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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诺言(一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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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投降,初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李旭惊诧莫名,随即,他心中便涌起了浓浓的遗憾。他终是失去了再去辽东为同伴们报仇的机会,皇帝陛下忘记了去年令他来齐郡前许下的承诺,此番征辽根本没有调他前去效力。但一转念,旭子的心态又平和起来。齐郡的生活也不错,这里的敌人远不如高句丽重金雇佣来的那些蛮族凶猛,更关键的一点是,指挥郡兵作战很容易获得百姓的敬意。和对待高句丽之战不同,民间对剿灭土匪战斗热情高涨,每次大军凯旋归来,父老乡亲们都在城门内外家道欢迎。

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呼声让人很受用,甚至能暂且忘记封侯拜将的梦想。旭子微笑着,听老太守裴操之继续阐述官方通报的平辽经过。

耗费了四个多月时间,征辽大军在上个月终于集结完毕。皇帝陛下亲自登台祭天,发誓不破高句丽永不回军。同时,大隋水师在来护儿将军的率领下扬帆出海,冒着风浪直扑贼人老巢。高句丽人起初时的抵抗依然激烈,但来护儿将军的水师屡破顽敌,稳扎稳打,终于在日前逼近平壤。

高句丽国王惧于大隋兵威,将叛臣斛斯政绑缚送往辽东,遣使请降。陛下与百官商议后,允之。

“大人是说,来护儿将军刚迫近平壤,斛斯政已经送到了辽东?”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太礼貌,旭子还是不得不中途打断老太守的讲述。以他参与两次辽东之战得出的经验,他本能感觉到这场胜利来得蹊跷。

“对啊,所以说贼人魂飞胆丧呢。”裴操之还沉浸在兴奋之中,信口回答。

“高句丽境内多山,辽东距平壤接近千里!”李旭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首先,时间上算就不对劲儿,从辽东到平壤至少需要走半个月时间,如果使节在途中往返一个月,来护儿将军已经对平壤城发动了攻势。

但这些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猫腻,皇帝身边的随行文武应该能觉察到的。此刻不像前两年,大伙对辽东和地形毫无概念。经历了第一次伐辽之败后,军中将领吸取教训,手中的辽东地图已经相对精密的多。任何一位将军站出来算算距离,也能推测出斛斯政肯定不是从平壤而来。

“也许高元小丑明知道这次他断无胜理,事先将斛斯政囚在了辽东城内吧!”听完李旭的话,裴操之楞了楞,强行解释。

平辽胜利是他期待已久的好消息。这意味着地方上从此可以修养生息,也意味着明年春天他不必再为蜂拥而起的流寇头疼。所以,老太守此刻宁愿相信高句丽人的诚实,也不肯仔细推敲其中破绽。

‘裴大人毕竟只是个文官!’见识过老太守的执着后,旭子心中暗道。他把头看向张须驮,希望从对方身上得到支持。但通守大人却笑眯眯的将头侧开,不肯将目光与他相接。

‘原来通守大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为什么不说?’旭子有些犹豫了,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固执己见。岁月已经渐渐磨平了他的棱角,在学会圆滑的同时,他也失去了敢于说实话的勇气。

“各地官员都在给陛下上贺表,我和张大人琢磨了一下,咱们这里只有你受圣恩最隆,所以,到底送什么样的贺礼,还想听听你的建议!”裴操之见李旭不再给自己打岔,以为他已经被说服,把话慢慢切入了正题。

“若高句丽真能平定,已经是陛下最期待的贺礼了。”旭子斟酌了一下,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他不相信高句丽王室的诺言,两次辽东之战给他的印象是,耍无赖撒谎是高句丽这个半岛民族的特长。从当年辽东城的屡降屡战,到宇文述和于仲文二人所率领的三十万大军被人家尾随追杀,高句丽人的行为已经充分地见证了他们的信誉。但朝中的那些人,包括皇帝陛下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屡次上当依旧不知提防!

“当年诸葛武侯对南蛮王七擒七纵,陛下已经三伐辽东,想必高句丽王这回已经意识到我大隋天威,知道洗心革面了吧!”老太守裴操之有些不耐烦,作为一个官场老人,他很轻松地就顺着李旭的话音捋出了对方想表达的真正意思。

年青人还是血气旺,出于爱护角度考虑,老大人决定不于旭子一般见识。他整理了一下被打断的思路,正准备强调准备礼物的重要性,又听见眼前传来一声叹息。

“如果高元肯守信,我朝自然应给予宽恕。只怕……..”李旭叹了口气,摇头,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整。此时他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班师消息既然传到了齐郡,千里之外的大军想必早已回头。

“我刚才和太守也这么讲过,但自开春以来,各地乱贼四起。想必朝中诸臣亦不愿意王师久拖于辽东,以免引得意外之祸!”张须驮见旭子仍然有些不开窍,在旁边慢慢补充了一句。同为武将,旭子的观点他非常清楚。以武将的角度看,要么不战,要战就应该将对手彻底击垮,以绝后患。像这样打到一半就收兵,反而会助长敌军的嚣张气焰。

但大隋朝已经禁不起折腾,据传言,今年像齐郡这种以流民充当府兵去前线应卯的行为在各地都有发生。个别强悍的地方官员甚至公开抵制第三次征辽。直到五月,前往怀远镇集结的兵马数量还不及前两次的一半,并且有大批低级军官以各种借口逃避兵役。当然,这些传闻张须驮不能主动与同僚交流,但他认定这是朝廷不得不同意高句丽请降的真实原因。至于来护儿兵临平壤城下,反而是出乎朝臣预料之喜,所以朝廷根本没与水师联络就允许了高句丽人的投降条件。否则,绝不会出现水师刚克毕奢,斛斯政已经送到辽东的怪事。

“只有从辽东搬了师,朝廷才有余力对付各地乱匪。毕竟不能再由着他们这样越闹越大!”裴操之见张须驮附和自己的意见,非常高兴地补充。作为地方官员,他们更关注的是本地区的民生,而不是千里外的几片蛮荒之土。

“末将考虑不周!谢两位大人指点!”李旭做猛然醒悟状,再度拱手称谢。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谦虚,内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消息来源不多,得不到裴操之和张须驮二人听说的那些官场机密。但凭借数年来在不同军中部门的阅历,此时他看问题却远比裴、张二人全面。三年来,朝廷每从辽东撤军一次,地方的乱局便加重一分。先是普通百姓揭竿而起,后是一些如李密、杨玄感这样落魄的世家试图火中取栗。如果本次征辽功成,各地乱匪的气焰必然会遭受重创。如果第三度征辽依旧无功而返,朝廷的威信一折再折,恐怕造反的远不止是前两次这些人。

已经长大的旭子知道,他这些大逆不道的见解只能烂在心里,除非皇帝陛下亲口问,否则跟谁都不能说。因此,他只能随波逐流,顺着两位上司的话说出违心之言。这是他最好的自保方式,否则,除了痛快一下嘴巴外,非但起不到任何效果,反而无意间为自己树下一堆敌人。

“好说,好说,李郎将不要客气。贺表事关重大,李郎将还得帮老夫仔细参谋一二!”裴操之心情非常好,根本不打算计较李旭方才的鲁莽言语。

“皇帝陛下么,我想他最期望的便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旭子以心目中的理想帝王来形容杨广,但是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相信。印象中的杨广总是以不同面貌出现,辽水河畔抚着麦铁杖尸体那个有情有义的陛下,怀远军中指着辽东奋臂疾呼的陛下,征辽失利后诿过于人,随后不顾一切再兴兵戈的陛下,都是同一个人。旭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秉性,睿智和昏庸,大度和刻薄,执着与善变,几乎各种不同的性格硬捏合在皇帝陛下身上,有时,他像个千古明君,但大多时候,他只是个任性的孩子。

“那是自然,陛下广有四海,不缺我们这些臣子的一点薄礼。但伐辽毕竟事大,值此普天同庆的大喜之日,唯独咱们齐郡拖后了,未免显得过于扎眼!”老太守裴操之甚会说话,聊聊几语,便点出了准备贺礼和贺表的缘由。

这是涉及到一郡同僚的前程的大事,所以没有人能清高的起来。其实,所谓官员昏庸也罢,清廉也罢,还不都取决于朝廷么?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官场打了半辈子滚的老太守别的事情没看开,为官的门道却摸得一清二楚。

“我想陛下刚刚凯旋而归,肯定需要很多钱财来激励将士。”旭子看了看满脸热切的裴操之,又看了看含笑不语的张须驮,心中长长叹了口气。除了国泰民安外,陛下最喜欢的恐怕就是战功了。但眼下他肯定还沉浸在征服高句丽的快意中,郡兵们剿匪的这些微薄成就,未必能入得了其眼。至于排在第三位的,是旭子知道,却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答案。杨广的这个爱好离他心目中的好皇帝相差太远,以至于每次提起来,他都忍不住一阵沮丧。

“如果咱们从上次剿匪的战利品中挑拣出几件拿得出手的进献给陛下,估计陛下一定会非常开心!”低下头,旭子以极小的声音补充。

这才是他所了解的皇帝陛下最真实的一面,他不喜欢,但却无法否认。

皇帝陛下喜欢珠宝珍玩,一种痴迷般的喜欢。当日他得知旭子四处谋缺时,曾亲口说过:你与其去贿赂别人,不如来贿赂我。旭子期望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宇文述之所以屡战屡败却依然受宠的原因之一便是,他总是把搜刮来的最好最贵重的东西送入宫中。

虽然真相不令人开心,但旭子已经不再为此吃惊。最近几天,他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以前他迷信于书中的话,坚信永恒的友谊,坚信亲情的珍贵,坚信皇帝是圣明的,民间之所以有那么多苦难,都是因为品行恶劣的臣子蒙蔽了圣听。

但现在,亲身经历的诸多事实推翻了那些不切实际的空想。如今的旭子更相信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东西。虽然杨夫子曾经教导过,人有时亲眼看见的东西未必就是真相。

在清晰和朦胧之间时,总是最迷茫。旭子不明白自己现在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按书上所言的做人要求,基本上全是错的。但不这样做,却错得更厉害。

“近两年内库用度紧,这一点老夫也曾听说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让皇上为难,咱们这些当臣子的实在问心有愧!”同一件事,在裴老大人嘴里说出来永远是那样冠冕堂皇。

“上次剿灭北海群盗时,贼脏里倒是有一盏珍珠翡翠琉璃灯,几个月来一直没人买得起。不如把他进献给陛下,一则让朝廷知道我郡子弟的忠勇。二则么,正像李将军所说,陛下犒赏凯旋将士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听完裴操之的话,张须陀主动提议。

“光一盏珍珠琉璃灯恐怕过于单薄,随陛下一同凯旋的有百万大军的,咱们这些地方官员的不能军前效力,凑些军饷也是应该的。北海郡今年遭了匪劫,我听说新任郡守还凑了十万贯军饷。咱们齐郡一直有富庶之名……”裴操之笑着摇头。

在李旭到来之前,他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既然连皇帝陛下最信任的李将军都证明的陛下的爱好是金银珠宝,老太守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做得漂亮。

“开春时刚收过一次征辽捐!”旭子不敢公然干涉地方政事,小声嘟囔着提醒。他记得春天时,太守府的数位同僚还曾为今年的民生而挠头,怎么才过了夏天,裴大人就突然大方了起来。

“我会派人跟那些大户们说,这是最后一次。高句丽已经平了,陛下再不会征辽了。”裴操之想了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

“陛下不会再征辽了么?”旭子不敢肯定。如果陛下明年再兴兵马,老太守岂不是要失信于百姓?他又一次看向张须陀,却看到通守大人轻轻摇头,目光中充满暗示意味。

旭子知道张须驮为官很清廉,他也知道裴操之不是个没有良知的贪官,从年初在征辽一事上宁可冒险被朝廷怪罪,也要维护地方百姓的举动上来看,两位上司的人品都堪称正直。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坐在一起商量如何贿赂皇上。

从张须陀的目光中,旭子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说任何扫兴的话。老太守肯把自己叫过来商量此事,摆明了没把自己当作外人。如果自己过于不识抬举,恐怕今后会令很多人为难。

想要有所作为,首先你得适应身边的环境。

旭子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向老太守妥协。猛然间,他又想起谢映登的一句话:这世道,所谓官和贼,只不过一个抢劫时拿的是大印,一个抢劫时拿的是刀枪罢了!

“那皇上算什么,算坐地分赃么?”旭子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四下看了看,他努力使得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古怪。

“嗯,地方上出十万,府库里再挪五万出来。十五万贯钱,一盏珍珠翡翠琉璃灯,夏粮快入仓了,把春天时郡里留的压仓粮再挪一批,装船运到东都去!”裴操之见张须陀和李旭都没有异议,很大气地挥挥手,决定。

“大人想得周全!”李旭笑着点头,奉承。

“这次路上会很安全么?”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冒出了另一个古怪的想法。他记得春天时齐郡曾经以路上不安全为由拖欠应该送往朝廷的赋税。这回同样是送往东都洛阳,沿途经过那么多土匪横行的区域。“太守大人不会调郡兵护送给皇上的贺礼吧!”旭子暗中苦笑,如果是那样,恐怕又要和徐茂功相遇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对此居然有几分期待。

当旭子和张须陀从二人太守府衙告辞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下边去了。临近傍晚的街道很热闹,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抓紧黑暗来临之前这难得的机会放松自己。这里的大多数百姓都保持着天黑后就上床睡觉的好习惯,或者说,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没有钱买灯油。所以,日落之后到天黑之前这段时间就成了一天之中最值得珍惜的好光阴

有人在路边举着酒碗唱歌,这是齐郡人表达快乐的方式之一。他们的快乐总是很简单,多赚一个肉好,或者儿子的聪明被人夸赞了几句,就会非常满足。有人在大声说着某些流传以久的英雄故事,在旭子和张须陀这种真正领过兵的将领听来,句句荒诞不经,却总是能赢得很多听众的追捧。

旭子知道自己也曾经这样满足过,但现在他心里却很空。比起这些不知道下个月的米是否够吃的人,他已经得到了很多。但人的欲望好像永无止境,得到的越多,期望也随之越大。

特别是最近,封爵、府邸、食邑、女人,他好像什么都有了,但又觉得什么也抓不着。有时候特别想喝醉一次,但齐郡的酒远比舅舅的私酿差得太多,喝上一整坛子,依旧让人两眼发亮。

“仲坚最近不开心?”与李旭并络缓缓而行的张须陀见心腹爱将情绪不高,笑着问道。

“可能是天气的缘故,这里比我老家那边热得多,也湿得多!”李旭想了想,回答。无论谁处在我这个位置也不会太开心,最敬重的长辈是贼头,最好的朋友是仇敌,曾经引以为靠山的陛下是个不守信用、做事随意并且贪婪的家伙。他心里如是想,眼神却平静如水。

“小子,你很不错!”张须陀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旭子一下,他的人和马都比李旭矮,所以做这个鼓励的动作很费劲。“不如去路边喝一碗,这里看上去有点脏,但菜做得很地道!”收回胳膊后,他大声建议,然后不容对方拒绝,径自把马拉向了路边。

路边酒店的小伙计没料到两个请都请不到的客人会突然从天而降,惊得连欢迎的说辞都变了调,“两位爷,两位大人,楼上请啦,楼上雅座里请!小七,赶快找人收拾一张临窗的座位出来,张大人,张大人到咱们店里吃酒了!”

“不用,不用,就楼下大堂就好,老夫爱楼下这热闹劲儿!”张须陀很随和,信口吩咐。然后把马缰绳甩给了小二,自己拉过一个长凳子,看都不看就坐了下去。几位跟着二人走入店门的亲卫试图上前帮忙收拾桌子,被张须驼用大手一划拉,统统赶到了街对面。

“你们自己找地方吃饭去,别走哪都跟着。这是城里,又不是两军沙场!”老将军指着对面另一家酒馆,大咧咧地命令。

李旭有些吃惊。虽然他从军之前经常在舅舅的店里帮忙,但自从当了军官后,很少再于底层大堂请人喝酒。第一这里太嘈杂,必须大声嚷嚷才能把话说清楚。第二,跑堂的小二对底层的人也不够尊敬,加一个菜总需要千呼万唤。还有一点就是旭子自己的虚荣心,有了钱之后,他本能地希望自己活得更舒服,更被人尊敬一点儿。

不过既然张须驼坐下了,他也不得不跟着坐好。旭子身边的两个亲兵见状,不待上司吩咐,主动跑去与张须陀的亲兵一道就座。他们尽量选择了靠近入口的桌子,两家各自有七八张桌子的小酒馆隔一条街道门对着门,如果张须驼和李旭这边有什么危险,他们随时可以冲过来。

“来一坛新焙,一碟子糟豆,其他下酒的菜拣新鲜拿手的上几样。”张须陀显然对路边小店的吃食很熟悉,不看伙计递上的水牌,信口吩咐。

“一坛新焙,一碟糟豆,其他拣拿手的上啊!”由于兴奋,小伙计的声音拉得又长又嘹亮。惹得周围的酒客们纷纷回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穿着武将常服,却混在他们之间喝酒的贵人。很快,有人便认出了这二位的名姓,大着胆子向这边举起了酒碗。“张大人,来喝我的吧。刚开的封,还没动过呢!”

张须陀笑着抱拳相回,“诸位慢用,我的酒一会儿就到!”

“张大人先喝我的吧!”得到回应的酒客们更加兴奋,纷纷将自己的面前的酒坛子抱起来,向张须陀这边招呼。

“大伙自便,我今天请客,不好借别人的酒!”张须陀指指李旭,拿着对方当辞谢的理由。

“那大人请慢用,我们就不勉强了!他日若有机会,一定敬大人一碗”酒客们转头,各自回到先前的热闹。

一种久违了温馨涌现在旭子的心底。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酒客们所过的那种安逸的生活,或着说,他对底层的生活依然留恋。从军后的岁月让他活得很精彩,却永远与安宁祥和无缘。而张须陀大人却把两种生活轻松地契合在了一处。看着他现在这种于油腻腻的凳子上腆腹而坐的慵懒模样,任何人都难把他与官场中那个八面玲珑的老将军联系到一起。

“错过了最后一次征辽机会,有些失望,是不是?”酒菜端上来后,张须驼给自己筛了一碗,一边喝,一边问道。

“有点儿!”李旭也学着张须陀的样子给自己倒了碗酒,猛灌了一口,回应。

“说实话,去年听你说起陛下想调咱们二人去辽东,我也很期待。结果后来皇上另有安排了”张须陀用手刨了个豆荚,将翠绿色的豆子丢进嘴里,话音变得有些含糊,但意思很清楚,“老夫也好不甘心。不过说了不算,算了不说,这是我朝惯例。老夫这辈子遇到类似的事情多了,也就麻木了!,”

“是末将传话不慎!”李旭放下酒碗,道歉。二人将同时被调往辽东的安排是他亲口透漏给张须陀的,没想到皇帝陛下记性居然这么差。

“没你的事。”张须陀用粗大的手指快速剥着豆荚,吃得津津有味。“朝廷里边那些猫腻,老夫比你清楚得多。”他又抿了一碗酒,如回忆般品尝其中辛甘驳杂的滋味。

老将军好像对朝廷很失望。李旭端着酒碗,敏锐地猜测着张须陀的心事。酒馆中的人很杂,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交流感情的场所。如果被人一不小心听了去,事后再捅上一刀。旭子知道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但无论谁吃过这么多亏,恐怕都会一样觉得处处藏着敌人。

“本朝为官,第一要看出身,有的人生来就是公侯,有的人一辈子也捞不到爵位!”张须陀吐了口酒气,继续肆无忌惮地抨击。“像你这样的幸运家伙,甭说别人,老夫看着都眼热!”

“末将自己也知能走到今日,全凭陛下赏识,几位大人提典!”

“是你自己有本事。别人可以胡说,你的本事,我和叔宝等人可都亲眼目睹过的,不能闭上眼皮说瞎话!”

“叔宝、士信和几位同僚的才能胜我十倍,大人的本事末将更是望尘莫及!”

“你也不必谦虚,叔宝、士信和重木的本事与你都在仲伯之间。至于老夫么,年青时还能跟你较量一番,如今可不敢自吹!”张须陀笑了笑,说道。新焙劲冲,他又喝得有些急,所以脸色看上去已经开始发红。

但李旭知道,这一刻张大人嘴里吐出来的,却绝不是醉话。“重木是生来就有封爵的,不能算。叔宝、士信和你一样,都是想凭着手中本事博取功名的。老夫年青时,也和你们怀着一样的心思,现在人老了,功名之心稍淡了些,却也未完全看得开。”老将军断断续续的说着,仿佛在跟多年不见的老友聊着心事。

“老夫和你们一样。也不愿意窝在地方上,和土匪流寇打一辈子交道!”他用手指轻扣桌案,咚咚有声。此时旭子倒佩服张须陀会选喝酒的地方了,无论二人刚才话音高低,周围几张桌子上的客人自顾谈笑风生,注意力从来不被这边的话题吸引。

“大人多年来维护之恩德,百姓们定然铭刻于心!”李旭见张老将军有些醉了,抛开自己的心事,笑着安慰。

“恩德?”张须陀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笑容很令人玩味。“李将军,你真的是飞将军李广之后么?”这次他没剥豆荚,而是把十指交叉起来,顶在下巴上发问。

“按族谱,我应该是飞将军的二十五代子孙!”李旭楞了一下,回答。当初徐茂功曾经教导过他,飞将军李广后人是个金子招牌,既然是真的,就一定别藏着不让人知道。

“你很确定么?”张须陀笑着,目光如水。

“家谱上是这样修的!”李旭笑着回了一句,举起酒来遮住自己的视线。家谱这东西是否作得准,其实有待商榷。就像唐公李渊能同时成为凉武昭王李暠和飞将军李广的后人,上谷李家也把李暠列为祖上杰出人物之一。但事实上,那位李暠身上恐怕匈奴人的血脉更重些,与李广之间却未必有必然联系。

“家谱上说,我是张昭的后人。祖辈名人出了一大堆,但我小时候,想吃碗这个东西得跟家人央求好几天!”张须陀指指眼前的一堆豆荚,笑着解释。

“我也差不多!穿件新衣服要等过年!”端起酒坛,给各自面前的酒碗斟满。张须陀刚才这几句话将二人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年少时的那些生活虽然有些苦涩,回忆起来却充满温馨。

“所以我们这些人对功名的渴求更强,也更容易失望!”张须陀端起酒碗,与李旭碰了碰,总结。

李旭痛快地将一碗酒灌了下去,火辣辣的滋味直冲脑门。张须陀的话简直就是他的心声,虽然他自己不愿意说出来。

“今天告诉我们陛下最喜欢什么,你很为难吧?”张须陀给二人斟满酒,继续追问。

“有点!其实我见过陛下的次数不多。说不定是胡乱猜测!”李旭苦笑着灌了自己一碗。

“其实我和老裴也听说过一些风传,找你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张须陀陪了一碗,抹了把嘴巴上的残酒,补充。

李旭连声苦笑,两位老大人都是人精,他无论怎么小心,依旧要着人家的道。不过两位大人此举也不包含什么恶意,找个人出头罢了,反正李旭不说,他们也能想到其他办法。

“你不明白老裴和我怎么突然又大方起来了,是不是?”张须陀边喝,边问。

“路上依旧不太平!”李旭摇头。在太守府衙时,张须陀给他使了好几个眼神,至今弄得他还满肚子谜团。

“万岁春天征辽时,很多郡县都阳奉阴违,朝廷法不责众,所以老裴胆子也跟着变大。如今大军凯旋归来了,以万岁的脾气,恐怕要找几个人算帐。所以咱们的礼物,一定不能比别人少!”

“咳!咳咳!”李旭一口酒全部呛到了肺里,大声咳嗽。他没想到裴操之还有如此难处,更没想到,在地方官员眼里,朝廷已经变得如此不堪。但大伙却必须忍受这样的朝廷,这样的陛下。因为失去秩序后,世道会更加艰难。

“慢慢喝,别太快!其实早些年我也挺失望的,但失望多了,就习惯了!”张须陀轻轻叹了口气,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李旭坐直身躯,默默地举碗相陪。他没想到张须陀将军对朝廷居然比自己还失望。如果对方不说,谁又能料到为地方治安呕心沥血,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献给大隋的张老将军,居然怀着满腔幽愤呢?

“我希望能看到一个体贴百姓的朝廷,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吃了这顿没下顿的平头百姓。我希望能看到一个清廉的官场,因为他们贪一次,够我老爹当年忙活三辈子。”张须陀将酒坛子倒着举起来,与旭子均掉其中的琼浆。

“先帝初建大隋时,我以为自己如愿以偿了。但我从三十岁时开始失望,一直失望到五十岁!”他的笑容有些苦,但语气与脸上的表情相矛盾,看上去带着一点点自豪。

“但老夫却从不觉得遗憾!李将军,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次,张须陀没有着急举酒碗,而是换了一种非常非常郑重的口气问。

“请大人不吝指点!”李旭抱拳,施礼。这些天来,他一直很迷茫。听了张须陀没头没尾的话,心情却渐渐变得开朗。他知道老将军在指点自己,所以用一种非常感激的心态受教。

“因为我发过誓,要护着这里啊。不过,不是为了他们的感激!”张须陀将脸靠近李旭,用胳膊压住对方的肩膀,以极低声音说道。“你看看他们,想想,想想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是什么东西。想想,想起来了么?”

“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旭子想不出来。是酒馆中这些温馨的回忆么?他不能确定。他知道自己还年青,感悟不到张须陀此时的心态。但他发现自己不像原来那样烦恼了,因为他现在做着同样有意义的一件事。

我发过誓,守护着这里。那天晚上,张须陀如是道。

第二天日上三杆,旭子才从昏睡中爬起。望着眼前忙着给自己打水净面的石岚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昨天晚上居然被张须陀给灌了个烂醉。至于迷迷糊糊之间自己和张须陀都说了些什么,却是大多记不太清楚。甚至连自己怎么回的家,都无从想得起来。

“郎君擦一下脸吧!”石岚将一块天竺布做的面巾用温水润透了,拧干,送到李旭面前,说道。

“噢!”李旭接过面巾,用力在脸上揉了两把。面巾上的温润使得他神智稍回,心态却未免有了些尴尬。在他记忆中,父母双亲平素是极其恩爱的,但若是父亲在外边醉酒晚归,母亲虽然不会大闹,一番唠叨却是少不了。若是换了舅舅犯了此男人罪过,舅妈张刘氏不把房盖捅破一回事情不算完。可偏偏石岚的模样似乎无怨无怒,甚至在自己接过面巾的瞬间,流露出来的眼神都是怯怯的,仿佛一头受了惊的小兽。

想到这,他心里不觉涌起几分温柔,伸过手去,一边帮石岚洗面巾,一边说道:“我自己来吧,这种事一个人就做得来!”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把石岚惊得向旁边闪了几步,惶恐地赔罪道:“水凉了么,我再去换些热得来,郎君稍等,片刻就好!真的片刻就好”

“水温很好啊,为什么要换?”李旭抬起头,忍不住满脸惊异。在他印象中,石岚的胆子不能算大,至少也是个能包住半个天的主儿。“难道我昨晚醉酒做了什么错事么?”他从脸盆中抽出双手,举到眼前细看。那双握刀握久了的手粗糙异常,掌心处却隐隐透着几分厚重。

“我以为相公嫌水凉!”见到李旭那幅茫然的模样,石岚哀怨地笑了笑,低声解释。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平素性子和气的父亲每次喝醉了都会打阿娘。有一次打得阿娘卧在地上爬不起身,酒醉的父亲志得意满,歪倒在床沿边呼呼大睡。自己和哥哥吓得哭都不敢哭,紧紧相抱着,瞪着眼睛盼天亮。

天明时,如果父亲醒了酒,他会收拾起石匠家什,开开心心地去外边干活。如果父亲不幸宿醉未醒,无论洗脸水凉了,或是早餐不合口,家中便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阿娘在世时,她曾经愤愤地替阿娘鸣不平。而善良的阿娘却一边揉着脸上的淤青一边说,“二丫,别怪你阿爷。他心里烦,才会出去喝酒。”

“男人心里烦就可以成为打女人的理由么?”石岚不敢追问。因为知道母亲的下一句话肯定是,“阿娘命苦,等你长大了,一定找个知冷暖的嫁了。一辈子别红脸,无论遇到什么坎儿两人商量着过。”

“水不凉,正好。其实凉点儿也没事,刚好提神!”李旭的话从头上传来,将石岚从记忆中唤醒。抬起头,她看到的是一张虬髯曲张的脸,眼神中,却带着三分关切,三分怜惜,还有几分,好像是,好像是愧疚。

“相公就会说笑!”石岚抢过面巾,蒙住李旭的脸。担心了一夜的暴风雨没有来,这个比父亲健壮两倍,杀人如麻的家伙在醉了酒后,居然依然保持着一幅好脾气。透过湿漉漉的面巾,她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这家伙算知冷暖的么?石岚一边用面巾从旭子的额头、双颊和耳朵上依次抹过,一边痴痴地想。趁着对方眼睛还闭着的时候,她用左手抹了把眼睛,抹去了那些辛甘驳杂的回忆。

“不是说笑,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喝醉了!”李旭睁开双眼,笑着说道。他发觉石岚心事忡忡,但对方不说,他亦无法追问。两个人虽然有了肌肤之亲,却远没和谐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更可叹的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和对方相处,也没有人在旁边参谋指引,他们只好凭着各自对家庭的记忆,彼此试探着,试探一种属于自己和对方的生活。

“相公早饭是喝些润肠胃的粥,还是直接用正餐?”伺候李旭擦完了脸,石岚又换了块面巾,将男人脸上和手上的水吸干、抹净,然后将两块面巾都洗好挂在脸盆架上,端起水盆,一边向外边走,一边问。

“吩咐厨房随便弄一些吧,你吃过了么?如果还没,咱们一起吃!”李旭想了想,然后回答。

“我让厨房准备了两样。相公不如先喝些粥暖暖肠胃。过会儿饿时再吃干的!”石岚在门边回过头来,试探着问。从李旭脸上她没发现什么不虞之色,她终于放下了一颗心,欢天喜地的走了出去。

“这丫头肯定没敢一个人先吃!”旭子摇头,苦笑。自打将石岚的行李搬到后堂来那一刻起,他的夫纲从来没有如此大振过。偶尔怀疑对方接近自己可能有所图谋,心中的感觉反而像小时候上树摘桃子,无端多了几分刺激。只是大振之后自己心中并不觉得有多舒坦,却仿佛猛然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无影无形,挥之难去。

吃过早饭后,旭子又回到后堂养神。他是朝廷派下来的武官,偶尔一天不去军中应卯算不上什么大事。况且旭子依稀记得昨晚通守大人也没少喝,两个人喝到第三坛子时酒馆已经准备打烊。第四坛子上的泥封拍开时,马路对面喝酒的亲卫们又凑了过来。只可惜他们未能劝得张须陀止饮,反而被通守大人拉着每人硬灌了两大碗。至于最后众人脚下到底放了多少酒坛子,旭子也数不过来。他只觉得自从离开雄武营后,数次喝酒,唯独这次最为痛快。

“张通守说他小时候很穷,所以希望有个能让大伙过好日子的朝廷。”旭子拍拍脑门,想起了把二人关系拉近的具体过程。

“然后他很高兴看着天下由大周换成了大隋,然后,通守大人说他对大隋很失望!”旭子心神一凛,猛然意识到这是一句容易被抓到把柄的话。“好像我自己没附和!”他很高兴地回忆。“但通守大人说,他还说什么来着?他好像拜托过我一件事情?”他沮丧地拍打着脑门,发现喝酒原来对记忆力影响如此之大。自己平素算不上过目不忘,至少不会如此糊涂,隔了一夜便把别人得拜托忘得干干净净。

“郎君是想昨天晚上的事情么?”石岚端了端了一壶新煮好的茶进屋,看到李旭抓耳挠腮的模样,追问。

“我平时很少喝醉,昨晚怎么回来的,居然全都忘了。”李旭点点头,涩然道。

“是周队正和几名侍卫将您送回来的。那位周队正跟管家说,张大人吩咐明天放假一天,大伙都不用去点卯了!”石岚笑着回答。她的心很细,不必过于留意便抓到了最关键的环节。

“我还准备逃一天卯呢,没想到张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李旭挥了挥手,回应。霍然间,他发现石岚眼神很亮,忽闪忽闪的,宛若夜空里的星斗。

那是一种非常明澈的闪烁,不含任何妩媚,却一样令人心动。旭子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直到把对方看得眼睑缓缓低垂,红昏上脸。顺着淡粉色的双颊,他又看到细而结实的颈子,干净得体的曲裾,和玩弄着束腰丝带的十根修长手指。

“大人回来后,说自己很开心。说没想到会喝醉,但醉得很值!”石岚被旭子看得有些紧张,快速地补充齐一连串的细节。昨天李旭还抱着她,跟她说对不住,说他没打算喝醉的,不想让她等,害她担心。

“可我压根没为他担心过!”那一刻,石岚记得,自己心中除了害怕外,更多的是负罪和歉疚。

一直到今天,她还没做过任何有损于对方的事情。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慢慢接近了目标。只是距离目标越近,整个人也越迷惑。

“噢,我想起一些来了!”李旭感到脸有些热,顺手抓了一把脸上的胡子,掩饰。石岚描述的情况他想起了一点,当时自己的确很开心,并且紧抱着对方分享这种快乐。

“大人还叫了纸笔,写了些东西在上面。就压在你面前的镇纸下!”石岚用发红的手指点向桌案,她不敢看李旭的眼睛,因为那种热度足以将她整个人融化。

“是么?谢天谢地!”李旭发出一声欢呼,三步两步跑到了桌案前。“终于可以不耽误张须陀大人的事情了!”他高兴地想,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举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几分孩子气。

桌子上摆着两页写着字的纸,第一页,记录着张须陀所言的武将信条,“失望归失望,守护依旧!”

第二页,赫然写道:“来护儿将军的水师下月初十左右路过,好好招待,雁过拔毛!”

“这老东西!”李旭笑着啐道。又被张须陀给利用了,代价不过是路边小酒馆里总计还不到五十个肉好的酒,却答应帮他办这么大一件事。那来护儿是好对付的么,马上攻入平壤却不得不奉旨班师,这位大爷一肚子火正找不到地方发。这个时候去占他的便宜,脑门上岂不是刻着“找死”二字。

“张大人托付事情让郎君很为难么?”石岚听李旭骂人,关切地问。

“很难,不过未必一点门路都没有!来老将军那人,嗨!”李旭仔细考虑了片刻,苦笑着摇头。虽然是被人利用,但他丝毫不为张须陀的举动而生气。相反,此刻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为能替人做事而产生的愉悦。

他和张须陀的关系所不上近,仅仅介于朋友和上下级之间。但张须陀这种求人手段,让他既感受不到朋友之间的那种不得不帮忙的负担,又感受不到上级给下属指定任务时的压力。“拔”来护儿的雁毛,就这么借着酒桌上提了出来。范围看上去很笼统,背后的猫腻却是极多。

裴操之老大人和齐郡文官为了避免朝廷秋后算帐,不得不替陛下准备了一大笔祝贺其“平定辽东”的贺礼。从历城到洛阳一路险山恶水,如果派大批兵马千里护送,与国家法度不合。如果护送的人少了,恐怕白白便宜了沿途流寇。所以,既然来护儿班师经过此地,不如托他顺路把礼物给皇帝陛下带回去。有整整十万水师护送,沿途盗匪胆子再大,也不敢打这批礼物的主意。

而上述动作只是张须陀想假旭子之手完成的第一个任务。第二个任务就是由他这个大隋府兵郎将出面向名义上司来护儿“申请”一批甲胄和兵器。齐郡没有足够的铁匠和皮匠,短时间内造不出太多的合格铠甲。即便造得出,地方工匠粗制滥造的产品其质量也和朝廷成批量监造的铠甲器械无法同日而语。旭子只要少少地从来护儿身上“拔”一根毛下来,几千弟兄的装备就有了着落。同时,令裴操之等人肉痛到吐血的那十五万贯钱,也算多多少少收回了一些老本儿!

“来护儿老将军很难相处么?他有喜欢的东西没有?”

“来老将军是个清廉的好官,在军中威望不亚于宇文述。我发愁的不是给他送礼,而是送礼根本没有用!”想想当日虎牢关下夹在两个老军头之间的尴尬劲儿,旭子眉头忍不住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当日如果不是来护儿拿他做枪,宇文述根本不会那么着急夺雄武营的兵权。而这其中是是非非,又岂是利用和被利用那样清楚。

“宇文述又是谁,他的官很大么?”石岚的求知欲很强,继续追问。

“你不知道宇文述?”李旭猛然抬头,瞪圆了惊诧的双眼。石岚被他突然的发问吓得将目光迅速向旁边一闪,很快,又把小脸转回来,讪讪地辩解道:“我,我以前很少打听外面的事情么。后来跟父亲上了山,对山外的人和事,更没机会听说!”

听完石岚的回答,旭子知道自己莽撞了。自己当年在上谷郡时,不也对郡外的事情一无所知么?至于宇文述、来护儿等人的了解,也是入了军旅后才慢慢积累。

一个人的视野往往影响他的判断力。正是因为对天下局势和对手的误判,石子河才在齐郡丢了自己性命。出于同样原因,北海群盗被李密稀里糊涂地就忽悠下了山,稀里糊涂地被齐郡精锐打了个落花流水。

仿佛有一道光幕在眼前拉开,望着石岚求知欲望甚强的双眼,旭子意识到自己犯了和别人同样的错误。他没有理由嘲笑石岚、郭方预等人的孤陋寡闻,因为他自己和别人比起来也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

自从来到齐郡后,他便很少关心天下大事。而先前在军中,他的目光也仅仅局限在几个与自己有关的焦点上。九叔被张金称所杀,徐茂功做了瓦岗军师,这种稍为留意便可得知的消息是到了最后关头,才被他知晓,并且每每弄得他手忙脚乱。如果当初多留意留意官府邸报,或和同僚多交流交流官场和民间的各类传闻,很多事情处理起来也不会如此被动。

还有唐公李渊、刘弘基,对了,还有雄武营,甚至远在塞外的阿芸,刹那间,旭子几乎要怨恨自己的懒惰。因为挫折,因为不愿意回忆,所以他几乎将这些交往过,并且将来还可能继续交往的人全刻意忘记了。而事实上,将来有一天这些人还会与他碰面,很多人的举动可能就影响着他的命运和前程。

想到这些,旭子的目光渐渐缩成一条线,锐利如刀。他几乎要伸开双臂拥抱石岚这个小丫头了,正是对方无意间一句话,让他如梦初醒。此后,身外的山还是山,树还是树,但眼中的风景却决不相同。

“如果不该问,就当我没有问过,行么?”石岚被旭子继续变化的脸色和目光吓了一跳,怯怯地说道。眼前这个男人几乎在瞬间发生了突变,那本来就高了几乎两个头的身躯刹那间仿佛又长高不少。肩膀变得更宽,身板也愈发结实。

“没关系,我想起了一边别的事情。”李旭笑了笑,回答。“宇文述是当今陛下的第一宠臣,大隋军中权力最大的将军,爵位是许国公。陛下三次征伐辽东,他都是前军主帅!”

提起宇文家的人,旭子发觉自己的情绪依然有些波动,但已经没当初那么强烈。雄武营控制权的丢失让他受到的打击很大,但随后,他也学会了很多人生必然需要掌握的东西。特别是来齐郡之后,远离朝廷中枢,远离那些豪门,反而令他人生感悟更多,对官场上的争斗看得也更清楚。

“你是说,前两次他都打败了,那个,你的那个皇上还肯用他?”虽然有心思替旭子出谋划策,但提到杨广,石岚嘴里依旧不带半分尊敬味道。

虽然知道别人指责的全是事实,但旭子依旧不习惯有人用这种口气数落杨广。“陛下是个重情义的人。况且只有第一次的确是场惨败。第二次,第二次算是全师而退!”

“第三次呢?赢了?还是输了?”石岚的声音里隐约带上了几分挑衅的味道。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二人之间的交流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话题。

“这一次,算是大获全胜了吧!”李旭想了想,艰难地回答。事实真的如此么?他不敢看石岚的眼睛。只觉得里边充满了讽刺,还有嘲弄。

“输了第一次,然后皇上不服气,又来第二次。然后来第三次,好在这次赢了,否则还不知道要打多久!”关于辽东的话题让石岚彻底暴露出了骨子中的野性,每个字都从牙齿缝隙里发出,听起来犹如正在吐信的毒蛇。

“只要打了第一次,就不得不打第二次。陛下那里,其实很难!”旭子无扳起脸来,大声解释。“如果不打,周边各国就可能趁势作乱。还有各地豪杰,一些心怀叵测的大盗也会蜂拥而起!”

“好像大伙作乱都是因为皇上打了败仗般!”毕竟还是有些怕,石岚将头再次偏开,愤怒地叫喊。她本意不想惹李旭不快的,但她按耐不住心中的火头。所谓大伙作乱,如果大伙能有一条活路,谁又愿意作乱?

父亲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凭着手艺已经无法养活一家人。虽然父亲造反之后的目标越订越远大,但起因绝不是因为皇帝征辽失败。

原来我们两个差距这么大。刹那间,石岚发现自己和旭子之间隔着一座山,又高又厚,永不可攀。李旭把原因完全弄错了,他根本不知道大伙最初拿起刀时那种横竖是死的心情。他不懂,根本不懂什么叫垂死前的挣扎……

“我知道大部分人造反是因为没有饭吃。可他们又带来了什么,除了让更多的人活不下去外,没任何作用!”李旭搬过石岚的肩膀,看着对方的眼睛强调。

“他们全是被逼的。不造反,根本活不下去!”石岚的眼中立刻被泪水充满,她不想让对面的人看到此刻自己有多失望,低下头,用力抹了一把,然后不顾一切地反驳:“但为什么那么多人全造了反,我爹,你师父,还有你的朋友?”

眼前的男人瞬间就没了声音,石岚知道自己辩赢了,她将头抬起来,想给失败者一个微笑做为安慰。却看到李旭瞪着自己,眼中已经冒出了火苗。

忽然间,她觉得很惶恐,只想转过身来,夺门而逃。

忽然间,他亦觉得自己很惶恐,就像石岚看他的眼光一样惶恐。

他已经前后有两个师父,一个朋友成为敌人,将来,他不希望自己在战场上再次面对石岚。这小丫头性子太野,心思太沉,你永远猜不透她再想什么。但旭子已经相信与瓦岗山勾结的人不是她,他也不希望自己当初判断完全错了。

“如果没人造反,皇上永远不知道百姓需要吃饭!”石岚望着李旭,目光很清亮,也很哀伤。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伤害旭子,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想再玩下去了。再这下下去,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将永远难以忘记。她在扑面而来的男人气息和关爱的目光中用力挣扎,肩膀上传来的力量却重欲千钧,让她根本挣脱不开。

“放开我,把我推开啊!求你,打我也可以!”石岚在心中大叫。她忽然很希望李旭向父亲对待阿娘那样,粗暴地对待自己。这样,她就有一万个理由重新拾起心中的恨,一万个理由继续利用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的“伪善!”然而旭子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牢牢地搬住她的肩膀。

“二丫!”终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半空中落下,很平和,却宛若惊雷。温柔的惊雷,打得人从头到脚都提不起半分力气。“我知道你为父亲和哥哥的死而难过,换了我,也一样地难过。但他们那样成不了事,早晚会被人杀死。即便不死于朝廷征剿,也会死于山头火并。忘了这些吧,好好在我家中呆着。有我在,你不会再受任何伤害!”

“不,不会,你在胡说!”石岚明白旭子说得是事实,但拒绝接受这个解释。自己的父亲连个家都管不好,更甭说统帅千军万马去夺取天下。半年来,眼前这个男人的战绩告诉他,朝廷无需下更大力气,只要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名将带兵征剿,河南诸郡大部分豪杰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可那自己的父亲就该死么?即便父亲手上沾满了别人的血,哥哥呢,自己呢,还有那些刚刚入伙的弟兄们呢。他们满上就要饿死了,他们为什么不能反抗?

几度挣扎无果后,她的力量变成了眼泪。“在你家,我算你什么啊?买来的通房丫头,还是抢回来的压寨夫人?”

肩膀上的手突然松开了,她知道自己问到了关键处。彼此的身份差异,让他根本无法给自己一个名分。从决定赖在李府的那一天,二丫就明白了其中代价。当时,她知道自己不在乎。而现在,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现在自己趁机一走了之,想必他亦无力挽留。这个男人的弱点太明显了,可以轻易的被人揪住。二丫清楚地知道自己摆脱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她迈动了脚步,却忘记了转身。

向前一步,她踏入了旭子怀里。双臂紧紧保住了他粗壮的腰肢,十指紧扣,直到关节发白。

“傻二丫,我写信禀明爹娘后,便可以娶你过门!”从震惊和失望中猛然缓过神来,怀抱又被温柔和快乐所充满的李旭伸出手,摸摸石二丫的头,喃喃许诺。

父母回答应自己娶一个山贼的女儿么?哪怕是暂时当作妾娶进门也好。反正自己暂时没想娶正妻,不必担心她受人欺负。

最初接受她的时候,旭子知道自己未必全是因为喜欢,十分决定把她留下来的因素之中,可能有七分是欲望。而现在,他却不想她再去冒险,再去送死,一点儿也不想。

没等他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怀中的身体猛然又僵硬了一下,然后彻底地变软,柔若无骨。“你,你别往心里去。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石二丫抽泣着仰起头,唇红如酒。

旭子低头饮了下去。

石二丫听见自己的心在融化,真的不在乎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还可以离开么?她亦不清楚。哪怕对方此刻许下的诺言永不兑现,也很令人很感动啊。如果这个承诺本属虚伪,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看到其被揭开的那一天。

如果,在真相揭开的那天前,自己已经为哥哥报了仇呢。是否,是否就可以抱着一个幸福的承诺随风而去?

她猛烈地回应,狂野如火。

当激--情的火焰渐渐平息后,旭子坐起身,从手巾抹去胸--口上的汗。二丫已经睡着了,缩卷着身子,宁静得像一条冬眠的蛇。很难想象这样宁静、单弱的身体里蕴含着如此疯狂的力量,犹如野火,熊熊燃烧。每一次都能使两个人都融化掉,忘记身外的一切,只剩下燃烧,尽情的燃烧。

白昼宣淫,他记得书上曾经用如是四个字来形容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只有真正经历过后,才会发现离经叛道的滋味有时亦很甘美。借着窗外透过来的日光,旭子有些陶醉地观赏身边的沉睡者。二丫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褪去,某人刚才用嘴唇留下的疯狂痕迹从她的脸颊、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边缘。她有一对堪称完美的锁骨,完美得如角弓的上下两臂。锁骨的弧线下方是一对刚刚开始变大的肉丘,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侧面看去,就像当前季节的苹果,青涩中散发着浓郁的芬芳。

“我真的是疯了!”旭子苦笑了一声,拉起被子盖住眼前充满诱--惑力的胴--体。然后快速抓过散乱在床脚处的衣服。这衣服他早上曾经穿过一次,眼下是一天中的第二次。左侧胸襟处依旧带着二丫的眼泪,湿漉漉的,摸上去便令人心里生柔。他记得自己本来是在和对方探讨如何从来护儿老将军手里索要铠甲的,没想到刚刚开了个头,便离题万里。两个人为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皇帝陛下起了争端,分歧无法调和。然后,接着,所有矛盾便让位与于本能。

但爱与激--情并没有将分歧煅合,只是将其暂时地掩盖。旭子知道下次再提起杨广时,二丫还会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针。而在她毫不留情地诋毁陛下,诋毁无数弟兄丧命于途中的东征时,自己依旧会怒不可遏。

辽东之战对李旭而言,不光代表着烈火与死亡。那是他的过往,也许决策者在此事上曾经犯了弥天大错,但那些具体执行决策的人,付出的却是热血和生命。那是他全心全意做过的事情,做的时候很少想到能活着博取功名。虽然起初并入情愿,但真正被卷入后,那场战争在他心目中却代表着大隋的天威,代表着中原人的尊严。而在她心里,此战仅仅是灾难的起源,与尊严和荣誉无关。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在站起身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二丫被惊醒了,正在向自己凝忘,回过头,却发现对方依然熟睡着。脸上的微笑就像刚刚偷吃了一堆苹果的孩子,双眉却似蹙非蹙,仿佛在怪他根本不懂得怜惜。

“不需要你懂,但至少不会让你再受伤!”旭子摇摇头,从二丫的脸上收回爱怜的目光。有关辽东的话题并不致命,刚才对他伤害最深的是那句,“为什么你的师父和朋友也都造了反?”关于这个疑问,旭子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但他并不认为九叔和徐大眼的选择一定就是对的。内心深处,他更赞同张须陀,虽然他本人没有和张须陀同样经历过上一次改朝换代。

旭子记得张须陀昨晚借着酒意曾经说过,在他年青的时候,也以为换个朝廷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大周被大隋取而代之,他曾经兴高采烈。结果,除了发生了一些叛乱,死了一些人外,经历短暂振奋后,所有状况很快回归原貌。

造化依旧为世家而设,普通人家的孩子除非有罕见的奇遇,否则永远没有出头机会。底层的人依旧为三餐而劳作终老,偶有天灾,便会出现大量百姓饿死的惨剧。官场依旧那样黑暗,说实话的人通常都没好下场。如果你想做踏踏实实做一点事,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如何做事,而是如何与大伙同流合污。

所以,张须陀选择了守护,毫无原则的守护。完全从酒意中清醒过来的旭子甚至能依稀体味到张须陀老将军守护的不是大隋。因为在谈及陛下和朝廷时,老将军口气并不比旭子尊重多少。老将军守护的是眼前的安宁,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让大多数人继续活下去的秩序。不为封侯拜将,不为财富和荣誉,仅仅为了一个武者肩头的责任。

‘武者的责任是守护而不是破坏。’张须陀曾经这样说过,这句话和他昨天那句‘失望归失望,守护依旧’,同时铭刻到旭子的记忆里。“我能做得到么?”旭子从布袍下探出自己疤痕纵横的手臂,这条手臂已经足够坚实,但他没把握像张须陀一样担负下过多的职责。

他还不到二十岁,而张须陀已经到了半百之年。二十岁的人眼中的阳光和希望总是比五十岁人的眼中多一些,心态也无法像对方一样淡泊。

旭子收回手臂,悉悉嗦嗦地穿好长袍,系上所有绊绦。昨晚记录下的备忘就放在桌子角上,字写得很工整,但字不是他自己的,旭子能分辩得出来。他在字上下过一番苦功,虽然笔迹难追当代名家,但遒劲有力。而眼前的字迹却软软的,丝毫没有什么力道。

原来她还会写字,想到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熟睡中的二丫一眼。从这个角度看,小丫头的睫毛很长,脸很圆,鼻梁很挺。藏被子之下的身躯蜿蜒起伏,除了诱--惑外,仿佛还隐藏着许多秘密。

旭子记得争吵之前,二丫最后的一个问题是,“宇文述和来护儿将军谁的本事大些?彼此和睦么?”这个问题很值得回味。来护儿素来对宇文述弄权不满,他似乎是军中唯一一个有实力和才能与宇文述抗衡的将领。顺着这个思路理下去,旭子发现自己其实和来护儿关系很近。宇文士及曾经说过,有共同利益时,任何人都能成为朋友。

共同的政敌算不算共同利益呢?旭子用褒奖的眼光又看了二丫一回,他找到了与来护儿拉关系的捷径了,是在二丫无意间提醒到的。小丫头见过的世面不多,心机却端的好使。

为了给凯旋归来的大隋水军将士筹备接风宴,李旭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思。齐郡虽然有富庶之名,但由于地理位置远离国都,因此实与奢华无缘。这两年又由于战乱的缘故,南北商旅断绝,街市上很多能拿得出手的食材都有价无货。旭子无奈,只能高价四下搜求。偏偏太守府派了帮忙的户槽主薄杨元让是个精打细算的家伙,买东西时能用白钱绝不肯花肉好,即便只花一个孔方,也恨不得从中间切上一刀,将其掰上一半回来。(注1)

但遇到抽头吃回扣的事情,这位杨主薄却又大方得很。亲兵们跑东跑西费尽心思弄来的鱼翅、燕窝、熊掌等稀罕物,经杨主薄一过手,分量肯定会减少半成。前来帮忙的几个亲兵对此十分不满,忍不住私下偷偷嘀咕。而旭子连经数番波折,类似事情见得多了,心态早已平和,非但不愿意与杨主薄较真儿,反而劝告周醒等人尽量视而不见,免得杨大人拿起来觉得脸上尴尬。

“这位杨大人也辛苦,偶尔吃点拿点算不啥。你们装没看见就行了,况且他又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拿!”看着几个心腹愤愤不平的脸色,李旭笑着安慰。这些弟兄们都是他从郡兵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个个身手敏捷,处事机灵。还有一点也很对旭子的脾气,那就是这些弟兄个个都善良而淳朴,一如当日初入军中的他本人。

旭子不想苛责杨元让等人的操守问题,以免引得地方文武不睦。况且有皇帝陛下向百官索要贿赂的先例在,又怎能要求百官廉洁奉公?但有些话他又不能说的太明白,纵使对着最信任的人,也要多少做些防备。吃一次亏学一次乖,在一次次碰撞与摔跤的过程中,旭子已经变得越来越机警。

但这个和稀泥的态度无法令大伙满意。特别是亲兵队正周醒。此人天生就有幅耿直脾气,否则也不会当日被罗士信和秦叔宝等人的几句对话所激愤而从军。“可他们都是朝廷命官啊,每月大把俸禄拿着!”周醒梗着脖颈与主将顶嘴。当时李旭初到齐郡,麾下正缺得力人手,所以把他调到了身边来。也正因为比其他人多了一层关系,周醒在李旭面前素无太多忌惮,几乎是有什么话就说什么。

“朝廷的俸禄其实不高。他们平素应酬又多!不像咱们,整天除了军营哪里也不去!”旭子笑了笑,摇头。他喜欢周醒这种直心肠的秉性,因为这样他身边才不会再出现一个张秀。但周醒“可能”需要慢慢适应用官员的眼光看待官员,而不是永远站在百姓的角度。

以普通人的角度来看,朝廷给官员的俸禄不算太低。一郡主薄官居正五品,年俸折米两百石。这可是一万八千多斤米,足够小户人家吃上二十年!但官居高位者,需求往往也高。在官言官,他们需要养奴、置婢、买地生财,上下打点,所以两百石米实在不经几番折腾。

况且有能白拿的钱不拿,岂不是太鹤立鸡群?在旭子经历的官场生涯中,像杨元让这种贪且能为朝廷和百姓作些实事儿的,已经是当中翘楚。若换了那些既贪又无能的主儿,种种行为更是让人头大三尺。

不做事,但不耽误他们给人鸡蛋里挑骨头。无中生有,栽赃陷害,反正大伙有的是时间。你若想不开子辩几句,就是不谦虚,不懂得尊重同僚,后续的一大堆砖头菜叶,肯定不间断地飞过来。

“可他们读了那么多书啊!背起圣人之言来都是一套一套的!怎能比街头小贩还贪心,还无耻!”周醒本来还想说这些人的官俸已经够吓人了,想想自家将军也是高官中的一员,话到嘴巴又转了方向。他决定攻击范围只针对文职,把所有武将排除在了被指责区域之外。

但是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余两个亲兵队正的不满,二人一个叫赵威,一个叫方重,都是本地的小生意人出身。买卖实在做不下去了,才到军中谋一口饭吃。

“读书人就身份贵了么?那是他们自己吹。什么廉洁奉公,嘴巴上说说而已。真的有了向自己荷包中搂钱的机会,还不是什么都忘到了脑门后?”赵威一边拔拉着算筹,一边反驳。“还不如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好歹知道称盘杆上三颗星,什么叫缺福,折寿,什么叫损禄!”(注2)

“就是,书本上的话都是要求别人的。让他们拿来要求自己,他们才不干呢。你还别不服气,我见过几个读书的,把圣人言语背得滚瓜烂熟,却一点做人的道理都不懂。当面义正词严,背地里做得却全是禽兽事,还把别人当瞎子,仿佛谁也看不出他们的底细来!”方重的话也不慢,与赵威一左一右,把周醒挤兑到了墙角里。

“话不能这么说,读书人里也有不少讲良心的!”周醒见大伙的攻击范围无限扩大,急得冲两位同僚直眨巴眼睛。当着主将的面发发牢骚没关系,跟李将军这么久了,大伙都知道他是个肯包容的好上司。但李将军当年据说也是个读书人,两个兄弟这么骂,可是把将军大人也捎带了进去。

“怎么了,没词了吧!要我说,这人品好坏,与读书,读什么书关系不大。”赵威见周醒光眨巴眼睛不说话,禁不住有些得意洋洋。

忽然,他意识到周醒的举止好像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转过头去,看见李郎将已经踱到自己身边,脸上笑容时隐时现。

“郎将大人,我们不,不是说你!”赵威和方重异口同声道。

“读书么?呵呵,你不是也读过么。干活,干活,晚上周队正带大伙去喝酒。所有花销也算在这次庆功宴的费用里!”旭子笑了笑,转身走开。

亲兵们的话虽然偏激,却未必全是错。有时候看着笑闹的他们,李旭就像看着自己的过去。一味地单纯而善良,不能容忍污浊,也不懂得阴谋诡计。总以为世界像字间的空行一样干净,事实上,踏入官场后,首先需要适应的便是其中污浊。

不适应,你就不可能有所作为,甚至被踢出局。就像眼下即将到来的这场盛宴,宾主之间的心思都未必在吃饭上,可你还必须准备得隆重,周到,尽量让来者宾至如归。因为只有那样,你才能从对方手里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最后的理由都冠冕堂皇,本质上不过两个字,交易。

而交易便要付出代价,因此,旭子决定主动与来护儿修好。他与宇文家族的关系已经不可弥和,得罪不得罪对方,结果都是一个样。而来大将军和宇文将军势不两立,二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夹缝,未必不是新人出头的机会。

也许是因为舟车劳顿的缘故,来护儿的神色显得极为疲惫。随同他前来赴宴的将领们大多如此,一个个满脸晦气。只有水军长史崔君肃衣着光鲜,顾盼之间,隐隐透着几分志得意满。

大伙分宾主依序落座,老太守裴操之第一个举起了酒。“数年之耻,一朝得雪。有此结果,我想当年那三十万英魂亦得以安息了。下官这里无以为敬,但请来将军满饮此杯!”他素来善祷善颂,祝酒辞虽然短,却听得人豪情顿生。

“但请来将军满饮此杯!”一干齐郡文武纷纷举盏齐眉,遥相致敬。来护儿推脱不得,只好举起酒盏与众人同饮。酒入口前,他却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有无数愤恨都硬压在胸口,没有机会可以宣泄出来。众人以为他要讲几句场面话,他却又没了下文,端起酒,一口闷了干净。

这可不是旭子印象中的来老将军模样。记得在虎牢关前,老将军对所有人都是一幅笑模样,笑着笑着就把别人算计了进去,顺带着狠狠“抽”宇文述一个大耳光。要说放眼整个大隋谁会让来护儿吃瘪,恐怕除了皇上,就是六大世家了。可眼下是领兵在外?谁有那么大本事让他心中有苦说不出来。

正费心思揣测对方心思时,通守张须陀又举起了第二盏酒。张老将军贺得是全体东征将士平安凯旋,亦让客人找不出理由拒绝。来护儿又干了个底朝天,却不举盏回敬,黑着脸,自顾对着一几菜肴猛嚼。

如此一来,酒宴的气氛就难免尴尬了。张须陀将头偏向李旭,用目光示意他上前跟对方絮絮旧,拉近一下宾主之间的关系。没等李旭捧着酒盏起身,对面次席上,兵部侍郎,水师长史崔君肃抢先跳了出来。

“此番上蒙大隋国运兴隆,陛下运筹帷幄。下依将士用命,文武齐心。终于令高元小儿束手,大隋国威重扬…….。”

他细声细气的,还带着几分公鸭嗓。虽然话说得平平仄仄如诗一般上口,却着实听得众人浑身不舒服。齐郡诸君还勉强能赔起笑脸,随同来护儿等人一同前来的几位将领却全低下了头,从耳朵到脖颈全部变成了青黑色。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位崔大人身上了,不知道此人出身于河间崔氏还是清河崔氏,靠着谁家的门荫混入了兵部?李旭仔细一观察对面众人的脸色,便知道来护儿等武将与文官出身的崔君肃起了嫌隙。凭着自身地位和第一次辽东之战留下的强烈印象,本能地他选择了维护武将们的利益。因此举起面前的酒盏,笑着打断了崔君肃的罗嗦。

“可惜末将无福,未能亲睹诸位将军风采。谨以此酒,为诸为将军一洗胄上征尘!”

“不敢,不敢。比起李郎将当年虎牢关前英姿,我等此番皆是徒劳无功!”来护儿见李旭起身给自己敬酒,勉强恢复了一点兴致,笑着回答。

“可惜李将军没赶上这次东征。陛下以仁德服人,推圣恩于化外…….”借着众人的话头,崔君肃再次插言。

“是啊,家父生前,亦常常向我辈说起李将军力挽狂澜之勇。说你三破敌阵,于数万敌军之前高呼展旗,当场敌我将士近四十万,无人不为之神夺!”坐在客人末首的一名年青周姓武将亦举起酒盏来,遥向李旭回敬。

照常理,在来护儿、崔君肃等上司没回应前,坐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没有资格向主人答谢的。但偏偏今天的事情怪,水师大总管没说话前,长史先露了脸。所以后生晚辈不讲究次序,也不能完全算做失礼了。

齐郡众文武暗自心道不妙,大伙热情宴客,却没想到站到了一个大漩涡边。眼看着水师中文职武将钩心斗角,做主人的搭腔也不是,不打腔更麻烦。仿佛走进了一个忘记留门的空房子,怎么走都行不通。

裴操之暗暗向李旭使眼色,示意他尽量维护好漩涡中的双方。旭子轻轻向老太守点点头,然后举起面前的酒盏来,向周姓武将回应道:“令尊可是周法尚周老将军,当年李某有幸曾和老将军并肩作战,没想到不过一载”他顿了顿,故意用低沉的语调发出一声长叹,“唉,愿他得知我大隋最终让高句丽臣服的消息,心怀大慰。这盏酒,敬周老将军和诸位在天上关注着我大隋的先辈!”

“敬周老将军和在天上关注着我大隋的先辈。”众人皆正色,回应。

酒宴前宾主寒暄时,来护儿曾经向大伙介绍过周姓武将的家世。此人名叫周绍范,是水师副都督周法尚将军的幼子。大伙听了,也只把姓周的当成了一个借父辈余荫去军中混资历的世家子弟而已,根本没多加以关注。此时听闻周法尚将军已经亡故,不觉对少年人多看了几眼。话题也自然而然地从征服高丽之功,转到了对周老将军的追思中来。把个崔君肃急得心中如有数千只蚂蚁在爬,偏偏却插不上话,表不得自家功劳。想找个机会发做,此间主人的行事又附和人之常情,他一个大活人跟死人争风吃醋,龌龊心思的确有些上不得台面。

“此番出师之前,周贤弟已经染恙,却坚持送我到海边。来某至今仍记得他的遗言,句句如刀!崔大人,你当日也在,可否将周将军的话转述一次?”跟大伙聊了一会有关周法尚将军的往事,来护儿摇头,叹息。

崔君肃正急得心痒难搔,终于等来了表现的机会,怎肯轻易放过。当即站直了身躯,正色说道:“崔某怎会忘记。周老将军有云:‘吾再临沧海,未能利涉,时不我与,将辞人世。立志不果,命也如何’”

说罢,四下拱手,以期众人能称赞自己超强的记忆力。却发现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主人和客人都举起了酒盏,对着天空中的英魂,遥遥相敬。

壮志未酬,远在天外的那些英魂,他们对着今天的尴尬结果,能瞑目么?

注1:白钱,杨广即位后所铸之钱,因为含铜比例大幅度降低,所以在民间信誉远不如其父所铸肉好钱。

注2:中国式称,称杆最前方有三颗星,依次代表福、寿、禄,提醒商人不得短斤少两。

一场洗尘接风酒居然吃出了几分壮志未酬的悲愤味道来,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咀嚼着周法尚老将军临终遗言,宾主双方都没了把盏言欢,互相吹捧的兴致。闷闷地又继续了小半个时辰,来护儿借口不胜酒力,率先告退。其他水军将士见主帅告辞,也纷纷起身离席。

崔君肃本想找机会再吹嘘几句,听众却走光了,只好悻悻作罢。老太守裴操之怕他感觉郁闷,私下邀请他带着军中文职来日去登山赏景。崔君肃听后大喜过望,没口子应承下来,把整晚上的不快登时忘到了耳根子后。

第二天,水师在齐郡停留一日。裴操之带着文人们自去登高,李旭亦在自己家中摆了桌酒,邀请几个故人前来小聚。因为打着家宴的名义,所以他请了来护儿、周绍范和另一位曾在虎牢关之战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将军冯慈明三位,其他无关人等一概不在受邀之列。而齐郡这边,旭子也只叫了罗士信、张须陀相陪。

众人都是武将,说起话来无拘无束,气氛比昨日融洽十倍。酒酣耳熟后,张须陀问及此番征辽的具体经过。来护儿叹了口气,说道:“哪是什么凯旋班师啊,也就是为了不坠陛下声名,我才腆着老脸在你们几位面前夸功。那高句丽分明又使了一次缓兵之计,可恨虞世基、裴寂等人无目,居然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出来!”

“恐怕无目的不止是虞世基、裴寂几个宠臣吧!”众人心里暗道,却谁也不便宣之于口。皇帝陛下喜欢在外人面前装圣人,这是大伙都知道的事实。当年他为了制造万国来朝的假象,邀请西域诸胡来大隋观灯,一路上吃饭、住店皆不准百姓收钱,弄得沿途诸郡怨声载道。第一次征讨高丽,也是他听信一干文臣妄言,想凭着威吓兵不血刃,结果错过了最佳战机,弄得数十万精锐不得还乡。

“我本想来一次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先擒了高元那无耻小贼,再向陛下请罪。无奈崔君肃这斯以诸将身家性命相威胁,弄得大军士气涣散,唉!”来护儿以用拍案,遗憾之情溢于言表。

“都是崔君肃这厮误事!别的本事没有,拍权臣马屁,以官威欺压同僚的招术却高明得很!”老将军冯慈明亦恨恨地在一旁帮腔。昨日李旭借着和周绍基的叙旧的幌子,狠狠地给崔君肃吃了一个瘪。此举令一干水师将领大觉痛快。所以今天不用对方发问,冯慈明就主动把众将如何被迫从前往平壤的途中撤军,如何与崔君肃结怨的过程一一道出。

原来,经过连续两年战争,特别是去年大隋武将们所执行的那种摧毁策略后,高句丽国亦疲敝异常,兵马战斗力大不如前。是以此番水师在毕奢城外登陆,几乎是以催枯拉朽之势一举拿下了这座高句丽经营了多年的重镇。高元小丑连续调兵来战,都被大伙一鼓而破之。正当水师将士准备一股作气拿下平壤的时候,偏偏皇帝陛下的圣旨从辽东城外送来了。

众朝臣经过商议,居然准许了高句丽国请和!命令自见到圣旨之时起,三军将士不可再继续向高句丽境内深入,必须奏凯班师。

来护儿将军与高句丽人交手多次,深知其狼子野心。因此不肯奉旨,召集弟兄们说道:算上这一次,我们已经第三次兵临平壤城下了。如果还打不下该城,此辱这辈子也无法洗雪。一路上高句丽人的疲敝模样大伙也看到了,只要你我再加一把劲儿,肯定能将高元小丑捉到,挖出他的心肝来祭拜我大隋三十万冤死的孤魂。

众将皆曰:诺!欲速战速决。长史崔君肃却跳出来,指责来护儿不尊圣旨,有违人臣之道。

来护儿说不过他,怒曰: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况且陛下也不知道水师已经胜券在握!

崔君肃明明不知兵,却摆出一幅高高在上的架势对众将呵斥道:“如果你们敢听从来将军的命令,不肯奉旨。我今天一定把诸位眼中只有将军,没有皇上的举动报告上去。打下平壤,大伙未必有功。一旦战败的结果,你们的家人绝对担当不起!”

当场,就有几名脾气暴躁的武将跳起来对崔君肃报以老拳。但大伙气出够了,却担不起造反的污名,本来高昂的士气瞬间降到了最低点。如此,即便将军们有心再战,也失去了必胜的把握。只好听从了崔君肃的建议,掉头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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