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文学网
会员书架
首页 > 历史军事 > 隋乱塞下曲 > 第六卷 广陵散

第六卷 广陵散(2 / 2)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好书推荐: 求生:我的海岛面积能无限扩大! 一人:融合两面宿傩,腰斩四张狂 降世神通:开局获得盲匪传承 暗恋缠吻 提前穿书反派,开局力挺女主 高武:深蓝加点,我能受这气? 和村霸斗智斗勇的日子 末世之后:我带祖国称霸全球 异兽迷城 入狱十年,谁还见义勇为啊

从前辈同僚的不屑的眼神中,他已经知道自己刚才的言语太莽撞了。且不说李旭未必相信来自远方的警示之言,就算他认可了唐公的示警,毅然回师。此举又将垄右李家致于何地?

“年青人么,想法难免有些疏漏,多些历练就好!”坐在李渊临近位子上的马元规轻摇羽扇,笑着在一旁补充。“古人云‘祸患常积于忽微,飓风初起于萍末’,此乃多事之秋,我等谋事,不能之图一时之痛快!”

他说得语重心长,仿佛长者在教导晚学后辈。侯君集听在耳朵里却如闻惊雷,脊背上的冷汗淋漓而下。马元规含沙射影,隐隐指的是他考虑问题时全凭自己感情好恶,却没有考虑李家的利益将受到什么影响。而事实上,他刚才的确把自己摆在了李旭的位置上,而不是作为唐公府的一个幕僚为李渊绸缪。

“是啊,是啊,马主簿此言甚有道理。河北地方势力,一直是盘根错节,我等万不可贸然行事!”众幕僚连连点头,对马元规的话深表赞同。

如果李渊真的听从了侯君集的建议,凭借他对李旭的影响,未必不能劝得汾阳军及时回头。但那样做了,却对垄右李家没任何好处!李旭一旦回师,则意味着他将与拖自己后腿者彻底翻脸,河北六郡即便不会血流成河,也少不得有人要为此付出性命为代价。而受到打击者家族在朝廷中的势力,必然会将这笔仗算到李渊头上。当今圣上对李家忌惮本来就深,唐公府遇到事情躲还躲不及,岂能主动去与人结仇?!

退一步讲,即便唐公李渊修书“挑拨”之事不被河北六郡的官员与豪强们知晓,李旭对阳奉阴违者痛下杀手之后,也必然会遭到各家的联手反击。那时候,作为李将军名义上的族叔李渊再想摘清楚自己和李旭只是同姓不同宗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反噬的力量扑过来,绝不会只针对一个李仲坚。

“阿爷还是尽快派人将三姐接回来好。一旦仲坚兄跟人斗输了,咱家的大门始终向他敞开!”李元吉很高兴看到二哥的臂膀出丑,站起身,再次说出了大多数幕僚不敢直接向唐公提的建议。

李旭在河北六郡捅的篓子太大,如果此刻连皇上也不支持他了,唐公李渊更应该明哲保身才对。凭借李旭过去的功绩,他顶多是仕途上受到个大挫折,不至于把性命也输掉。垄右李家在关键时刻保护了他的妻子和家人,无异于“雪中送炭”。至于这炭来得是否晚了些,一个连地盘和兵权同时失掉的落难凤凰,想必也没资格挑剔!

“三公子说得对,咱们李家刚刚缓过元气来,这个时候的确不该引火烧身!”长孙顺德点点头,对李元吉的建议表示赞同。

有了这个在李府地位超然的老谋士首肯,其他持观望态度的幕僚们更是坚信自己的谋划正确。韬光养晦,是垄右李家十余年来一直坚持的策略,没有必要因为一个对李家并不完全服从的旁系官吏打破既定行事方针。虽然李三小姐嫁给了对方,但庶出的女儿在家族中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如果不是体谅到唐公李渊一贯对亲情看得比较重,大伙甚至想建议他将萁儿也一并放弃掉,以免影响到整个家族的长远利益。

“我建议咱们派一支奇兵从灵丘直插飞狐,帮仲坚尽快拿下五回岭!只要他速战速决,别人未必敢主动生事!”听到大多数幕僚持袖手旁观之意,李建成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大声说道。

“大哥……..?”正得意自己为家族献了一条良策的李元吉没想到平素一向有些懦弱的大哥居然突然有了担当,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出于讨好父亲的需要,他对河东诸郡的地理概括也有些了解。藏在五回岭之后的飞狐寨是漫天王的老营,背后正对着河东道的灵丘城。在李旭率领大军从正面攻来的时候,太原再出一支奇兵从背后杀过去,那漫天王纵使有三头六臂,恐怕也挡不住两家联手一击。

只是这样做,对垄右李家有什么好处,还不是白白成就了别人的威名?

“仲坚在咱李家最艰难时,都不肯否认他是您的侄儿。咱们不能在他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却作壁上观!”李建成的情绪有些激动,脸色殷红如火

当年他因为没有守护好护粮军的退路,所以失去了李旭和刘弘基等人的信任。同样的错误,他不想犯第二次。他自问没有二弟的果决,三弟的聪明,但待人真诚方面,他希望自己做得比两个弟弟都好。

“建成说得对,仲坚做事虽然鲁莽,但毕竟是我的侄儿。咱们不能见了他遇到麻烦却袖手旁观。”李渊想了想,点头答应。除了考虑到彼此之间的往日的情分外,他也不希望给人留下没有担当的印象。乱世已经来临,一个只想着捞好处却不为旁人考虑的家主,会让很多追随者心冷。

“建成,你准备一下,我命令壮武将军潘长文和你一同带兵前往。陛下既然将维护地方安宁的重任交予了我,咱们不能坐视乱匪被仲坚击败后,窜入河东继续为非作歹。”采纳了长子的建议后,李渊还顺势将一直刚刚纳入麾下的兵马交给了他。壮武将军潘长文是兵部派来协助太原留守剿匪的将领,领兵多年,作战经验丰富,李建成和他同去剿匪,刚好能顺势捞些军功!

“谢父亲。儿此去一定不会坠了咱家威风!”李建成没想到父亲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自己的建议,楞了一下,红着眼睛保证。

“你啊,去了先派人绕过山去跟仲坚通个气。怎么打,多听听他的建议。你们两个当年情同手足,现在由你出面去帮他也是应该的!”李渊笑着站起身,走到长子面前,用手搬住对方的肩膀。

强自为他人出头的举动不符合李家的处事原则。但建成这么弱,总得有几个强援吧?他看了看自作聪明的元吉,又看了看麾下人才济济的世民。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以一支奇兵直捣匪巢,在六郡豪门未有所动作之前协助汾阳军迅速结束剿匪。世子方才所提的确是一条上上之策,只是…..”正当大伙以为出兵已经成为定论的时候,太原府司法书佐段偃师走到李渊父子身边,低声提醒。“只是如此一来,咱们李家的力量便被人一览无遗,与以往韬光养晦之策大不相符!”

他在府内众幕僚中的地位仅排在陈演寿、长孙顺带、马元规三人之后,素负稳健之名,说出话来自有一分份量。因而谏言一出,立刻博得了一片响应之声。

“这个,段书佐之言不无道理!但书佐可有良策教我?”正在感慨家事的李渊明显楞了一下,转过头来,额头深深地拧出一个川字。

“卑职没想到任何良策,但卑职主张,此刻河北风云未定,李府应静观其变!”段偃师轻轻摇头,淡然说道。

他不赞同李建成的出兵提议,因为这违反了垄右李家的一贯处事原则。多年来,唐公李渊从无兵无权的护粮小官一点点爬到河东抚慰大使、太原留守这样上马领军,下马管民的封疆大吏位置,凭得就是“韬光养晦”四个字。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李渊对所有同僚处处忍让,一个芝麻绿豆大的言官前来讨要好处,李府都会加倍满足之。更甭说是对裴矩、虞世基这些权臣,李家对其简直是予取予求,即便这些人修书来讨李渊的棺材本儿,李府都会在第二天毫不犹豫地派人送上。因为李渊的懦弱表现,杨广甚至送了其一个“老妪”的绰号。笑他就像一个没有了丈夫和儿子的老太婆一样,只有任人欺负的份儿!

李家付出了这样大的牺牲,就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为了一个无法纳入麾下的悍将而暴露家族全部力量,得到收益和即将承担的风险远远不符。

“如果,如果我等袖手旁观,将来岂不让,岂不让天下英雄寒心!”李建成没想到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却横生枝节,气得两眼冒火,瞪着段偃师等一干没有担当的家伙咆哮。

“让他人寒心,总比咱李府成为众矢之的好!”段偃师等人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答。李家不止代表着唐公父子四人的利益,还有若干依附于其上的大小豪门,他们和垄右李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因此作为家主的李渊,在考虑问题时不得不处处小心。力争得到大多数追随者的支持。从某种角度而言,李家就是当今大隋朝廷的一个缩影。只不过将皇帝换成了家主,将权臣换成了大小幕僚而已。

“这也怕,那也怕,咱们干脆收拾收拾,回家做地主算了!”钱九珑气愤不过,拍打着身边的柱子嚷嚷。打心眼里,他就不喜欢段偃师这些读书人。古语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有些人书读得多了,把心眼也读小了,除了自己利益外,其他人的死活根本装不下。

“出兵一事,的确应该从长计议!”鹰扬司马刘政会虽然为武将,意见却和段偃师等文职幕僚大抵相当。“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催之。陛下向来对那首桃李章念念不忘…….”

仿佛已经失去了主见,李渊又坐回了属于自己的胡床上。双眉紧锁,不置一词。众文武幕僚们见家主如此迷茫,立刻又分为几派,七嘴八舌地争执起来。有人支持李建成的提议,强烈认为李府不该辜负朋友的信任。也有人认为乱世之中,李府的一举一动更应加倍谨慎,以免再度成为朝廷的重点打击对象。还有一部分人则坐在旁边,默默地想着各自的心事。利益、风险、责任、代价,种种因素纠缠不清,令人的确难以在短时间内找到一条完美的解决方案。

“启禀唐公,晚辈有一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听众人争执了半天也没争出个头绪来,长孙无忌慢慢地走上前,大声问道。

“无忌,你有什么话尽管讲。咱们李家素来不会因言而罪人!”唐公李渊不知道正在想什么心事,愕然看了他一眼,强笑着回应。

“晚辈以为,段书佐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忽略了一个大前提。”长孙无忌整理了一下思路,笑着说道。

“哦,那无忌是支持出兵的建议喽?”李渊脸上的表情渐渐舒缓,侧过头去,给了坐在自己身边的老幕僚陈演寿意味深长的一瞥。

陈演寿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依照晚辈之见,太原不但要出兵与仲坚相呼应,而且应调动一切力量,帮仲坚稳定六郡局势,同时请东都相关人等,主动出面为仲坚张目!”长孙无忌侃侃而谈,仿佛不知道自己说得话会激起多大的波澜。

如果说侯君集的建议是替李旭发起给自政敌背后一式的阴狠杀招的话,长孙无忌的建议就是堂而皇之的正面强攻。调动李家一切所能调动的力量,包括军力和人脉力挺李旭。根本无须和对方交锋,六郡豪强只要尚有些自知之明的话,就会乖乖地放弃他们正在进行中的阴谋。垄右李家虽然隐藏锋樱这么多年,但三代国公所积累下来的力量,还是一般地方豪门无法抗衡的。但此举带来的后续影响更在建成刚才的提议之上,李渊一旦听从,恐怕后果就不是将所有隐藏实力暴露那样简单了。而是逼得朝廷不得不在维持现状和痛下杀手之间做一个抉择。

“无忌,你真是个初生犊儿!”鹰扬司马刘政会急得连连跺脚。他和长孙顺德交情非浅,不愿意当众难为一个晚辈。但这个晚辈也忒胆大包天了些,简直是拿整个垄右李家的前程和在座诸人的性命在为赌注。

“唐公,切莫听少年无状之言!”段偃师也有些急了,走上前大声提醒道。

“刘将军和谢书佐切莫着急,听无忌把话说完!”一直没有开口的陈演寿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以段偃师为首的一伙幕僚们稍安毋躁。“无忌和志玄都是咱们的晚辈,他们的建议若是有偏颇之处,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刚好当面给予指点。”

听了陈演寿的话,几乎要跟长孙无忌当场翻脸的段偃师只好退开半步。耐着性子听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辈继续“大放厥词”。陈演寿口中的‘志玄’是他的长子,此刻亦坐在李世民身后。这孩子和长孙无忌、侯君集等人向来是志趣相投的,如果段偃师继续不顾前辈身份和长孙无忌争执的话,未免伤了父子之间的情分。

“晚辈此言绝非一时冲动!诸位前辈不妨听听晚辈的理由。无忌的考虑若有疏忽之处,还请诸位前辈不吝指正”长孙无忌向替自己解围的陈演寿深施一礼,然后团团做了一个罗圈揖,朗声说道。

“把你的理由说出来吧,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繁文缛节!”马元规笑了笑,骂道。

“无忌斗胆问诸位前辈一句,李将军分明已经不为陛下所喜,为什么半年多时间过去了,虞、裴几位大人却没有主动为陛下分忧。他在雁门分了雄武营近半将领走,宇文家为何至今还未做任何表示?”又向大伙深施一礼后,长孙无忌笑着问道。

“先别忙着说仲坚失宠,陛下的心思,向来不好猜!”

“也许是他给几位大人送了重礼吧。毕竟咱们裴大人素负有容之名的!”

“宇文老贼都快入土呢,哪有功夫再干缺德事儿!”

一些心机相对简单者想了想,乱纷纷地回应。但这些话听在段偃师、刘正会等人耳朵里却犹如雷鸣。令他们不得不收起对长孙无忌的轻视之心,洗耳恭听他的进一步解释。

如果说裴矩等人是因为猜不透楚杨广的心思,或者说收了李旭的重礼,所以才不主动与之为难,这个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但宇文家族迟迟不找李旭报仇的举动,就实在有些令人无法接受了。从李家事后收集到的消息上看,当初雄武营几个壮士冒死偷取宇文化及兄弟勾结敌军的证据,为的便是让李旭重新掌握雄武营兵权。虽然这些人的谋划最终没有得逞,但宇文家在此事中伤筋动骨,所失甚多。以宇文述老贼的睚眦必报的性格,他绝不会事后对李旭不还之以颜色!。

“诸位前辈可知,自从去年开始,朝廷便断了虎贲大将军罗艺的补给。而罗大将军自草原洗劫归来后,便借着提防高句丽趁虚而入之名,把柳城、燕、辽东三郡全部收归其囊中?”长孙无忌停顿片刻,又朗声提出第二个疑问。

马元规、陈演寿、长孙顺德三个人的目光瞬间相遇,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赞赏。“后生可畏!”三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可惜他选择了二公子而不是世子!”马元规的眼神中,比其他二人还多了一分遗憾。

“多事之秋,那罗艺不顾朝廷多年恩遇。唉!”刘政会以一声长叹为长孙无忌的话做了最好的注解。

虎贲大将军罗艺已经造反了。虽然此人至今没有扯起反旗。但其驱逐朝廷任命的官吏,截留赋税,私扩守军,种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已经都做了个遍。猛将薛世雄空挂了个东北道抚慰大使的名头,却无力北上替朝廷除奸,只好把驻地搬到了涿郡正南方的固安。朝中诸臣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罗艺不宣称造反,他可就以在自己控制的地盘上为所欲为。朝廷能做的,只是息事宁人,期待有一天罗艺会突然良心发现,自己向南请罪。薛世雄守土不利,如果放在前几年,早像鱼俱罗一样身败名裂了,但事情过去了大半年,朝廷至今却未发一词。至于李旭,虽然朝廷给答应给他的物资一直没有到位,但他凭着六郡赋税,也把自己养得舒舒服服!

“依照晚辈愚见,仲坚在皇上那里早已经失了宠,裴矩大人心里对此清清楚楚。朝廷至今没人出招,也不是光为了维护陛下的颜面。而是怕一旦把他逼急了,再逼出另一个罗艺来!”在众人吃惊的眼神中,长孙无忌掀开了最后的谜底。

“朝廷已经控制不住河北,诸位前辈仔细看看河北兵马分布图便可一目了然。罗艺占着大半个涿郡。剩下的半个涿郡一部分归汾阳军,一部分归薛士雄。三家至今没有打起来,难道这一点都不奇怪么?”他后退几步,从自己的原来的座位前拿起一盏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口。这是一个非常不恰当的举动,但没有一个人认为此子失礼。大伙都被他的推断所震惊,从年龄上,长孙无忌是众人的晚辈。但这番见识,足以让他和陈演寿、段偃师等人平起平坐。

也许长孙无忌的分析有些误差,但朝廷已经开始对李旭投鼠忌器,却是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罗艺已经反了,薛世雄态度不明。如果再逼反了李旭,整个河北就只剩下杨义臣一支孤军在支撑。罗、薛、李三人之中随便哪两个联起手来,都可以将杨义臣部轻松击溃。

所以,眼下朝廷能做的,只是放任李旭和六郡的豪强、庸吏们窝里斗。如果众豪强能将李旭算计掉,正是朝廷乐见。如果众豪强大败亏输,朝廷也未必真的肯为他们主持公道。

“所以你建议咱们大力支持李将军,造成两家本属一脉的既定事实?”刘政会抹了把头上的汗,喃喃追问。

这有些太匪夷所思了,超过了他能接受的极限。两个李家联手,则代表着大半个个河东与小半个河北。朝廷即便再想图谋唐公,也得考虑考虑李大将军那里的举措。

“仲坚本来就是唐公的侄儿,何来两家之说?”长孙无忌放下茶盏,笑容一时间看上去深邃无比。

冲着唐公,他再次施礼,“所以晚辈以为,既然乱世已来,咱们就不能再继续韬光养晦。老虎如果不露出牙齿,谁又会把他真的当成老虎?”

“说得好,咱们也该露一露牙齿了!建成,你继续去筹划出兵之事,越早动身越好!”李渊站起身,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

“偃师,你替我修书给东都的故旧,让他们再给裴、虞几位大人送一笔厚礼。别心疼钱财,眼下不是吝啬的时候!”他好像猛然换了一个人,声音铿锵有力,如穿透云雾的阳光,“告诉他们,本公希望几位老朋友看顾一下仲坚贤侄,请他们切勿推辞!”

“肇仁,联络各地朋友的事情由你来做。顺便给长安的柴家去一封信,请他们相机而动!”

“弘基,你和世民再去募壮士一万,就说本爵准备入山去讨甄翟儿,凡愿意为家乡出力者,无论良贱皆可入伍。军功和赏赐一视同仁,决不偏倚!”

这一次,没有人再置疑他的安排。既然朝廷已经孱弱到连个守着不毛之地的罗艺都无法压制的地步,对于拥有庞大人脉,半个河东道地盘,整个太原兵力李家,又岂敢轻易指摘。况且太原李家还有冠军大将军李旭这个助臂,况且李家也只是替朝廷分了些忧,并没有做任何过分举措!

接到命令后的众文武幕僚们纷纷散去,议事堂中只留下了李渊本人和陈演寿、马元规和长孙顺德四个。年过半百的老家伙们相视而笑,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

“恭喜唐公又得一良佐!”陈演寿冲李渊抱了抱拳,笑道。

“你们应该先恭喜顺德才对,是他长孙家又得一麒麟!”李渊笑了笑,毫不掩饰自己对年青一代的赞赏,“咱们几个议了好些时日才得出的结论,被小家伙几句话就点了个通透,并且考虑得比咱们还周详。顺德,若不是相信你的为人,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将秘密泄漏出去了!”

“未必是无忌一个人看得清楚。二公子目光如炬,无忌能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长孙顺德心里如吃了蜜一般甜,嘴上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谦虚。如何应对河北六郡新近出现的情况,他和李渊、陈演寿、马元规等人早就商讨出了结论。刚才李渊之所以在段偃师的置疑下表现得很犹豫,不过是想借此考一考众人的为人与见识而已。

大部分人的表现令李渊满意。也有少部分幕僚暴露了他们的懦弱与平庸。令李渊感到意外的人有三个,他们分别是,侯君集、长孙无忌还有世子建成。

“世子有着一幅仁厚之心!二公子目光高远,胆识超群,将来的成就恐怕还在世子之上!”马元规笑着向李渊行了个礼,好像是在夸赞,又好像是在提醒。“属下恭喜唐公,一门中能出两个当世雄才!”

刹那间,李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但很快,便云开雾散。“若是太平盛世,元规所言的确很令老夫头疼。可眼下,毕竟是个乱世!儿孙们有多大福缘,还是要看他们自己!”他笑着摇头,把一切烦恼甩在重重暮霭之外。

暮霭尽头,便是上谷郡的重重关山。

汾阳军出动马步三万将五回岭以东的大小出山路口堵了个水泄不通,连一只雀儿也不肯放过。各旅兵马轮番上阵,官兵们的喊杀声在十里之外都听得见。直听得奉命前来交割粮草的各地差役们血脉沸腾,纷纷表示要亲自替将士们擂鼓摇旗。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试图靠近战场,却无一例外地被周大牛和张江两人带兵拦在了山外。

“贼人狡猾得很,仗着地利,那箭冷不防地就射出来,百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别人躲都来不及,尔等居然还想上前把眼儿。算了,算了,那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一旦尔等受了伤,反倒让大将军过意不去!拿着这些铜钱,给弟兄们路上买碗酒喝。早点回家,别让父老乡亲们惦记着!”两个督尉大人笑呵呵地说出一番道理,顺手再打赏给带队的差役一大串足色肉好。

差役们以往向其他队伍运粮之时,不被人呵斥打骂已经算有福了,哪曾见过这样通情达理的军爷。感动之余,自然不敢再给对方添任何麻烦,接了钱,千恩万谢地打道回府。路上被人问起前方的情况来,又不好说自己胆小,只得凭着想象把前方战况杜撰一番,云山雾罩地吹嘘。有心人听了,只道前方打得激烈,至于激烈到什么程度,敌我伤亡如何,一概如雾里看花。

如是持续多半个月,战事依然不见分晓。地方官员再度遣差役押送粮秣酒肉劳军,才一靠近山口,便又被张江给接迎住。“各位来得正好,大军已经杀到了飞狐关下,马上便可攻破内长城。这些山贼啊,打仗本事没有,逃得那叫一个快!”张督尉边说边摇头,对敌人的表现非常不屑。“粮草就放到外营吧,山里边还是进不得。有小股漏网土匪四下逃窜,一旦伤了诸位,大将军必怪我等保护不周!”

“敢问督尉,这仗到底要打到几时?”一名来自唐县的老兵曹掸了掸身上的官衣,正色请教。

张江侧开一步,拱手换了个半礼。笑容和蔼可亲,回话却滴水不漏。“那可不好说,大伙回去尽管收秋儿。我们把贼人堵在山里,他们自然不能再出来劫掠。至于打多长时间,您老也是当地人,应该知道太行山的地形多险恶。他们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死战不退,我们也只好一个岭子一个岭子地攻。总不能打到一半就撤军不是?”

“弟兄们伤亡重么?需不需我等送些草药来?粮秣充足么?需不需要我等下次再多运一些?”兵曹大人问不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只好换了个手法,旁敲侧击。

督尉张江也是齐郡上做过一任官差的,这里边的道道又岂能听不出来?“不必,不必,谢谢您老好心。弟兄们没什么大的损伤,军中粮草也足够吃上两、三个月。我家大帅说了,本来不需要尔等运粮的,但仗不知道要打到几时,不能不多作些储备。大伙还是照例,半月向这里运一次便是。我家大人说了,这些日子承诸位的情,他都记在心里。等将来班师后,定会有所回报!”

“都是为国效力,我等岂敢要回报。督尉大人先忙着,老朽告辞,告辞!”不知道因为天热还是劳累的缘故,兵曹大人居然冒了一脑门子汗,拱了拱手,慌慌张张地去了。

“汾阳军粮秣充足,毫发无伤!怎么会这样啊,那王须拔得到我等好处的!”令人失望的消息在有心人中快速地传播。

“姓李的号称打遍辽东无敌手,王须拔不过一个贼头,怎能对付得了他!”有人心虚,一边叹息一边懊悔。

“咱们的人呢,咱们的人怎么也不给个准信儿!”

“那家伙用汾阳带来的部属将山口堵得死死的,谁能送出信来!”

无数双紧握在手中的刀举起,然后又疲惫地放下。无数双眼睛盯着飞狐关,盯着那支躲在群山之间,神秘而强大队伍。

队伍的主人李旭却不像外界有心者那样紧张。此刻,他正惬意地坐在一棵千年古松下,与自己的行军长史赵子铭手谈。身边的山坡上喊杀声震天,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步卒列阵而战,刀来矛往,空气中却没有半点血腥气。敌我双方都是汾阳军的士卒,他们正在各督尉、别将的率领下模拟一场攻防战。至于传说中漫天王麾下的凶神恶煞般喽啰兵,毛都未见一个。

执黑的李旭已经很久没摸过这种高雅玩意,技艺明显有些生疏。中盘未过,劣势已现,完全靠着一股韧劲在和对方苦苦纠缠。执白的赵子铭没有半分容让的意思,步步紧逼,眼看着便要“屠龙”得手,就此锁定胜局。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将军何不痛快一点儿。下完了这盘,咱们好重新再来过!”赵子铭将一颗白子打入黑子之间,眼看着便要让对方首尾不能相顾。

“再等等,得饶人处切饶人,又没有什么大仇,何必一定要见血!”李旭笑着应了一句,黑子补在白子旁,不屈不挠地将自己的缺口再度补牢。

“将军真是好耐性!就不怕夜长梦多!”赵子铭再度落子,杀机立现。

“能不动刀,还是不动刀的好。动起来,不知道能否收得住!”李旭叹了口气,再度将自家防线补牢。

二人嘴里说的话和棋盘毫不相干。却你一句,我一句,喋喋不休。每句话结束,便有一子落下,步步生死攸关。

山外的世情也正如这棋局,自从汾阳军离开博陵后,一些自觉受了委屈的豪门和官吏便蠢蠢欲动。指望朝廷撤换李旭的路子显然行不通了,此人一到博陵,地方上匪患就立刻消失殆尽,光凭这一点,估计朝廷就舍不得动这位能员。所以大伙只好另寻捷径,一方面派人与王须拔、魏刀儿两人联络,向对方提供汾阳军的最新军情。另一方面武装自己的家丁、奴仆,试图在关键时刻,命人假扮土匪在背后给李旭致命一击。

“提!”赵子铭落子,将几粒黑子围死,拣下棋盘。场上局势愈发明显,白子已经完全占优,黑子如果没有奇招应对,肯定大败亏输。

“子铭下手够狠!”李旭笑着夸了对方一句,然后用子补全自己刚刚被打破的缺口,再度收缩防线。

他最近的行事也如棋风一样温吞,仿佛一直在等待,却从不肯让人弄明白他到底在等待什么?先是全盘封锁了五回岭,让外界得不到任何关于战况的具体消息,然后悄悄派人向北送了封信。

夏末,历山飞魏刀儿应邀率二十万喽啰南下,本以为能打汾阳军一个措手不及。谁料在桑干水畔被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半渡而击,人马折损过半。剩下的残兵败将全都逃到河东去了,连远在怀戎的老巢都被薛世雄一举攻破。

“难道你还有另一个薛大将军帮忙不成?他可是要了你涿郡一年的收益!”赵子铭不太理解李旭的打算,一边落子,一边追问。

“都是朝廷兵马,粮草落到他手里,总比落到山贼手里好。况且以咱们目前的实力,独自应付不了罗艺将军的虎贲铁骑!王须拔那里呢,你想好怎么安排他没有?”李旭先把赵子铭的注意力引开,然后趁着对方想问题时,在右上角一个不起眼地方补了一粒黑子。

“他舍不得麾下那点儿实力,只肯接受招安,却不肯让咱们打散队伍。张督尉建议咱们再饿他些日子,等入了秋,山上能啃得东西被他啃光了,他就该清醒了!”赵子铭完全没有注意到李旭已经变招,沉吟了片刻,低声回答。

事实上,自从六月以来,王须拔只和官军交过一次手。在发觉自己实力不如人后,这位纵横河北的漫天王便放弃了五回岭,骄牛山和大茂山等所有外围防线,将队伍龟缩到内长城外,凭着飞狐关和太行山内的一小段古长城死守。汾阳军没兴趣攻坚,一边在山中炼兵,一边遣死士前去劝降。王须拔无力再战,也不愿轻易投降,就将招安事宜一直拖到现在。李旭的目标本来也不是他,所以由着对方不战、不降、不走,死气沉沉地拖延时间。

山中凉风习习,吹得人神清气爽。如果没有远处的刀光剑影,此地的确可以用画境来形容。画中人沉思,落子。听着松涛,想着心事,自得其乐。

督尉周大牛兴冲冲地跑上山坡,看到主将和长史正在手谈,犹豫了一下,轻轻放缓了脚步。

“大牛,有事情么?”李旭又在上次落子处补了一手,然后抬起头,和气地问道。

“上谷郡守王仁敬和博陵太守张君明主动给朝廷上了折子,请求归乡养老。他们两个已经闭门谢客,并送把一大笔孝敬送到了你的府邸!这是吕督尉给你的信,他问将军下一步如何打算!”周大牛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漆封了的信封,双手举到了李旭面前。

“啊!”赵子铭吃了一惊,本已经计划好的一粒子无处可落。勉强稳住心神,在中腹地走了一步后手。

李旭站起身,接过大牛手中的信。事情发展出乎了他的预料,但局面瞬间变得明朗无比。“你去把崔将军请来,就说我有事情找他商量!”他笑着命令,猛然间,整个人的身体被一股豪气所充满。

“将军不需要做些准备么?”周大牛心头一喜,然后低声建议。

“崔将军一直是个聪明人!”李旭摇摇头,信手撕开信的封口。

上谷郡守王仁敬和博陵太守张君明二人是反对者中的领军人物。他们两个突然半途退出,等于六郡的豪强们已经不战而降!崔潜一直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他在这些日子本来也没做任何对汾阳军不利的事情,今后,旭子有把握对方更不会去做。

赵子铭再也坐不住了,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发展到这种地步。眼下汾阳军虽然控制了大局,却远没把对手逼到死角中。在他的谋划里,应该还有一场在可以控制范围内的叛乱,一场可以为六郡带来数年宁静的清洗。但眼下好像都用不到了,敌人突然输诚,他布下的所有杀招都成了废棋。

他凑上前,与李旭一道吕钦送来的密报。督尉吕钦是此番出征前,旭子刻意留在博陵的暗子。他带领着五千精兵隐藏在恒山和博陵两郡之间一个早已废弃的堡寨中,仅须半日功夫便可以杀回博陵。

“唐公李渊、平城郡公丘和、钜鹿郡公柴绍、黄门侍郎裴矩,联名表将军剿贼保境之功……”只看了第一句,赵子铭心中疑惑便解去了大半。唐公李渊居然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帮忙,打乱了他和旭子等人原有的计划,同时也令很多困难迎刃而解。

大半个河东道,小半个河北道,无数与李家利益相关的文臣武将。这些人加在一起所展示出来的力量,远远超过了对手的承受能力。如果站在李旭的对手角度,恐怕还要再加上薛世雄、张须陀和虎贲大将军罗艺。

那些图谋不轨者的家族已经延续了上百年,凭借几代人留下来的生存经验,他们知道自己面对如此强大对手时,该做什么选择。

“只是这样,唉!”赵子铭叹息了一声,非常遗憾地低下了头。匆匆一瞥间,他霍然发现棋盘上自己的后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两粒黑子来,将整个局面彻底扭转。

“李将军居然使诈!”赵子铭大声抗议道。

“有谁规定我不能使诈来?”旭子轻轻扬了扬手中的信,看上去依旧毫无心机。

明威将军崔潜正在谷底与几个校尉演兵,听闻主将传唤,匆匆忙忙地跑上山来。“将军唤我何事,莫非前方战况有变化么?”远远地,他向李旭热情地打着招呼。猛然间却发觉周大牛一直不急不徐地跟在自己身侧,楞了楞,将腰间横刀解下,回身交在对方手中。

“退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李旭摇了摇头,苦笑着吩咐。

“大将军面前,崔某还是注意些规矩的好!”崔潜苦笑了一下,缓缓走近。“况且以将军的身手,这刀带与不带,没什么分别!”

周大牛哼了一声,算作对崔潜的回应。受人之恩却报以恶,这种人他最看不起,所以也不愿意给对方留什么情面。

“二位将军有事,卑职先行告退!”赵子铭向李旭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他不愿意看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虽然在汾阳军入山的那一刻,所有的结局他都已经心知肚明。凭心而论,明威将军崔潜是个不错的上司,为人谦和、心胸宽广、处理事情时井井有条。但此人不该生在博陵崔家,为了家族利益,他没有任何选择地站在了大将军的对立面。

“我等就在山腰!大将军有事可以随时召唤!”见赵子铭离开,周大牛也知趣地停住了脚步。手中握着崔潜的横刀,他带领五十余名侍卫悄悄地在山坡上围成半个环。如果有人试图靠近李旭,首先要过他这一关。

古松下的气氛刹那间变得有些尴尬,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山风却陡然凛冽了起来,隐隐地带着些土腥。远处天与地的交界,有数朵暗黑色的云正在向半空中涌动。,

“想是后方有变罢!”看过众人的表现,崔潜叹了口气,惨然问。

“上谷和博陵二郡的太守都告老还乡了!”李旭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己也不愿意见到。但他却不得不去面对,因为这攸关无数人的生死。

惊诧的目光在崔潜的双眼里一闪而逝,几乎出于本能,他将手探向腰。但在下一个瞬间,他便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如此,崔某该恭喜大人!”崔潜脸上的笑容很苦,同时,却隐隐带着种难言的轻松。

“博陵崔家并没有参与其中。”李旭扬了扬手中的信,心中并没有感觉到任何胜利的喜悦。“相反,在两位太守告老之前,他们已经派人到我家中表示过,一切惟我的马首是瞻。”

“他们一直见机得快,否则也不会绵延数百年。”崔潜长了一张非常英俊的面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之气。如果不是脖颈下一道刚刚愈合的刀疤破坏了笑容的和谐,此子给人的感觉更像一个饱学的鸿儒,而不是一个能征惯战的武将。

伸手撩起护腿战裙,他在赵子铭先前坐过的石头上坐了下去。脸上没有半分阴谋败露的恐慌,只有无穷无尽的落寞。

“绵延数百年,的确有绵延数百年的道理!”李旭陪着崔潜叹了口气,缓缓地坐在了棋称的对面。在吕钦送来的信中,博陵崔家不但表示了对李旭的忠心,而且主动和崔潜划清了界限。

“博陵崔家怎么解释和我的瓜葛,是不孝逆子,还是妄为莽夫。算了,此事的确是我一时糊涂,与博陵崔家无干!”崔潜从棋盘上捡起一粒子,轻轻地扔进身边的木盒中。如今,他已经成了家族的弃子。李旭如何处置他,与崔家无关。不会令双方之间的关系恶化,也不会影响双方将来的合作。

“我宁愿相信此策完全出于崔家,退之是不得不为!”李旭低下头去,将棋称上的黑子一粒粒拣入棋盒“退之并非有野心之人,我心里一清二楚!”他苦笑,心中遗憾犹如泉涌。

“谁让我刚好处于可以取代你的位置!”崔潜伸了个懒腰,仰天长叹。“赶走了你,汾阳军便掌握在我手。无论外面的世道多乱,崔、李、王、张、赵,我们几家都会被保护得平平安安!”

“还好,你没打算让我战死!”

“如果有必要,我不会手软。你还记得当日张金称的话么?这是乱世,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崔潜低下头,帮助李旭将棋盘收拾干净。

当年张金称不过是个胆小怕事,受尽官吏欺负的行商,最后却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头子。他之所以火并掉孙九,不是因为双方彼此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孙九也拥有杀死他,火并其部众的能力。决定对孙九动手之前,他内心深处未必没有挣扎过,但挣扎之后,依然做了最无情的选择。

天地为炉,里边的人被炼成什么模样,也许他们自己根本无法把握。

“可惜的张季,我不该答应他留在军中!”

“他对世人的了解还停留在出塞之前,当然就没了活路!”已经放弃了挣扎的崔潜冷静异常。“倒是你这性子必须改改。你满足的张季的遗愿,却不知道将来会给自己惹来多大麻烦。若张金称日后卷土重来……”

“那我就再击败他一次,然后再抓住他杀掉!”李旭从收拾好的棋盒中拿出两粒黑子,逐一摆在了棋盘上。围棋规矩,执白者行先,但他却不想遵循。“张季是咱们自己的弟兄,他以自己的性命换家人的性命,我不能不答应。但张金称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如果他就此偃旗息鼓,找个没人的地方颐养天年,我也不会追杀。如果他有本事卷土重来,我就让他什么也留不住。”

崔潜又楞了一下,隔着一张棋称,他依然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自信。“你不是当年的仲坚!我真蠢!”他拍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捡起两粒白子,摆在棋盘上,与黑子遥相对峙。

“吃了那么多的亏!总会学到些东西!”李旭笑着回应,落子如风。

“的确,你素来学东西快!”崔潜低声夸赞,执白相抗。世事如棋,只可惜不能复盘。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认为自己不会输得如今天这般惨。

“你也说过,这是乱世。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掉,所以不得不学的努力些!”李旭咧了咧嘴,给了对方一个啼笑皆非的答案。经历了那么多风波后,如果心思依然像当年一般单纯的话,他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回。然而他却还活着,并且官越做越大。

有些手段,他并非不会,而是不愿,不屑去用。但如果危险已经波及到了他所守护的东西,他将毫不吝啬地使出一切杀招。

几枚黑子快速落下,由边角直捣中腹,咄咄逼人。崔潜疲于招架,破绽百出。勉强应付的几子后,不甘心追问:“你从什么时候发觉的?”

“从你表示说要离开雄武营,到我麾下做事那一刻起!”李旭又将战线向前推进了一步,毫不隐瞒,“宇文家待你不薄。并且他家的势力虽然暂时受到了些打击,却远比我这个没有根基的大将军来得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既然你们崔家是选择人而依附,就不会弃宇文家而取我!”

“那你还保举我为将军,让我做你的臂膀?”崔潜重重地在棋称上敲了一记,瞪大了眼睛追问。他发觉自己错得太多了,如果事实真如李旭所言的话,即便有第二次机会,他依旧要输得干干净净。就像眼前这盘棋。

三年前,李旭对人情世故茫然无知,他猜对方的心思洞若观火。而今天,李旭对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却根本不知道对方手中握着多少后招。

遇上如此对手,不输,才怪!

“在大军入山之前,你做得不是很好么?帮我解决了很多问题,也没少出了好主意!况且你崔家在博陵影响巨大,只要你崔家肯听从我的命令,哪怕是虚与委蛇,其他人就不得不跟从。这么多有利的条件,我为什么不用?”李旭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不下了,崔某输得心服口服!”崔潜将棋称向前一推,大笑着站了起来。“输给你,我一点也不冤。此地风景甚好,恰堪埋骨!”

他仰起头,看看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风起云涌,一场暴雨就要来了。但愿雨过后,这人世间会被冲得稍微干净。

“我没想好杀你的理由!”旭子叹了口气,站起身,并肩站到崔潜身侧。难道这一切,必须用杀戮赖解决么?他想起孙九,想起张金称,还有瓦岗军中,那面高高挑起的“徐”字战旗。

“如果是我,绝不会给你留情。”崔潜惊诧地回头,再次打量旭子,眼里难得涌现了一抹真情。“你报我战没于山贼之手便是!几百年来,很多豪杰都是这样做的。”他勉强自己保持着笑容,并替对方出了最后一个好主意。

“只因为你的位置刚好能威胁到我,是么?”李旭盯住对方的眼睛,目光依旧明澈如水。杀戮那是别人的解决方式,不是他的。“上谷郡缺一个郡守。手无兵权的文官对我毫无威胁。以你现在的职位和博陵崔家的势力,花些钱打点,转到这位置上并不难。咱们当年的兄弟不多了,我不希望任何人死在自己兄弟手上!”

说罢,他丢下目瞪口呆的崔潜,转身大步走下山坡。

大业十二年秋,七月,壬戌,帝下旨改汾阳军为博陵军,赠博陵军大总管李旭金紫光禄大夫头衔、命其仍然兼任六郡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同时,吏部批准了李旭举荐崔潜和张公艺检校上谷郡守和博陵郡守职务的奏折。(注1)

没有人身败名裂,也没有人倾家荡产,事先剑拔弩张的敌对双方各有所得,握手言欢。无数看客目等口呆,至于当事人,则三缄其口,个中滋味不予外人说。

“姓李的就是运气好,居然连老妪唐公都跳出来帮他!”有旁观者不甘心地嘀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忌妒还是羡慕。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姓李的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素来谨慎的唐公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手相助么?

对于无数关注着时局的内行而言,李渊的突然出手却绝不止是帮了自家侄儿一个小忙那样简单。大半个河东,小半个河北,三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再加上十几名四品以上高官,一个举足轻重的地方势力已经隐隐成型。任何人再想向其中伸手,都不得不考虑一下其后果。特别是在此朝廷衰弱,四野兵祸连绵的时候。

聪明人开始悄悄地改变自己的立场,没等汾阳军凯旋归来,依然赖在位置上的四个郡守大人便率领麾下官吏入山劳军,帮助李旭鼓舞士气的同时,亦主动向抚慰使大人讨要人才。原来被各郡拒之门外的各地士子一瞬间就成了香饽饽,,从郡丞、督尉到各曹主薄,只要李旭肯举荐他们前去就任,郡守大人们照单全收。

谢过了几位同僚的美意后,李旭拿出了一个早就拟好的名单来。地方上的武职是不得不换的,除了涿郡郡丞郭绚还有些本事外,其他五郡的那些郡丞、县尉都是些见了流寇自己先跑的主儿,指望着这种人肯定保不了境。雄武营刚好有一些受了过重伤,不适合再继续留在军中博命的老卒,能把他们安置到地方上维护治安也算和不错的结局。至于博陵和上谷两个郡,既然连郡守都换了,索性从头到尾换个彻底,除了留下一些官声和本事还勉强过得去的小吏外,其他职位都由上次考试名列前茅者补缺。那些凭自家本事而不是家族余荫取得官职的士子和老兵们虽然治政经验不足,一个个却热情高涨。授田、垦荒、征税、安民,凡是从大总管府传下来的命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

如此一番调整,六郡的终于有了些焕然一新的模样。非但政令畅通无阻,平素仗着家族势力为所欲为的豪门子弟也不得不稍做收敛,以免那些刚刚上任的官吏把火烧到他们头上。最高兴的自然是那些寒门出身读书人,虽然李旭委派的官职照着他们理想中目标相去甚远,但毕竟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不像以往那样黑漆漆看不到一点光亮不是。

受到震动得不仅仅是世家大族。当山外所发生的事情通过有心人之口悄悄传进山内时,腹背受敌的王须拔再也坐不住了。他没有力量抵挡来自河北和河东两个方向的进攻,虽然目前这两支官军都以封锁为主要战术。但继续耗下去,不用两个月,光饿也把大伙饿死了。李旭在河北六郡的作为让他看到了一个希望,或者说,在他绝望的心中,猛然打开了一道缺口。

“你们说说,咱们如果现在再去投靠李将军,他会不会给咱们一个善终?”捧着碗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碎米粥,王须拔一边喝,一边试探着问。山中饿了小半年,他脸上肉疙瘩没了一多半,火爆脾气也被菜粥完全给“治愈”,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完全没有了年初时那种鄙睨天下的豪情,“你们说,他会不会兑现当初的承诺,给咱们谋一官半职做。还是和其他狗官一样,把咱们骗出山去,立刻斩首示众!”!

“这,这李将军不是那种人吧。他说收秋之前不再继续攻山,不就真的没攻么?”王须拔对面坐得是二当家王君廓,论辈分是他的本家侄儿。在家底被贪官们刮干净之前,曾经跟在武师身后学过两年刀法,是“大燕国”第一勇将,说话也比较有分量,“况且,他连那些试图谋反的人都一个没杀,又何必为难咱们?只是他这样做,仁义是仁义,却未免失了威……”

“这倒也是真话,我那个本家叔叔好像还在涿郡当官。听出去打听消息的人说,李大人还从朝廷为他讨了个定远将军的头衔,货真价实的正五品呢!”三当家郭方一边“吸溜吸溜”喝着菜粥,一边含糊不清地回应。自从秋收正是开始之后,山外的封锁稍稍放松了些。他们这些人想冲出去再度为祸是万万没有可能,但外边的消息多少还能探听到一鳞半爪。

那些暗中与李将军作对的世家大族们都主动输诚了,衙门里的官员也改弦易张。与以往任何一次明争暗斗不同的是,失败者没有被斩草除根,而是被稍做惩戒后,便既往不咎。最好的例子便是郭方的本家叔叔郭绚,此人仗着手中的数千郡兵和地方豪门的支持,先前根本没把李将军放在眼里。但在认清形势,主动输诚后,李将军并没有难为他,反而替他讨来了先前做梦也讨不到的正五品散官。

“我叔叔,我叔叔派人送信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李将军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咱们最好早,早做打算!”喘了口粗气,他继续补充。“我叔叔还说,早一天下山,早一天安稳。他这辈子见了无数高官,没一个如……”

“别提你的鸟叔叔!”四当家李福被三当家郭方的“吸溜”吵得眼冒金星,将豁了口的陶碗向桌案上一摔,气哼哼地骂道:“你那叔叔,你那本家叔叔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要不是他答应从背后捅姓李的刀子,替咱们解围。咱们至于被人堵在吃着野菜草根度日么?早听我的避到河东去,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想投降都怕别人不肯答应!”

“老四,别翻旧帐!”听李福越说越离题万里,王须拔赶紧出言喝止。“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当务之急时商量如何活命。最后一点粮食都在大伙碗里了,如果还没个主张,不用官军上山,咱们自己人就得为了口吃的打起来!”

他说得是眼下山寨中的实情。自从河东兵马将通往灵丘的大小道路也完全封锁后,山上最后一条补给通道也被卡断。年初时一些大人物资助的那点儿粮草根本不够嚼裹,月初就见了底儿。大伙本指望着利用地形给敌人以重创,反败为胜。结果无论河东还是河北的兵马,居然都只封锁不进攻。冒着箭雨攻打对方营垒本来就不是喽啰兵们的强项,因此王须拔只好把解围的寄托放在山外。可眼下,山外的大人物们都与李将军握手言和了,过去那些承诺肯定都吞进了肚子里。他们这些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山贼的死活不会有人在乎,只能自己想办法救自己。

“可那郭绚,那郭绚当初与咱们有约。如今他归了李将军,为掩饰以前的那些龌龊事儿,难免不会想办法杀人灭口!”李福口无遮拦,头脑却不是一味地简单。山外的大人物们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的,当初定计害人的是他们,现在拥戴李大将军的也是他们。一只黑手翻云覆雨,想给大伙设个圈套还不简单?

闻此言,众头顶皆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步错,步步错。早知道今日,当初李大将军一开出招安条件时,大伙就应该立刻将山外那些大人物的密谋卖给他。如今先机全被别人抢光了,自己无论再怎么折腾,也终不过是个后手…..

“要不然咱们去投太原李家吧。他那边的实力,恐怕比李将军还大一些?”长叹过后,王须拔抹了下嘴边绿色的野菜渣,以商量的口气询问。

“只怕底下的弟兄们不愿意。”三当家郭方是明显倾向与下山向李旭输诚的,很多说辞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咱们山里这几万人,如果去了河东,未必能有饭吃。一旦其中出两个刺儿头,咱们在唐公麾下,还能保得周全么?如果投了李将军,则是不然。李将军答应借种子给大伙垦荒的,弟兄们当年不过也是苦哈哈,重新有了地种,未必愿意再拿刀!”

“可那样咱们手中也没了力量!”王君廓本领最高,功利心也比其他几个人来得重。“留下的弟兄们多些,咱们的官也当得安稳。如果弟兄们都回家垦荒了,咱们还不是一样任人揉捏?”

“我倒是情愿官越小越好,越小,哪怕从小兵干起呢,那说明人家已经把从前的事情全忘记了!”李福用手指将碗底刮做一堆,满门舔吃干净。“咱们本来就是种地的,有了好日子过,谁还愿意提心吊胆?”

“如果咱们只想着回家种地,李将军肯定不会允许有人向咱们下黑手。他能容下崔老三…….”

“种地,那些当官的再欺负上门来咋办?姓李的能保证他手下个个都是清官?要我说,不如去唐公麾下,自己当官,不用别人来管着!”

“跟着李将军升官也不慢,他可是本朝最年青的大将军!”

“跟着唐公有前途…..”众头领七嘴八舌,谁也拿不定个准主意。

“先商量活命的事情,当不当官以后在说!”王须拔见大伙又开始跑题,赶紧将话头强拉回正路。“咱们先说是投靠李将军活命的可能大,还是投靠唐公活命的把握多。不能再拖下去了,拖得时间越长,前面越没奔头!”

“李将军!”郭方第一个回应,“左右都是赌,不如赌能看得见的。他能容下我那本家叔叔和崔老三,不至于专门跟咱们过不去!”

“如果真要下山,我,我也选择李将军!好歹他是啥人,咱们看到过。”李福也赞同郭方的建议。

“论眼前,我赞成投靠李将军。论长远,咱们应该投靠唐公。毕竟人家几代国公,树大根深。李将军虽然心肠好,但那不过是妇人之仁,将来未必能成大事!”王君廓犹豫再三,艰难地做出决定。

李将军心肠太好,所以成不了大事。自故成大事者皆心黑手狠,如果连阴谋陷害自己的人都能放过,岂不是给背叛者以鼓励么?众位头领都认可王君廓的理由,但成不成大事,那是很长远很长远的目标,与眼下大伙能否活命毫不相干。反复商量后,王须拔还是决定向河北投降,“做不得官,有块地种也算了。好过被人把脑袋砍下来挂城墙上!”

得出结论后,他便将其余大小头领叫到聚义厅前,当众宣布了自己的最后决定。出人意料的是,从‘将军’到‘督尉’再到‘执戈校尉’,他麾下所有文武官员们居然没一人提出反对。稍微楞了一下,这些面有菜色的造反者们便欢呼起来。如果甚至偷偷地擦去了眼角的热泪。

“其实,他们只是想活着!”王须拔瞬间明白了呼声背后的全部内容。做大将军、大丞相,轰轰烈烈地过一辈子,仅仅是王君廓这样极少数人的心愿。有块地种,有口安稳饭吃,再有个草屋挡寒,已经是大多数人的毕生所求。

当他们失去活路时,他们不得不揭竿而起。当他们发觉还有过安稳日子的希望,则宁愿放下刀枪。山外那个李大将军也许成不了什么大事,但对于百姓心思的理解,居然是所有人中最深的。

“早知道如此,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王须拔苦笑,横下心来,快步走向山外。

注1:检校,即临时代理。隋唐时,检校某某官,即代理某某官。宋后意思转变为实任。

封山迫降,原本是张须陀将军对付左孝友的招术。李旭照方抓药,自然是轻车熟路。双方约定了受降时间和地点,王须拔和众喽啰放下兵器,扶老携幼,迤逦下山。

为了让喽啰们安心,李旭带领麾下一干文武站在山口相迎。见对方如此客气,王须拔哪还敢再摆什么漫天王的谱,远远地躬下身去,口称“待罪之人,岂敢劳大将军尊驾!死罪,死罪!”

这句话是他下山前临时从一个做过教书先生的小头目嘴里学来的,本来就有些不伦不类,再加上他一口地道的上谷土腔,听起来说不出的怪异。王须拔也知道自己画虎不成,没等别人笑,自己的脸先涨热了,红艳艳几乎滴出血来。

正尴尬间,手臂上突然被人用大力一托,紧跟着,他听到一个爽快的声音在自己耳边道:“王将军这话哪学来的,咱们不是说好了从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了么?难道咱燕赵男儿,说出的话还能再腆着脸吃回去!”

这几句晋腔胡韵,竟然是地地道道上谷乡音。王须拔猛然抬头,看见李旭笑呵呵地望着自己,坦诚满眼。

周围的大小头目中倒有一多半是上谷本地人,本来个个都心怀忐忑,听李将军居然以一口家乡话来打招呼,亲切感徒生,防备之心径自去了三分。

“李将军老家是上谷哪旮哒的?”跟在王须拔身边寸步不离的王君廓楞了一下,脱口追问。

“大青山下李家庄的。听口音,这位兄弟也是易县的吧。你老家在哪旮哒?家中还有什么人么?”李旭丝毫不以为忤,笑呵呵地回答。

“荒草坡的,跟李家庄不远。翻过山就是!”王君廓心生亲近,挺着胸脯回答。

“我张老集的!”“我杨树沟的!”众头目没想到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李大将军是如此容易交往的一个人,畏惧之心更轻,围上前,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

王须拔知道这样做非常失礼,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阻止麾下这帮土人继续认老乡儿。直急得连连搓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来滚去。好不容易捱到李旭和众头目们都互相打过了招呼,刚要上前按照教书先生指导的套路继续说几句场面话,又听对方清了清嗓子,笑着命令道:“既然大伙都是乡里乡亲的,就甭客气了。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米和干肉。无论男女老少,每人一斤米,半斤肉,王将军先派人到崔郡守那里领了,分给大伙压压惊吧!”

“将军,这怎么使得!”王须拔赶紧推辞。他以前也吞并过别人的队伍,即便再不把对手放在眼里,也要先把大小喽啰们打散了,让官找不到卒,卒找不到官。然后才好慢慢收拾。哪见过像李将军这般的,非但不加以监视,反而先让大伙填饱肚子。

“莫非王将军不饿么?或是山里余粮甚多?”李旭回过头来,微笑着追问。

“早就,已经断粮十几天了!”王须拔没来由地感到心里发虚,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低着头回答。

连他这个大当家都沦落到喝野菜糊糊的地步了,其他老弱病残岂会不捱饿?但事物反常即为妖。官府平白无故对大伙这么好,王须拔不敢相信这份善意背后没包含着什么祸心。

“可是,可是大将军还没清点人数。也没说对我等如何安置!”他用破了洞的靴尖蹂躏的着地面,断断续续地补充。对方身上没穿铠甲,手中也没有兵刃,但却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不是出于畏惧,而是,而是出于无法那份令人无法正视的坦荡笑容。

“每人都领了肉和米,不就能算出人数多少了么?王将军麾下,不会有人吃空额吧?”李旭拍了拍王须拔的肩膀,示意对方不要过于紧张。“至于如何安顿,大伙先吃饱了饭,有了力气,也好在这山里伐些树,运到外面当檩子!”

听闻有米有肉,众喽啰们肚子早已经打开了鼓。再一听说李将军还要组织人手给大伙起大屋,立刻感动得无以名状。有人当即跪下去,在山道边重重地磕起头来,一边磕,一边哭道:“李将军真是好人呐!”“李将军长命百岁!老天保佑多子多孙,大富大贵!”

王须拔当了一年多漫天王,丞相、将军封了一大堆,也从没听见麾下众喽啰对自己如此衷心地奉承过。那赞颂声句句都是大实话,句句出自肺腑,即便前边就是陷阱,众人想必也毫不犹豫地跳了。既然军心已经如此,他还处处提防作甚,索性敞开了心扉,拱手应道:“多谢李将军厚爱,我这就带人去领粮食,保证人手一份,绝对不会贪污!”

“你先去安排人手领粮食,等大伙吃饱了饭,安顿下来,再带着一干头领到中军找我。大伙今后的今后出路,咱们商量着安排!”李旭点点头,回应。

当下王须拔转过身去,命令大小喽啰们各自约束部众,出山择平地扎营。然后依照平素的编制,以伙长为代表,到官府设立的赈济点领取粮食和干肉。明知道李旭和众官军将领就在远处看着,他也再不隐瞒,按麾下头目的等级高低,将任务一层层分派下去。

那些喽啰们虽然已经饿得两眼冒火,听了王须拔的将令,却依然能保持最基本的秩序。安营、领米、埋锅、造饭,丝毫不显凌乱。

“王须拔倒是个人才!”赵子铭在旁边观望的一会儿,悄悄地点评。

“他麾下那几个头目也是不错!”李旭点头,对赵子铭的看法表示赞同。如今他麾下的士卒已经接近三万,低级军官缺口甚大。而刚刚经考试选拔出来的人才又缺乏磨炼,尚不堪用。像王须拔、王君廓这样没有背景,又颇有些领兵才能的,刚好可拿来一用。

王须拔哪里知道有人已经开始打自己的主意。安置好了自己的弟兄后,他又开始呆呆地想起了心事。“那李将军果然厚道!”他暗自品评,“三言两语便将弟兄们的心给收了去,却也不是一味的妇人之仁!”

偷偷扭转头,他再次打量李旭。“二十岁出头,浓眉大眼,好一幅相貌和身板。看着就亲切,又隐隐带着些威严……”忽然,他发现李旭的目光可能向自己扫来,赶紧又将头转开,心脏一阵狂跳。

“这哪里是妇人之仁,君廓这回可看走了眼。若手底下没两下子,怎会有这种胆略和胸襟?之所以不好杀,恐怕也是由于相信自己的本事吧!”想到这,他快速整了整衣衫,心中又升起了另一种忐忑。就像第一次进丈人家的门儿,唯恐被人看不上眼一般。

待麾下所有人都吃饱肚子,王须拔带领大小头目,再度走到李旭面前。这回,他们不再小心提防,甘心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对方手里。“我等平素作恶多端,不敢请求大将军宽恕。但愿将军能给这数万老弱一个安身之所,我等将来结草衔环,也必报将军大恩!”说完,他率先跪下去,头顶地面,引颈待戮。

这又是从教书先生口中现学来的说辞,只是与先前比起来,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坦诚。李旭见此,少不得又走上前,将大伙一一搀扶起来,一边笑着拍掉众人膝盖上的土,一边说道:“大伙何必如此,不是都说好了既往不咎了么?况且安顿这数万百姓,还需你等尽力帮忙安顿,否则光凭地方官吏,又怎能忙得过来!”

“愿唯大人马首是瞻!”众人拱手肃立,齐声回答。

“好说,好说。大伙第一件事情,就是帮官府组织人手在涞水河畔起屋子。冬天马上来了,没有个屋子住,岂不把人都冻坏了!”李旭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那么客气。“第二件事情,就是统计出谁愿意从军,谁愿意回家屯垦。愿意屯垦的,每个男丁照例子授予十五亩地,今年过冬的粮食、明年开春的种子,都可以向官府借。收了秋后归还,老规矩,连续五年按期缴纳赋税之后,土地归开荒者所有。你们都是上谷一带人,这屯垦地点,我也尽力在涞水与桑干河两岸安排!”

“大人!”王须拔等人低呼一声,屈膝又要向下跪。北方人种旱田,能否引来河水灌溉最为重要。因此涞水与桑干河两岸的土地,一直是上谷和涿郡最最金贵的。昔日王须拔带领一众弟兄征战多年,也没在这两水之间抢得任何一寸土。而李旭一句话,便遂了大伙多年的心愿。

“怎么?弟兄们难道忘了怎么摆弄庄稼,还是怕有人来抢粮食?有咱博陵军在,我倒要看看谁吃了豹子胆儿!”李旭伸手将王须拔拉起来,笑着追问。

“大人,大人待我等之恩,属下没齿不忘!”王须拔红着眼睛,大声表白。不将受降者分散到各地监管,还分给梦寐以求的土地。不将头目们杀之立威,还推心置腹。这样的好上司,错过了后哪里还找得到?当即,以王须拔带头,王君廓、郭方等几个大头领,自荐到李旭帐下效力。旭子本来就打着收拢之心,笑着给众人委派的官职。

王须拔和王君廓叔侄武艺出众,所以分别委任为检校别将和检校校尉。郭方粗通数理,被安排了个司仓参军的职位,依旧在王须拔帐下掌管辎重。李福主动要求帮助官府安顿百姓,所以旭子委任他为易县户槽主薄,负责在抛荒已久的荒野上重新建立村落,并带领着受招安的百姓屯田。其余大小头目愿意从军且身体强健者,按照王须拔的举荐分别委任为旅率、队正、伙长不等。不愿从军或体质欠佳者,一并交给上谷、涿郡两地屯田主薄,由他们量才使用。

招安的事情看上去虽然简单,但处理起来繁杂异常。好在李旭有当年张须驮收服左孝友时的经验可供参考,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一边逐批次转移流民到各屯田点去安家,他还一边命人推了几车厚重的礼物送给太行山另一侧的李建成,感谢唐公仗义援手。李建成毫不客气地将礼物收了,又回赠了若干铠甲兵器,然后班师回营。

随同铠甲兵器一并送过来的,还有女子用的衣服若干,脂粉若干,金银细软若干。李建成只说是李家给女儿的嫁妆,请妹婿笑纳。还附了一封信,请李旭转交给自己的妹妹。萁儿一直就扮作亲兵藏在李旭的后营,见了这些迟到的陪嫁,未读完信,眼圈先自红了。

“看你,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被秋风一吹,小心起了皱!”看看四下无人,李旭伸出大手,在萁儿脸上抹了一把,爱怜地劝道。大半年来,从最初识破对方圈套,到最后客客气气地与几大地方豪门达成妥协,其中一半功劳要归于萁儿。崔、李、王、张几家的家主虽然功于心计,但他们玩得那些手段,都是世家大族惯用的伎俩,萁儿见得多了,因此替李旭出主意破解也不算太难。

只是二人和麾下谋士都未曾料到,萁儿的娘家会突然横插一手。有了这些外来力量的帮助,六郡的麻烦迎刃而解。但李旭也从此被打上了垄右李家的印记,再想划清界限,却是难上加难。

“这都是给正出女儿的嫁妆。”萁儿抹去眼角滚出的泪,叹息着说道,“我若不是嫁给了你,哪里有这般待遇。他们当初已经宣布不认我这个女儿,如今却唯恐你不认岳家。唉!阿爷和二哥他们,却是好一幅算计!”

“别这么说,唐公毕竟是你父亲。他和你家人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李旭见萁儿笑得凄楚,揽住她的腰,低声安慰。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通事务的楞小子,李家此举所包含的意味,又怎能看不清楚。可亲情终归是亲情,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断。况且他自己所求不过是身边人都平安快乐,不被乱世中的灾难所波及,即便一时被人利用了,也没必要非争个多少长短。

萁儿用泪眼扫过李旭的笑容,心中又是一痛。丈夫是个世间少有的伟男子,自己嫁了他,此生也不枉了。但豪门之中的险恶,又岂是用亲情可以感化的。“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好,我家的人…….”她摇头,苦笑。垄右李家之所以认了这门亲事,和当年认李旭为族侄一样,恐怕还是利用的成分居多吧。

这还不是她心中最大的烦恼。

最让人无法无法安心的是,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朋友。一旦有朝一日垄右李家和自己的丈夫起了冲突,出嫁从夫,自己肯定是站在丈夫这一边的。可阖府大小,三军将士,会怎么看自己?

到了那一日,丈夫还会如几天这般怜惜寇仇之女么?

“反正又没什么实质上的冲突。况且无论别人如何,你不会负我,我也不会负你!”李旭仿佛猜中了萁儿心中所想,紧了紧环绕在萁儿腰间的手臂,坦诚地回答。

“我当然是信你。”萁儿的眼中瞬间亮一团光芒,她幸福地仰起头,紧紧靠住背后那山一般坚实的胸口。“大哥这个人,弱是弱了些,其实还算比较真诚的。”她打开信,快速地浏览上边的内容,“他想让我劝劝你,不要太仁慈。老虎不露出牙齿,别人不会将他真正当作老虎。他还举了一个前秦大王符坚的例子,我这哥哥啊,真是…….”

这个例子举得非常不恰当,李旭目前虽然权比一方诸侯,但毕竟是大隋的臣子。将其和前秦大王符坚相比,如果被有心人知道,肯定会惹来不小的麻烦。但这种不带任何心机的信,反而让李旭夫妇感觉更温馨些,他们二人相拥着,仔细品读李建成的心意。

“秦王纵横天下,灭敌国数十。以寇仇为腹心,视凶顽为宾朋。其盛之时,诸子诚惶诚恐,待其势衰,群贼竟相而叛。前车之鉴,后世之师……”可以看出来,李建成写得很尽心,仿佛在教导自己的亲生兄弟。

“大哥是想劝你不能只施恩义,必要时还要迫之以威。父亲从小对他们的教导就是,佛有两只手,一只手拖着经文,一只手握着雷霆和闪电……”萁儿仰起头,望着李旭的刚毅的脸说道。

“我知道大哥是好心,但我不会将威风撒在自己人身上!”李旭点点头,笑着回答。“在这乱世中,有的是展示力量的机会。”

“我知道!”萁儿放下信,伸手捂住揽在腰间的大手。那只粗糙的手永远充满力量,充满自信。让人不知不觉中就想交出一切,挽着它,直到天长地久。

待把所有从山中撤出来的流民都安顿妥当,时间也就到了八月。李旭不敢在外长时间逗留,带领大军迤逦南返。沿途百姓刚刚收完了秋,闻听大将军经过,把平素舍不得吃的干肉、咸鱼、精面都拿了出来,连夜做成干粮和点心,蜂拥到官道两侧犒师。将士们得到李旭严令,不敢接受百姓的奉给。那些平素见了官兵恨不得躲到地洞中的父老乡亲们却不肯依,抓起热腾腾包子,香喷喷的糕饼,硬生生向士兵们的手上塞。

“使不得,使不得!”刚刚受招安为兵的王须拔等人何时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涨红了脸,大声辞谢。

“拿着,拿着,吃饱了好有力气杀贼!”百姓们没认出王须拔的本来面目,将一个油乎乎散发着肉香的褡裢向他的得胜钩上一挂,脸上堆满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等昨日刚刚换了号铠!”王须拔的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百姓们对博陵军的拥戴不是装出来的,这上谷周边六郡自从大业七年开始,先是遭官府抢,接着受自己这群江湖好汉们劫,五年多来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官来匪往,把个挖一锄头能挖出油来的膏腴之地,硬生生变成了数百里渺无人烟的荒野。

只有在李旭上任的这一年,官府不敢再明火执仗了,自己这群“替天行道”的人也终于走回了正路。想到这些,他忍不住对李旭的又高看了几眼,心中暗道:“其实大将军做的这些也不是什么新花样,无论均田还是开科,本朝早就有之。只是没一个当官的像他这般认认真真地替我等张罗罢了!”

念及此,王须拔先前那份争雄天下,博万世基业的心思更淡,心中悄悄告诫自己,“像大将军这样又有本事,又肯替百姓打算的好官,真是打着灯笼求也求不到。既然我投了他,便一心一意保他就是。不求别的,将来走到哪里报上名姓,有人也像今天这样待我便好…….”

不光是王须拔这些刚刚由流寇转为官军的新丁被百姓的热情所感动,许多汾阳军老兵和同行的地方官吏也深有感触。大伙不过是做了分内应做之事,便被百姓们看得如万家生佛一般。若不加倍努力回报这份得之不易,失去简单的热情,真是猪狗不如了。

人的性子大抵如此,越是受到尊敬,越懂得自顾形象。所以博陵军虽然刚刚整合了近一万流寇,军纪却比原来还肃然。大军经行数百里,居然秋毫无犯,根本不需要李旭派出的明法参军过多约束。

俗语有云“过兵如过匪!”自大隋立国以来,天子六军也好,十六府精锐也好,哪支队伍行军不都如闹蝗虫一样?像博陵军这样严格自律者,真是古今罕见。老百姓们最容易知足,见官兵如此守纪,交口赞颂。没几天,竟把“仁义之师”四个字遥遥地传了出去,在黄河两岸给传了个遍。

说者本属无心,听者却甚为有意。“什么仁义之师,这姓李的小子,倒会沽名钓誉!”渔阳城内,自封为幽州大总管的罗艺忿忿不平地骂。李旭替朝廷治理的六郡之中最大的一个便是涿郡,而涿郡的三分之二土地却被他和薛世雄所分别占领。眼下三家暂时以桑干河及古长城为界,最富庶的蓟县和最险要的居庸关一带俱被虎贲铁骑所控制;居庸关向西,一直到河东郡的安乐原,上千顷沃土暂时由东北道大使薛世雄代管。至于李旭这个朝廷正是任命的六郡抚慰大使,反而只能掌控桑干河以南,百花山以东,由良乡、涿县、固安三个弹丸小县组成的巴掌大地方。

李旭掌控的地方虽然小,却日渐繁华。无论是那些新派到河边屯田的,还是原来就在良乡等地土生土长的百姓,如今个个都把李大总管和其麾下的博陵军看得像天神一般。相比之下,驻扎在蓟县十数年,向来有保境安民之功的虎贲铁骑倒让人看得轻了。前几日,为了给虎贲铁骑筹集补给,幽州大总管府稍稍把税提高了些,便有若干“忘恩负义”的家伙们关了店门,收拾了全部身家试图南逃。要不是罗艺麾下的爱将曹元让及时卡住了桑干河上仅有得浮桥,不知道多少小商贩会趁着官府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溜到姓李的那边去。

“我看姓李的没安什么好心!他派人在桑干河南岸又是屯田,又是修渠的,还把赋税收得那样低。不是明摆着想勾引咱们的丁口么?”曹元让是罗艺贴身宠妾的侄儿,也是年青一代幽州将领中最为英勇的一个。特别是在罗艺面前,他从来不忌讳展示自己的胆略。“依末将之见,咱们不如在落雪之前把涿郡的另一半也拿到手。反正朝廷早就把咱们当叛逆了,咱们不如做得更干脆些!”

“罗公驱逐那些贪官,只为了避免他们与高句丽人狼狈为奸!”没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最靠近罗艺的位置传了下来。众将士循声看去,看到一张和声音一样坚硬的脸。

“步将军说得也没错!我等体谅罗公的苦衷。但姓李的他的确欺人太甚。”曹元让对刚才说话人多少有些畏惧,拱了拱手,继续为自己的建议寻找理由。“昨日我追缉咱们的逃奴,他麾下的郭绚居然带领郡兵阻拦。要不是我一直记得大总管的吩咐,不想生事。双方就得当场动起手来!”

“此事发生在桑干河以南吧?”步将军脾气就像他手中的槊一样刚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曹元让的谎言。桑干河是博陵军与幽州军双方默认的边界,李旭麾下的官吏从来没组织流民到桑干河北岸垦荒,虎贲铁骑也默契地不到桑干河南岸牧马。

“逃奴们趁着咱们的防备属于用羊皮筏子渡了河,我不将他们追回来,岂不坠了虎贲铁骑的威风?”曹元让偷偷朝帅案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替自己的行为辩解。

“够了,谁叫你带铁骑过河的!”虎贲大将军罗艺用怒喝打断了他的狡辩。“此事最后怎么解决的,人抓回来了么?还是你被人家赶了回来?”

他感到非常的郁闷。不但为曹元让的胡搅蛮缠,还为眼下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刚才之所以骂李旭沽名钓誉,他是抱着一种试探的心态,想看看属下将士对南边那个近邻持何种观感。但结果非常令人失望,除了没有什么本事的曹元让外,其他将领明显对那个近邻大半年来的作为颇为赞赏。

多年军旅生活养成的本能让罗艺感觉到博陵军大总管李旭将是自己的一个劲敌。虽然对这个最近快速崛起的年青人,他也曾经极为推崇。此人和自己一样擅用刀;和自己一样为了出人头地而打拼;和自己一样凭着过人的本领笑傲群雄!和自己一样对出身和家世不屑一顾。有时候,罗艺甚至觉得李旭就是自己当年的影子,一样历尽艰辛,一样百折不挠。但欣赏归欣赏,有这样一个与自己类似的人挡在幽州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可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隐隐约约的,已经年过半百的罗艺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毕生事业能否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李旭是道唯一需要面对的坎儿!

在此子没有赴任之前,罗艺的所有谋划都执行得有条不紊。这几年,除了虎贲铁骑驻扎的渔阳、安乐和北平外,河北各地战乱多年。大量为逃避匪患而迁移来的富户为虎贲铁骑的扩充提供了充足的税金。即便在朝廷切断了补给的情况下,虎贲铁骑依旧可以维持在一万人以上的规模。在平原上,一万人马皆着具装的铁骑可以踏碎一切阻碍,无论是薛世雄还是杨义臣,明知道罗艺这个幽州大总管是自封的,却都不敢轻易搠虎贲铁骑锋樱。

不需要太多时间,只需要两年。只需要再积累两年,罗艺就能保证自己于虎贲铁骑之外再练出一支可以攻城拔寨的精锐步卒来。铁骑和步卒相互配合,席卷中原、扬眉吐气的机会指日可待。

但凭空杀出个李旭来,把幽州的大好发展形势搅了个支离破碎。博陵、上谷各郡不再被盗匪侵扰了,那里的气候远比幽州和辽东温暖,因此也吸引了更多的富户。博陵、上谷等郡的赋税定得很低,大总管李仲坚似乎根本没有和人逐鹿天下的觉悟,所以麾下士卒很少,也不需要地方上负担过多给养。

更令人气愤的是,此子几乎没花多少代价便获得了仁德之名。无论是被他安置的百姓,还是被他用小小官位收买的读书人,几乎都在积极为他造势。乱世之中,这种名气的价值远远超过数万精兵,令所有试图与他作对的豪杰,都隐隐处于道义劣势。

“此人要么纯然若璞,要么是个盖世枭雄!”罗艺记得好友袁天罡对李旭的评价。袁天罡留下了这句话便四下云游去了,说是要寻找结束乱世的良方。而对于罗艺目前所面临的困境,他却一个主意都没有帮忙出。

“末将,末将本来欲和涿州兵马一较高低,但刘将军在背后鸣金,坏了我军士气,所以,所以末将就不得不撤回来了!”曹元让看到罗艺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黑,不敢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压低声音,把壮武将军刘义方也拖下了水。

“子义,可有此事?”听闻自家兵马被对方赶鸭子一样赶了回来,罗艺不怒反笑,扭过头去,向自己麾下的另一员爱将追问。

“禀大将军,的确是末将下令鸣的金。河对岸是郭绚率领的涿州郡兵,咱虎贲铁骑只要出手,肯定轻松地杀他个落花流水。只是末将以为,干戈不可轻启。”壮武将军刘义方追随罗艺多年,深知对方的脾性,想了想,朗声回答。

虎贲铁骑乃天下至锐,即便对上李旭亲自率领的博陵军本部都未必会输,更不会将郭绚所部数千郡兵放在眼里。作为幽州将领的一员,刘义方和他的年青同僚们一样桀骜。但比起曹元让这些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年青一代,他身上无疑多了几分岁月历练出来的沉稳。“末将不是怕了那姓郭的,而是不想授人以口实。末将听闻李仲坚和杨义臣二人书信往来甚密,而薛世雄父子现在明显吃人嘴短!”他看了一眼罗艺的脸色,缓缓将自己不战而退的理由补充完整。

只要虎贲铁骑和博陵军开战,幽州兵马肯定要面临以一敌三的局面。这是罗艺麾下人尽皆知的事实。虽然虎贲铁骑在战场上未必输给三家联军,但过于稀少的人口导致幽州各郡本身粮草物资储备不足。如果战事长时间胶着下去,不用沙场争雄,光凭一个“拖”字,李、薛、杨三家就能将幽州兵马活活拖死。

“那子义认为,何时才是我军南下之机呢。莫非一味忍着,便能忍来钱帛与米粮么?”罗艺心里也明白刘义方的处置完全正确,但想想自己纵横半生,在多少名将、勋臣面前都未曾输过半招,偏偏被与自家儿子年龄一般大小的少年人逼得缚手缚脚,未免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末将建议罗公不妨参照一下博陵六郡的做法,招募流民,屯田垦荒。人口多了,民间殷实了,府库自然也就满了。到那时,罗公无论剑指何方,末将等必然追随麾下!”忠武将军步兵向罗艺躬了下身体,直言相谏。

他并不是因为对李旭的个人好感才不愿看到幽州和博陵起摩擦。他考虑更多的是幽州的长远利益。光凭武力征服不了中原,步家的鲜卑前辈的例子在那里明摆着。逐鹿中原需要天时、地利以及人心,而眼下,无论天时和人心都不在幽州这一边。

“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罗艺扫了麾下爱将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姓李的今年只有二十岁,老夫年过半百。他等的起,老夫却未必等得起…….”

“谁说爹爹年龄老来?也不需等太久,依我之见,恐怕只要一年半载,局势便霍然开朗!”一个充满朝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罗艺的自怨自艾。

众人闻声抬头,看到少将军罗成背着一身阳光缓缓从外面走入。与满脸风霜之色的罗艺不同,少将军罗成面孔白净,凤目蚕眉,修身长腰,一幅天生的风流公子相。但熟悉罗成的人都知道,此子无论武艺和谋略都在不逊乃父之下,行事更与那些绣花枕头般的公子哥毫无干系。

“见过父帅,见过诸位将军!”罗成走到帅案前,先向自己的父亲施礼,先后抱拳向四周做了个罗圈揖。此举与军中礼制不符,但偏偏罗艺拿自家儿子毫无办法。罗成是在罗艺三十五岁时由其正室生下的,也是家中至今唯一的男丁。长辈过分的纵容养成了他一身傲骨,但同时也造就了他鄙睨天下的英雄气度。

“你跑到哪里去了,没听见中军的聚将鼓么?”罗艺拉长脸色,略带不满地追问。

“我刚刚去桑干河畔巡视了一番,刚巧遇到涿郡郡丞郭绚在河道另一侧,便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罗成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汇报。

他说话的口气平平淡淡,却着实吓了众人一跳。昨天双方刚起了冲突,今天罗成就又与郭绚“偶遇”,按罗成平时的脾气,恐怕双方已经恶战过一场。

“表哥,你把郭绚的头割了……”曹元让听说罗成遇到郭绚,精神头立刻又高了几分,凑上前,涎着脸问。

“他是奉命过来给咱们赔罪的,我为什么要割他的脑袋?”罗成轻轻摇头,反问。

“哦!”“呼!”闻此言,曹元让满脸失望,其他几个将领却长出了一口气。涿郡郡丞郭绚虽然不算那李仲坚麾下的心腹,但毕竟归博陵大总管调遣。如果罗成仅仅因为流民归属问题便将其杀了,恐怕幽州将不得不面对一场旷日持久的报复。

“他奉命前来赔罪?奉谁的命,怎么个赔法?”罗艺听说博陵方面服软,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在帅案后坐直身体,笑着追问。

“肯定不是博陵大总管的将令。那姓李的刚刚回到博陵,不会立刻又北上。但的确有人在郭绚背后指点,今天他见了我,态度十分客气。命人推了三十车粮食过河,算做前些日子那些逃人的赎身之资!”罗成的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对敌手的所有想法了然于胸。

“那么多人逃过河去,三十车粮食他就想了解此事。姓郭的想得倒是便宜!”众将中,有人气哼哼地说道。

“这粮咱们不能收。否则,也太让人小瞧了咱们幽州!”有人提高了声音,唯恐罗艺父子听不清楚自己的谏言。

“我已经命人将其入库了,人家大老远运来,咱不能再让人运回去!”罗成用目光向四周扫了扫,大度地说道。

“也好,咱们虎贲铁骑正缺军粮!”罗艺听儿子已经自作主张,不愿当众扫了他的面子,勉强点点头,回应。

“我还建议双方再有类似冲突,一概以此为例!”罗成见父亲没有反对自己决定,微笑着继续补充。

这下可有些触及罗艺的底线了。从夏天到现在,由蓟县逃到固安一带的百姓足有数千人,对方送了三十车粮食来便了结此事,等于按每人一斤多粮食的价格便买了数千丁口去。如果一切照这个价格,博陵方面拿出一年的收成,已经足以买下整个幽州!

他手掌用力压住桌案,站起身,准备当众给儿子些教训。但是看到儿子那胸有成竹的笑容,满腔火气又瞬间冷了下去。“你有什么打算,不如说来听听。为父知道,你一向不会吃亏的!”满脸笑容后,同时隐藏着重重风暴。

“博陵那边刚刚安置好数万流民,手里其实也未必有多少余粮。他们之所以送粮食过来,为的是避免双方立刻破脸而已。我觉得多等一年半载对咱们好处更大,所以就答应了他!”罗成冲大伙笑了笑,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向众人解释自己的理由,“我听人说,薛世雄大将军自从去年剿匪时在窦建德手上吃了亏后,胃口一直很差,如今每天只能吃两小碗饭。油腻、酒水一概动不得!”

“嗯,薛世雄啊,他也老了!”罗艺慢慢坐回了胡床,脸上的表情除了不甘和愤怒外,又多出几分内疚。薛世雄去年夏天之所以输给窦建德,并非由于指挥上的失误,而是因为罗艺麾下的虎贲铁骑趁其与流寇作战时,趁机接管了东北三郡。失去老巢薛世雄哪还有心思剿匪?被窦建德从巨马河直接追杀到桑干水,兵马损失过半。

“依我之见,薛大将军恐怕活不过今年冬天!”罗成见父亲听进了自己的谏言,心情一松,说话更加有条理。“右御卫兵马本来也没多大战斗力,薛世雄一死,更对咱们不构成威胁。届时义父只要以替老友操办丧事之名,派一支偏师,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另外三分之一涿郡接管过来!”

“伐丧?那岂不是更让人说三道四?”曹元让见罗成居然也不愿意与博陵开战,不顾一切地反驳。

“元让,你先退一边去!”幽州大总管罗艺敲了敲桌案,命令。

“是,末将,末将遵命!”曹元让不敢违拗,对着帅案施了个礼,悻悻地退到了武将的队末。这才是他应该站的位置,他一直努力想向前挪几步,却始终不能如愿。

“还有么?你接着说!”罗艺斥退了曹元让,微笑着向自己的儿子询问。他膝下就这一个继承人,所以看到儿子运筹帷幄,比自己领兵打了胜仗还高兴。

“咱幽州目前治下有六个半郡,拿出一个辽东的小郡来给薛家哥两治理,损失并不大。两家结为一体后,咱们接管薛家的地盘,其他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罗成点了点头,继续补充。

“不错,姓李的既然能容得下薛世雄占据他的地盘,自然也没理由在对方刚刚一死,便立刻赶人家的儿子走!”几个幽州系老将相继点头。不通过战争手段便达到自己的目标,这才是良将之谋。像曹元让那种终日喊打喊杀者,给少将军提鞋子都不配。

“至于李仲坚和杨义臣两个,我想了个更好的办法对付他们!”罗成见自己的谋划被众人接受,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儿有何良策,尽管说。错了也不会有人怪你!”罗艺手抚胡须,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自己刀头舔血大半生,不就是为了给家族谋个出路么?有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儿子在,又何愁家业不兴?

“依我之见,朝廷恐怕早已对姓李的不满。之所以没有对付他,恐怕是因为咱们逼得太紧!”罗成点点头,笑着给出一个众所周知的答案。

“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对朝廷恭顺些?”罗艺点了点头,追问。这个考虑他也做过,但稍做退让后,又怕朝庭中那些人会错了意,反而得寸进尺。

“不但要恭顺,而且要上下打点,把几位‘肱股’喂饱,让他们说不出什么废话来!然后咱们再将虎贲铁骑稍稍后撤,以示诚意!”罗成整理了一下思路,慢慢说出所有谋划。

众所周知,杨广已经基本不问政事。而裴矩、虞世基等人只顾着捞钱,幽州只要喂饱几个权臣,足以维持目前这种事实割据的局面,道义上,不授其他人兴兵的口实。

“朝廷未必肯上当。但只要咱们将兵马稍微向后退一退,杨义臣就有了余力去剿灭河间、平原等地的乱匪。毕竟咱们名义上还奉朝廷为尊,而河间赵万海、平原高士达都已经自己立国!”罗成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推演虎贲铁骑回撤后,相邻几家的即将采取的动作。“自从咱们幽州驱逐了朝廷任命的官吏后,杨义臣老儿就一直将自己的军营扎在河间与涿郡交界处的运河边,随时准备逆流而上。但赵万海和高士达却如同背后的两把刀,逼得他寝食难安。如果此刻虎贲铁骑突然回撤,杨义臣必然要先掉头收拾近在其咫尺的大赵王赵万海。赵万海的“国土”狐狸淀背靠上谷和博陵,前方受到杨义臣的攻击,他势必要将压力向背后转移。到那时,姓李的即便不想再动兵戈,恐怕也由不得他了!”

“好一条驱虎吞狼的恶计!”听完罗成的分析,刘义方等人忍不住暗中打了个冷战。这条计策环环相扣,几乎没浪费幽州任何力量,却给博陵制造了无穷祸端。

如果赵万海退向博陵,李仲坚不迎战么?如果杨义臣尾随赵万海杀入博陵郡中,已经隐隐呈割据之态的博陵军是扫榻相待,还是用战马横刀来迎接这位对大隋朝无限忠诚的百战老将?

想在乱世间开辟出一块桃源出来,哪会如此简单!

注:罗成为演义中人物,正史本无(一说原型即为罗士信)。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新书推荐: 正德风云(全两册) 十万男儿血:中条山保卫战 雷锋 非正常军师联盟 中国古代十大后妃就是这么多情 薛家将(青少版) 中国历史全知道 中国茶品鉴全书 庄子:纯美典藏版 掀翻棺材板后,玄学卦妃轰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