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煎何急(1 / 2)
公元780年的杨炎五十三岁,皇帝李适三十八岁,两人的合作进入蜜月期。
在很多不明就里的大臣眼中,新皇李适上进、开明、从善如流,但杨炎知道,这只是李适的表面文章,久在官场宦游,杨炎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对于李适他早看透了。
别人看李适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看李适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个心理十分脆弱的孩子。
多年之后,宰相李泌曾经和李适谈起过杨炎,李适依然愤愤不平:“他对我的态度十分强硬,甚至把我当成三岁的孩子,他的提议我同意还好,一旦不同意,他就嚷嚷着辞官。”
李适说的或许有些夸张,但杨炎在李适面前没有表现出十足的崇拜也是实情。
杨炎看透了李适,把准了李适的脉,他要借李适的手,除掉刘晏。
杨炎知道,李适对当年独孤贵妃的意图夺嫡一直耿耿于怀,登基刚刚一个月,李适就处死了京兆尹黎幹和宦官刘忠翼,据说他们曾经参与独孤贵妃的夺嫡密谋。
这种密谋一般属于“出我口,入你耳”,很难有真凭实据,有的只能是口口相传,但就是这口口相传要了黎幹和刘忠翼的命。
或许冤枉,或许不冤,反正死无对证了。
死无对证在一定程度上就是铁证,因为死人又不会起来反驳,“除刘计划”悄然在杨炎心中形成,差的只是一个时机。
公元780年正月的一天,杨炎进宫面圣,正撞上李适在与官员商谈寻找皇太后事宜,杨炎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时机。
杨炎顺着李适的话头一直说了下去,说到动情处,把自己也感动了。杨炎痛哭流涕地说道:“昔日,刘晏曾经与黎幹、刘忠翼密谋对圣上不利,如今臣身为宰相却不能处置刘晏,臣实在罪该万死。”
杨炎一下捅到了李适的腰眼,杨炎知道李适一直对当年的夺嫡难以释怀,即便刘晏密谋夺嫡难辨真伪,李适还是会大为不快。
一旁的官员并不同意杨炎的说法,说道:“这种事暧昧不清,陛下既然已经荣登大宝,况且也大赦过天下,对于这种流言不应该再追究。”
看看李适的表情,杨炎知道这次还不能一下将刘晏置于死地,转而下了一步缓棋:“尚书省是国家政治的根本所在,以往设立了盐铁、转运等专使,分散了尚书省的权力,不如按照旧制,把这些权力都收归尚书省,以便更好管理。”
蜜月期的男女智商一般偏低,蜜月期的君臣智商同样偏低,此时的李适倚重杨炎,便听之任之,既然杨炎建议撤销各种专使,那就准奏吧。
公元780年正月二十八日,李适下诏,天下税赋以后均由尚书省的金部和仓部管理,解除刘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专使职务。
在杨炎拜相之前,刘晏已经因为同僚的排挤被挤出了宰相行列,只担任虚职尚书左仆射,如今解除刘晏的一系列职务,刘晏彻底成了一个闲人。
重用杨炎,打击刘晏,看起来杨炎一直处于强势地位,不过细细分析,可以发现这是李适有意为之。
刘晏并非元载一党,又是代宗一朝的红人,已年过六旬,李适用起来总不是那么顺手,相比之下,杨炎更年轻,用起来更顺手。
杨炎是元载一党,当年元载拥立有功,此时正是酬庸元载一党的时机。
君臣二人,各打各的算盘,就看谁打得更精。
杨炎要置刘晏于死地,李适因为亲政时间太短,没有意识到刘晏的真正价值,双方在整刘晏的问题上一拍即合。
各取所需吧,你报你的仇,我树我的威,我要让那些曾经首鼠两端的人看看,脚踏两只船的后果有多惨。
半个月后,杨炎又参了刘晏一本:刘晏奏疏与事实不符,有欺君之嫌。李适准奏,这样刘晏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被贬为忠州刺史。忠州位于今天重庆市忠县,现在属于直辖市下属县市,那时则是标准的欠发达地区。
又一个月后,李适又下了一道奏疏:鉴于尚书省长期没有管理过全国赋税业务,再次设立盐铁、转运专使等特设职务。
仅仅两个月,刘晏主政时的行政框架又恢复了,而刘晏却没有回来主持工作,人们在这耐人寻味的安排中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刘晏危矣!
杨炎的“杀刘计划”还在升级,他又下出一手棋,这手棋下出,大唐财相刘晏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棋子名叫庾准,一个为了升官而没有做人底线的人。
庾准的父亲在天宝年间曾经做过文部侍郎,借着父亲的门荫,庾准步入仕途,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靠山——宰相王缙。在王缙的提携下,素来没有多少文学修养的庾准竟然升迁到尚书左丞,与众多饱读诗书、满腹经天纬地学问的官员一起出入朝廷,他的出现令多数官员很不齿,刘晏对这种“空降官”也不感冒。
久而久之,刘晏与庾准产生了矛盾,庾准也恨上了刘晏。
借着新皇登基的光,曾经与杨炎一同被贬的庾准重返长安出任司农卿,同是元党成员,庾准与杨炎关系不错。
杨炎与庾准达成了一笔交易:你帮我杀掉刘晏,我保荐你为尚书左丞。
一拍即合。
在杨炎的安排下,庾准出任荆南节度使,正好是刘晏的顶头上司。
不久,庾准的奏疏到了,这封奏疏将刘晏逼到了绝境。
庾准奏疏写道:刘晏曾经写信给凤翔节度使求援,信中有对皇上的抱怨,而且他还上书要求增加忠州民兵数额,这分明是图谋不轨。
欲加之罪,欲加之罪!
奏疏到了李适那里,如果李适是明君,如果李适能真正认识到刘晏的价值,刘晏还有生路。
可惜李适不是!
李适下令,缢死刘晏!
一代财相刘晏,就这样在同僚的报复下,在皇帝的纵容下,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他为这个王朝曾经殚精竭虑,曾经鞠躬尽瘁,最终却死于流言之下,终年六十六岁。
刘晏,流言,是巧合,还是命运捉弄。
公元780年七月二十七日,李适正式下诏,赐死刘晏。
急于复仇的杨炎和浑浑噩噩的李适都忘了一件事,程序!
他们先缢死刘晏,数天后再下诏赐死,程序反了!
他们以为杀死刘晏只不过是杀死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却不知道天下民心在刘晏那里,他们杀得死刘晏,却杀不死天下民心。
天下人都为刘晏喊冤,就连一直与朝廷二心的淄青节度使李正己也为刘晏喊冤:“诛晏太暴,不加验实,先诛后诏,天下骇惋!”
复仇的快感一闪而过,杨炎感觉自己陷入一团乱麻之中,位高权重的他本以为整死刘晏只是小事一桩,没想到闹得民怨沸腾。
杨炎前所未有地惊慌,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必须赶紧补救。
前去抄家的官员背负着杨炎的重托,他们必须在刘晏家里查出点干货。
确实是干货,杂书两车,米麦数斛,破旧家什和一幅用了十七年的门帘,这就是为大唐理财二十四年的财相刘晏的全部家当。
一个胸怀天下的人,尽管家徒四壁,但他拥有天下民心;
一个顾影自怜的人,尽管家财万贯,但他穷得只剩下钱。
同朝为官,相煎何急,只为私怨,你死我活。
刘晏死了,杨炎赢了吗?
唐朝之后的宋朝,大臣们相互间有一个提醒:千万不要怂恿皇帝杀大臣,因为一旦皇帝杀顺了手,手就停不下来了。宋朝时大臣们也斗,但有个底线——不往死里斗,这个底线最终保证了所有大臣的安全。
杨炎不是,他突破了底线,整死了刘晏。
中国历史总是这样,既生瑜何生亮,两个同样不世出的人物很难在同一时间和同一空间共存,倘若杨炎和刘晏能够和平相处,大唐王朝将会是另一幅景象。
可惜,他们是同僚,更是死敌。
得手后的杨炎尽管也有苦恼,但成功的喜悦还是压过了烦恼,不过,他似乎忘了一句话,上的山多,终遇虎!
说到虎,虎来了,虎的名字叫卢杞,这只虎是杨炎的苦主。
卢杞,字子良,名门之后,祖父是开元初年与名相姚崇搭班子的卢怀慎。卢怀慎一生清正廉明、道德高尚,当年李隆基让他和姚崇搭班子正是看中他这一点。到卢怀慎儿子卢奕这一代,优良传统依然在延续,安史之乱时,卢奕时任坐镇东都洛阳的御史中丞,洛阳城破,卢奕与其余几位同僚一起死于任上,成为闻名全国的死于国难的忠臣。
一个家族血脉传承不息,优良传统是否传承,其实是个未知数。
到了卢杞这一代,卢杞“不耻恶衣粝食”,生活上跟祖父一样不讲究,恍惚间人们看到了名相卢怀慎的身影,这个身影在卢杞身上影影绰绰。
顶着名门光环,卢杞压力山大,不为别的,只为他长得有些惨不忍睹。
史书上对卢杞的描述为“貌陋而色如蓝”,从字面来看,卢杞应该长得相当对不起观众,而且脸色发蓝。我查了一下医学知识,脸色发蓝应该是身体患有某种慢性疾病,可见长相对不起观众的卢杞身体也不算太好。
长得丑不是卢杞的错,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也不是卢杞的错。走在大街上的卢杞回头率百分之百,见过他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明白人知道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明白的还以为阎王殿里的小鬼大白天出来吓人了。
从小到大,卢杞在别人歧视的目光中长大,他的心越来越硬,他的心越来越敏感,他内心中不想过多在意自己的长相,但别人的目光告诉他,他不在意只是自欺欺人。
貌丑面色发蓝,歧视如影随行,当这些阴影将卢杞牢牢笼罩时,你还能指望他有一个健全的人格吗?
似乎很难。
在别人特别关照的目光下,卢杞凭借祖辈的门荫进入仕途,以他的学识,科举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幸好他的祖父当过宰相,他的父亲是死于国难的忠臣,因此学识浅薄的卢杞顺利跻身大唐官场,开始了自己的宦游之旅。
李适登基之前,卢杞官运一般,只是帝国官员体系中一名普通的中层官员,卢杞的转运,与一群猪有关。
在虢州刺史任上,卢杞遇到了一个棘手难题,猪多为患。这群猪有三千头,而且不是一般的猪,这是专门对口供应皇族的猪。三千头“皇猪”饲养起来很不容易,而且这些“皇猪”仗着自己身份高贵经常拱到当地农民的庄稼地里胡吃海喝,久而久之,当地农民怨声载道。
如何处理这批猪,卢杞有些犯难,不过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只要如此这般,就可以一箭双雕。
卢杞瞅准机会向李适进言道:“三千头猪很难看管,经常会糟蹋百姓庄稼,请陛下早做决断。”
李适回应道:“既然虢州管理起来困难,那就迁移到同州沙苑吧!”
卢杞知道机会来了,他一板一眼地建议道:“同州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臣以为,这三千头猪还是就地吃了比较方便。”
李适一愣,他没有想到卢杞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仔细一想,不无道理,既然在虢州扰民,那么迁徙到同州不是同样扰民?
李适考虑再三,接受了卢杞的建议,刚刚登基的他渴望树立一个明君形象,三千头猪就成了牺牲品。
一声令下,三千头猪就地屠宰,猪肉被分给虢州贫民,卢杞的巧妙进言化解了多年来难以解决的猪患,也赢得了李适的青睐。
李适觉得自己是伯乐,他相中了卢杞这匹蓝脸的千里马,“身在虢州却为其他州着想,真是一个宰相之才。”
李适把卢杞的名字记到了心里,这个人迟早会成为他的宰相。
不久,李适将卢杞提拔为御史中丞,在御史中丞任上,卢杞的每次进言都能递到李适的心坎里,李适对卢杞的喜爱越来越不可收拾。一年后,李适擢升卢杞为御史大夫。
就在人们对卢杞的火速攀升不可思议时,十天后,新的任命又来了,卢杞出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太快。一年以前,卢杞还在虢州与三千头猪打交道,一年后,他已然登堂拜相了。
李适无法掩饰对卢杞的欣赏,他庆幸自己发现了这匹蓝脸的千里马,假以时日,卢杞必然会回报给自己以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