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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背弃(一 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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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了,只有轻甲护身的骑兵们斜插过百步距离仅需要六息。弓箭手徒劳地追着他们的身影攒射,羽箭却只能追着战马留下的烟尘飞。他们快速拉近与喽啰们之间距离,在对方没来得及逃走之前刺进仓猝组成,号令都无法统一的两翼。然后像两把镰刀一般割了进去,将大小喽啰们砍庄稼一样割倒。

“向中军靠拢,向中军靠拢。长白军,变阵,变圆阵!”王薄的喊声已经带上的哭腔。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两翼那些家伙的战斗力,更没有人比他了解那些人崩溃后的危险性。如果那些家伙先前不留下来,长白军的侧面即便收到突然袭击,也很容易弥补起缺口。但万一那些盟友从侧面冲进他的本阵,无须官军再攻,光是乱跑乱撞的盟友,便可以将长白军冲垮。

老天总是不公平,王薄越担心什么,局势越朝哪个方向发展。冲入两翼的官军迅速回拉,在人群中切出一个暗红色的弧,丢下一地尸体和四散奔逃的喽啰兵,将身侧的其他喽啰兵像赶羊一样赶着,快速向中军挤压。

先前还向对方挑衅的大小喽啰们瞬间便失了方寸,他们羡慕那些被骑兵抛弃在阵外的同伙,却找不到逃离战场的机会。他们互相推搡着,期望同伴可以阻挡住恶鬼一样踩过来的战马,却被其他同伴推出来,送到官军的横刀下。

横刀只是一闪,便将一颗人头扫飞到半空中。血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曲面,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跌落,慢慢散开。将恐怖洒入每一双眼睛,告诉他们对手和自己的战斗力不在一个层面上,纵使抵抗也是徒劳。

骑兵们不做任何停顿,手中的横刀舞得如闪电般,刀刀收割着生命。他们不刻意去区分对手职位的高低,也没有收集死尸上人头的习惯。他们只是砍,砍,一刻不停地砍,无论挡在自己面前的是彪形大汉还是老弱病残。没有怜悯,毫不犹豫!

如沸汤泼雪,义军的两翼在数息之间便宣告溃散。自认为无所畏惧的刘春生不见了踪影,义薄云天的孙宣雅大当家也露水般消失。只留下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救助的喽啰兵们,按照官军事先预设好的方向,争先恐后地闯入长白军的本阵。

“拉住他们,拦住他们。放箭,放箭,无差别射杀!”王薄红了眼睛,大声命令。

此令下后,他永远不可能再收买到河北绿林的人心。

但不下此令,他知道自己连今天都活不过去。

本来面朝正前方的弓箭手们随着阵型的变化很快被挤压成弧形队列,他们手中的木弓不断开合,将数以万计的白羽向阵外射去。无需瞄准,无需分辩敌我,这种漫射的战术目的便是防止乱军冲击本阵,因此所有身处阵外者都可以被看在敌人。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三波羽箭过后,依然活着的溃卒们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他们瞪大的双眼,无法接受数息之前的盟友已经变为仇敌的现实,但颤动的双腿凭着本能转变了方向。或是掉头冲向官军,或是转身溜向长白军本阵的侧后。

哀嚎声和叫骂声在瞬间沉寂后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天杀的王薄!”“不得好死啊,你们这些缺德家伙!”“大哥――”“兄弟――-”

战术虽然残忍,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没头没脑乱窜的喽啰兵们成功地阻挡了轻骑兵们的推进脚步。他们的战马在人流中上下起伏,宛如一叶叶风暴中的寻找海岸的小舟。他们以横刀为桨,在人群中激起一重重红浪,但已经被恐慌迷失了心智的喽啰兵们太多了,被砍倒一层又逃过来一层。

因为没有人进行组织,失去逃命机会的溃卒并不懂得拼死一博。他们在横刀下翻滚挣扎,在战马前哀哭求乞。但在下一个瞬间,他们或被骑兵们砍翻,或者被来自长白军的乱箭射倒。

地狱般的惨景没赢得王薄的任何同情心。慈不掌兵,战场上只有胜负,没有正邪。多年与官军作战得出来的经验告诉他,此战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对方速度优势已失,没有速度的轻甲骑兵战斗力与普通步卒相差无己。“贴上去,长枪手贴上去!”王薄像疯子一样用力挥舞着战旗。他还没有败,他还有机会创造奇迹。

在仓猝中成型的圆阵猛地向外张开,就像一朵已经沉寂了数百年的昙花,一瞬间怒放。白蜡为杆,黑铁为锋的长矛向四下扩散,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挑飞,将人世间最浓烈的颜色洒在蓝色的天和黄色的大地之间。哪怕绽放的时间犹如白驹过隙,但他们绽放了,挥洒了,无所遗憾,无怨无悔…….

手持单刀的轻甲步卒沿着长枪手开出的血路冲杀向前,推倒挡在自己面前的盟友,直扑官军轻骑。他们的训练程度与对方相差甚大,几乎一招之间便分出生死。但第一个倒下,第二个冲上去,第二个倒下,第三个和第四个毫不犹豫,直到把马背上的骑手累垮,直到把敌人从战马上扯下来,一同变为尸体一同混为尘埃。

博陵轻骑第一次遇到这样强悍的对手,一时间居然被逼得不断后退。“拉开距离,拉开距离!”张江和吕钦大声命令,约束着本部兵马放弃与敌方纠缠,到远方重新整队。但此刻战场上的形势太混乱了,官军包裹着喽啰,喽啰们包裹着官军,你挡了我的路,我绊了你的脚,根本不可能轻易分开。

“擂鼓,擂鼓催战!”王薄大声命令。战场上,喽啰们几乎是以三到四个换对方一条命,但按照这个比例互换下去,他的长白军完全可以拼垮对方。只要逃在战场外围的刘春生和孙宣雅等人反应过来,稍稍帮一点忙,今天的胜利将属于义军。

“咕噜噜………”疯狂的战鼓声从王薄的中军响起。伴着鼓点,圆阵扩张得更快,更急,如投石击开的水波,连绵,柔软,却很难阻挡。

“隆隆、隆隆、隆隆…….”官军中也有鼓声响了起来,短促、激越,先如猛兽扑击前的咆哮,进而像山洪突然决堤。闻此鼓声,正在指挥着长白军扩大战果的王薄突然像被蜜蜂蛰了一般楞了楞,然后仰面朝天,厉声大叫,“骑兵,出击,正前方,出击―――”

“出击,拦住他们。出击――”传令兵没有余暇再四处跑动,直接在军阵中以最大的力气狂喊。祸事来了,他们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味。在两次仓猝的变阵过程中,长白军的防御阵型已经松懈,而敌军的具装甲骑正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们先前沉静如山岳,此刻却如浅龙出渊。迅捷,灵活,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杀向王薄的中军,试图一剑封喉。

无须王薄命令,反应过来的弓箭手、弩手一同转身,尽最大可能,将最多最密的羽箭射向西方天空。这才是敌军的真正杀招,先前的侧翼突破,趋溃卒冲阵,不过是敌军主将玩的一个花样。此人太狡猾了,简直比狐狸还奸诈,比毒蛇还阴狠。长白军大当家王薄已经识破了他的计谋,只可惜稍稍慢了半拍…….

半拍已经可以决定生死。

仓猝射来的羽箭根本无法给予人马皆披重铠的铁骑以重创。大部分羽箭错失了近在咫尺的目标,极少几支命中,但力道却明显不足,被生皮和薄铁编就的甲叶轻轻松松地挡在了身体之外。即便受伤,具装甲骑也不敢主动放慢速度脚步。连人带马的重量已经超过千斤,一旦被身后的同伴撞上,结果肯定是彼此都尸骨无存。

“端槊――”李旭吼声穿透面甲,传进几个亲兵的耳朵。紧跟在他身边,唯一手中没有长兵器的周大牛举起号角,奋力猛吹,“嘟――嘟――呜呜呜呜呜呜”死亡之声喷涌而出。他兴奋得浑身战栗,没有被面甲掩盖的面孔被热血涨得通红。很多年了,他终于又找到了这种酣畅的感觉,令人如饮醇酒,只求一醉。

醉卧沙场是多少马背上谋求功名者的梦想。要么衣锦还乡,要么埋骨荒野,生命不是花,却如盛开的春花一样绚丽壮烈。生也罢,死也罢,梦也罢,醒也罢,这一瞬便是一生,这一生有此一瞬已足够精彩!

踏着角声,骑兵们将千余支长槊端成了三道横线。他们穿过利箭之幕,以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向前推进。他们带起滚滚烟尘,向怒龙般扑进了王薄的中军。

仓猝转换目标的弓箭手们只来得及射出两矢,仓猝转身的长矛手们还来不及为矛尾找到支撑,仓猝迎战的长白军轻骑就像碰到了菜刀的豆腐般,四分五裂!只有一件薄甲护身的流寇轻骑被三尺槊锋毫不费力的刺穿,整个人从马鞍上被挑飞起来,于半空中洒下一股股热血。

没有惨叫声,没有呻吟声,甚至也听不见失去主人的战马所发出的哀鸣。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沉重的马蹄声和铠甲铿锵声吞没,天地间仿佛失去了颜色,只剩简单冰冷的黑与白。黑色的铁甲、白色的槊锋、黑色的身体、黑色的战马,还有暗黑色的血液水一般在灰白色的大地上汇流成河……

王薄从没见过如此犀利的攻击,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实。数息之间,他没有发布任何应对命令,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看着麾下的喽啰们前仆后继地倒于对方马蹄下。他像一个刚刚上战场的新丁,大腿小腿同时发抖。他像一个已经脱离了躯壳的灵魂,望着层层叠叠的尸体,无喜无悲,无哀无乐。突然,他的灵魂又回到了身体里,嗓子眼发甜,一股滚烫咸腥的东西只冲脑门。“全扑上去,跟他们拼了!”他喷出一口血,喊得声嘶力竭,满脸是泪。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自己积攒了近两年的班底冲向了战场正面那千余铁骑。没有队型,也没有次序,他们重重叠叠,就像扑向岩石的海浪。他们毫不犹豫,就像扑向野火的飞蛾。在抹干泪眼的同时,王薄几乎看见了袍泽们的魂魄,星星点点,就像夏末的萤火虫般盘旋着从战场上升起,升向天空中纯净的那片蓝,永远不再有饥饿,不再有恐惧。

王薄猛地加紧坐骑,直冲向前。他的弟兄们在被人肆意屠杀,他不能放弃这些同伴而独活。

挡于坐骑前的阻力却骤然加大,经历了短暂的奋勇之后,长白军的大小喽啰们马上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认清了自己和对手之间的差距。那些被钢铁包裹着的“猛兽”不是他们所能阻挡,虽然对方只有千余骑,但每一骑都足以当千。

千个一千即为百万,那是百万武装到牙齿的雄师,而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想发点小财,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平头百姓。输给对方没什么丢脸的,承认战败以也算不上可耻,天大地大,活命最大,所以,他们转身、弃械,当着自家主帅的面狼狈而逃。

“站住,站住,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儿!”王薄大声叫嚷,挥刀砍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溃兵。他不是不能接受战败,但无法忍受这样的惨败。对方总计只有五千余人,对方的人数不到己方参战人数的八分之一。就在数息之前,他分明还占据着战场的主动。可现在,他却毫无疑问地败了,从颠峰跌向低谷只用了把食指屈回再弹开的功夫。

有几个喽啰犹豫了一下,但很快被倒奔而回的同伴推走。“他们追过来了!”喽啰们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必须逃,被那些铁甲“猛兽”碰上便是死。即便被大当家事后怪罪,也好过被“猛兽”踏上,落得死无全尸。

“督战!督战!”王薄接连砍翻了几个无视其威严的溃兵后,祭起了最后的杀招。督战队完全由他的心腹组成,装备为整个军中最精。惨叫声立刻在人流中再次响起,身披红罗绵背裆的督战队在自己人中间大开杀戒。所有不肯立刻停下脚步的喽啰们都受到的同样的对待,被一刀刺穿,再一刀割去首级。

“啊!”溃卒们发出大声惨叫,转过头,互相推搡着远离向自己挥刀的屠夫。他们不小心挡住了疾驰而来的铁骑,被长槊刺穿,身体在槊杆上哭喊挣扎。他们瞪大惊恐的眼睛站在原地,看着死亡洪流一点点向自己推进,既不敢迎战,也不敢再逃,胡乱挥舞着胳膊放声大哭。

为了给敌军造成最大的杀伤,铁骑冲入敌阵之后,开始按预定的序列分散。他们以十几个人为一小队,在长白军的队伍中往来盘旋。每一支队伍都像一把刀,刀刀见血。王薄通过血腥手段组织起来的抵抗再一次被粉碎,长白军已经混乱的军阵很快被铁骑们分割成一块块放在砧板上的肉,随之都有被剁碎成馅的危险。

失去了来自中军的指点和监督,先前与轻骑们缠斗的喽啰们也纷纷放弃了自己的对手,转身加入逃兵行列。整个圆阵支离破碎,任孙吴重生也不可能将其粘合。摆脱了对手死缠滥打的轻骑兵在张江和吕钦等人的组织下快速整理队形。他们没有去为在敌人中军往来冲突的同伴锦上添花,而是绕了两个半弧型,围杀那些战场边缘的旁观者,不给他们恢复勇气和信心的机会。

长白军抵挡不住骑兵们如水泻地般的攻击,节节败退。已经杀红了眼的王薄带着亲兵和督战队不断组织起新的防线,每一次都无可奈何地看着防线像河滩上的沙堡一样崩溃掉。他的鼻孔、嘴角全在淌血,身上的铠甲和胯下的坐骑也被血染成了赤红色。那些血没有一滴是敌人的,全部来源于他自己和自家喽啰。曾经有一瞬间,他试图带着亲卫和督战队进行一次反冲锋,不为扭转战果,只为吐一口恶气。但这个过于“美好”的愿望很快被现实砸了个粉碎,官军只出动了两百骑兵,就冲散了他组织的反攻。如果不是亲兵奋力营救,王薄甚至无法保证自己能有机会看见明天的太阳。

“大当家,留得青山在!”一名心腹头目跑到王薄身边,大声劝告。他不是第一个向王薄谏言撤退的人,其他几个都被王薄当场砍杀了。但这次,王薄却犹豫了一下,将刀锋指向了不远处的铁骑。

“子房,你走吧,我留下来给大伙断后!”曾经豪情万丈的王大当家笑了笑,低声命令。

“大当家先走。大当家将来给大伙报仇!”仿佛能看穿王薄的心事,几个亲卫齐声苦劝。

“报仇?”王薄仿佛听见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般,裂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道死。咱们都跑不掉了,姓李的不是人,他不是人……”笑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呜咽,进而泣不成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只是命运的不公造成。今天,王薄才明白那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谎言。姓李的能力、才华都是他的百倍,遇到这种对手,他的后半生已经注定黯淡无光。

既生王,何生李。曾经野心勃勃的王薄此刻宁愿死,死在这样一个对手马前,胜过混混噩噩地渡过后半生。

“好,咱们一起死!”被称为子房的亲兵头目惨笑,拎着刀,站在了王薄身边。临近的数百喽啰看见王薄停下了坐骑,也狂笑着,快速向他靠拢。

他们都是当年一道逃避兵役的同乡,经历了数年的挣扎,如今终于可以走向结局。他们的路也许走歪了,但当年起兵的动机,却决没有错。

他们不是野草,不该被人割去添沟渠。他们曾经试图建立一个自己理想中的国度,但最终除了制造灾难外,却一事无成。

大伙已经都倦了,像王薄一样疲惫。姓李的在博陵干得不错,如果他是上天派来那个结束乱世的人,大伙宁愿用生命为这一切做个见证。

“长白山下好儿郎.,纯着红罗绵背裆…….”有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低声唱道。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亲兵和督战队低声而和。他们还记得当年那个知世郎王薄,那个为了大伙提刀,而不是踏着大伙肩膀谋求各人功业的王大当家。

听着这首自己亲自撰写,亲自谱曲的战歌,王薄的心头一片空明。他知道自己不该畏惧,也无所畏惧。这么多年,无数袍泽已经死了,自己马上就要跟他们去团聚。

忽然,他觉得自己脖颈一痛,整个人软倒在马鞍上。

“大当家,活着才能有机会!”被称为子房的亲兵头目趴在王薄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拨转王薄的马头,一刀捅进了战马的屁股。

“大当家给我们报仇!”身穿红罗绵背裆的亲兵和督战喽啰们,跟在子房身后,一道扑向了具装铁骑。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天地间刹那仿佛响起了隐隐的歌,萦萦,绕绕。

主动留下来断后的数百名长白军喽啰都存了必死之心,人数虽然远没有先前众,在局部战场焕发出来的战斗力却强悍异常。有伙列队穿插的铁骑刚刚扑到近前,便被喽啰们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

“以命换命!”被唤做子房的小头目大叫,率先扑向了最前方一匹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将其整个人都撞飞到了半空中,嘴巴、鼻孔、耳朵等处同时有热血喷溅。在落地那一瞬间,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已经完成了什么使命般,含笑而逝。

“以命换命!”喽啰们疯狂叫嚷着,学着子房的模样前仆后继。人的身躯在高速驰来的战马前显得那样单薄,他们或被长槊挑开,或被战马踏翻,一瞬间,竟有五十几人当场阵亡。

“以命换命……”后继者悲嚎,继续扑向速度已经变慢的马蹄。又付出了十余条生命为代价后,终于有名喽啰靠近了马腹。他毫不犹豫地刺出了手中的刀,在战马肋下切出一条巨大的刀口。“唏溜溜!”倒霉的畜生发出一声悲鸣,四蹄软倒。沉重的马身压中了杀死那名如愿以偿的小喽啰,将其压得筋断骨折。

马背上的骑手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被惯性摔出了十几步远。铠甲与泥土的撞击声令人心里发虚。没等同伴前来救援,数名喽啰兵一拥而上,刀棍齐飞,居然隔着一层重甲将此人活活砸成了肉饼。

附近的求死者见样学样,争先恐后地冲向战马。剁马腿的剁马腿,扯马镫的扯马等,一时间,竟以**倍的代价,将十名重骑兵硬生生换了个干净。

“提刀向前荡吆!”无向辽东浪死歌唱在河间人口中,竟然有了几分燕赵古韵的味道。杀红了眼的死士们拎着带血的刀,又挡在另一伙具装甲骑的必经之路上。重甲骑兵在人堆中撞出一条长长的血豁口,豁口尽处,失去速度的骑兵们却被十倍于己的死士围住,手忙脚乱。

“跟我上,踩死他们!”距离战团最近的王须拔气得两眼冒火,用力一磕着马镫,带领身边的百余名铁骑向长白军死士冲去。刚才被硬扯下战马那一伙具装甲骑都隶属于他的麾下,成为官军没多久的王须拔身上依旧带着大当家的骠悍,决不允许有弟兄就在自己眼前被敌人砍杀。

“诺!”跟在其身后的几名亲兵答应一声,便欲拉转战马。就在此时,一个冷静的声音适时地在王须拔等人耳边响了起来:“王将军,请保持队形,不得破坏攻击序列!”。

“老子…..!”王须拔瞪圆了眼睛,把“愿意”两个字硬生生吞回肚内。“听方长史的,跟上,保持队形,继续踏阵!”他铁青着脸,将上一道乱命收回。然后抡槊为棍,将战马前几名躲避不及的长白军溃卒砸得血肉横飞。

打仗不是江湖肉搏,不可光逞一时血勇。完整的阵型和流畅的攻击次序能给敌军造成最大的杀伤。而毫无章法的硬拼和胶着,非但会降低本军的攻击效果,而且还容易给自家弟兄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在王须拔进入博陵军的头一个月,他几乎整日学的便是上述东西。为了让他们这些绿林出身的将领更迅速地融入,李旭还特地给每名校尉以上的将领配备了一名随军长史。那些有着长史头衔的幕僚都是春天时刚刚通过考试的书生,纸上谈起兵来头头是道。诸如《孙子兵法》、《太公韬略》、《司马法》之类的兵书个个倒背如流,每次都气得王须拔想要对他们拔刀。

但王须拔不敢不听从随军长史的建议。冠军大将军对属下宽厚,军规却定得非常严格。如果将领在战场上心智不清而隋军长史不提醒,事后长史要受到严惩。如果长史提醒后将领不肯听从,倘若影响了战斗结局,将领会被从重处罚,甚至被勒令退役回家。

给王须拔提谏言的是本部随军长史方延年,一个窝在民间多年,刚刚得到施展才华机会的“书呆子”。称对方为书呆子,是因为王须拔不服气此人动不动就拿军规和兵法来压人。实际上,王须拔对上头给自己委派下来的这位随军长史依赖得狠。正是这位书呆子长史,避免了他因为不识字而在人前丢丑,也正是这位书呆子长史,让他渐渐明白了正规兵马和流寇在作战方式上的巨大差别。

带着本部士卒,王须拔与前来拼命的长白军死士擦肩而过。那些求死者追不上战马,只能重新寻找拼命的目标。而具装甲骑们各自有各自的既定路线,居然再没有人肯停下来跟他们以命相博。

死士们迷茫了,眼睁睁地看着一小队又一小队骑兵在自己面前跑过,于四散奔逃的袍泽中间趟开条条血路。他们身上不乏勇气,却找不到继续将勇气转变成战果的机会。就在这时,要命的号角又响了起来,“呜――呜――呜呜!”如龙吟虎啸。紧接着,百余名完成既定作战任务的轻骑快速向拼命者眼前兜转,迅疾如风。

“冲上去,杀一个够本儿!”有人举刀高呼,带领着大伙去拦截轻骑兵。对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江湖博杀上的他们根本没有发现官军的攻击方式又变了,先前是分成数十队分割义军的队列,如今却再度集结起来,重点照顾战场上个别不肯放弃的顽抗者。

转眼间,轻骑兵排成一条直线,快速从长白死士身边跑过。跑,毫不停留地跑。不与死士们做任何接触。一边跑,他们一边收起横刀,从马鞍后抽出角弓,将一支又一支羽箭射入人群。

聚集成团的顽抗者立刻像被冰雹砸了的庄稼般倒了下去。没有盾牌护身,铠甲也不够厚实的他们没想到对方还有专门用来攻击密集阵型的战术,短时间内也找不到合适的应对之方,只能背靠着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袍泽一个个被射翻。而敌军的羽箭连绵不绝,一波紧跟着一波。几队轻骑过后,最后的顽抗者不甘心地栽倒于血泊之中。

已经穿透敌阵,再次带队从另一个角度穿插而回的王须拔将这一幕完全看在眼里,心中的震惊无以名状。他本以为自己这次兜转回来,能有机会向方长史证明只有无所畏惧者才能击败无所畏惧者,却没想到在博陵军精确流畅的攻击面前,少数几个人的勇敢根本左右不了全局。

他忽然很庆幸自己在年初选择了投降而不是在山中硬撑,如果当时拒绝了招安的话,他明白自己的结局将躺在脚下那些长白军死士一样,悲壮归悲壮,除了悲壮之外什么也剩不下。

那是近四万人啊,其中不乏身经百战的老江湖。王须拔自问如果当年自己麾下的大燕军与这些人交手,顶多也是个不胜不败的平局。而五千博陵精骑在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内便将这四万义军踏了个土崩瓦解。眼下战场上除了零星的几小撮人还在垂死挣扎外,居然再找不到一面还在直立的义军战旗!

他讪讪地看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侧的方延年,罩在面甲下的嘴巴动了动,想说句道歉的话,却实在拉不下脸来。方延年好像与王须拔心有灵犀,伸手推开面甲,给了王将军一个客气的微笑。

“注意身边!”王须拔长槊连刺,将一名从尸体堆上跃起来试图偷袭方延年的喽啰兵挑飞上半空。这个他终于找回了些面子,鼻孔中轻轻哼了几声,牛铃大眼笑成了一双月牙。

长白军最后的抵抗迅速被消解,所有喽啰都开始溃逃,把背送给博陵精骑,任凭对方刀砍槊挑。“呜-呜-呜呜……”来自李旭身边的角声再次命令将士们改变战术,听到命令的具装甲骑开始减速,在低级将领们的指挥下缓缓向中军靠拢。已经完成了射杀战场内抵抗者的轻骑兵们则将队伍迅速拉成了数条单纵长队,向牧羊人手中的长鞭一样,由远及近,将四散逃跑的喽啰兵们向铁骑的正前方驱赶。

见到大势不妙,一些聪明的喽啰兵立刻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轻骑兵们风一般便从他们身边跳过去,看都不看投降者一眼。一些吓破了胆子的家伙依旧撒腿向远处逃,骑兵们从背后冲过去,横刀借着马速斜斜地一抽,立刻在逃亡者背后抽开了条尺许长的口子!

血带着热气喷向半空,逃命者居然丝毫感觉不到痛。他们依旧向前跑动,速度一点点变慢,随着血液的流尽,身体一歪,软软地趴在了泥地中,永远也爬不起来。

“降者免死!”轻骑兵们持刀高呼,如苍狼逐鹿。

“降者免死!”具装甲骑们排成双列横阵,缓缓向前推移。如林长槊前,瑟瑟发抖的喽啰兵们一群接一群跪下,个个如待宰的羔羊。

当最后的勇气丧失殆尽后,人的尊严也荡然无存。“饶命啊,军爷!”战败者们跪在同伴的血泊中叩头如倒蒜,鼻涕、眼泪混着血浆泥巴糊了满脸,看上去异常懦弱。

但从城中冲出来的郡兵和民壮却不肯相信眼前的假象,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羔羊们还露出尖利的牙齿。他们的刀头上染满守城将士的血,他们的嚎叫声令整座城市战栗。他们这些天来在所城外造的孽,亦有尚未熄灭余烬记录得清清楚楚。

隋昌附近数十个屯田点被毁,数以千计的房屋被拆,数以万计的无辜者被杀,这笔帐岂能轻易地抹去?泒水南岸的草屋都是流民们在屯田大使的组织下,一铲泥土一把汗搭建起来的。经历了多年的颠沛流离,好不容易看到些安宁的希望,而流寇们却将这些希望全毁了,这种罪行岂可饶恕?

无须动员,城门刚开,整个城市的壮年男丁都主动跑出来帮忙。他们七手八脚,用脏兮兮的绳索将投降者挨个绑起来,扎成长串。而那些没有力气帮忙的老弱则从战场中捡起棍棒、树枝,冲着俘虏们劈头盖脸的乱打!

“叫你抢我家牲口,叫你拆我家门板…….”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们边打边数落,“杀千刀的,你把我家的小猪吐出来!把我家的鸭子吐出来…….”

“丧尽天良的,连门板都偷,你们还叫不叫人活了。你不叫我活,我也不叫你活!”仇恨的火焰四处蔓延,百姓们越想越气,个个两眼通红。

“饶命啊,大爷!我也是被抓来的!”俘虏们又羞又怕,抱着脑袋哭喊求饶。百姓们却不肯轻易原谅这些破坏者,把一伙人打倒再地,又拎着棍子走向下一伙。专捡其中衣甲干净,身材越结实者下狠手。

衣甲越齐整肯定官越大,官越大造的孽越多,所以打他也不会冤枉。狼和羊转换就在一瞬之间,先前是流寇们肆意劫掠,如今有博陵军在背后撑腰,百姓们自然也不会轻易罢手。

听着四野里嘈杂的哭喊声,王须拔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难受。那些喽啰们在隋昌城外做过的事情,当年他曾经毫不犹豫地做过。其时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如今换了一个角度去看,却霍然发现所谓天道,只是自己糊弄自己的借口而已。非但读书人对此嗤之以鼻,寻常百姓也压根儿不相信。他们需要的是安宁的生活,而不是有人凭着一己好恶去随便破坏。他们屈于淫威,可能当时对你必恭必敬,一旦你落魄,便会被其像对待落水疯狗一样痛打……

“杀千刀的,好好人不做偏偏当土匪!”

“造孽啊,谁祖上缺了大德…….”听着一句句痛骂声,王须拔感觉那些棍子统统打在自己身上,痛得刻骨铭心,羞得无地自容。“如果我不是当初决断得早……”他将槊杆紧紧地握住,十指关节渐渐发白,他感觉头顶的阳光亮得扎眼,周围的血腥味浓得几乎令自己喘不过气…….

“王将军,大帅命你带领本部骑兵留下帮助刘县令弹压俘虏,打扫战场。等咱们的步卒赶到后,再一同前往芜蒌汇合!”传令兵的声音在耳边猛然炸起,将王须拔的心思由梦魇拉回现实。

“唉!末将遵命!”王须拔伸手抹了把冷汗,慌慌张张地从对方手中接过令箭。按既定计划,骑兵们会在击溃敌人主力后,会尾随溃军进行追剿。杨义臣老将军带着其本部兵马正堵在滹沱水岸边,那里将是入侵者最后的归宿。

那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王须拔知道李旭是在照顾自己,揣好令箭后,向中军透过感激的一瞥。他看见大将军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长槊,正微笑着向自己点头!

“末将遵命!”王须拔也将手中长槊举了起来,大声回应。平素李旭的话不多,但每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令人舒坦无比。

“大将军相信我,我已经不是土匪了,不是!”他欣慰地告诉自己。然后在方延年的协助下,率领本部三百铁骑脱离大队,在战场中央结阵备战。“把我家的小猪吐出来!把我家的鸭子吐出来!”周围叫骂声依旧,听在人耳朵里不再尴尬,反而平添了几分亲切。

“等安定下来,我也回涞水河边养几头猪。”一边警觉地监视者战败者的动静,王须拔一边幻想。作为对他这个级别的武将酬劳,博陵军在涞水边给王须拔分了一百二十亩水浇地。如今那些田地正由他的本家叔叔和几个雇佣佃户清理,明年开春后便可以播种。一百二十亩良田的产量,除了家里几口人嚼裹外,能剩下足够的余粮养些牲口。让整个日子都好起来,让家里的女人每天脸上挂满幸福的笑容。

那个梦近在咫尺,无论谁想破坏,王须拔都要跟他拔刀。想着这些,他觉得有股暖流融融于心,眼前的秋光一下子变得分为绚丽。

直到太阳落山,郭绚和赵子铭二人才分兵率领着涿郡郡兵和博陵军步卒赶到了隋昌城外。得知冠军大将军已经带领骑兵去追亡逐北,几位将领拒绝了入城暂歇的邀请,决定连夜带领弟兄们赶过去,以便在攻打芜蒌的战斗中能充当主力。

“不能把战功都给骑兵们立了,咱们总跟在马屁股后面吃土!”涿郡通守郭绚迫不及待地提议,“与杨老将军汇合后,不算收拾孙大麻子浪费的功夫,大将军渡过滹沱水至少也需要一整天。咱们连夜追上去,刚好能利用上弟兄们留下的浮桥!”

“对,大将军对咱们仗义,咱们也不能给他丢了脸。追过滹沱水去,让杨义臣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军队才堪称精锐!”刚刚升职为归德将军的柳屹大声附和。他和吕钦等几个从雄武营投过来的军官在博陵军中一直颇受重用,心怀感激之余,总想能做一些事情来报答李旭的知遇之恩。

“既然附近逃散的流寇不多,也不必留下太多的弟兄恢复地方秩序!”绷着脸的军司马赵子铭想了想,也倾向于连夜赶往下一个战场,“命令伙夫晚上给弟兄们加一顿全肉餐,告诉大伙儿吃饱了肚子后抓紧时间赶路。如果能把高士达和刘霸道两个堵在饶阳和芜蒌之间,两年之内,肯定再没有盗匪敢入咱们六郡一步!”

“对,让他们知道一个怕!”其他将领也纷纷表示赞同。携百战之威的他们根本不认为世间还有其他兵马是博陵军的对手。“这群流寇声势不小,其实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劣货,早拾掇完了早回家抱孩子,省得冬天来时还在外边跑!”

“可,可本县仅剩了一千乡勇,押在城外校场里的俘虏就有一万六千多!”半天没机会插言的隋昌县令王九德听闻众人立刻就要做出连夜拔营的决定,苍白着脸提醒。下午在博陵精骑刚刚离开,便有胆子稍大的俘虏企图煽动闹事!亏得王须拔当即立断,带领三百铁骑直接把带头者砍死了,才避免了另一场灾祸。

“难道放了他们,他们还不肯走么?”赵子铭的眉头耸了耸,两眼猛然放出一到寒光。博陵军对待流寇向来是俘虏了之后,稍做教训便勒令他们各自回家屯田。而博陵周边六郡的流寇事后也的确大部分都重新过上了安分守己的日子,便不再出头胡闹。很少有战败者像王九德说描述的这样,得到了宽恕后,居然不思感恩。

“各位将军可能有所不知,他们都是一群惯匪,和夏天时受招安的本地流民不一样!”县令王九德偷偷看了王须拔一眼,苦着脸汇报。“咱们本地的流民,都是被形势所迫才上的山。乡里乡亲,怎么着都念着感情!”他尽量选择词汇,以免碰触到王须拔的心头之痛。“但这伙人却是千里迢迢跑来打劫的,没捞到好处就让他们回家,他们自然心有不甘。你看看他们这些日子把隋昌糟蹋的,除了打地基的石头搬不走,其他能搬的东西一点儿渣都不肯剩!”

“是这么回事儿。城外的所有屯田点儿都给他们破坏了,春天大将军刚刚命县里出丁帮百姓盖的那些草房,被这帮缺德玩意儿一把火全烧了!”县尉杜大安是个因伤退役的老旅率,没读过什么书,所以说话直来直去。“咱们如果毫不追究就放人,下次他们肯定还会前来打劫。反正捞一票是一票,被抓了后投降便能平安回家!”

“就这么放了他们,县里的百姓也不答应!”几个主簿七嘴八舌。他们的庄子都在城外,虽然大部分物资及时撤回了城里,但家族的损失依然不小。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王须拔的脸色看上去有些青。他同情那些俘虏,但却无法否认县令和县尉指控的都是事实。当年他麾下的大燕军对民间搜刮得也非常狠,却远没到了连门板和窗框都要拆的地步。而战后从土匪营垒中收缴回来的物资中,锅、碗、瓢、盆居然占了一大半,土匪们的贪婪程度让他这个当过流寇的人都觉得汗颜。

“他们下午还试图再次作乱!亏了王将军在才没出事儿。如果几位将军执意要走,烦劳将这些流寇也押走!”县令王九德拱起手,对着几位主将团团作揖。“否则他们再闹起来,阖县老小都有灭门之祸!”

“那还不好办,咱们晚饭后将俘虏押到河边去!一刀一个,直接送回老家!”吕钦听得怒不可遏,手按刀柄,大声说道。

“对,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说不定下回他们还来!”郭绚大声响应。他原来便不主张一味地怀柔,今天见有人在自己之前提出了杀人立威的建议,巴不得立刻就将其变为现实。

“得手便发财。战败了还能捞到回家路上吃的干粮。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咱们要是真把他们给放了,这群白眼狼不知道下次能招来多少同伙!”张凤城、周康等科举出身的主薄、参军们也纷纷建议。博陵六郡是他们的老家,为了避免家园再度遭受劫难,他们不介意对敌人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可大将军从未杀过俘虏!”王须拔看到大部分人都开始响应将俘虏全部斩杀的建议,着急地向军司马赵子铭求救。对方在博陵军中地位极高,他说一句话,抵得上吕钦等人说十几句。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令王须拔非常失望的是,向来对大将军的命令毫不违背的赵子铭今天也转了性,居然冷着脸,说出了一句令他似懂非懂,但心凉无比的话。

“大将军知道后,恐怕会震怒!”长史方延年明白赵子铭话中的含义,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

“大将军还不知道从洛阳传来的消息!”赵子铭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在渡过泒水前,已经近一个月没回博陵的他收到了郡守张公艺转来的急报。打开急报后,在场所有将领都惊得倒吸了口冷气。

这也是今晚诸将杀心大起的首要原因之一。素来对流寇仁慈的张须陀老将军在一个多月前阵亡了,其头颅被瓦岗军悬挂在山寨的旗杆上,官军至今还没能将其抢回。

如果大将军知道张老将军死于流寇之手,他会不会还给敌人怜悯?赵子铭不敢保证李旭怎么做,但他必须保证的是,即便大将军倾六郡精锐南下复仇,短时间内,也没人敢窥探他的老巢。

这是大伙共同的家园,无论谁来侵犯,都必须付出代价。

以近四万全副武装的官军来对付一万六千双手被捆的俘虏简直是大材小用。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将士们便完成了任务。除了几个发觉大难临头的悍匪试图跳河逃走,却被早有准备的弩手射杀在点满了火把的河岸边外,整个屠戮过程波澜不惊。

做完了这一切,军司马赵子铭命令将士们连夜拔营,将被血染红的泒水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泒水滔滔,倒映着渐渐远去的火把,黑夜里,仿佛无数灵魂在波尖上跳动。老天仿佛也无法忍受这种暴行,很快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将河中的血色冲淡,却无法冲刷干净人眼中的那抹殷红。

“这让我怎么跟大将军交代!”无力阻止杀俘暴行的王须拔一边冒雨赶路,一边非常懊恼的自言自语。他曾经据理力争,但他却拗不过大多数博陵军和地方官吏一致决定。官吏们恨土匪毁了他们一年的劳动成果,而军官们则像红了眼的赌徒,很难说心中还有理智。

“大将军不会怪你!”熟悉军律的随军长史方延年低声劝慰,“军司马的官职比你高得多,他没资格违背他的命令。”

“可大将军让当时留下我……”王须拔气得直摇头,脱除重甲之后的身影显得非常孤独。他明白李旭之所以留下自己善后,一方面是避免自己看到孙宣雅等人的残部被追杀而自伤身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出身草莽,不会因为瞧不起那些俘虏而虐待他们。但自己却把任务干砸了,砸到无可再砸。

“你见了大将军,尽管实话实说!”方延年很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结果不会太糟。军司马也是为了大将军!”

“我没看出他替大将军着想什么来!”王须拔气哼哼地嘟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只能听从自家长史的建议,在第三天中午追上大队人马时,以最快速度晋见李旭,把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实汇报。

“赵司马说张须陀将军被瓦岗军杀了,他要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讲述完事情经过后,王须拔忐忑不安地补充了一句。他以为主帅会暴怒,或者将军司马赵子铭叫来呵斥,或者命人将自己拿下用军棍重责。但是,他却惊诧地发现李旭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清他说的话,又好像和他前天在战场上一样,魂魄瞬间脱离的躯壳。

他侧过头去,试图从几个侍卫的眼神上寻找一些提醒。更令人惊诧的事情发生了,他居然发现平素和大伙混得极熟的侍卫都呆立在帐中,脸上的表情和大将军极其类似。

“王将军,你先下去吧。一会大帅需要时,我再传你进来!”还是侍卫统领周大牛最仗义,关键时刻拉了王须拔一把。带着满腹的狐疑,王别将跟在周大牛身后出了中军帐,刚想开口向对方套一些消息,忽然间,听见军帐内传来一声令人撕心裂肺的悲鸣。

“走远些,非得到传唤别靠近!”周大牛红着眼睛,将王须拔推到二十余步外。然后快走几步,用身体挡住了帐口。

几名侍卫都倒退着出门,用身体将中军帐圈住。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任何想靠近军帐的人,都被他们用手势阻止。

“大将军好像在哭!”王须拔愣愣地站在距离中军大帐数十步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在他和很多低级军官眼里,冠军大将军李旭的形象无异于一座黑甲天神,除了令人崇拜外,几乎已经不食人间烟火。但在这一瞬间,他发现天神落入了尘世。“大将军哭了,他是在军中痛哭。他怎么能哭呢,他毕竟才二十出头……”

王须拔猛然注意到了一个自己平素基本没注意的细节,身为博陵军主帅的李旭还不到二十一岁,可以说他是少年得志,也可以说他承担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龄承担的东西。一瞬间,王须拔居然也感到心里有些酸酸的,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军帐,而是主动协助周大牛担任起阻拦其他人靠近中军的任务。

“大将军正在忙,如果没有要紧的事,尽量晚些再来!”

“大将军有急事正在处理,请您多等片刻!”他用笨拙的言辞和生硬的表情承担起自己并不能胜任的职责,不一会儿便累得满头大汗。

好在这项累活不需要他做得太久,大约半柱香时间后,周大牛走了过来,再次拍了拍他得肩膀,“别跟其他人提起此事,回去准备一下,估计芜蒌城里的人要倒霉了!”

“嗯!”王须拔用力点头。他当然不愿意破坏自家主帅的伟岸形象,但今天的事情又实在太蹊跷,不由得他不好奇。不仅仅是李旭,他隐约觉得,从昨天傍晚起,大半博陵军将领的举止都有些反常。王须拔与大伙交往了有一段时间了,彼此之间的脾气禀性也多少知道了些。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凶残的赵子铭,也没见过博陵军的其他将领如此嗜血。

“张须陀老将军是咱家大将军夫人的义父。大将军的为人处事,很多都是老将军手把手教的!”仿佛看见了王须拔眼中的迷茫,周大牛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咱博陵军里,有十几个将领都是张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唉!瓦岗军这回造孽造大了……”

不死不休的仇。王须拔终于深切地明白了众人表现异常的原因。江湖出身的他知道,仇恨这东西就像火,一旦被点起来便不知道要多少血才能将其浇灭。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为困守在芜蒌、饶阳两地的流寇们感到深深悲哀。

那些人会是仇恨火焰下的第二波牺牲。杨义臣老将军从不宽恕俘虏,一向善待战败者的李将军又处于盛怒中。流寇们将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虽然这代价远远超过了他们所犯的过错。

对芜蒌城的强攻在第五天早晨开始。两路隋军在一个多月的并肩作战过程中已经习惯了彼此的作战风格,因此配合得相当默契。

最先发威的是府兵所携带的那些小型攻城弩。这些由木头和牛筋制成的杀人利器只有两百余斤重,仅以一匹驮马便能搬运。杨义臣麾下没有多少骑兵,但用来运输各种攻城器械的驮马却养了四千多匹。士卒们将攻城弩的部件从马背上卸下后,转眼之间便将其重新组装完整。随着杨义臣一声令下,数百支八尺多长的弩箭立刻在芜蒌城头砸起一串黄色的烟雾。

“啊―――”“啊―――”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守城的喽啰兵们像放纸鹞子般被弩杆带着从垛口后飞起来,在黎明的天空下洒出点点血珠。由于最近刚刚下过雨,所以天空被洗得很蓝。而那些红色的血珠被蓝色的天空映衬得更加清晰,几乎滴滴可见。

早晨的旷野很安静,清晨的微风将惨叫声送下城头,中间还隐约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叹息。紧接着,是凄厉绵长的号角,声声如歌。大队大队的弓箭手在大队大队的盾牌手保护下快步上前,趁着守军被强弩压得无头抬头的机会进入攻击位置。下一个瞬间,角声嘎然而止,潇潇风声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天空骤然一暗,然后又骤然一亮,数以万计的羽箭滑过数万条漂亮的弧,呼啸着飞上城头。

守军奋力反击,一边狼狈躲闪着从天而降的雕翎,一边寻找机会从垛口后射下冷箭。但他们的反抗在攻击者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很少有隋军被流矢射中,偶尔有一两支羽箭偷袭得手,也被厚厚的铠甲所阻挡。杨义臣素有爱惜士卒之名,因此他麾下担任主攻的精锐通常都身穿重铠。而作为他的敌人,待遇就不那么美妙了。老将军素来讲究战时不留活路,战后不留俘虏。

流寇们的抵抗非常顽强。他们趁着隋军攻击的间隙,不断地顺着城中的马道冲上城头,推开尸体,填补战死者留下的缺口。而缺口很快又被强弩和羽箭再度砸开,更多得喽啰兵们奋不顾身地再度扑上,无止无休,循环往复。

战死者的血很快积满了城墙,顺着土坯的缝隙缓缓下淌。远远地看去,整面城墙都好像在流血。那些血在半途中被干燥的土坯吸收,颜色慢慢变暗,变黑。还没等旧的血液彻底凝干,新的血浆又快速淌下来,在浓重的黑色上面,再添一笔的殷红,狰狞耀眼。

“嘣、嘣、嘣”弩车的射击声简短有力,像重手在鼙鼓上敲出的节拍。“铮、铮、铮”弓弦的震颤声清脆细弱,如同春天里的鸟鸣,或新婚燕尔的窃窃私语。在鸟鸣、私语和鼙鼓声中,太阳慢慢升了起来,升了起来,升了起来,将万道的秋光照在每个人黑色的头发和黄色的皮肤上,无论这一刻他们是官军还是强盗,无论这一刻他们是死是生。

黑色的头发和黄色的皮肤,满是皱纹,刻满生活的艰辛与愁苦的脸。这种脸在河北大地上很常见,城上城下都难逃其外。而今天,城上城下的黄色面孔们却在想方设法夺走对方的性命,仿佛彼此之间真的有血海深仇,仿佛彼此之间真的不共戴天。

“擂鼓!”看到身后的太阳已经足够高,杨义臣大声下令。昨夜跟李旭协商后,他选择了芜蒌城东侧作为第一突破口,而李旭则负责带领博陵军围住其他三面城墙,并在流寇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东边城墙上时,把握另一个破城机会。

对攻城者而言,有选择的攻击,可以将全部力量集中在一处。对于守城者来说,他们不但要对付来自城下的威胁,而且要躲避正射入眼睛中的日光。

“轰、轰、轰!”鼓声如雷,震得芜蒌城单薄的城墙瑟瑟土落。伴着铺天盖地战鼓声,十余辆装有木制轮子的攻城梯缓缓从隋军本阵推出。在盾牌手的保护下,两千多名衣衫褴褛的民壮喊着号子,将攻城梯慢慢向城墙靠拢。

守军的注意力瞬间被高大的攻城梯所吸引,敌我数量悬殊,如果让这些庞然大物靠近城墙,后果将不堪设想。无须高士达命令,他们立刻将手中弓箭指向了推车者。锐利的箭矢撕破单衣,撕破肌肉,贴着骨头缝隙刺入内脏,推动攻城梯的民壮们一个接一个跌倒,杨义臣又一挥大手,更多的民壮冲到了攻城梯后,接替战死者的位置,用肩膀和手臂推动车轮缓缓前行。

见到弓箭拦截无法奏效,城头上的喽啰兵们祭出新的杀招,他们冒着头顶上的箭雨,,十几个人一组拖动草绳,将守城用的床弩用肩膀拉生生拉开。长达丈许的巨弩呼啸着从城头上扑下,砸飞护送攻城车的盾牌手,砸进人群,将躲避不及的民壮一个挨一个穿透,牢牢钉在地面上。

“啊―――!”受伤者没有立即断气,在硬木做的箭杆上徒劳地挣扎,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幸存的民壮们楞了一下,转身欲逃,却被护送攻城车的兵卒用刀背给抽了回来,

“擂鼓催战!”杨义臣根本无视民壮的生死,冷笑着命令。这些推攻城车的民壮都是他在行军途中捉来的,很难说里边藏没藏着流寇。牺牲一些就牺牲一些,免得日后此辈再和其他强盗勾结。

“轰、轰、轰!”单调的鼓声再度响起,如同惊涛拍岸。在钢刀的逼迫下,侥幸未被床弩射中的民壮们哭喊着聚集在攻城梯前后,肩扛手拉,继续向死亡地带前行,步步带血。城墙下的小型攻城弩则快速调整方向,集中力量向城墙上床弩飞来的位置一通攒射。

双方平时训练的差距立刻显现了出来,城头上的床子弩无论射程和威力都远远高于府兵所用的攻城弩,但几轮发射后却没有一支能直接命中攻城梯。而杨义臣麾下的弩手们只用了两轮攒射,便将城头上的几架床弩变成了哑巴。惊惶失措的喽啰兵们趁着城下射击的间隙冲到了已经变成刺猬的床弩前,七手八脚抬走同伴的尸体。七手八脚将扎入城墙的弩箭拔出,将床弩尽量恢复原状。但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利器却再也射不出弩箭来了,完全变成了一个个无用的木架子。

“完蛋了!”亲眼目睹了床弩被对方用乱箭射废的高士达心中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冷汗从额头上淋漓而下。直到昨天中午,他才从几个冒死来报信的溃卒口中得知前去隋昌劫掠的那路兵马已经溃败的消息。据送信者说,王薄生死不明,刘春生在滹沱河边被杨义臣堵住,斩杀于阵前。孙宣雅见势不妙,率领残部投降。如果他最后落到李旭手中,有可能还有一线活命的机会。如果当初接受他投降的是杨义臣,其结局已经可想而知。

得知东路兵马全军尽墨的消息后,高士达本应该立刻撤走。但麾下谋士时德方却建议他和刘霸道二人分兵把守芜蒌和饶阳。“二城近在咫尺,如月伴星。敌军攻芜蒌,则饶阳出兵击之;敌军攻饶阳,则芜蒌出兵击之,令其首尾不能相顾。日久,敌军必疲,我军趁机夺路而走,其定无力追杀。如果一矢不发便弃两城,敌军气焰必涨,我军士气必衰。一旦他尾随东海公追入平原,公凭何而自保?”

时德方的话听起来甚有道理,东海公高士达和平原公刘霸道二人也觉得连敌军的角鼓声都没听见便撒腿逃走,实在有些太缀自家威风。二人犹豫再三,反复商量,终于在傍晚分了兵。谁料刘霸道才离开芜蒌,便被疾驰而来的博陵精骑堵了个正着。

据侥幸逃回来的弟兄汇报,刘霸道和他麾下的两万多弟兄连半个时辰没能坚持住,便被博陵精骑彻底击垮。刘霸道本人被李旭一箭封喉,当场射杀。其他麾下大小喽啰也战死了一多半,仅有不到三千人逃离了战场。

而击溃了刘霸道的博陵精骑只有区区五千人,并且是一支赶了几整天路的疲惫之师。拥有如此恐怖战斗力的家伙还是人么,高士达不敢想。但比刘霸道阵亡更令他恐惧的是另一个经由溃卒之口传来的消息,博陵军不再宽恕俘虏了。在隋昌城外被俘的喽啰兵们全部被杀。原属于刘霸道麾下那些被俘喽啰也一个没能保全。

战又战不过,投降也要被杀。走投无路的高士达心中涌起了一股激愤。“退下城墙,放他们过来!”他抹去头上冷汗,大声命令,仿佛刹那间看透了生死。

“大当家,官兵不会放过咱们!”几个小头目擦了把脸上的血,悲愤的地喊道。芜蒌城失守是早晚的事,从昨天晚上官军开始围城时他们就清楚。但同样是死,战死在城头上总比跪在地上等人砍脑袋痛快得多,至少活着时有个人样。

“放他们上城墙,咱们拼命也拼得聪明些!”高士达惨然一笑,大声道。“他们人上来,便不能再射箭。咱们面对面抡刀子,生死各凭本事!”

“诺!”喽啰们学着官军的样子向高士达抱拳,然后哈哈大笑。

“下去,下去!”高士达笑得满脸是泪,如同一个醉了酒的疯子。绝望的喽啰们跟在他身后狂笑着离开城墙,站在马道上等待最后时刻来临。

他们不是草,不甘任人践踏,任人宰割。他们活得很卑微,却可以死得与肉食者一样高贵。

日影一点一点地推移,城上城下,每个人都等得心焦。忽然间,城头传来轰然一声巨响,攻城梯底座在距离城墙五尺处停了下来,带着倒钩的梯顶重重地拍在了泥砖垒就的城墙上。

“杀!”杨义臣利落地将手中长槊向前一指,大声命令。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定远将军邓有见带领三百余步卒,快速冲到一架攻城梯下。几名勇士将短刀向口中一衔,踩着横木蜂拥而上。脚下这些庞然大物的底座是随军携带的,但梯子的两臂和中间脚蹬却是昨夜砍伐芜蒌周围的野树所造,十分光滑。因此众人攀爬的速度并不算快,并且间或有人滑落。好在城头上的喽啰兵已经丧失了抵抗的勇气,根本不敢探出头来反击。

“杀,只杀不俘!”游击将军侯桥看到邓有见所部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也不甘屈居人后,顺着另一辆攻城梯奋力向上攀登。其他几辆攻城车上很快也爬满了士卒,“杀,杀,杀!”大隋将士呐喊助威,目送着几名身手最矫健的勇士跳进城垛口。

忽然,众人的喊声停滞了一下。他们看见了城墙上突然闪现的寒光。两柄长杆大刀横扫而来,直奔邓有见的腰腹。定远将军邓有见发觉事态不妙,大叫一声,跳起三尺多高,堪堪将刀刃贴着靴子底避过,另一杆投矛从半空中呼啸而至,正中他的肩膀。

“啊!”定远将军邓有见发出一声惨叫,从半空中直接跌下城头。云梯下几名手持麻布片的兵卒赶紧冲过去救援。邓有见的身体被麻布挡了挡,落势尽去。他于布面上打了半个滚,手捂肩头长矛,软软地瘫倒了墙根儿底下。

其他杀上城头的官军也发觉自己上当,大惊。先前无声无息的城墙上突然冒出了数百名喽啰兵,他们或持长刀,或挥棍棒,没头没脑的一通乱砸。攻上城头的士卒寡不敌众,被杀得手忙脚乱,而底下负责掩护的弓箭手却因为敌我混在一起无法瞄准,挽着弓半天不能放出一箭。

城墙上的战斗立刻陷入了胶着状态。府兵身上的铠甲虽然厚,却抵挡不了情急拼命的流寇。情知必死的土匪们用刀、棍棒、甚至双手为兵器,宁可挨上致命一击,也要与对手拼个同归于尽。不时有双方士卒互相搂抱着从城头落下,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游击将军侯桥只比邓远见多支持了一盏茶时间便被逼下了城头,他的运气稍好,在摔下来时用腿搭住了云梯边缘,整个人顺着光滑的木杆迅速下溜,虽然大腿上的护甲和皮肉都被磨了个稀烂,却终是没有性命之忧。其他跟在两位将军身后登城的士卒们可没有那样的好运气了,只要扯着麻布的救援者稍微照顾不及,被人推下城墙的他们便难免一死。而留在城头上,对手那股不要命的阴狠又令他们肝胆俱裂。

有人试图退回攻城梯上,去路却被新杀上来的同伴挡住。土匪们一击得手,立刻呐喊着从各个方位向攻城梯围拢。为了避免被对方弓箭手当作靶子,他们与官军贴得极近。这更加重了战斗的惨烈程度。有时双方几乎是同时把兵器插入了对手的身体,然后彼此对视着,直到生命的终结。而双方的袍泽们立刻将阵亡者的尸体推开,把手中刀剑砍向素不相识的敌人,不死不休。

一名校尉跳上城墙,还没等他站稳身体,有把五尺多长的拍刀便横扫了过来。倒霉的校尉闪避不及,被拍刀正砍中软肋。血“噗”地一声溅起老高,校尉惊讶地看见自己飞起来,然后惨叫一声,整个上半身从城头落下。偷袭得手的土匪头目哈哈大笑,高举着拍刀呼喝邀战。城下的弓箭手迅速把握住机会,下一个瞬间,小头目身上插满了羽箭,晃了晃,却不肯倒下,凭着临终最后前最后一口气将刀柄墩入了泥砖中,用刀杆支撑住自己身体。

“将他们推下去!”高士达在城墙上大喊。此刻他身上已经见血,脸上的神态却愈发疯狂。跟在他身边的喽啰兵们与大当家一样凶悍,刀舞得如车轮一样,挡者披靡。一座攻城梯前的府兵顷刻间便被砍杀殆尽,几名喽啰兵用肩膀扛住梯子顶,用力前推。下面配有木质底座的攻城梯却很难被推倒。喽啰兵们被憋得面红耳赤,不屈不挠,数支冷箭射至,将他们全部变成了刺猬。

“放滚木!”不知道哪个人大声提醒。转眼间,几十根巨大的滚木便被喽啰兵们抬起,顺着攻城梯推下。正蜂拥上爬的官兵躲闪不及,一个接一个被滚木从攻城梯上扫落,脑浆崩裂,筋断骨折。

杀人的技巧根本不用人教,土匪们很快便无师自通了守城器械的用途。大块大块的擂石,尾部拴着铁链的钉拍错落而下,每一波都会带走数条生命。趁着官兵手忙脚乱的时候,有人向攻城梯底部投下了火把。木制的支撑上立刻冒起滚滚浓烟,遮断了弓箭手们的视线,也遮断了城下士兵继续向上攀爬的通道。

“擂鼓,擂鼓!”杨义臣被对手的强悍气得暴跳如雷,不停地命令亲兵擂鼓催战。昨夜从俘虏口中得知,与高士达一道被困在城里的土匪人数不足三万。所以他才决定将这伙贼人全部围歼。谁料高士达垂死反咬一口,倒给他麾下的府兵造成了意想不到的损失。

“大帅,请博陵军提前发起攻击吧!”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侯桥一瘸一拐地跑到杨义臣面前,低声建议。

“咱们再攻一次!”杨义臣摇摇头,板着脸回应。“这几天的仗主要都是博陵军打的,咱们不能第一次打主攻,便被人小瞧了!”

“大帅是不是怕李将军那边有闪失!”侯桥知道杨义臣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非常理解地猜度他的真实想法。

“知道你还问?”杨义臣双眉一竖,把侯桥接下来想说的话瞪回了肚子内。

由麾下府兵来担任主攻也是杨义臣自己的主张,从博陵军近几日的表现上,老将军看出来李旭情绪不稳,所以不想让年青人因为一时疏忽而受到其他伤害。

在杨义臣看来,残忍好杀也好,心怀慈悲也罢,都是为将者的一种手段。只有凭借这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段,他们才会建立自己的赫赫威名,进而使得敌人不战先乱。而突然由仁慈转为残暴,则属于手段之外。这意味着为将者已经乱了方寸,很容易被对手找到可乘之机。

老将军理解李旭的反应。如果换了自己处在李旭同样的位置,他认为自己也会方寸大乱。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张须陀无异于李旭传道恩师,解惑诤友。无论是谁突然听到恩师和诤友遇难的噩耗,心中也会掀起惊天波澜。

但杨义臣无法安慰李旭,也不想以长者身份给李旭更多指点。每个人在成长道路上都需要经历一些难以迈过去的坎儿,别人帮不了他。只有他们自己想明白了,从混乱和沉沦中抬起头,才能走向更高的台阶。

“隆――隆――隆”激越的鼓声重新唤起了府兵将士的勇气,通过新的一轮弓箭攒射,他们再次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将攻城车进行了简单维护后,杨义臣麾下爱将周宇带领千余勇士,重新对芜蒌展开了强攻。

这回他吸取同僚的经验,非常谨慎地控制着进攻的节奏,每当士卒们向上攀爬几级,便用号角声通知大伙停下来,然后命令弓箭手再次对攻城梯两侧进行“清理”。如是折腾了十几遍,直到确信墙垛后没有埋伏了,才猛然下令,命已经爬到大半的士卒们一拥而上。

百余名士卒先后跳上城墙,迅速结成小阵,护住身后的攻城梯。这是府兵们的常规战术,只要将背后的通道守住半柱香时间,陆续杀上城头的弟兄便会占据整段城墙。当杀上城头的弟兄人数足够在城墙上组织起进攻阵列时,今天的战斗便写就了结局。

府兵们的高兴只维持了三息时间,很快,他们便惊讶听到了头顶上的瑟瑟风声。退至马道和敌楼中的土匪们手挽步弓,将成排的羽箭向进攻者射来。平坦的城头上无遮挡可找,第一轮齐射,便将登上城头的府兵们射翻了大半。紧跟着,马道上和敌楼中的流寇们排成两小队,一队在外竖起大块大块的门板,一队在内被门板掩护着冲向攻城梯。

进攻的节奏再次被打乱,跳上城头的士兵们很快陷入了重重包围。在人数处于劣势,又事先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他们被逼得节节后退。凭借着后续袍泽的冒死支援,才勉强能占住攻城梯前巴掌大的地方。

而那巴掌大的地方很快变城了黑白无常手中的勾魂索。不断有新的府兵弟兄跳上来,不断有先一步蹬城者的魂魄被勾走。宣威将军周宇看得两眼冒火,亲自带领几个侍卫参加了进攻。凭借过人的身手,他将脚下的立足之地扩大到可以站立六名弟兄。但个人的勇武能做到的也只是如此,其余几座攻城梯前的战斗转眼结束。冲上城头的府兵或被当场格杀,或被硬推下城墙,无一幸免。

抢回了战场主动的土匪们损着迭出,他们用大锅盛着开水,迎着攻城梯所处位置当头泼下。被堵在攻城梯上的府兵或被开水活活烫死,或者失足跌落。尸体一个挨着一个,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来人,来人!”周宇大声命令。号召麾下士卒顺着唯一连接城上城下的通道向自己身边汇集。士卒们见自家将领形同疯虎,也舍生忘死地博杀。土匪们则从两侧包抄过来,以长矛拍刀乱捅乱砍。

这段城墙立刻变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城下的勇士不断向上填补空缺,试图保住这仅存的战果。城上的土匪们则誓死堵住这唯一的缺口,决不肯让官军再将战果扩大。

一名喽啰兵呐喊着扑上前,被周宇用刀面直接带偏重心,然后一脚从城墙内侧踢飞出去。喽啰兵惨叫着跌落,沉闷的肉体碰地声令所有人脸色煞白。但那些脸色煞白的土匪却丝毫不肯转身逃命,呐喊声一声比一声绝望,眼神中却带着绝决。两名喽啰兵先后中刀倒下,周宇脸上也溅上了自家亲卫的血。有名亲兵用胸口替他挡了一刀,然后抱紧对手,一同从城墙内侧滚落。

“来人!”周宇大叫,一刀扫落对手半个脑袋。然后大步上前,用包裹着铁皮的战靴直接踢在一名喽啰兵的小腹处。那名喽啰兵的身体立刻弓成了虾米,血顺着鼻孔、嘴巴、耳朵同时向外淌。

就在此刻,原来倒在城墙上的某具尸体突然动了动,张开双手保住了周宇的另一条腿。“去死!”悍将周宇挥刀下扫,将敌人的手臂齐肘砍断。他快速直起腰,刀刃横挥,试图将趁机靠近自己的人逼退。却惊诧地看到,几名喽啰兵合力抱着一根尺许粗的木桩子,直接向自己撞过来。

“砰!”宣威将军周宇匆忙中竖起兵器,挡在身前。然后看见自己的百炼钢刀弯成了鱼钩,然后看见脚下的城墙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头顶上的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暖得人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眼看着又折了大将周宇,杨义臣更是怒不可遏,将令旗向侯桥手里一塞,便欲亲领死士登城。游击将军侯桥怎肯让主帅亲自冒险,慌得一把抱住老将军的腰,大声乞求道:“让末将再去攻一回,如若还是不成,大帅点兵为我报仇便是!”

“你已经受了伤,怎可再战。老夫去试试,不信高士达长了三头六臂!”杨义臣用力挣脱侯桥的手臂,铁青着脸回应。

二人正争执不下时,刚刚裹好了伤口的定远将军邓有见也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惨白着脸建议,“大帅,贼人气焰正盛,我军如果一味强攻,纵便破了城,伤亡也甚惨重。想这芜蒌弹丸之地也未必存得许多粮,高士达等贼又向来是走到哪吃到哪的。大帅不如先饿上他们一饿,反正四下里都是官军,他终归无路可逃!”

“邓将军的话甚有道理。如此疲敝小城,十日之内粮草必尽。倒时候贼人饿得都提不起刀来,看他们还拿什么与弟兄们死拼!”没等杨义臣说话,侯桥抢先附和。

“你们两个懂什么?咱们哪里有那么多功夫在此穷耗!”杨义臣瞪了二人一眼,大声道,“咱们在芜蒌拖得久了,格谦和杨公卿二贼肯定开溜。这些人都是河北群贼的头子,只有将这些人一战全歼了,整个河北的平定才指日可待!倘若溜回一个去,转眼就会又带起一大群!”

“杀了高士达,还有窦建德。斩了格谦,还有高开道。贼人那么多,怎可能一战杀绝了……”侯桥不敢跟主帅硬顶,低下头,小声嘀咕。

见两名心腹将领战意不高,杨义臣把语气放缓了些,叹息解释:“天下已经乱了两三年了,咱们这些做武将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继续乱下去是不是?能早一日平定了河北,咱们便能早一日南下。眼见着各地反贼已经成了气候,朝廷却束手无策。一旦这山河易主,你我难道心里不愧疚么?”

侯、邓二人听杨义臣提起武将的职责,顿时无言以对。沉吟半晌,低声回应:“大帅说得是,早一天平定了河北,咱们就能早一点去救东都。您尽管在这里督战,我和侯将军再带人冲杀一回,即便战死城头,也绝不会再后退半步!”

“你们两个还是不要去了!”跟属下将领争执了这么长时间,杨义臣的心态也慢慢恢复了冷静。“老夫本想着给咱们这支兵马买个人情,将来和博陵军彼此之间也更好相处。哎!谁料贼人这么难啃!有见,你先下去疗伤。子通,你拿老夫的名帖去见李将军,请他准备在巳时对西城进行强攻。老夫再这边用弓箭跟高士达耗上一耗,先压压他的气焰,然后配合博陵军给他来个声东击西!”

“诺!”邓有见和侯桥知道老将军不会亲自去登城了,赶紧答应。与博陵军并肩作战了这么久,他二人都相信对方的战斗力。至于送不送得成对方人情,反正两家兵马眼下都在河北,今后相处的日子还长,也不争在这一时半刻。

当下,邓有见被亲兵扶走。侯桥取了杨义臣的名帖,径自去芜蒌城西侧求见李旭。一路上看到博陵军营垒森严,巡逻的士卒脸上都隐隐透着暴戾之气,心中暗道:“怪不得大帅说是姓李的乃博陵军之魂,看来此言着实没错。他一个人起了杀心,居然让数万兵马都变得这般嗜血!也难怪城里土匪如此强悍,城破后他们落到杨老将军之手,自是难逃一劫。倘若落到博陵军之手,恐怕只挨一刀还算走运!”

想到区区数日之内来博陵军的变化,他心中又觉得张须陀战死的音信来得着实不是时候。“那朝廷信使也是窝囊,各地兵戈四起,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不敢过黄河,你当官差的难道胆子也如此小么?即便你怕被人中途劫杀,借流民之口早点儿把消息传过来又费多大力气,何必耽误了这多功夫!”

他不想自家兵马和博陵军这一个多月来转战数百里,根本就是居无定所,地方官员即便听到些市井谣传,也不敢轻易将其汇报到军中,以免影响两位主将的指挥;只是一味怪信使胆小,不该先取道河东,然后才千里迢迢地绕到河北来。“早不到,晚不到,偏偏在仗打得最关键时刻把张老将军战死的消息送来了,害得姓李的一下子就失了方寸。姓李的失了方寸不打紧,偏偏杨老将军又要照顾他,害得本来该两家干的活全让一家兵马干了,枉死了那么多弟兄!”

想到宣威将军周宇的冤死,又想起杨义臣刚才所说过的要早日领兵南下的话,不觉怨气更重,“该死的瓦岗贼。大伙两厢交战,你设计将张须陀杀便杀了,无论阴谋也好,阳谋也罢,那都是一种本事。又何苦那老将军的人头当炫耀!结了这个仇,恐怕不但姓李的要领兵去报复,哪支大隋官军今后与瓦岗贼遇上了,估计也要杀个不死不休……”

芜蒌城方圆不过六、七里,侯桥一边走,一边抱怨,转眼便到了城西。正于中军帐外当值的周大牛与侯桥曾经有过书面之交,见到他前来,惊诧地问道:“你们不正在城东打得凶么,侯将军怎么有闲暇到我们这里?”

“嗨,休提。那高士达就像个急了眼的兔子,咬人咬得厉害!”侯桥叹了口气,悻然道。“冠军大将军在里面么?我家大帅有事情想拜托他!”

“小声些!”周大牛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肃静的手势。“我家将军昨晚一夜未合眼,今早议完事,刚刚趴在桌案上休息。事情非常急么,能不能稍等一半个时辰?”

“恐怕是耽误不得!”侯桥此刻有求于人,所以尽力把声音放低,“是两家合力攻城的事儿!冠军大将军还在为张老前辈的事情难过?哎!老前辈如果看到大将军为他难过到如此地步,酒泉之下也该心满意足了!”

“老前辈乃大将军的恩师!”周大牛也叹了口气,摇着头回应。“还有张将军、吴督尉、韩郎将,都是张老前辈一手带出来的。大伙这些天日日吵着要南下找瓦岗军拼命,从早吵到晚,唉,这几天,将军大人累得紧呢!”

“待攻下此城,定将那些贼人全砍了,以祭老将军在天之灵!”侯桥顺口敷衍,“反正他们都是强盗,河南河北一个样。周兄能否行个方便……”

他二人自以为说话声音低,中军帐内早有人听见。“谁在外边,大牛,请他进来吧!”根本没有入睡的李旭揉了把脸,强打着精神命令。

“是杨帅帐下游击侯桥奉命前来传话!”听到李旭声音,侯桥赶紧回应。周大牛气得冲他连翻了数个白眼,却无可奈何,只好掀开帐帘将他请了进去。

“大将军好生憔悴!”乍一看到李旭的模样,侯桥心中不由得心中一紧,暗道。比起数日前与他并肩作战那个李旭,眼前的李大将军仿佛刚刚生过了一场急病般,脸色青黄,整个人瘦得连眼窝都深陷了下去。曾经明澈的目光也变得黯淡,隐隐还带着数抹擦不掉的哀愁与迷茫。

“攻城遇到了些麻烦么?高士达走投无路,定然会死撑到底!”不待侯桥开口,李旭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本来我这里已经准备动手的,但城门都被高贼用沙包堵死了。城里的内应请大伙再等一时半刻,好让他能找到一个稳妥的办法!不过既然侯将军已经来了,杨帅希望我怎么配合,尽管说于我知道便是!”

“不敢,其实我是向李将军求援来了!”侯桥听对方问得直接,脸上不禁有些发烫,“芜蒌城是弹丸之地,本不该再烦劳贵军出手。但今天我军攻城非常不顺利……”说着说着,他便将头垂了下去,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靴子尖。

对付一伙穷途末路的蟊贼,却付出了两员偏将受伤,一名大将战死的代价。自从追随杨义臣以来,侯桥从没见过自家兵马受到如此挫折。偏偏还有博陵军最近的战绩在旁边对比着,更令人感觉面上无光。

“贼军有城墙可持,咱们偶尔受些挫折也不足为怪!”李旭知道侯桥是觉得失了颜面,笑着宽慰,“当年高句丽人的辽东城也不甚大,却防御得法,结果本朝数十万大军也无可奈何。”

“所以,我家杨帅想请李将军从巳时起在西侧展开强攻。我军已经把贼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城东了!”侯桥听李旭的话里没有嘲弄之意,赶紧顺势说出自己的目的。

李旭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回应。他并没有直接答应对方的请求。博陵军平素训练侧重于野战,很少演练攻城战术。贸然出击,未必能比杨义臣麾下的府兵取得的战果大。但城里的内应显然指望不上,这种塞死四门,死守不出的办法高句丽人在辽东用过,他自己当年在黎阳也用过,对付远道而来的敌军最是有效。

“待破了此城,咱们拿城里的流寇血祭张老将军在天之灵!”见李旭不太愿意出手,侯桥试探着寻找双方的共同目标。

“嗯!”李旭又闷闷地答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依旧颓废。侯桥的提议并不能让他感到振奋。数日来,死在博陵军将士盛怒之下的盗匪接近三万。但杀戮并没有给大伙带来任何好心情。相反,每当手上又沾上一些俘虏的血,李旭就觉得更心烦气燥。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草原上,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胡人。当年苏啜附离拿敌对部落长老的血肉祭天,如今他非但杀死了被俘的土匪头目,连那些小喽啰也没放过,残暴程度已经超过了苏啜部的牧人远甚。

无论杀人时有多少理由,无论杀人时能听到多少欢呼,都不能掩盖那浓郁的血腥气。可不让远近的绿林豪杰知道个“怕”字,李旭又唯恐今后自己不在博陵时,难免有其他流寇前来趁火打劫。如果不流干土匪们的血,他又自觉无法告慰高挂于瓦岗寨上原属于张须陀老将军的那颗永不瞑目的头颅。

“大将军莫非有难处么?”见李旭半晌沉吟不语,侯桥心中未免有些失望,将声音抬高了几分,质问。

“我在想,如果咱们围而不攻,里边的人能支撑几天!”李旭将心思从遥远的瓦岗山收回来,疲倦地笑了笑,半眯着眼睛回应。

他实在太累了。连续数日来,每当他一闭上眼睛,必然会看到张须陀的身影。老将军教导他如何用兵,如何服众,如何对付地方上好名气的文官,如何应对气焰熏天的朝廷权贵。如何在谣言四起时,毫不犹豫地宣布对他的信任。如何将萁儿认做义女,在全军将士面前为他二人主婚…….。可以说,没有老将军当初的教导的帮助,就没有他的今日。而就在他即将有所回报之时,老将军却被人用计谋斩杀了。

定计者,毫无疑问又是他的好兄弟,曾经一道出生入死的徐茂功。

到底该怎样做才算对得起张老将军,到底怎样做才是老将军最希望的复仇方式。最近这几日,旭子感到自己眼前仿佛有一团浓雾,四处都看不清楚,四处都没有去向。

“我家大帅说过,他希望尽快解决此地战斗!”侯桥看到李旭精神委靡,心中满脸有了些恼怒,将说话声音更高。“我家大帅说,做武将有做武将的职责。他需要尽快结束河北战乱,也好南下去扫平瓦岗!”

“杨老将军真的这么说?”仿佛突然抓住了什么东西般,李旭干涩眼皮瞬间跳开,目光一下子像春天的溪流般重新拥有了生命。他感觉到自己看到了答案,又不确定答案在哪。望着被吓傻了的侯桥,竟然是满脸期待。

“我家大帅,我家大帅的确说过,早日平定了河北,他便能早日率军南下!”侯桥以为李旭准备约杨义臣一道攻打瓦岗,有些犹豫地回答。杨义臣说过南下,但没说过一定去瓦岗山。他不想让李旭觉得自己在撒谎,却不得不把对方的问话敷衍过去,“我家大帅说,做武将有做武将的职责,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天下越来越乱。眼见着各地反贼已经成了气候,他心里很着急!”

“我明白了!”刹那间,仿佛又一道日光又照在了李旭脸上。他笑着咧咧嘴,脸上的表情依旧带着哀恸,看上去却不再像先前一般迷茫。“请转告杨老将军,今日巳时,博陵军会倾全力攻城!”

“多谢大将军!”侯桥随便不清楚李旭到底明白了什么,却在不知不觉间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拱手肃立,朗声道。

“应该多谢你家杨帅才是!”李旭笑着还礼,站起身,将侯桥送出了帐外。目送着对方背影去远,他回过头来,果断地对周大牛吩咐:“大牛,传我的将令给张将军,让他把弟兄们从南城撤开,给土匪留一条出路!”

“哎,哎!”周大牛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声答应。围三阙一,这的确是个瓦解敌军抵抗意志的好方式。凭借以往的经验,周大牛认为看到活路的土匪们不会再坚持死守。而一旦他们弃城逃走,博陵军的骑兵便会从后方掩杀过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李旭很快抓起了第二支令箭,“传完命令给张将军后,你再去传令给吕钦和王君廓,命令他们二人整顿轻骑,随时准备追杀逃敌!”

“是,末将遵命!”发觉主将终于恢复了心智,周大牛高兴地一挺胸脯,“末将一定转告吕钦将军,让他除恶务尽!”

“算了,一群铤而走险的蟊贼而已,算不得大奸大恶。”李旭苦笑着摇头,“你告诉吕钦和王君廓,让他们不要滥杀,把投降者带到苦力营,跟孙宣雅麾下那些人关到一处。待击败了格谦、杨公卿那一路后,咱们将所有俘虏押到涿郡去垦荒赎罪!”

“将军,难道你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们?”周大牛搔搔头皮,狐疑着问。他很高兴又看到了李旭脸上的笑容,但同时也很不理解自家将军性子为什么又变得仁慈。

与先前的李将军不同,与这几天的李将军亦不同,但到底不同在哪里,周大牛却说不清楚。他只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如宝剑初砺,流光溢彩,锐利轻灵,。

“不是放过,而是他们罪不至死!”李旭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拜托了一个大包袱般。伸出手,他用力拍了拍周大牛的肩膀,“张老将军说得对,武将的职责是守护,不是杀戮与破坏!”

踏着已经开始变硬的黑土地,马蹄声和人的脚步声嘈杂且烦乱。七千多骑兵、两万多步卒迤逦从晨雾中穿出来,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周围方圆二十几里内没有城市,也没有村落。但喽啰们依旧像怕惊扰了百姓一般,走得畏手畏脚。偶尔几声乌鸦叫,便吓得众人脸色惨白。偶尔有狼嚎从薄雾后传来,他们脸上的表情更恐慌,如同到了阴曹地府一般,全身上下都开始瑟瑟发抖。

“格兄,咱不能再这样躲躲藏藏地走下去了。否则,一旦和官军遭遇,弟兄们根本不堪一战!”杨公卿拉住马头,等到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格谦与其他几家寨主跟上来,低声向众人提醒。

“哎,不躲也不成啊,一旦杨老贼掉头回扑,咱们就这点兵马,怎么可能打得过他!”这支人马的名义主帅格谦叹了口气,回答的声音里透着疲倦与无奈。

此番北进彻底败了,败得稀里糊涂。大伙不远千里来奔袭鲁城,结果刚刚看到了青灰色的城墙,连阵势还没来得及拉开,便听到了知世郎王薄已经兵败的消息。紧接着,孙宣雅被擒、刘春生被杀、刘霸道生死未卜、芜蒌和饶阳相继失守,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赶着趟儿般从南边传来。如果不是大伙见机得快,估计此刻的结局就像东海公高士达一样,被人堵在芜蒌县旁边的一个小山谷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从知世郎王薄派人冒死送来战败消息的那一刻起,偷袭鲁城的豪杰们便果断回撤。但众人为了避免被杨义臣老贼迎头堵住,不敢像北上时那样大摇大摆地走官道。而乡间这些由百姓用脚踩出的小路又废弃了太长时间,走起来既耗精神,又费力气。

即便如此,众人依旧走得提心吊胆。稍有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而老天也跟大伙过不去,每个早晨都有薄雾下降。雾气后总象隐藏着数万兵马,随时都会给众人致命一击。

仿佛跟大伙开玩笑,一阵激烈的马蹄声突然从前方的山丘上炸起,由远而近。“完了!李仲坚!”正在相对着叹气的格谦等人立刻用手按住了刀柄,脸色由白转青,有青转灰,关键时刻,竟没人能说出一条完整的将令。

喽啰们也立刻炸了营,趴在地上装死的装死。拔腿逃命的逃命,哭爹喊娘,狼狈不堪。

只有杨公卿还保持着冷静,他侧耳听了听,扯着嗓子喊道,“大伙别慌。是我昨夜派出的斥候。大伙别慌,是自己人,自己人,别乱放箭!”

“自己人,不要慌,不要放箭!”几名骑在马上的土匪把手放在嘴边,一同扯着嗓子大喊。

听到喊声,紧张到寒毛直竖的喽啰们停止了胡乱射击,手中的羽箭却依旧搭在弓弦上,警惕薄雾后的一举一动。很快,那吓死人的马蹄声便开始放缓,转稳,数名浑身冒着“白烟”的轻骑穿破薄雾,站在不远处的土丘上向杨公卿抱拳施礼。

“报!杨帅,石牌渡附近没有发现官军,永济渠上也没有大船通过!”虽然将大伙吓了半死,但斥候的声音听在耳朵里犹如佛唱。

“呼!”几名寨主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将手从刀柄上挪开,抬头挺胸,放眼张望,仿佛天边的晨光也开始变得明亮。

“清池城的守军有没动向?南皮城附近有没有官军出现?”杨公卿皱了皱眉头,大声追问。

“清池城守军依旧闭门不出。南皮城?”斥候犹豫了一下,喘息着回答,“属下的人还没从那里赶回来,消息不能确定!”

“再探,有情况火速汇报!”杨公卿挥挥手,命令。

“是!”斥候跳上马背,身影慢慢消失在隐隐带着淡黄色的薄雾背后。杨公卿目送着他离开,回头看看战马上摇摇欲坠的自家弟兄,再看看满脸茫然的格谦、王进宝、张金树等寨主,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哎――!”

“哎――!人不能和命争啊!”听见杨公卿叹气,天威将军格谦叹息着附和。他还没从战败的打击缓过神来,总是怀疑那个李将军是老天派下来收拾众人的武曲星。这种心态非常影响士气,但偏偏这支兵马里他威信最高,说得话最有分量。

“这不是命,是大伙太小看了姓李的!”杨公卿的年龄比格谦小得多,对他的颓废很不满意。“如果再来一次,咱们的结局未必会这么惨!”

“还来?”格谦在马背上晃了晃,龇牙咧嘴。“我说杨兄弟啊,你真是初生犊儿不怕虎。总瓢把子和刘霸道要是逃不出来,今后谁还敢挑这个头儿。要我说大伙还是尽快回到豆子岗(原字为:卤亢)避一避风头,免得姓李的发起疯来,追杀到平原去。你没王薄的人说那家伙已经急红了眼么,把所有俘虏无论老幼全杀了!”

“死则死耳,这世界上谁能永生不死?”杨公卿撇着嘴摇头。他有些看不起格谦那幅被霜打了般的窝囊样子。失手就失手了,大伙从举兵开始到现在,谁没失过手。如果稍微受到一点挫折就向豆子岗那大盐泽里边躲,这辈子几时才能出头?

“哎!”格谦能看到杨公卿脸上的不屑神色,短叹了一声,将头歪向了一边。杨公卿说得轻巧,短时间内各家山寨的元气怎可能恢复。从去年起喽啰兵已经开始变得难招了,姓李的如今又凶名在外。明知道万一输了就会掉脑袋,谁还愿意再去冒险?况且即便大小当家们有心思找回一点场子,喽啰兵们也未必愿意追随。

“干咱们这一行,本来就是死中求活!官军一时未必能杀回来,即便杀回来,走官道也比走山路节省体力。况且真的正面作战,咱们未必就一定不是官军的对手!”杨公卿不顾格谦的感受,继续试图说服众寨主改走大路。他生性喜欢冒险,当年就是靠冒险袭击杨广的车驾,抢夺御营马匹和辎重而一战成名。眼下在河北群豪中,他的势力不算大,却也绝不可以被人小瞧。特别是其麾下骑兵,行动起来绝对可以用“来去如风”四个字形容。平素里杨公卿借助骑兵的速度经常行出人意料之举,除了这次攻打鲁城劳而无功外,其他时候几乎无往不利。

“可那姓李的也太厉害了。你算算,自从他来到河北,多少当家的都折在了此人手里。如今他又勾结上了杨义臣那老家伙。如果咱们倒霉正好迎头碰上了……”格谦不看杨公卿,头冲着其他几位寨主低声抱怨。

“就是,就是,这小子最近走大运,咱们暂时别惹他,等他时运过了再说!”同行而来的小寨主张金树、王进宝等人纷纷附和。他们的实力远不及格、杨、高、王等威名赫赫的大当家,因而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来依附。眼下格谦为人处事远比杨公卿低调,所以大伙也跟他走得更近一些。

“告诉大伙走快一些,争取明晚之前能赶到盐山!”格谦见众人很给自己面子,示威般提高了声音,命令。

盐山在渤海郡北部,地方荒僻,树木茂盛。众绿林好汉赶到那里,基本上就等于脱离了危险。如果官军前来截杀,大小寨主只要化整为零,带着各自的属下该钻山沟的钻山沟,该进林子的进林子,保证不会被人一网打尽。

“对,咱们是得抓点儿紧。这天儿马上就亮了,旷野里啥都藏不住!”众寨主们七嘴八舌地响应。转眼间,南腔北调的命令声便在人群中响了起来,“麻溜着,跑起来!”“赶紧地,别腿肚子上系了秤砣般!”“利索点儿,利索点儿,没吃饭啊…….”

听着众寨主们的号令,杨公卿心里感觉一阵厌烦。无怪乎王薄和高士达都一战而溃,跟这种模样的土包们搭伙,不败才是怪事。“弟兄们,抖擞起精神来,给大伙头前探路!”他骄傲地扯开嗓子,大声招呼了一句,然后抖动马缰,顷刻间将格谦等人甩在了背后。

本来还睡眼惺忪的马贼们听到杨公卿的召唤,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立刻策动坐骑跟了上去。土丘下登时一阵大乱,没有战马的喽啰兵们被马蹄激起的烟尘呛得一边咳嗽,一边咒骂。众马贼却充耳不闻,转眼间将盟友抛下了一大截。

如果不是照顾众人的速度,杨公卿和他麾下的七千马贼早就没了影儿,两条腿儿跑不过四条腿的,这是千古不易的硬道理。可杨公卿知道他自己不能这样干,他现在需要的是人脉,只有把所有人,无论他瞧得起瞧不起的都平安带回老巢去,他的杨字大旗才能树起来。眼下知世郎王薄倒了,东海公高士达生死未卜,整个河北绿林道上,除了怕死鬼格谦之外,名望和实力都能和他杨公卿相提并论的,几乎再也找不到。

这是一个天赐良机!河北绿林不能像瓦岗军那样威名赫赫,就是因为有名望的大当家太多了,所以迟迟无法整合到一处。而经历杀人魔王李旭和老匹夫杨义臣二人联手这么一收拾,杨公卿看到头顶的天空中一片明朗。

轻风逐快马,送我过高岗。秋日的阳光冒出山头,薄雾立刻烟一般消散。此时正值秋末,雾散后的四野里空旷异常。放眼望去,能看到天边金色的流云,卷卷舒舒地漂得自在。这是属于豪杰的天地,适应者才能一展身手。那些没本事、没胆量又没见识的人,只配给英雄做崛起的踏脚石。

“大当家,咱们非得带着这些累赘么?”军师崔呈秀从背后追过来,贴在杨公卿耳边提醒。与杨公卿一样,从撤退的那天起,马贼们就开始看其他几家的喽啰不顺眼。要不是怕人背后戳脊梁骨,他们早就想弃之而去。

“嗯,这些人还有用!”杨公卿猛然带住马头,屹立在一处土丘顶。数千轻骑立刻停顿,在其身后排成一个多列弧形横队。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单从士气上看,与其他几家兵马绝对不可相提并论。

杨公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从被朝阳照亮的年青面孔上一一掠过。都是和他一样的年龄,个个身手不俗。如果带着这样一群弟兄还无法在乱世中建立功业,他杨公卿又有何面目自称英雄?

“请大当家训话!”崔呈秀仿佛猜到了解杨公卿的心思,大声喊道。

“恭请大当家!”马贼们叉手失礼,回应声如雷鸣般响撤四野。远远地跟在后边吃土的其他几家寨主听见了,羡慕得两眼冒火。与他们这些人手中的兵马比起来,大伙根本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而杨公卿所部则是一支正规官军。即便是大隋府兵,也未必有如此精锐。

“嗤!”天威将军格谦鼻孔里冒了股白烟,不满地摇头。“杨兄弟就爱显摆,大伙别搭理他,抓紧时间从坡底下过去。有本事他去挑李仲坚,有本事去挑罗艺的虎贲铁骑!”

“弟兄们,你们说,咱们这次失风了么?”仿佛听见了格谦的诋毁,杨公卿沐浴在秋日的晨曦中,向所有人大声质问。

他不能再忍了,无论走大路还是小路,两日之内这支兵马就可脱离危险。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不把握,将来会追悔末及。

“失风?”有人不理解地问。奔袭数百里而一无所获,并且被形势逼得狼狈而逃,的确是失了风。但杨大当家显然要的不是这个答案,这一点,在山丘下仰望的寨主们心里清楚,杨公卿麾下的马贼心里更清楚。

“没有!”崔呈秀带着几十名亲兵,大声回应。

“你们说什么,我听不见!”杨公卿将手放在耳边,故意装做年老耳聋的模样。

“没有,没有,没有!”七千马贼振臂高呼,听得人心神激荡。

没精打采的其他喽啰听见呼声,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是啊,此行一无所获,但的确不能算失了风。至少大家活着撤了回来,而其他两路兵马至今生死难料。

“以前都是狗官们主动进攻,咱们疲于招架,而这次是咱们主动进攻,并且曾经连下数城。虽然其他两路弟兄受了挫折,但咱们还在,咱们穿越八百余里,让狗官们看到了咱们的力量,从此不敢安枕!你们说,是狗官们输了,还是咱们输了?”杨公卿挥舞着拳头,用众人都能理解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力量。

“狗官!狗官!狗官!”马贼们的精神头彻底被调动了起来,一同振臂高呼。

“如果狗官挡在咱们回家的路上,你们敢于一战么?”杨公卿见士气可用,快速转变话题。

“战,战,战!”不光山上的马贼被杨公卿撩拨的热血沸腾,连山丘下疲惫不堪的其他喽啰也被其激情所感染,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大声响应。

“好,今天我就带着你们杀出一条血路,无论谁拦在前面,都杀光他们,决不退缩!”杨公卿抽出横刀,在日光中虚劈,刀身于秋风中画出一条亮丽的弧线。

“决不退缩,决不退缩!”四千马贼,万余喽啰,满脸通红地高喊。他们很欣慰到了这种时刻,还有一个敢于担当的英雄站出来,给大伙指明前进的方向。

“好,大伙今早就在这土丘下扎营造饭,先吃个饱。一个时辰后起身赶路。我半天云的弟兄在前边,你们跟在后边。咱们劈一条路回家,神挡杀神,鬼挡斩鬼!”

“神挡杀神,鬼挡斩鬼!神挡杀神,鬼挡斩鬼!”大小喽啰们疯子般回应,根本不顾各自的寨主就在身边。连日来偃旗息鼓,这种阴沟老鼠一样的日子让他们烦透了。官兵挡路怎样,杀过去就是了。有半天云在在前边,大伙还怕官军作甚?

没人再请示格谦、王进宝等寨主的意见,很多小头目自作主张地开始给属下分派已经非常有限的军粮。疲惫沮丧的叹息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微笑与欢呼。这支队伍又恢复了活力,无论格谦等人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事态发展已经不受他们几个人所左右。

“格,格大当家,姓杨的也忒不把你放在眼里!”张金树气急败坏,顿着脚抱怨。

“杨兄弟有能力,让他尽情发挥便是。这个时候,他肯留下来跟咱们共同进退,已经不易!”格谦突然变得很能忍,笑着回应。

“他这简直是趁火打劫!”张金树见挑拨不动格谦,恨恨地骂。

“当前咱们要以大局为重,毕竟杨兄弟麾下骑兵多,探路和打听官军动向都离不了他。”格谦摇了摇头,目光好像洞察了世间一切。“东海公多半是不在了!”他又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跳下马背,牵着坐骑缓缓走向山丘下的一条溪流。

初冬的溪水还没结冰,但寒冷彻骨。格谦先让坐骑喝饱了,然后捧起冷水向脸上撩了几把,接着,从掌心处拔出一片折断的指甲,忍着锥心刺骨的痛,将其轻轻放入溪水里。

水面上立刻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缓缓地漂向远方。“格兄受伤了?”有个关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令格谦的身体猛然僵直。

“没,没有,下马时不小心,被马缰绳上的裂口刮了一下!”不用回头,格谦也知道身后那个假仁假义的东西是谁,淡淡地答了一句,同时用手掌按住了腰间刀柄。

“他奶奶的,这鬼天气,冷得马缰绳都起了刺!”身后的脚步声嘎然而止,半天云杨公卿在距离格谦五步远的位置站好,伸手扯下一根落光了叶子的枯树枝,丢到山溪中,打起一连串的水漂。

“是啊,这鬼天气。杨当家找我有事儿?”格谦不动声色地和杨公卿打着哈哈,转过身,与杨公卿正面相对。

“刚才的事情没跟格当家商量,杨某非常过意不去。但杨某也是迫不得以,请格当家见谅”杨公卿抱拳,恭恭敬敬地给格谦做了个揖,算是赔罪。

“哪里,你年纪比我青,见识也比我高,能将大伙的士气重新调动起来,格某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跟自家兄弟争一时长短!”格谦非常宽厚笑了笑,侧开身,以长者身份还了个半揖。

“如此,杨某就心安了!”杨公卿的眉毛轻轻跳了跳,脸上立刻现出了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这路上之事,还得多仰仗杨当家!”格谦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时刻跟在杨公卿身后的四名骑手,然后扯着嗓子,冲着溪流边洗脸的众位寨主们高声喊道:“从今天起,路上的安排大伙都听杨当家的。杨当家的话便是我的话,大伙不要怠慢了!”

有了他这句交代,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好办得多。杨公卿先是精简辎重,下令将一些不易携带,价值又不算高的坛坛罐罐全部丢掉。然后从自家的马队中抽调出几百匹驮马,让队伍中年纪过大或者过小的喽啰都以马代步。接着又派出两队骑兵,沿官道两侧向前搜索,杀死所有遇到的百姓和行商,以免其泄漏大伙行藏。最后才安排撤离顺序,以最本部骑兵为前锋,其他各部抽调出来的勇悍者为后卫,夹着所有人向南急行。

所有的安排被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了其效果。大伙的撤退速度加快了将近一倍,并且慢慢又拾回了已经被山路折磨光的精神头。特别是杨公卿麾下那些骑手,走平坦的大路至少令他们能比走乡间小路少消耗七成体力。才到了下午未时,走在队伍正前方的马贼们已经有精神唱歌,“妹子啊,你的眉毛像鱼钩,一支钩在了心尖上…..”“我拉着长弓去射大雁,却看见你走在溪流边,青红色的果实细细的腰,哥哥我看得直心焦……”不知道从哪个时代创作,也不知道是起源于那个民族的小调此起彼伏地在人群中传唱,没有风、雅、颂那样齐整,却令所有人脚步变得轻快。

当顺手干掉了一伙武装私盐贩子,并将所有战利品由几家队伍平均分配后,流寇们的士气愈发高涨。他们几乎完全忘记了可能随时扑过来的官军,也无视于一些堡寨上空升起的狼烟。顺着官道,大摇大摆。

下午申时,前方探路的斥候送来急报。数日前对大伙视而不见的南皮县尉崔新勃带领三千兵勇,堵在了石碑渡口,背水列阵。

“你看清楚了,他们只有三千人?”没等众寨主开口,杨公卿抢先问道。

“的确只有三千多人,只扎了三个营垒,连半个河滩都没站满!”斥候犹豫了一下,肯定地回答。

“有骑兵么?”杨公卿无视格谦等人的存在,继续追问。

“很少,肯定没超过一百,其余都是步卒!”斥候快速给出了一个令人放心的答案。

“没骑兵他们能干个球!”杨公卿张口骂了一句粗话,然后转过身来对众寨主们命令,“诸位哥哥在此稍微休息片刻,我去去便回!”说罢,带着自己的亲卫,呼啸而去。

崔新勃显然过低地小瞧了他的对手。随着官军在河间各地的辉煌战绩传来,他认为自己也能趁机捞取一些功名。即便杀不了杨公卿,至少可以把流寇们堵在石牌河北岸两三天,以便杨老将军和李大将军腾出手来将其包围。

谁料杨公卿根本不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没等乡勇们将背水一战的架势拉开,四千多马贼已经斜着卷了过来。他们没有阵型,就像一群被捅坏的巢穴的野蜂。口里骂着乱七八糟的脏话,刀片在日光下耀眼生寒!

“放箭,放箭!”崔新勃没想到杨公卿不读兵书,看不出当年三齐王韩信用兵手段的厉害,迫不及待地下令。

“踩死他们!踩死他们,背后有人看着呢!”杨公卿的命令简洁明了。

背后有人看着!这句话比任何动员令都好使。大小马贼如吃多了麻黄的野狗,根本不在乎头顶上飞来的“毛毛雨”。他们要让官军知道知道半天云的厉害,也捎带教训教训那些观战的其他喽啰,让他们懂得什么样子才算真正的绿林好汉。

涌到本阵前观战的格谦等人惊讶得目瞪口呆。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顾不上再计较杨公卿的嚣张了,注意力完全被其不要命的打法吸引到战场上。

“杨兄弟真够勇敢的!”鹿角寨当家王进宝低声称赞。

“匹夫之勇而已!”鸡冠山当家李明泽和他看法迥然相异。

二人的话音刚落,敌我双方已经发生接触。乡勇们射出的羽箭大多被疾驰的战马甩空,土匪们的刀子却不客气,快速在人群中割出数到血槽。如沸汤泼雪,转眼之间,乡勇们阵型便被冲得支离破碎,紧跟着破碎的是那三座仓猝搭建起来的营垒。石牌水迅速变了颜色,乡勇们的尸体顺着水饺子一般向下游漂。很快,那些活着的乡勇便纷纷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向对岸游。土匪们则纵马冲过去,在深度仅仅没到战马前肢的河滩上放倒一排又一排尸体。再一转眼,杨公卿拎着一颗人头跑回来,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就这么一个狗官,卵子毛都没长齐!”杨公卿将血淋淋的人头向众寨主们面前一抛,狂笑着说道。

几位寨主不约而同地将身体向后躲了躲,与其说是在躲人头上飞溅开来的血水,不如说是在躲杨公卿身上的杀气。“杨兄弟且喝一盏壮威酒!”大当家格谦反应最快,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袋,自己先饮了一口,然后扔给杨公卿。

“待我去砍五颗人头来,然后再饮此酒!”杨公卿接住酒囊,随手丢给王进宝。将战马一拨,又冲回了已经被人血染红的河道中。失去了指挥的乡勇们或者逃走,或者请求投降。杨公卿和他麾下的弟兄不理睬对方的哭喊,追上一个砍一个。五颗人头快速被杨公卿收集齐,他用单手挽着战利品的发髻,拎在半空中折回。然后将人头向众寨主脚边一摔,伸手从王进宝怀中夺回酒囊,扬口朝天,一饮而尽。

“痛快,痛快!”将一囊酒水鲸吞后,杨公卿用血手擦了擦嘴巴,大声叫道。

“痛快!痛快!”其他几位寨主虽然没有杀人,也没有喝酒,脸却都醉成了陀红色,拍着巴掌大叫。

“半天云,半天云!”大小喽啰们不分山寨,齐声欢呼,声震霄汉。

燕赵素敬慷慨男儿,无论杨公卿在早晨时夺权的手段有多卑鄙,到了这一刻,他已经令大多数寨主和喽啰兵们心折。只有原来的名义头领格谦无法接受被抛弃的命运,在众人欢呼声中,悄悄地将头扭开了去。

夺下石牌渡后,流寇们士气更高。他们以最快速度涉过石牌水,沿着官道呼啸南行。再也没有地方兵马敢上前搠其锋樱。当夜众人打着火把从盐山县城下经过时,守城的乡勇甚至吓得一箭都没敢放,眼睁睁地看着流寇扬长而去。

第二天下午,流寇们吓跑了守卫在通汇河石桥上的官军,平平安安地跨过了这条河上唯一的通道。然后急转向东,来到一个名为十字岭的废弃驿站。

“由这里向东,便是盐山。如果各位还坚持入山的话,咱们就此别过!”吃罢一天中的第二餐,杨公卿将几位当家人召集到一处,笑着宣布。

“杨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王进宝第一个不高兴了,站起来质问。经过这两天一夜的强行军,他已经对杨公卿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刻非但不再憎恶杨公卿跋扈,反而唯恐对方把自己当成外人。

“昨天早上之事,杨某是迫不得已。此地已经距离盐山不远,大伙都能平安脱身了,而杨某想去的地方是平昌,所以也不再勉强你们跟着我!”杨公卿突然变成了谦谦君子,先四下做了个罗圈揖,然后笑着回答。

“杨兄弟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大伙的命都是你救的,从此后你说向东,咱们绝不往西!”对杨公卿心折的豪杰不止王进宝一个,很快,其他几位寨主也开始“抗议”。

“对,高士达要是回不来,咱们以后推你为总瓢把子!”一直对杨公卿不甚服气的李明泽也大声叫嚷。识时务者为俊杰,杨公卿已经在石牌河边上展示了他的真正实力,有样一个强势老大不跟,而去追随什么已经落了势的格谦、高士达,傻子才会那样选择!

“既然大伙信得过我,杨某今天摞一句话在这。跟着我一起走的,只要杨某活着,就不会让你们先死。不跟我走的,杨某决不勉强,通往盐山的路就在东边,我已经派人探过了,此去二十里绝对没有官军埋伏。你们尽管入山,杨某在这里恭送!”杨公卿摔下粥碗,大声道。

“我跟着杨兄弟!”“我也跟着杨兄弟!”“唯杨大哥马首是瞻!”大小寨主们纷纷回应,以粥为酒,对天立誓。

撤回来的两万七千多喽啰兵,除了杨公卿本部那七千余马贼外,其余两万人中仅有不到六千人选择了继续追随格谦。许多原属于格谦麾下的头目,也当机立断改换门庭。见到大势如此,格谦也无力反抗,笑着丢下几句场面话,然后带着属于自家的那部分人众灰溜溜转向盐山。

“格大当家,你就这么算了!”急行出二里之后,张金树凑到格谦身边,气哼哼地替对方报打不平。“高二当家麾下不还有一哨兵马么,您老回去后跟高二当家合兵一处,还怕了他姓杨的?”

“开道入秋时得了卸甲风,元气至今还没恢复!”格谦苦笑着摇头。天成将军高开道是他的结拜好兄弟,这次北上本来应该由高开道领兵,格谦坐镇老巢。但高开道偏偏在关键时刻病了,所以格谦才不得不亲自带队。

“那也不能这么算了!他姓杨的算什么东西,没本事自家去募兵,就会趁火打劫!”张金树不服,骂骂咧咧地道。

“他占不了多少便宜!”格谦冷笑着回应。挥手喊来自家的心腹许令威,低声吩咐,“你骑我的马,将杨公卿的沿官道南下去平昌的消息写在纸上射进盐山县城。他们自有办法转交给杨义臣!”

“是!”许令威从格谦手中接过马缰绳,向北疾驰而去。

“跟我耍心眼,哼!”格谦如没事人般背过双手,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

马蹄声隐隐约约,忽远忽近。

就在距离格谦不远处的另一条山路上,有一匹高头大马踏起股股烟尘。马背乘的是杨公卿麾下的一名斥候,但他的任务不是替格谦探路,而是悄悄地给对方“送行”。

“大当家把格谦和张金树带领六千残兵入山的消息告诉知世郎王薄,难道那姓王的还敢冒着被天下英雄耻笑的风险吞了格当家的部众么?”军师崔呈秀不太理解杨公卿的用意,低声询问。

知世郎王薄带着几千名残部退进了盐山,这是仅有杨公卿和他的心腹才知道的秘密。这两天格谦之所以胆子大,其中一个原因便是王薄已经派遣心腹将杨义臣和李旭二人的动向打听清楚,并辗转将消息交给了杨公卿麾下的斥候。

江湖上讲究知恩必报,杨公卿给王薄的回报便是格谦和张金树二人的部属。“知世郎是个聪明人,他当然不能落井下石。但杨义臣老贼狡诈多端,说不准他的人会埋伏在去盐山的路上!”

“大当家不是说过方圆二十里没有官军么?”一名亲信忍不住插嘴。

“大当家从不说谎!”崔呈秀立刻醒悟,瞪了那名亲信一眼,抢先替杨公卿回答。

杨大当家从不说谎,通往盐山的上道上的确没有官军埋伏。但知世郎王薄新败后急需补充兵力,也是个无法忽略的事实。

傍晚的山路旁,数千“官军”举起的木弓。

片刻后,天威将军格谦瞪大双眼倒地,身体上插满了白羽。

“这群蟊贼,简直是伙发了疯的野狗!”放下盐山县令赵德明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太仆卿杨义臣摇摇头,冷笑着点评。

与杨公卿动向密报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未经确认的消息,或者说是真真切切的谎言。渤海郡的流寇们纷纷传说,在与杨公卿分开的当天晚上,天威将军格谦便落入隋将杨义臣布置下的陷阱里。格谦当场被杀,张金树和其他残兵趁着天黑逃入密林躲避,最后被闻讯赶来的知世郎王薄救走。

而事实上,杨义臣和李旭二人根本没向渤海郡派一兵一卒。在采用围三阙一和声东击西战术收复芜蒌县后,二人联手将高士达堵在了县城南边的采菊谷内。高士达身受重伤,自知难保,当夜命心腹将自己刺死,以自家首级为信物请求官军放其余喽啰活命。杨义臣主张将所有俘虏一并斩首,李旭主张赦免,二人争执再三,最后采用折中的办法,将俘虏中的大小头目全部斩首,其余普通喽啰押送到涿郡,和先前被俘的孙宣雅部一道在地方郡兵的监督下从事军屯。

随后,两位将军又尾随着流寇们败退的脚步收复了饶阳,乐寿,一直追过了漳水,在河间和平原两郡交界处,一个名叫弓高的县城修整补给。

对于从鲁城仓惶撤退的格谦和杨公卿部,太仆卿杨义臣建议官兵们在弓高县城内先缓一缓精神,以逸待劳。凭着多年的经验,老将军认为土匪们都是些狼心狗肺的畜生,有便宜可捞的时候还能互相合作,一旦空手而归,肯定有人会从同伴身上打坏主意。

事实也正如其所料,杨公卿吞并了其他几家山贼,格谦也被王薄和杨公卿联手所害。唯一令老将军有些失望的是,麾下兵力壮大了一倍的杨公卿居然不肯直接沿永济渠杀回平原,反而远远地绕了个圈子,取道渤海郡东南折向平昌。

“这贼,我先前看他气势汹汹,还以为他真是个人物!”想想杨公卿在渡过通惠河之前的嚣张模样,邓有见冷笑着骂。

“野狗么,自然是叫唤的声大,实际上胆子却非常小!”侯桥听大伙骂的痛快,笑着附和。“那东西没了吃食,便会自己咬自己。要让它们大起胆子来与老虎拼命,却是万万不能!”

这句比方引得将士们哄堂大笑,个个都赞杨老将军“野狗”两个字用得贴切。待笑闹够了,才有人低声补充了一句,“这下也好,仲坚兄至少不会再觉得土匪们无辜了。连自家同伴都算计畜生,怎还值得怜悯!”

“不是怜悯,而是地方上需要劳力。军屯不比民屯,他们所得七成以上要供给军队!”李旭见杨义臣麾下的袍泽们将话题转向自己,摇了摇头,笑着跟大伙解释。

“反正他们来杀你,最后你还给了他们一碗饭吃。这样的好事儿,也就你李大将军做得出!古有佛陀舍肉饲鹰,今有李将军舍身养狗,道理一样,结果不同!”邓有见微笑着,将李旭好一通数落。

“把人都杀光了,看谁给你种地!难道邓将军只吃肉糜乎?”李旭反唇相讥。

自从博陵军恢复正常后,李旭的好心肠便又成了大伙的取消对象。以杨义臣为首的府兵将领们笑他是东郭先生,不惜冒天下大不讳救一群狼崽子。而李旭却以养过狼的经历反驳说:其实狼非常通人性,被收养后很少反噬。况且流寇们之所以造反,十有**是迫于无奈。如果有个不抢掠便能活下去途径,无论多艰难,他们肯定都不愿意再去作贼。

由于各自经历不同,大伙彼此之间的类似争执还有许多。但都控制在口舌之争范围,并没有伤到彼此之间的和气。个别时候因为观察角度不一样,李旭和杨老将军两个反而觉得对方的观点也有可取之处,至少想到了自家原来并未注意的一面。

比如杨义臣对李旭在六郡私自重开科举的政策就非常不屑。他认为先皇和本朝陛下的经验已经证明了,科举并不能真正选拔出有用之才。反而因为这种政策与朝廷现行选材政策不符,让人很容易误解李旭准备割地自据。

但李旭认为,科举的作用不仅仅是为国选材,同时也有防止言路闭塞的作用。如果满朝文武都出身于世家大族,则朝政政令必然会优先照顾世家利益。只有不同出身的人都能有机会说话,才会避免世家子弟活得越来越滋润,而平民百姓活得越艰难,到最后不得不揭竿而起。并且有了科举这一条出路,很多寒门出身的人才便会按照正当途径去谋求出身。眼下盗贼中也不乏真豪杰,如果当初有机会一展才华,他们亦不会投身匪类。

“这岂不是说越卑贱者越聪明,肉食者必然鄙?”一次争论中,杨义臣悻然道。

“肉食者接触的东西多,通常比普通人家出身的子侄更有远见!”根据自身经历,李旭坦然承认,“但肉食者多为自家利益而谋,一旦其将家族利益放于国家利益之前,祸患大矣!”

听了这句话,杨义臣很久没有吭声。在那之后,每当他与麾下议论大事,定然以军中长者的身份邀请李旭参与。虽然此时旭子的官职不比杨义臣低,本着向前辈学习的心思,他通常都乐于奉陪。久而久之,他与杨部将士都混得很熟,彼此之间已经能以表字相称,也能虚心接纳对方的一些不同意见。

当事人都不是非常在意这些争论,笑笑而过。谁也没发觉,在那战乱的年代,因为几句争执,一念之差,到底有多少人得以活命。虽然军屯的土地不会分给屯田者,虽然军屯的收益大半要充做博陵军的补给!

“不提这些,咱们还是说说,到底跟杨公卿怎么打!”杨义臣见众人不小心将话题越扯越远,挥挥手,笑着命令。

“自然是直接杀过去,将那些野狗杀散了了事!”侯桥跳起来,提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建议。

“在李将面前,你最好有点样子!”杨义臣笑着呵斥了一句,把侯桥赶回座位。

“李将军是自己人么?”侯桥委委屈屈地小声嘀咕。杨义臣在自家弟兄面前不摆架子,所以侯桥等人也很少顾忌什么。有话向来直说,包括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将军肯定与咱们并肩作战!”杨义臣将目光转向李旭,从对方眼里找到自家需要的答案。“但咱们如果进入平原郡,可能要面对的不止是杨公卿!”

“高开道和窦建德两人本来想去救援高士达,但走到半路上,听闻高士达兵败的消息,又缩回了豆子岗(齿亢)!”邓有见比侯桥处事沉稳,想了想,郑重说道。

自从两个月前大伙与赵万海开战后,河北各郡便打成了一锅粥。不但商路被遮断,各地之间的消息也很难及时送到。根据这几天在弓高县修整时收集到的情报,邓有见描绘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局势,“瓦岗军已经趁势杀过黄河,如今武阳和汲郡都受到其威胁。为了保护黎阳仓,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已经各领所部兵马撤离豆子岗,赶往黄河边上去阻截瓦岗军。窦建德和高开道两个把其他几家寨主的残部都收集了起来,各成一军,势力已经不可忽视。张金称也趁机翻身,眼下已经杀到了武安郡的平恩,清河郡守杨善会身后受到威胁,不得不撤回到本郡保境!”

“高士达曾经是河北绿林总瓢把子,他死后,很多都准备接替这个位置,以便号令群雄。咱们如果此刻在通往平昌的必经之路上截杀杨公卿,必须时刻提防窦建德和高开道两个为了沽名钓誉从背后杀过来!”他想了想,继续补充。

“嘶!”听完邓有见的分析,很多将领不由自主倒吸了口冷气。他们不怕与任何一支流寇交手,却不愿意人一拥而上群殴。“咱们对豆子岗附近的地形不熟,所以地利并不在我!”杨义臣部的长史韦清低声议论,“大军压境,敌人必然要凝成一个团,人和也不输于我,至于天时……”

“老夫不认为杀人者会有天佑!”杨义臣皱了皱眉,出言打断了韦清所说的书生之言。“老夫需要大伙议一下,在最坏情况下,这仗咱们如何打!”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咱们会三面受敌,只有北向一面可退!”侯桥笑了笑,说道。这让他想起数日前的攻城战,当博陵军让开南侧城门后,先前还呐喊着和官军拼命的喽啰们居然夺路便逃,根本不去想骑兵会不会从背后追杀。

“但我不认为流寇们的心思有那么齐。想要并肩作战,他们至少需要再选一个大头领出来。无论我们先攻击杨公卿、高开道还是窦建德,对于其他两人来说,都相当于替他们剪除了一个潜在对手!”他乐观地分析道,将先前所描述的最危机情况一举推翻。

“子通说得有道理!”杨义臣轻撵胡须,“但咱们却不得不提防有人目光放得比较长远!据老夫所知,窦建德此人心机很深!”

“咱们可以一军去截杀杨公卿,另一军去威逼窦建德和高开道!”李旭想了想,建议。

“老夫也觉得这样比较稳妥!”杨义臣给了李旭一个会心的微笑。和年青人打交道就是舒坦,他们总能让你忘记自己的年龄,“仲坚准备打哪一路,说给老夫听听!”

“杨公卿麾下骑兵居多,所以行进速度很快。从这份密报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推算,此刻杨公卿已经绕过了渤海郡的无棣和乐陵,如果他想以最快速度跑回豆子岗,肯定会沿着马颊河岸边走。”李旭稍做迟疑,便十分肯定地给出了答案。“所以,我准备以轻骑中途截杀他,至少要把他的兵马留下一半!”

“也好,老夫麾下多是步卒,追他也不容易,不如直接南下去威逼窦建德!”杨义臣点点头,回应。

两位主将既然已经做好了规划,其他将领能做的便是将这份计划的细节补充完整。为了防止罗艺借机生事,杨义臣命令邓有见率领部分兵马先行返回鲁城,一边养伤,一边加强戒备。而为了弥补杨义臣所部兵马在人数上的短缺,旭子也主动提出,让隶属于自己管辖范围内的,涿郡郡守郭绚带领其麾下郡兵协助杨义臣。

“你也得小心罗艺杀过桑干河。他麾下的铁骑消耗巨大,光凭目前其占据的几个郡,根本养活不过来!”在送李旭出营时,杨义臣私下里提醒。

一名具装甲骑平素需要两到三匹战马,还需要有大量的马夫、兽医随军。所以凭借六郡赋税和朝廷的供应,李旭也只勉强凑了一千甲骑出来。而罗艺治下地广人稀,光凭从百姓头上收的钱粮,他的确难以自给自足。

为了自保,罗艺肯定会打上谷和涿郡南部地区的主意。而为了让治下各地不受兵火,李旭也必须把很大一部分力量留下来防备虎贲铁骑。他是六郡抚慰大使,保境安民是逃不过的责任。“我准备让军司马赵子铭和壮武将军吕钦两个带着其余步卒先行返回博陵,随时准备应变。至于彻底剿灭窦建德等人的事情,还请老将军多费心。”他想了想,郑重请求。

“嗯,此事不急!”杨义臣皱了皱眉头,双目中闪过一重疑云。他非常喜欢和眼前的年青人并肩作战,但对方今天的话语里明显带有一种即将分别的意味。“击败杨公卿后你准备去哪里?有接到朝廷的将令么?”

“谣传有一道给我的任命被流寇堵在了黄河岸边!”李旭点点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无论传言是真是假,我都会从渤海郡渡河,到黄河南岸去请圣旨!”

“黄河南岸?”杨义臣听李旭说得郑重,忍不住惊诧地追问,“那不是齐郡么?你绕那么远去干什么?”

“那是张老将军的家!”李旭点点头,回答。

注:1、豆子岗(原字为:齿亢),横跨隋代渤海和平原两郡,因为地形复杂,所以成为河北义军避免所。窦建德、高士达、高开道都曾在此地发展。受到杨义臣痛击后,窦建德、高开道也是与此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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