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僚死敌(2 / 2)
看到这里,不少人会问,莫非刘晏是在与民争利,放任商人高价卖盐?
并非如此!
刘晏给盐商制定了销售指导价,一旦某地盐价走高,他立刻组织货源投放当地市场,平抑盐价。准确地说,刘晏将原来食盐专卖的所有损耗环节都堵住了,统一收归国库。
粮价平稳了,盐价控制了,刘晏将王朝的两大命脉牢牢地控制住,这还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为了提高全国运输效率,他精挑细选出一个班子,这批人都是刘晏亲自挑选,全部是具备一定经济才能的官员。这批官员分散在全国各地,以饱满热情为帝国服务,在刘晏身后,他们依然发挥着作用,这不能不说刘晏有自己独到的眼光。
为了第一时间管控全国物价,刘晏在各地设立巡院,每隔数日便上报一次所在地区物价,信息传递由高薪招募的健走快递人员负责,一站接着一站,不出数日便到长安。
为了第一时间救灾,刘晏命令地方官员定期呈报当地雨量和天气情况,将雨量与往年同期比对,刘晏做到心中有数。等到一些地区发生水灾和旱灾,灾情还没有通报,刘晏下拨的救济粮已经运到了,他不是神,但他有科学的统计。
这就是刘晏,一个布局全国、心细如发的大唐财务总监,他扮演的角色有交通运输,有民政救济,有粮食统购统收,有食盐国家专卖,有货物全国供销,在他的布局下,一切有条不紊,各就各位。
这就是刘晏,他不仅有卓越的管理经济才能,还有高超的处世哲学。
他妙用“士”和“吏”。“士”一般都是十年寒窗苦读,科举出身,惜名胜过惜利,他用这些人做督察,他知道这些人爱惜羽毛,不会为小利贪赃枉法;他用吏负责具体事务,给予他们高薪,吏没有上升空间,出来混主要为了养家糊口,那么就给予他们较高薪水,让他们安心工作。
在“士”和“吏”之外,还有第三种人,各种各样的人情请托。对于达官贵人推荐来的所谓“人才”,刘晏不拒绝,而且高薪养起来,但不让他们过问具体事务。他不要求这些人干事,只求不坏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除此之外,还有第四种人,那就是对刘晏工作指手画脚的人。对于这种人,刘晏宁愿动用私财,堵住他们的嘴。
闪转腾挪,缝缝补补,刘晏赢得了自己大展拳脚的空间,整个代宗在位期间,正是他为帝国鞠躬尽瘁的时期,他的工作无比出色。
显然,这是一张好得不能再好的牌,就看皇帝李适怎么打了。打好了,将是帝国之福,打不好,就变成炸弹,狠狠炸李适一下。
选择权交到了李适手中,他能打好刘晏这张牌吗?
世上的事就是那么奇怪,即便你与世无争、谦谦君子,还是会有人看不惯你,还是会有人忌妒你,甚至还会有人仇恨你。
刘晏便是如此,他不与别人争,他不动既有体制为国谋利,但还是有人忌妒他,忌妒他的人眼红他把持漕运、盐政多年,总觉得他手中的油水太多、位置太重,于是对他的排挤或明或暗,从未停止。
仇恨刘晏的人不多,但很致命,因为这个人在不久的将来将进入帝国权力中心。
这个人的话如同龙卷风,从帝国中心刮起,将刘晏卷入无比险恶的旋涡。
公元779年七月的一天,道州的天空格外晴朗。
一户民居窗户外的树上,鸟儿正在欢快地叫着,天气晴好,鸟儿的心情也不错。
“杨炎接旨!”
传诏宦官尖声高喊,屋里匆忙走出几个人,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圣旨宣读完毕,杨炎起身接旨,传诏宦官说了声“恭喜”,转身回驿馆歇息去了。
杨炎依然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跟随多年的家人则是喜不自胜:“大人,吉星高照,皇上要重用您了!”
杨炎依旧处之淡然,不悲不喜。
此时的杨炎官居道州司马,两年前他被定为“元载余党首要分子”,从吏部侍郎一下被贬为道州司马。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两年过去了。
杨炎正在出神,家人过来请示:“大人,您这身司马绿袍和木简就不要了吧,回长安您就要拜相了,用不着这身行头了!”
杨炎阻止道:“我由一个被贬之人一下登堂拜相,这是超人之福。祸福相依,有超人之福就会有超人之祸,留着吧,或许有一天我还得穿回这身行头。”
家人不再多言,将绿袍和木简放进了打包的行李之中。
返回长安的路上,杨炎看着沿途的风景,心情与两年前来时完全不同,风景没有变,只是看风景的心情变了。
捋一捋自己的长须,杨炎感慨日子过得太快,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虚度五十三载光阴,谁偷走了我的时光?
马车缓缓往长安驶去,杨炎的思绪越飘越远,飘到自己仕途的起点。
年轻时的杨炎“美须眉,风骨峻峙,文藻雄丽,汧陇之间,号为小杨山人”,可谓眉清目秀、美髯飘飘、文采飞扬,不用打扮,就是标准的江湖豪侠。
二十岁那年,杨炎受河西节度使征召,出任掌书记,充当节度使的幕僚。他的幕僚生涯乏善可陈,苍白到只留下一个殴打他人的记录。与杨炎发生冲突的是当地一个七品县令,县令酒后对杨炎出言不逊,杨炎拍案而起,令左右架住县令,自己操起木棍狂殴县令二百余下,打得县令奄奄一息,几乎送命。事后河西节度使爱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了杨炎。
这就是真实的杨炎,有风度,无气度,有恩一定报,有仇也一定报。
此去长安,杨炎一要报恩,二要报仇。
报恩,报落马宰相元载知遇之恩;
报仇,报同僚刘晏落井下石之仇。
两年了,我等的就是这次机会。
想起九泉之下的元载,杨炎充满感激之情,别人对元载充满不敬,他对元载,一直无比尊重。不为别的,只因他是自己的伯乐。
没有遇到元载之前,杨炎在官场混得灰头土脸,仕途上看不到曙光。机缘巧合,杨炎结识了元载,接触之下,元载对杨炎颇为赏识,在元载的提携下,杨炎从司勋员外郎,改兵部,转礼部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再迁吏部侍郎。与元载共事的时光,是杨炎进步最快的时期,也是他一生中最恋恋不舍的日子。
杨炎与元载并非简单的朋党,倒有一种惺惺相惜。两人都有能力,颇具文采,在元载的推荐下,杨炎出任知制诰,负责为皇帝撰写诏书,他的大笔如椽,能巧妙将皇帝的意思传递出来,又能保证文辞优美,满朝文武对他都非常佩服。元载看杨炎更是不一般,在他眼中,这位后进同僚有能力,懂文学,将来必然是接替自己的合适人选。
元载高看杨炎还有一个原因,两人的老家都在凤翔郡,在外为官,老乡见老乡,自然没有不相互提携的道理。
幸福的日子没有任何征兆地结束了,公元777年三月,元载一党被一网打尽,元载被处决,等待元载余党的将是不可避免的严惩。
按照代宗李豫的意思,对元载一党要一网打尽,一个不留,主审此案的吏部尚书刘晏却有自己的看法,他不想赶尽杀绝。
刘晏对一同审案的同僚说:“依照惯例,判处重刑案件都要再次奏报皇上,况且王缙是朝廷宰相,而且法律规定,有主犯从犯之分,我们还是需要再听听皇上的意思。”
刘晏的再次奏报,为王缙、杨炎这些元党分子赢得了生机。皇帝李豫终于网开一面,抬手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只是贬出长安,以观后效。
刘晏不会想到,尽管自己已经好人做到底,杨炎还是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后快。
刘晏不想与杨炎为敌,但杨炎已经将刘晏列为头号死敌。
两人原本并没有刻骨仇恨,只是当年刘晏是吏部尚书,杨炎是吏部侍郎,工作上难免有磕磕碰碰,但也没有深仇大恨。
这次主审元载一党,让杨炎彻底恨上了刘晏,在杨炎看来,如果不是刘晏,或许恩公元载不会死,顶多跟自己一起流放,而且杨炎听说自己被判流放后,刘晏居然在朝中幸灾乐祸。
死结就此形成了,杨炎解不开了,也不想解开:此生,有刘晏没杨炎,有杨炎没刘晏,此仇,不共戴天。
“大人,长安到了!”
家人召唤打断了杨炎的思绪,杨炎一看,马车已经到了长安的城门下。
长安,我回来了;
刘晏,我回来了!
公元779年八月七日,杨炎出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两年前的流放之人,摇身一变成了大唐宰相。
对于这次超常规任用,李适对外的解释是以前做太子时就听说过杨炎的声名,此次破格提拔是为国家物色有用之才。
其实,对于杨炎的破格提拔,还有回报元载一党的成分。
前面说过,李适从安史之乱后便与母亲分离,一直没有母亲的庇护,即使身为长子,他的太子之位也并非牢不可动。受父亲宠爱的独孤贵妃一直有将自己儿子扶正的念头,而且还有一批官员密谋,父亲李豫一度也犹豫过,秘密征询宰相元载的意见。元载知道不便参与皇家储位之争,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太子身为长子,又立有大功,怎么能强行废掉呢?”同为元党的宰相王缙也表示了相同看法,这样在两位元党领袖的保驾护航下,李适有惊无险地保住了太子之位。
如此大恩,焉能不谢?此时元载已经含笑九泉,王缙已经意兴阑珊,倒是杨炎还是可用之人。回报元载,就从杨炎开始吧。
站在元载肩膀上的杨炎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李适的信任,这为杨炎展露自己的才华作好了铺垫。
拜相三个月后,杨炎一语惊天下。
他说了别人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事。
依照惯例,朝廷征收来的赋税和绸缎都存放于左藏库,太府寺一年四季分四次上报数额,比部(国家统计司)负责实地查对。等到理财专家第五琦出任度支、盐铁使时,京城长安权势显赫的将军已经很多,这些将军动不动就伸手向第五琦要求供应。第五琦一个也得罪不起,索性奏请皇帝将左藏库库存全部转存到皇宫内的大盈库,由宦官掌控,这样皇上用起来也方便。
经过这番闪转腾挪,第五琦将烫手的山芋扔进了皇宫,自己得到了清闲,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天下的税赋尽入皇帝私人仓库,有司不能对这些库存进行核对,无法真正掌握国家家底,混沌不清的状态持续了二十年。这二十年中,主事的宦官换了好几茬,但都是乌鸦换岗,负责管理大盈库的宦官多达三百余人,他们靠山吃山、靠着大盈库吃大盈库,而且结成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牢不可动。
一直以来,有识之士都想进言,但进言危险性极高,容易触怒皇帝,更容易触怒既得利益集团,一般人不敢说。
杨炎敢说,他要言别人不能言之事。
杨炎跪在李适面前说道:“天下税赋是国家的立国基础、百姓命脉,国家安危都与之有关。以往国家重臣掌管,还会有无谓损耗以及账目不清的情况。如今让一群宦官掌管大盈库,大臣都不知道底细,政治上的弊害,以此为甚。如今请将大盈库库存交由有司管理,每年根据宫中需要,由有关部门如数拨付,不敢有缺。如此这般,才能推行政令。”
杨炎的进言出奇顺利,李适即日下诏:从今以后,天下财赋尽入左藏库,延续以往惯例,每年选取精致绸缎三五千匹专供皇宫用度即可。”
二十年积弊,杨炎一语解决,满朝上下震动。
震动大可不必,这只不过是君臣合演的一场秀,杨炎和李适同时选择了正确时机,然后各取所需,杨炎投石问路大获成功,李适从善如流展示开明形象。
进言,时机很重要,时机对则双赢,错则双败。
杨炎真的赢了吗?
一鸣惊人的杨炎没有多想,他要马不停蹄继续进言,只有不断进言才能赢得皇上的信任,只有赢得皇上的信任才能从容对付刘晏。
一环扣着一环,危险已经向刘晏袭去,刘晏却浑然不觉。
你不害人,并不意味着别人不会害你,职场中人,切记,切记。
杨炎将目光瞄准了陈旧的“租庸调制”,他要一改多年的积弊,彻底改革王朝的税赋体系。
大唐初建时,承接隋末大动荡的底子,人口锐减,无主荒地居多,为了恢复生产发展经济,曾经实行过均田制。每一男丁授田一百亩,其中永业田20亩,口分田80亩。永业田永远归家庭所有,即使男丁身故,也不需归还国家;口分田种植谷物,男丁身故之后需要交还给国家。
在此基础上,唐朝实行“租庸调制”,每丁每年向国家输粟二石,为租;输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四尺、麻三斤),为调;服役20日,称正役,不役者每日纳绢三尺(或布三尺六寸),为庸。
租庸调制起初还能适应社会现状,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人口迁移越来越多,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在这种背景下还实行这种以人丁为本的赋税制度就是刻舟求剑了,杨炎要废除的就是这落后于时代的租庸调制。
杨炎笔走龙蛇,写下了自己拟定的新税制框架:
一、量出制入,即先估计支出的实际需要,然后制定征收总额,再将总额分摊到各地。如此一来,就有了点现代社会预算先行的味道,虽然没有现代社会精细,但相比于以往的“量入为出”,量出制入要先进很多。
二、以现有居住地核定纳税对象。不论户籍,无论你是长安人,还是持长安暂住证的人,一律在居住地缴税。没有固定住所的商人也不能逃避缴税,跟当地居民一样,都有缴税义务。
三、以家庭占有资产定税,不再以男丁数目定税。资产多的多征,少的少征,负资产是否补贴,史书未载。
四、简化税制,只保留户税和地税两种。户税以资产为基准,地税以土地为基准,两种税一样征收两次,夏税不超过六月,秋税不超过十一月,新税法每年分两次征税,是为“两税法”。
杨炎将“两税法”奏报给李适,龙颜大悦,公元780年正月一日,李适下令在全国开始推行“两税法”。
杨炎的执政获得空前的成功。
一鸣惊人,“两税法”功成,重返长安的杨炎两步走得出乎寻常地顺利,他自信已经赢得了皇帝的认可,该到了处理点私事的时候了!
刘晏,接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