是臣,而且向李怀光征兵。
两个头脑简单的人,一对政治上的糊涂蛋。
以朱泚所处形势,长安依然被围,居然跟李怀光摆起了架子,这是自杀之举。
以李怀光所处形势,不继续追击李适,反而考虑回河中自保,更是典型的短视之举。两人智商半斤八两,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慢性自杀!
内有部将离心之虑,外有李晟偷袭之虞,李怀光越想越怕,不敢再在陈涛斜久留,索性烧了大营,率军归保河中。
一路上,属下离心,成建制投奔李晟的有数千人,其他暗自开小差逃跑的也不在小数。
三月二十九日,李适使出一招杀手锏,免除李怀光所有官职,只授予太子太保闲职,同时指示朔方军自行推选一位新的主帅,一旦新主帅产生,朝廷立刻予以承认。
这一招很毒,让李怀光失去了所有的合法性,同时又鼓励李怀光手下杀之自立,还有比这更毒的招数吗?
困守河中的李怀光无比郁闷,从此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头衔,而且皇帝还在鼓动他的部下杀之自立,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呢?
李怀光,你说呢?
李怀光退守河中,李适还在流亡之中。从他的曾祖李隆基开始,每任皇帝都有流亡经历,难道这东西也遗传?
三月二十一日,李适辗转来到梁州(今陕西汉中),本以为来到梁州日子会好过一些,到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的日子太苦了。虽然梁州所在的山南地区有十五个州,但经过安史之乱后,户口减少大半,十五个州的赋税,还不如中原的几个县。在这里别说山珍海味,连基本的粮食供应都成问题,弄不好,奉天的苦日子还得从头再来。
李适紧蹙着眉头,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突然他想到了安史之乱时曾祖李隆基曾经出走成都,成都地处天府之国,供应自然不成问题,不行就到成都去。
李适刚提出去成都,便有官员反对:“山南地区距离长安不远,现在李晟正在试图收复长安,正要借助天子六军以壮声势。如果陛下巡幸成都,那么李晟失去依托,收复长安恐怕遥遥无期。”
有人反对,也有人支持,两方相持不下,就在这时,李晟的奏疏到了:“陛下停留汉中,还能维系着天下人心,百姓就会有破贼的信心。如果陛下巡幸成都,恐怕天下百姓失望,到那时即便有再多猛将谋臣,也无济于事了!”
李晟说出了问题的关键,李适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了天下民心。如果李适离长安不远,那么说明李适对收复长安有信心;如果李适自顾自跑到成都,那么天下百姓会认为,皇帝对收复长安已无信心,那么百姓信心又从何而来?
仅仅在李适从奉天出走后,便有大批原本不愿意在朱泚政府为官的人投奔了朱泚,如果李适真的出走成都,恐怕投奔朱泚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形势逆转,谁赢谁输还是一个未知数。
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王朝,关键的时刻,只有几步,走对了,走出一片光明,走错了,便会被黑暗吞噬。
李适一只脚已经迈出,生生被李晟拉了回来。
四月十日,浑瑊率军进驻奉天,与驻守东渭桥的李晟遥相呼应。李晟大喜,心中暗自盘算着反攻长安的合适时机。
李适却高兴不起来,他还是担心李晟和浑瑊的兵少,之前约好的吐蕃援军一番抢掠之后扬长而去,这可如何是好?
李适将忧虑说与陆贽听,陆贽却心中暗喜,此等好事,何来忧愁!
陆贽上奏道:“吐蕃军队迁延观望,反复无常,深入长安郊外,却与叛军暗通款曲,令我军进退都受牵制。如果舍弃吐蕃军,独自向前,则担心他们怀恨在心,在背后偷袭;如果等他们合兵一处一起进攻,则会因为他们一再拖延,进军无期。如果他们一直不回吐蕃,恐怕我们一直无法打败叛军。如今李怀光退守河中,吐蕃收兵回国,李晟和浑瑊没有了后顾之忧,自当一展抱负,收复长安。”
同样一个残局,低手看到的是处处危机,而在高手看来,处处危机的背后,其实还有生机。
看不懂残局的李适经陆贽点拨,看懂了吐蕃军队收兵的这盘棋,接下来他却给陆贽提出一个要求:替朕好好谋划一下,朕要把你的谋划派人带到前方,作为李晟和浑瑊行军的作战纲领。
古语云,谋划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这只是说谋划应该先行,应该深谋远虑,并不是说统帅要直接指挥千里之外的战场。
李适显然是个书呆子,他以为,千里之外的事他可以一手掌握,于是就发生了派宦官阻止刘德信等人奇袭许州的闹剧。
如果陆贽与李适一样,拿出所谓的谋划,可以想象,李晟和浑瑊将要遇到何等的困难。
幸好,李晟遇到陆贽这样的明白人,陆贽又一次点醒了李适:战场瞬息万变,指挥权还是交给临阵指挥的将领,陛下只管颁发赏赐即可。
由此可见,收复长安的功劳簿上,应该给陆贽记上一笔,如若按照李适的遥控指挥,恐怕南辕北辙,累死三军。
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只要每个位置都能发挥应有作用,事情便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一旦越级指挥,元帅直接指挥班长,败仗就在眼前。
时间很快走到了五月二十日,李晟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式,宣布长安反攻即将开始。
之前,朱泚手下的侍中姚令言先后派出几批探马前来刺探李晟军情,几批探马都落入李晟手中。探马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八成是凶多吉少。
李晟笑吟吟地给探马们松了绑,带着他们在大营里参观,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回去告诉你们的同伴,好好守城,别辜负你们的主帅啊!”
探马们你看我,我看你,李晟居然勉励我们好好守城?他要闹哪样?
参观完毕,李晟用酒肉热情款待了这些探马,然后发给路费,扶上马,送一程。
直到离开李晟大营很远,探马们使劲捏了捏自己,依然能感到很痛,这才发现,哦,不是“盗梦空间”。
随后,李晟率军直抵长安通化门,这里是长安城东面北头的第一座门,城墙上就是朱泚的叛军,李晟列队耀武扬威。
一番炫耀之后,李晟一挥手,全军后撤,朱泚的叛军如同看戏一样,不知李晟为何而来,也不知李晟为何而走。
为攻城而来,为攻城而走,李晟所做的一切都在传递着两字:信心!
回到大营,李晟与部将们开始研究主攻方向。众将提议,先从外城攻起,占领街市,然后攻打皇宫。
李晟仔细看了看地图,坚定地摇了摇头:“如果从外城攻起,叛军必定盘踞街市,与我们巷战,那样会惊扰百姓,形势大乱。不如从叛军屯集重兵的皇家园林攻起,从那里突破,让他们中心开花,这样遭受重创的叛军自然会逃跑,皇宫不至于残破,街市也不会受到惊扰。”
定下主攻方向,李晟派人通知浑瑊等人,约定一起进军,长安城下各路大军会师。
五月二十五日,李晟率军挺进长安城光泰门外的米仓村,李晟反攻长安的号角将在这里吹响。
一天后,当李晟还在率军构筑营垒时,朱泚派出的骁将张庭芝、李希倩已经引军杀到。事发突然,众将有些不知所措,李晟抬眼看了一眼叛军,傲然说道:“我开始还担心叛军坚守不出,如今他们自己上门送死,此乃天助我也,机不可失!”
李晟当即下令,全军出击。当时镇国特遣兵团在北,兵力薄弱,叛军集中兵力,主攻镇国兵团,形势向着有利于叛军方向发展。李晟远远眺望,心知不妙,连忙派牙前将李演率精兵增援,一番力战,叛军不支,向后撤退。李演率兵趁胜追击,攻入光泰门,再次击破叛军。
激战中,夜幕悄悄降临,李晟鸣金收兵,来日再战。
第二天,李晟又将出兵,部将们有了不同意见,如此一支孤军,久战必定不利,不如等增援部队到来后一起夹击。李晟手指长安城:“朱泚叛军已经屡战屡败,他们的胆已经被我们吓破了,不趁胜继续攻击,让他们有机会喘息,那可不是良策。”
果然如李晟所料,这一天双方接战,李晟军再次告捷。
五月二十八日,最后的决战上演,李晟在光泰门外布阵,由牙前将李演率领骑兵,牙前将史万顷率领步兵组成先锋部队,向朱泚屯守重兵的皇家园林发起攻击。
在前一天夜里,李晟已经命人将皇家园林的围墙挖开了长达二百步的口子,李演将带领骑兵从这里突破。
李演率领的骑兵抵达指定地点,顿时傻眼了,长达二百步的口子竟然被叛军用树枝和栅栏堵上了。叛军士兵手持长枪不断向外直刺,骑兵的战马奋蹄嘶鸣,不敢上前,先锋部队就这样被阻止在栅栏之外。
李晟见状大怒:“让敌人猖狂到如此程度,我先斩了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李晟说得出做得到,这时牙前将史万顷率领步兵冲上前,高喊:“看我们的!”
步兵们一面与叛军隔着栅栏格斗,一面搬开一个个栅栏,不一会儿工夫,口子被打开了。李演一纵马,率领骑兵冲了进去,李晟大军随即如潮水般涌进,叛军勉力支持。
眼见进入相持,李晟又让决胜军使唐良臣率领步骑兵投入战斗,他们的任务是一边战斗,一边推进,反复冲杀,直至将叛军阵形彻底冲乱。十几个回合下来,叛军已经抵挡不住了,且战且退到了白华门。
这时,李晟大军背后突然出现了数千名叛军骑兵,如果这些骑兵一起掩杀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李晟毫不慌乱,亲自率一百多名骑兵返身冲向叛军骑兵,左右亲信高喊:“宰相亲自督战,杀!”
一百多名骑兵愣是冲出千军万马的感觉,本已是惊弓之鸟的叛军骑兵不知谁带了头,数千名骑兵居然被一百多名骑兵吓破了胆,拨转马头各自逃命。
战场上很多时候便是这样,胜败之分并非由人数取胜,气势如虹一方往往可以以弱胜强,因为信心可以相互传染,恐惧也可以相互传染,一旦信心丧失,即便人数占据压倒性多数,也最终于事无补。
朱泚的叛军就这样被打垮了,无力据守长安的朱泚向自己居住了几个月的宫殿投去最后一瞥,恋恋不舍地离去。
“我还会回来吗?或许只有天知道!”
在朱泚身后,还有姚令言带领一万多人追随,他们匆匆向西逃去,目的地定为吐蕃。
只是,他还能到达吐蕃吗?
从长安一路向西,朱泚的士兵们不断地开小差,初出长安时还有一万余人,等到了泾州城下,回头一看,哦,人还不少,还有一百多!
朱泚叹口气,抬头叫守城士兵开门,守城主将正是朱泚之前任命的泾原节度使田希鉴,朱泚高声说道:“你的官职还是我任命的,为何在危急关头却辜负我!”
朱泚一怒之下,下令火烧城门,无论如何,也要进入泾州城。
田希鉴微微一笑:“哦,好啊,我这就把符节还给你,你的官我还不当了!”
田希鉴手一松,泾原节度使的符节掉进火中,化作一道火焰。
朱泚手下的一百多名骑兵顿时哭了出来,完了,没指望了,本来还想到泾州城歇歇脚,现在看来,门也没有。
一百多名骑兵其实还分两个阵营,一个阵营是泾原兵,一个阵营是朱泚从幽州带出的范阳兵。泾原兵率先发难,手起刀落,将他们的老上级姚令言斩落马下,然后拿着姚令言的首级向田希鉴投降。
如果没有泾原兵变,姚令言或许可以成为一名忠臣良将,可惜,在这场兵变中,他被裹胁了进去,仅仅半年多时间,人头落地,寂寞无声。
朱泚眼看姚令言被斩,不敢多作停留,率领剩下的范阳兵向北直奔驿马关,在那里又吃了闭门羹。
朱泚叹了口气,一行人到了彭原西城屯(今甘肃镇原县东),在这里他没来得及吃闭门羹,便被一支冷箭射落坑中。
箭是从身后射来的,朱泚闭着眼都知道是自己人干的!
朱泚睁眼一看,没错,部将梁庭芬手里还拿着弓呢。
朱泚正要叫骂,部将韩旻率人冲了过来,朱泚顿时明白了,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大秦,大汉,应元,天皇,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堆泥土,折腾了半天,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半年后,孤苦无依的皇太弟朱滔在幽州病死,只能到异度空间继续给哥哥朱泚当皇太弟了。
从去年十月的泾原兵变,到如今的身首异处,朱泚的人生画出了一道诡异的抛物线。他登基称帝成为皇帝,他在奉天城外险些将李适困死城中,然而折腾半年之后,他的人生又如自由落体般下坠,到最后,即使想当一个平头百姓也不能如愿。
人生就是一架飞机,不在于你能飞多高,而在于是否能平安落地。
姚令言,朱泚,朱滔,同意的话,点点头!
六月四日,李晟命人做“露布”向远在梁州的皇帝李适报捷。平时官府文书最怕泄密,而“露布”就怕不泄密,“露布”是不封口的文书,人人可以传阅,即便你正在大街上要饭,你也有看“露布”的权利,“露布”面前人人平等,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
李晟在“露布”中写道:臣已经肃清宫廷,晋谒完皇家陵园,祭庙的钟都没有挪动过,祭庙一切完好如此。
李适看完,喜极而泣:“天生李晟,是为社稷,不是为朕本人。”
这一年,李晟五十七岁,正是过了知天命奔向耳顺的年纪,而就是在这个年纪,李晟达到人生的最巅峰。
从李晟的经历看,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成功都不晚,别再提什么三十而立,有梦想就去追,没有年龄限制。
七月十三日,离开长安九个多月的李适终于回到长安,如果没有李晟,或许李适会去成都久住,至于此生有没有机会重返长安,得听天由命。
重返皇宫后,李适开始酬庸功臣,每逢双日大宴群臣,群臣的座次排序中,李晟第一,浑瑊第二,宰相们依次排列。
一场泾原兵变就这样收了尾,在这几个月中,有人功成名就,有人身败名裂,有人名垂青史,有人遗臭万年。泾原兵变就如同一幕话剧,话剧中人物形形色色,林林总总,到剧终人散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输,有人老,这花花世界,真的是如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