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诺言(一 上)(2 / 2)
“他奶奶的,这个误事的狗官!”没等周绍范将话说完,罗士信气得一拍桌案,破口大骂。“这狗娘养的岂是什么忠君体国,分明是不知武事,却喜欢瞎指挥。”
他力气甚大,一拍之下将自己面前的整个小几都拍塌了下去。瓜果、菜肴洒了一地。李旭见状,赶紧喊仆人进来将地面收拾了,重新换过一张小几摆于罗士信面前。
罗士信自知失态,陪着笑脸向大伙解释:“嘿嘿,几位大人别见怪。在下听着这些无赖文人的举止就心烦,方才一时冲动了,请诸位大人多多包涵!”
“罗督尉乃性情之人,何罪之有。”来护儿摆摆手,笑着说道。被罗士信这么一打岔,他的心情反而好了许多,愚闷之气也随着那几句狗官的骂声平了不少。举起酒盏,向罗士信微笑至意:“久闻罗督尉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豪情盖世。老夫敬你一杯,多谢你替我骂出了不愿骂的话!”
“愿与来老将军同饮。士信虽无福追随麾下,但亦常闻将军大名。”罗士信举盏相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宾主双方又举盏互敬,气氛愈发融洽。席间仔细议论起三次东征得失,发现居然有两次都是误在一群不知兵,却喜欢对武事横插一脚的文人身上。“我原来以为读书读多了,自然会长见识。谁知道有时候书读多了,反而会把眼界读得越来越窄!”罗士信胆子大,信口非议。
“恐怕读窄的不仅仅是眼界,有些人,心胸也给读得窄了。”周绍基苦笑着摇头,愤愤地说起另一段令人义愤的经历。
彼此意见不合,在武将之中是很常见的事情。大伙争论之时各抒己见,争论过后也就罢了,哪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自己的论断完全正确,谁都拉不下脸来以最初的言论居功。偏偏那位崔长史不然,自从舰队从东莱登陆起,无论走到哪,他都要拿班师的英明决定吹嘘一番。吹完了陛下圣明,就自吹敢于直言,众人皆醉之时就他一人独醒。弄得大伙避之不及,吃饭时无人愿与他相邻。此人却浑然不觉,自谓曲高和寡,光彩让众人不敢仰望。
“嗨,这种人天生就是出来惹人厌的,实在不值得我辈较真儿。你别理睬他,他的兴致自然就淡了。”旭子又给众人敬了一轮酒,笑着安慰。
刚才罗士信拍案骂娘时,他一直含笑不语。事后大伙议论东征,他亦听得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此刻偶发一言,却大有道理。不但让来护儿等人听着顺耳,还点出了对付无聊者的最实用招术。
置之不理!某些人的招术就是为了给你增加困惑,你表现得越在意,他笑得越开心。如果面对流言和非议如风过耳,那些包藏着祸心的嗡嗡声还能收到什么效果呢?这是旭子在前些日子流言四起时自己感悟出来的人生真谛。未必很强势,却极为有效。
“为李郎将此言干一杯!”来护儿若有所悟,大笑着建议。他平素的确有些固执,但绝非刚愎自用之徒。近日来却被崔君肃这无耻的家伙给描述得就像一个不分轻重的莽夫蠢材般下作。偏偏以他一军主帅的身份,无法和这文人较真儿。如果与姓崔的翻脸,过后此人一定会说:看,我说中了吧。他恼羞成怒了!
因此,来护儿满腔愚昧无处宣泄,只能在人少的场合偶尔借酒劲撒撒疯。李旭的话虽然未必是有心而言,却无疑起到了一语惊醒梦中人的作用。以来护儿本人在军中的身份、地位,再来十个姓崔的也动摇不了。如果他过于执着了对方的言语,反而会成就了此人的声名。到时候人嘴两张皮,千传万传后,还说不定把事实歪曲到哪般模样。
“干杯,为李郎将之悟!”张须陀举起眼前酒盏,笑着响应。旭子在变,老将军明显地感觉到了其中变化。如果说以前的李旭是块好钢,却失于脆硬。最近,这块钢却好像被人淬了火,表面上坚硬依旧,内部却弹性宛然。
“李郎将已经有了家室吧!”来护儿也感觉到了今天的李旭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大不相同。放下酒盏后,笑着相询。以前的旭子就像他手中那把黑刀,即便刻意掩饰,依旧锋芒毕露。而现在,他却仿佛被藏进了鞘里,变得更含蓄,更稳重。
这种情况通常会发生在大多数男人成亲之后,有了女人,不仅仅意味着生活中多了一份幸福,还意味着他们肩头又多了一份责任。
“刚刚纳了一房妾。”李旭点点头,微笑着回应。作为正处于幸福之中的男人,他喜欢把幸福与所有人分享。
“怪不得此番与将军重遇,给老夫的感觉大不相同!”来护儿大笑,再次命人将面前的酒盏斟满。
“怪不得,怪不得!”张须陀亦笑,高高地举起的酒杯。
“当日听闻李郎将径自挂冠而去,把一帮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弟兄白白便宜了宇文家的那个小子,老夫还为你愤愤不平。没想到你居然因祸得福,不但在此成了家,人看上去也长大了不少!”喝罢新一轮酒,来护儿笑着夸赞。
他今年已经六十开外,所以用长者口吻对旭子说话并无不妥。虽然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此时显出来的那么亲近。并且当日李旭之所以被宇文述逼迫,他亦要负很大责任。
李旭微笑着举杯,眼神明澈而平静。“宇文士及才能本来是我十倍,许国公命令晚辈将雄武营交由他来掌管,也在情理之中。晚辈只是遗憾当时走得匆忙,未来得及向老将军辞行,也没机会看到老将军在皇天原发威,一日破敌三阵!”
“什么发威啊,小子真会哄老夫高兴。杨玄感麾下的精锐就是李子通带得那几万人,虎牢关下一战都被你收拾光了。我们后来再追上去,不过是拣些软柿子捏而已,想不胜都不容易!”来护儿看着李旭的眼睛,笑着说道。对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平静让他感到惊奇,自己像对方这个年龄的时候,心态绝对不可能做到如此平和。
如果一年前有人这样夸他,旭子会将此人引为知己。但现在,通过与张须陀等人相处,他已经学会了将荣誉给所有关联者分享。共享利益,则共享危险。“老将军过谦了,当日之战,晚辈只是运气好拣了个大便宜而已。几位老将军指挥若定,才是最终获胜的关键!”
“便宜,这种便宜怎么别人没勇气上去拣?”来护儿大声否认。“你会认为一口气击溃我右御卫、右武候两路兵马的敌军是个大便宜么?”他偏过头,向周绍基追问。在麾下的动作中,他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张老将军,罗督尉呢,你们能想象出来当日的情形有多危急么?”来护儿将目光看向对面,继续追问。
“不清楚,李郎将为人低调,从没提起过虎牢关之战的具体情况!”罗士信笑着起哄。张须陀则轻轻摇头。相处半年多来,他二人从没听旭子说过虎牢关之战的详情。偶尔大家根据一些传言找旭子核实,对方的答案也总是言简意赅。
来护儿今天有心抬举旭子,喝了一大口酒,慢慢向众人讲述起了虎牢关一战的整个过程。有道是花花轿子众人抬,冯慈明、周绍基听出来护儿有向李旭脸上贴金的打算,也跟着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帮腔。三人添油加醋,把雄武营对战局的作用以及李旭的英勇夸大了足足十倍。从李子雄接连击破右武侯和右御卫的突然,一直说到大隋中军被对方死士缠住,局势濒临失控的危险。仿佛没有旭子,虎牢关一战朝廷的三十万大军就要全军覆灭一般。只听得张、罗二人频频举杯,大呼过瘾,恨不得自己身临其境,亲眼目睹同伴昔日的风采。
旭子知道今晚贵客是故意给自己这个主人长脸,所以干脆捧着酒盏,专心地做一个听众。直到来护儿说完了虎牢关之战,把话题又转到了宇文述父子狼狈为奸排斥贤才的时候,他才放下酒杯,笑着拦了一句:“今日难得与老将军重逢,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没必要提了。况且若没有当日之误,我也没机会到张老将军麾下做事,并能结识这么多好弟兄!”
他记得自己刚刚被宇文述设计从雄武营赶走时的心情是多么愤懑和彷徨。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时隔将近一年,那段不快的回忆已经被岁月冲得很淡。如今再提起雄武营的弟兄来,旭子心中更多记得的是彼此之间的生死友情。甚至对张秀和宇文士及两个凉薄的家伙,他心中亦没有多少嫉恨。自己犯了年少无知,不懂得防备的错,吃了亏,学了乖,这已经足够。人不能永远活在怨恨中,更没有必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折磨自己。
“小子几乎都快荣辱不惊了!”来护儿偷眼看李旭的表现,心中暗暗纳罕。他不知道李旭性子生来就有几分随和,所以对年青人的定力愈发佩服。换做别人受了李旭去年那种委屈,不怀恨个十年八载绝不会罢休。而来护儿看过的所有年青人当中,如果有人曾经立下过旭子去年那种战功,恐怕要在酒桌上夸耀一辈子。
这个少年人值得自己拉拢。来护儿笑着在心中做出决定。李渊这个人有眼光,宇文述的眼光也不差。但他们还是把少年人看得低了,如此人物,又何必非纳他入家族。关键时刻扶他一把,日后回报必将是付出的十倍。
他把头转向张须陀,暗自羡慕对方的好运气,凭空拣了一个得意臂膀回来。却看到张须陀举盏大笑,满脸得意。“的确如此,若非宇文述弄权,咱们哪有没机会于此相聚!来来来,且干了这杯,庆贺老天眷顾,能得今日之欢。”
“干!”大伙哄笑着举盏。
酒越喝越投缘,话题也越说越广。从辽东扯到河南,又从河南扯到洛阳,当旭子问及雄武营近况,来护儿想了想,回答:“他们这次征辽与我走得不是一路,但我听人说在大军初渡辽河时,雄武营曾经数度击溃高句丽人的反击。陛下对弟兄们的勇悍大加赞赏,还在群臣面前提起你,说诸将若能都像你一样用心治军,辽东旦夕可定!”
“陛下居然提起我?”李旭平静的声音终于发生了一些变化,惊诧地追问。他没想到杨广依然能记得起自己的名字。在他的推测中,心思多变的皇帝陛下早已将他这个将军忘干净了,根本不会想起当日命令他来齐郡之前所许下的承诺。
“是啊,陛下对你可赏识得紧呢。他曾当着群臣面说,如果你不是因为忙于剿匪脱不开身,定能率领雄武营建立更多功业!”冯慈明老将军笑着为来护儿的话提供佐证,“犬子就在陛下身边做侍卫,家书中曾经提到过此事,羡慕不止!”
听完冯慈明的话,李旭的感觉更为惊诧。“可今年匪患爆发是三月份的事,在今年头两个月,我根本没接到过兵部的调令?”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自己错失了最后一次前往辽东的机会?谁这么大胆子敢在陛下面前说假话,谁又敢捏造地方匪患的事实?旭子瞪大眼睛,用目光四下追问。他发现张须陀、罗士信二人双眼中亦写满了惊诧,周绍基的眼神很迷茫,冯慈明老将军的眼神很犹豫,而来护儿老将军的眼神则被怒意所充满。
“这帮蠹贼,居然胆敢欺君!”明白过来事情真相的来老将军咬牙切齿地骂道。有人不想让李郎将返回内府军,所以刻意多捏造了一场匪患出来。如此,兵部就可以不给李旭下调令,而得不到朝廷军令的李旭,也不敢擅自离开齐郡,主动到陛下面前请缨。
“你莫为此事烦恼,这回班师,老夫一定在陛下面前替你把事实真相说个清楚!”望着李旭又惊又撼脸色,来护儿大声安慰道。“定是某些人怕你重回雄武营,分了他家的兵权。某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出头,宁可耽误国家大事,也要照顾自己的私心!”
是宇文述搞的鬼!张须陀将目光转向冯慈明,从对方暗示里他得到了肯定答案。大伙没有像来护儿一样的地位,不敢公然替李旭鸣不平,言语之间,却带上了几分对自家弟兄的回护意味。
“老夫别的事情做不到,你立了多少战功,为地方做了多少好事,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也一笔一笔向朝廷汇报得明白。在这里,未必不如你去府兵中受人的鸟气!”张须陀举起酒杯,大声安慰。
“李将军莫恼,眼下烽烟四起,你在齐郡,一样可报效朝廷,替陛下分忧!”冯慈明举起酒盏来,向李旭劝道。
“是啊,以李郎将之才,前程又岂会几个小人所挡!”周绍基亦举盏,向李旭表示同情。
一股淡淡的暖流淌过心底,旭子知道大伙都关心着自己。他笑着将面前的酒喝干,在举起酒盏的同时,亦将刚才表现出来的所有不快硬吞落肚。‘宇文家的人这样做,就是为了让你困扰。’他记得自己刚才安慰来护儿的话,也知道,属于自己的,唯一的应对方式。
“张通守说得好,你在这里,一样建功立业。”来护儿说话的声音很大,几乎在向所有人宣布,“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提出来,老夫只要能做到,肯定倾力相帮。咱们爷两个就争这一口气,绝不让那些暗地里给你使绊的人得了逞!”
“多谢老将军提携!”李旭站起身,再度向来护儿施礼。对方这样说,等于公开地在表态。在共同对付宇文家族这个敌人上,彼此是天生的盟友。旭子自知没有与来家联手的实力,但眼前却是一个完成张须陀所托的绝佳机会。
“晚辈亦愿意留在齐郡剿灭周边残匪,以报陛下厚爱和几位将军抬举!”他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但眼下最大的麻烦是麾下弟兄们没有甲杖可用,每每临战,全凭一腔血勇来支撑。让晚辈这个为将的亦不忍心放手一博,无奈错过了许多平乱战机!”
听到李旭的要求,来护儿禁不住一楞。他今天之所以肯赏光来一个后生晚辈家中赴宴,并且于席间一再赞赏主人的勇猛,就是看中对方的日后发展前途,想把彼此之间的关系拉近一些,以便将来让自己的家族和子孙在需要时能多一道助力。
以对方目前的地位和境遇来看,这实在是雪中送炭的恩德,别人做梦亦求不来。没想到李旭非但不懂得感恩,还趁机提出了如此无理的要求。
大隋朝虽然不禁民间拥有短刃和铠甲,但寻常市井之间的东西怎及得上先皇在世时统一监造的那些精良?近几年国力日疲,因此兵部对铠甲器杖管理甚紧,百具以上出入皆有记录可查。武将如果私自将兵器送人,肯定会被言官弹劾。那是国之重器,岂是为将者可以私相授受的?
来护儿有心拒绝这个无理要求,,但方才的话又说得实在太满,刚拍完胸脯,对方把手出来了,又立即缩头的话,未免有些下不来台。
“这事莫非很令来老将军为难么?若是如此,就当晚辈说了一句醉话!”李旭见来护儿半晌无语,笑了笑,举杯赔罪。
来护儿的犹豫让他很纳闷,旭子清楚地记得当日雄武营前去辽东接应宇文述之时,宇文士及轻易地就弄到了数千条长槊,上万匹战马。来护儿在军中势力虽然不如宇文述强,但其本人出马,总比宇文士及面子大吧!怎么会如此没担当?
“此事说难也不难,但牵涉到的关系太多,太复杂!”来护儿放下酒盏,郑重回答。他是个老于世故的人,仔细一想,就明白了素来持重的旭子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不通清理。“来某不瞒诸位,如果李郎将眼下带得还是雄武营,甭说几百套铠甲兵刃,就是把数万兵士重新武装一遍,老夫也能做得了这个主儿。但雄武营好歹是府兵,郡兵却属于地方……”
“如此,真是我等唐突了。来将军勿怪,李郎将和我也是忧心时局,一时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层关系!”张须陀本来满怀期待,听到来护儿如此一说,赶紧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向来护儿讨要铠甲的馊主意是他向旭子提出来的,齐郡没有足够的良匠和资材,的确无法打造出两万士兵的装备。而朝廷又不肯给地方调拨,逼不得以,他才出此下策。
“兵部那些鸟人做得什么事儿啊?本为替国家出力,却逼得你我私下绸缪!嗨!”水师副总管冯慈明装做出幅生气的模样,将酒杯向案上一顿,咚咚有声。
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转移话题。大伙趁着酒劲儿骂骂兵部的文官,算不得什么大错,也避免了宾主双方的尴尬。
李旭却不能体味到老将军的好心,站起身,狂灌了自己一盏酒后,红着脸道:“是晚辈考虑不周,给诸位添麻烦了!该罚,该罚!”说罢,他又自己狂灌了自己一大杯。此刻,他心中堆满了歉意。本来想替地方尽点心的,谁知道自己的力量居然如此弱小,连一点好处也讨要不来。
见到李旭诚心道歉,来护儿等人也甚觉无趣。今天大伙本来喝得很尽兴的,居然为些与私人利益不相干的事情搅了局!沉吟了一下,来老将军试探着说道:“本帅这次跨海东征,倒是缴获了一批高句丽人的甲杖,虽然有些残破了,修一修也能凑合着用。只是长史崔君肃眼睛一直盯得紧…….”
“崔大人和几位随军文官都被裴太守请去登山赏秋了,他们这些读书人饮酒作赋的兴致一上来,肯定什么都顾不得!”张须陀听来护儿露出口风,立刻紧紧跟上。
关于饮酒做赋里边还包含着什么调调,宾主双方都心照不宣。以裴操之的做事之能,他如果想让崔君肃等圣人门下对齐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无数个好办法可用。至少,今天赏秋的人临下山时都能得到一份丰厚的润笔,虽然大伙在山上未必写过一个字!
“那好,后天大军拔营时,我将那些缴获来的累赘放下,交由你齐郡处理吧。还有一些损坏了的兵器铠甲,张通守和李郎将如果不嫌弃,就一并收了,暂时寄放于你们两位手中,待朝廷需要时,再行归还!”来护儿见齐郡上下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点点头,做出最后决定。
“多谢来老将军成全!”张须陀、李旭、罗士信再度举杯,向大方的贵客致谢。
宾主同时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李旭趁机命人拿来三份“薄礼”,算做庆贺三位故人凯旋。来护儿看也不看,直接交给身后的亲卫收了。
趁着酒兴,来护儿问起李旭到齐郡之后的情况。张须陀把旭子到来后的几次恶战的过程如实说描述了一番。他说话不喜欢添油加醋,但平平淡淡中自带一分真实感。在座三位贵客都是武将,听到当时敌我双方大致情况,便能猜到现场到底是一番什么光景。当听闻李旭、秦叔宝、罗士信和独孤林四人只带了一千骑兵便敢偷袭十万叛贼时,不觉对四人的勇气大为佩服。
“那位独孤督尉,可是柱国大将军独孤信的兄弟?”冯慈明听到张须陀提及一个自己熟悉的名字,惊问。
“正是,当初他自告奋勇来投军,我还以他面孔生得细嫩,差点没赶走了他!”张须陀笑着回答,“还有罗士信,也差点被我赶出了大营。好在他们两个性子倔,没被我三言两语给说没了信心!”
那是数年前的故事了,当时乱匪像星星点点的火苗般刚刚于野外露出头来。各郡奉命重整郡兵,张须陀亦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贴出了招募英杰告示。结果第一天来了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衣着光鲜,言谈桀骜。张须陀不愿意接受,以兵法、武技相考。没想到对方居然文武双全,不但把所有问题答得头头是道,还在马上与秦叔宝打了足足二十个照面。张须陀大喜,摆宴庆贺,本以为自己的好运就此结束,结果第二天又有一个十四岁的小毛孩子前来投军。
有了头一天的经验,老将军不敢慢待他,只是以年龄小为理由笑着劝他回家。小毛孩却不肯,自言姓罗名士信,武艺精熟足可为将。张须陀见他说得有趣,命人抬来一重一轻两个石锁让他拎,能拎着任何一个围校场走半圈便可入伍。罗士信却一手一个,将训练士卒用的五十斤和三十斤的石锁同时提了,当双锤挥舞着在校场上耍了一整圈。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夫即便再年青二十岁,也没这般膂力!”来护儿笑着评价。然后将目光看向李旭,问道:“李郎将从军时,也不到十伍岁吧?”
“晚辈比罗督尉大上十几个月!当年已经十五。他和独孤督尉两个都比晚辈年龄小,但本事都比晚辈高许多!”李旭笑了笑,十分谦虚地回答。
“也别那么说,若论用兵能力和骑射之术,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未必敌得上你一个!”罗士信听李旭如此自谦,赶紧出言否认。在旭子初到齐郡时,他们几个地方将领的确起过与其一争高下的念头。大伙都是年青人,都名声在外,难免彼此不服气。可经历过数次并肩战斗之后,这种好胜心慢慢变成了彼此之间的钦佩。人各有所长,不可能样样都比别人强了。能看到其他人的长处,并与对方互相学习,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他们几个差不多,就是我这个老骨头没什么本事,还腆着脸赖在通守的位置上不走!”张须陀笑着说道。麾下几个年青人能互敬互爱,让他这个当通守的在客人面前非常有脸面。
“通守大人过谦了!有道是荐贤者贤于贤,通守大人不但能挖掘到这么多当世英才,而且能知人善用,又岂是碌碌无为之辈?”来护儿笑着,冲张须陀举盏。
“是啊,通守大人麾下有如此多良将,何愁匪患不平!”周绍基亦笑着相劝。
“如果光一个齐郡,我倒不愁。陛下许我齐郡郡兵越境击贼,但四面八方,却没有一个郡无匪患存在!”提到匪患,张须陀轻轻摇头,脸上的表情些许有些无奈。
几位客人都来自东都,对地方匪患情况略有耳闻,却没想到其已经激烈至令张须陀这个名将发愁的地步。放下酒盏细问,张须陀掰着手指头,将王薄、霍小汉、吕明星、帅仁泰、左孝友等贼的实力大小一一道出。这些巨匪任何一人麾下都有十万余众,最近还隐隐有了互相勾结之势。导致郡兵们首尾难兼顾,出击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得不提防有人趁机攻打自己的老巢。
“更厉害的是瓦岗军,人数虽然不多,战斗力却非常强悍!”罗士信在一旁大声补充。
“瓦岗军不是只有一万余众么?”老将军冯慈明惊问。他听说过这支有义贼之名的队伍。该哨响马就活动在距离洛阳不远的东郡,经常出兵抢劫永济渠上向东都运送物资的官船,每次都是捞一票就远遁,朝廷几度派兵去剿,每次都追不上他们的脚步。
“依末将浅见,眼下各地乱匪人数虽多,却都是些乌合之众。只要朝廷肯用心去剿,早晚都可尽灭之。只有瓦岗军,军纪严明,号令整齐,今后有可能会是我辈劲敌!”李旭见众人说得热闹,亦放下酒盏加入了讨论。
“李郎将如此推崇瓦岗军,莫非已经与贼军交过手?”来护儿没想到还有连李旭都佩服不止的贼军,瞪大了眼睛追问。
“两个多月前在泰山脚下交了一次手,当时我方有骑兵一千,其中两百重甲。瓦岗军有四千步卒,轻骑百余。”李旭点点头,非常郑重地回答。他希望自己的话能引起来护儿等人的注意力,并将这种情况如实汇报给朝廷。以徐茂功的本事,如果朝廷掉以轻心,派一个不会打仗的庸才去对付他,恐怕是白白给瓦岗军送铠甲器械。
“结果如何?”冯慈明老将军关切地问。“你等曾经带着一千骑兵破贼十万,对上四千瓦岗军,难道会输了么?”
他不敢相信这个推断,如果事实真的如此,朝廷的确需要派重兵去对付了。东平距离洛阳不过三百余里,瓦岗军如果图谋不轨,旦夕之间便可杀到东都城下。
“结果打了个平手。”李旭摇头,轻叹。“我军损失骑兵近四百,杀敌,杀敌估计是同样的数!”
以四百骑兵只换回了对方四百步卒,这种结果其实已经是大败亏输了。况且这伙骑兵当中还有李旭、罗士信、秦叔宝和独孤林四个名将。那独孤林的本事到底怎样来护儿等人心里不清楚,但罗士信和秦叔宝可都是陛下曾经亲自命人画了像交与群臣传看的。
想到这,几位客人不约而同地追问道:“对方领兵者何人?李郎将知道么?”
“有几个好手,一人叫程知节,武艺不在秦督尉之下。一人叫单雄信,与我打了个平手!”不待李旭说话,罗士信抢先回答道。“但二者都不是其中最厉害的。居中调度,掌控全局那个家伙叫徐茂功,指挥有方,用兵严谨,为人阴狠毒辣,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招术都敢用!”
徐茂功是这样的人么?李旭抬起头,看到罗士信义愤填膺的脸。他明白罗士信是在为自己报打不平,笑了笑,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
提及地方上愈演愈烈的匪患,张须陀趁机提出让齐郡给陛下送贺礼的队伍与水师同返东都。比起方才李旭所求之事,这点小忙已经是举手之劳。来护儿没理由在给了对方一个天大的恩惠后反而于小事上纠缠,笑了笑,一并应之。
于是好客的主人们再度举杯,感谢贵客的仗义。客人们亦举杯回敬,感谢主人的热情。为大隋,为皇帝,为征辽,为早日搅平乱匪,恢复天下的安宁,只要想喝,大伙都能找到足够的理由。直到每个人都双眼迷离,脚步不稳。
那一晚,李旭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他发现自己又开始变得很难喝醉,并且平素不大管用的口齿在醉后很是清晰,无论对方说什么话题,都能顺利的插上几句,并且能博得很多笑声。“其实这样也不错!”他暗暗地告诫自己。生活就是这般模样,当你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的锋芒,它也轻易不会向你露出尖牙。
当别人给你笑脸时,你尽量笑脸相待。哪怕前一刻彼此之间还有很多说不清的恩怨是非,但此一时,彼一时,向前看总比向后看要安全。
闲谈中,他发现自己半年来日子的确过得太安逸了,居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那么多有趣的事情。
今年三月份,就在他带兵前往北海的时候,扶风贼帅唐弼立李弘芝为天子,有众十万,自称唐王。四月初,榆林太守成纪董纯大破彭城贼,斩首近万。五月,屈突通将军破延安贼刘迦论,并击溃了刘迦论引来的胡人兵马数万。
大隋朝还在继续它的辉煌,虽然这种辉煌看上去已经有些退色。除了这些武将们津津乐道的胜利消息外,旭子还听说了李家与柴家的婚事。婚礼举行在去年冬,他来历城赴任之时。“柴家和李家都是大隋名门,迎亲当日,前去观礼的宾客足足有两千余,整个长安都给轰动了。”周绍基曾亲自出席好朋友柴绍的婚礼,提起当日婚礼之盛,犹自一脸羡慕。
正在给大伙敬酒的李旭跟跄了一步,醉眼惺忪。“为大隋国运贺!”抬起头,他给了大伙一个开心的笑脸。
“为大隋国运贺!”众人举酒相应。很快忘记了正在谈论的话题。
酒罢送客人出门时,来护儿返身走到旭子身边,拍了拍旭子的肩膀,笑道:“小子,你总是能令人刮目相看!”
“是么?多谢前辈夸奖!”李旭笑语相回,坦诚满脸。
两天后,水师与齐郡的送礼队伍同时西返,旭子带着五千郡兵接管了大军遗弃的营地。那里封存着水师总管来护儿和长史崔君肃二人共同决定留给齐郡代为处理的一批缴获自高句丽的辎重以及一批损坏了的甲杖。旭子命人粗略清点了一下,大约有三千套完整的府兵专用厚甲,五千多套高句丽人用的皮甲,五千多面盾牌,还有两千多根步兵用长槊。
郡兵的战斗力当即提高了一个台阶。九月,霍小汉犯狼邪,李旭,罗士信领兵五千越境击之,大破其军,俘虏一万五千余。
十月,秦叔宝破吕明星,俘敌近万。
十一月,正当大伙为郡兵的实力高兴的时候,东都方面传来了一个坏消息。冯慈明老将军主动请缨去东郡平叛,兵败,身死。麾下两万精兵全军覆没。
从朝廷的邸报上来推算,回到洛阳后大约只休息了一个月,冯慈明老将军就主动请缨去扫除活跃在东平郡的叛逆。关于朝廷为什么派他一个水师将领到山区作战的原因,旭子和张须陀等人以手头的线索分析不出来。但独孤林打探到的官场中谣传是老将军与留守东都的樊子盖等人起了口角,所以主动离开中枢,领军到外边避祸。
“奶奶的,怎么会这样?”听独孤林转述完通过家族渠道打听来的小道消息,罗士信不服气地质问。当日冯老将军给他留下的印象非常好,从表面看上去,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属于那种与世无争,颇有谦谦君子之称的忠厚长者。谁料到这样一个老实人居然会和民部尚书樊子盖起了冲突。那樊子盖可是有名的跋扈,当年连同守洛阳的武将裴宏策都敢不问皇帝旨意就给杀了,冯慈明得罪了他,可不是只好能躲多远躲多远!
“恐怕是因为咱们当日那几句话!”张须陀摇头,轻叹。对于官场上的道道,他远比罗士信等人清楚。来护儿和冯慈明在齐郡时,众人曾向他们二人详细介绍过瓦岗军的战斗力。估计冯慈明回到东都后,把这件事情向留守东都的大臣们做了汇报。而身负保卫东都重担的樊子盖肯定不相信在自己眼皮底下活跃着如此强大的一股山贼。况且如果瓦岗军若真的如冯慈明所形容的那样强悍,樊子盖身上的责任不小。
所以,这番冲突的必然结果就是樊子盖拒绝相信来、冯二人的话。而冯慈明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就不得不亲领大军去剿匪,通过斩获的人头数来堵樊子盖的嘴。
这个推论让张须陀心情非常沉重,这倒不完全是痛心冯慈明的死。武将难免阵前亡,冯慈明老将军以沙场为最后归宿,死得其所。但时局乱到了如此地步,朝廷中的权臣们还为了自家利益而刻意掩盖真相,实在弄不懂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无论樊子盖图的是什么,冯慈明用自己的死证明了瓦岗军的实力和东都附近的乱像。
“姓樊的呢,重木,你可打听到,姓樊的对冯老将军的死怎么解释?”李旭冷着脸,追问。他的心情比张须陀还沉重,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想借来护儿和冯慈明二人的口向朝廷传递消息,冯老将军也不会战死。
“陛下已经回到西京,下旨给樊子盖,询问冯老将军战死的原因。留守东都的樊尚书说老将军轻敌好战,误中敌人圈套…….”独孤林叹了口气,回答。
“放屁!”秦叔宝涵养虽然好,也忍不住拍了桌子。他刚才一直在地图上分析邸报,单纯从用兵角度看,冯慈明老将军非但没有轻敌冒进,甚至可以用谨小慎微一词来形容他的行为。从一开始他就十分重视自己的对手。瓦岗军几次设下圈套,都被冯慈明慧眼看破。双方连战三场,府兵缕缕获胜。随后,瓦岗军退回了山寨。为了避免在自己不熟悉的地形上与叛匪作战,冯慈明采取了一种十分稳妥的战术。他以两万府兵为核心,五万郡兵为手臂,依托灵昌、胙城、匡城、韦城、白马五个紧紧围在瓦岗山周围的城市构筑防线,试图通过长期围困的办法,将瓦岗军活活饿死在群山之中。
“冯老将军把对手看得很重,但姓徐的太阴险了,他的圈套根本就设在老将军预想不到的地方。”秦叔宝见用手敲打着邸报,愤愤不平地说道。
冯慈明用兵很稳重,但他的对手太狡猾了。在十一月初的一个雪夜,瓦岗军突然身穿白衣潜过了灵昌和白马两支守军之间的空袭,横跨结了冰的黄河,直接突入汲郡,进而威逼黎阳仓。接到汲郡的告急信,冯慈明不得不放弃围困计划,率领麾下府兵过河追击。结果,他率领的两万府兵刚刚到达童山附近,就被十几万叛贼所包围。
外黄贼王当仁,韦城贼周文举,雍丘贼李公逸、汤阴贼韩相楚等流窜在汲、魏、武阳、长平一带的大小二十余家蟊贼突然同时出现在官军四周。冯慈明老将军率众在没有援兵,亦无柴取暖的情况下坚持了整整五个日夜,最后全军覆没。翟让以冯老将军的性命向朝廷索要赎金未果,恼羞成怒将老将军杀死,尸体抛弃在雪地中喂狼。随即,瓦岗军伙同众盗掉头杀入荥阳,将前年刚刚经受过一次战火洗劫的荥阳郡席卷了大半后,才各各自分散回山。
“朝廷呢,朝廷没有再派人领兵为冯老将军报仇么?”李旭无暇分析瓦岗军的战术,继续追着独孤林询问。
“陛下策封了冯老将军为青紫光禄大夫,封了他一个儿子为县伯。然后命令樊字盖带领东都留守兵马剿匪。圣旨到后,刚好乱匪们从荥阳郡撤军。樊子盖带人追了几天没追上,便上报朝廷说瓦岗军已经被打散了。裴寂和虞世基建议陛下不要在冬天用兵,以免师老兵疲。陛下就下旨将东都兵马又撤回了城中!”独孤林摇头,苦笑。对于跟自己有姑表之亲的皇帝陛下,他亦觉得十分无奈。“陛下信一个人,则全心全意。现在所有奏折都由他最信任的虞世基和裴寂二人挑选后转交,有些折子上去,陛下也许是不想看,也许根本看不到!”
“你们独孤家呢,你们独孤家可是有人身为朝廷重臣啊!”罗士信越听越失望,拉着独孤林的胳膊嚷嚷。
“我们独孤家是外戚!”独孤林用一句话就回答了所有人的疑问。
外戚不得干政!自两汉之后,任何一个朝代,无论存在时间是长是短,几乎都本能地格守这一原则。唯一特例是大周,也就是前朝,可最后大周朝的江山最后落到了先皇,也就是前朝皇帝陛下的岳父手中。
这是大伙都心照不宣的公案。所以,独孤家即便知道事情真相,也无法动摇皇帝陛下对几个权臣的信任。而冯慈明的死,除了令朝野“震动”了一下外,再起不到任何作用。过些日子,“震动”过去,东西两都便继续歌舞升平。
“来护儿老将军呢,冯老将军毕竟曾经跟他并肩作战过?”李旭仍然不甘心,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语气追问。来护儿老将军是个敢于担当的人,从他私下赠给郡兵那么多武器的行为上,旭子得出这种结论。虽然那天的三份“薄礼”几乎花掉了他从塞外带回来的最后积蓄,但旭子不认为来护儿老将军是看了礼物轻重后,才决定赠送兵器数量的多寡的。
“来老将军因为支持冯老将军出兵剿匪,已经被皇帝陛下申饬过一次。最近来将军家的老七又准备迎娶裴大人家的女儿,他很忙,只好把为冯将军报仇的事情先放一放!”独孤林略带嘲弄味道的答案,彻底打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善良的愿望。
比起与裴家联姻所带来的利益,一个已经死去的同僚的确微不足道。共同利益面前,所有人都能成为朋友。旭子再次体会到了宇文士及曾经说过的话。这些世家大族的处事原则,永远让他学习不完。
这就是我所效忠的朝廷啊。李旭感到自己的心里仿佛有刀在扎。“为什么你师父和你朋友都要造反?”石二丫的质问在他耳边一遍遍回荡。他转头,用目光扫视秦叔宝等人的脸。在众人面孔上看到了同样的不甘与失望。
冯慈明曾经身为水师副总管,正三品将军。他为朝廷战死了,依旧没人在乎。如果大伙战死呢,作为不在皇帝陛下身边的郡兵将领,他们的生死真的有人在乎么?
“嗯哼!”张须陀及时地咳嗽了一声,将因一时激愤而失去理智的众人拉回现实中来。死者已已,生者的责任还在。敌将的用兵能力值得大伙研究,瓦岗军志向远大,必然不肯把自身的活动范围限制于东郡。齐郡官兵说不定哪天还会与其相遇,那时再谨慎用兵,不如现在就仔细研究这个劲敌。
“兵者,本来就是诡道。如果将来遇到这个姓徐的,大伙千万要小心!此人不但用兵诡异,而且够狠,够毒!”张须陀手捻着胡须,分析。
这是一个接近于完美的战例,即便作为对手,他亦对徐茂功的用兵能力佩服至极。此人胆子绝对够大,居然敢以整支瓦岗军作为诱饵。万一计策失败,瓦岗军就会失去自己经营了多年的老巢。而失去老巢的流寇很难存在长久,不但官兵们会找上门来,其他流寇也会借机行吞并之事。
“大伙还需要注意的就是瓦岗军的号召力,这支队伍居然可以调动自己十倍的流寇前来助战。咱们如果与他交手,四面八方的力量都需要考虑到!”张须陀点着邸报,继续说道。
“最后一仗应该不是徐茂功指挥的。指挥作战的人根本没把瓦岗军的生死放在心上!”从悲愤中慢慢回复理智的李旭把手按在邸报上,突然插了一句。
最后一战不是徐茂功指挥的,秦叔宝等人了解徐茂功的用兵风格。此人指挥作战时奇着屡出,但很少冒险。或者说,他根本舍不得拿瓦岗军的弟兄们做赌注。否则,当日双方第二度交手,他也不会在实力大战优势的情况下与郡兵们握手言和,然后带了麾下群寇连夜遁走。
“的确,徐茂功用兵舍不得下本钱,并且他好像根本瞧不起其他山寨的那些乌合之众!”秦叔宝也低声附和李旭的论断。“先前跟冯慈明老将军打得那三仗倒是颇合此人风格。每次瓦岗军都是小败,每次都伤不到筋骨!”
无论是士卒的训练程度、武器装备还是总体数量,瓦岗军与冯慈明麾下的大隋府兵都不在同一个档次上。来护儿所带之兵在三次征辽中走得全是水路,所受损失最小,实力保持得也最完整。在目前的大隋诸军中,可算数一数二的精锐。所以,只要冯慈明的指挥不出现大的失误,瓦岗军被击败是理所当然。但瓦岗军与其他流寇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他们不会一溃千里,平素的坚苦训练和指挥者的谨慎使得这支队伍的生命力顽强异常。从旁观者角度来推测,冯慈明老将军正是看到了瓦岗军的顽强,才不得不放弃一举将其歼灭的念头,改强攻为锁困。谁料,这个策略却给了另一个对手可乘之机!
“没错,只有外人才会这么指挥。因为崽卖爷田不痛心!”罗士信也加入进来,大声肯定。
“你们说的可是李密?”张须陀的两眼猛然瞪得老大,须发飞张。顺着这个思路推测,一切谜团就完全解开了。李密的最大本事不是领兵作战,而是借力成事。杨玄感之乱几乎是他一手策划,年初北海之乱也有他的影子,如今,他去了瓦岗山,借瓦岗军之力来号召群盗,借群盗之力来羁绊瓦岗军。
是李密,这个家世、学识都为上上之选的王八蛋天生是个灾星,走到哪里,就把祸乱带到哪里。
“如果这样,徐茂功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就在大伙都为李密的狡诈与阴险而惊叹的时候,独孤林突然拍了拍手,幸灾乐祸地说道。
一句话,把屋子里的郑重气氛搅得荡然无存。如果群盗作为李密的助力加入瓦岗军,他们肯定受不了徐茂功那种从严治军,令行禁止的统御风格。而从徐茂功这两年给瓦岗军治定的发展策略上来看,他也容不得群盗在瓦岗山脚下胡作非为。
兔子不吃窝边草是瓦岗山壮得以悄然壮大的根本原因之一,为了得到周边百姓的支持,瓦岗军不惜舍近求远,西进荥阳,南下梁郡去掠取发展物资,却从来未曾在附近的灵昌、韦城、匡城等地抢过百姓一针一线。甚至在杨玄感造反期间,明知道白马城防守空虚,都没打过这个郡城的主意。此番与冯慈明铁壁合围,而瓦岗军却能悄然地从官军眼皮底下溜出包围圈,恐怕亦与他们平素的“善行”不无关系。
大伙都轻声笑了起来,无论独孤林的猜测是否有道理,他们都希望徐茂功受窘。这倒不完全是因为大心肠歹毒,无论明招还是暗招,赢了就是第一招,瓦岗军对付齐郡郡兵的招术也从未光明正大过。秦叔宝等人将头看向李旭,希望他亦能感受到报复的快意。却看见旭子皱着眉,眼神里隐隐露出几分担忧。
“让他们乱去吧,趁这机会,咱们刚好收拾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张须陀陀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李旭的脸上吸引到自己这边来。他看出李旭在为徐茂功担忧,他不希望因为李旭的烂好心而在麾下诸将之间引起什么误会。
“对,咱们趁着李密忙着祸害瓦岗军,先把齐郡周围的那些大小盗匪给收拾了!”秦叔宝举起手臂,第一个响应张须陀的号召。“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需要改改那天生的一幅烂好心。”在内心深处,他对李旭做如是评价。
“这种性格也不错,至少与他作朋友,比终日对着李密那种居心叵测的人舒服得多!”罗士信又看了一眼李旭,心中默默地想。
陷入沉思中的旭子没注意到周围同伴们目光温度的变化,此刻,他正在心中快速推测着汲郡一战对洛阳附近局势的影响。此战之后,瓦岗军的真正实力必然被揭开,他们吸引到的注意力肯定不只是来自周围的土匪流寇,还有官军,还有很多唯恐天下不乱的“英雄豪杰”。
也许,新的一年中,天下所有风暴都将围绕着瓦岗山而展开。那里距离东都如此之近。而已经元气大伤的大隋,能承受得了这场风暴么?
“乱世将来。”旭子记得在数年前唐公李渊就做过如是预测。当时他年龄还小,不明白其中意味。今天,目睹了无数灾难的他却慢慢感觉到了这句话中所包含的压力。
乱世将来,如果你我无力回天,最好在灾难及身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坚强。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和自己所关心着的人好好地活下去,活到新的轮回开始的那一天。
“乱世来了!”唐公李渊将手中的邸报揉成了一个团,用力投入到脚下的炭盆中。白铜做成的巨大炭盆里装满了红色的木炭,火苗轻轻一卷,就将落于其中的异物吞了下去,黑烟和烈焰快速腾起,紧跟着又回复了平静。
自从在危难之际受命担任弘化郡留守之后,李家的幕府就扩大了许多。眼下大厅里坐着三十多人,都在等唐公李渊看完邸报后所得出的结论。谁料唐公却好像睡着了,躺在铺了虎皮的毡床上半晌不动,连呼吸声都轻巧得几不可闻。
“父亲大人太累了!”李世民有些伤感地想。这个家全靠父亲一个人在支撑,无论朝廷方面刺来的明枪,还是麾下某些图谋不轨者射来的暗箭,都被父亲一个人挡了下去。而弟弟元吉生性顽皮胡闹,至于哥哥建成?哼哼。李世民不否认自己遇到了一个宽宏大度,体贴善良的好哥哥。但在乱世之中,支撑一个家族需要的却不仅仅是宽宏大度和体贴善良!
正在想着,他听见仰在毡塌上的父亲低声问道:“建成,入冬之后,垄右的民情怎样?”
“灵武郡那边降了暴雪,牲畜和人都冻死了不少。郡守张大人已经奉命开仓了,但仍然有大批的流民向关内涌。上个月有四千七百人进入弘德县,这个月上旬有逃来了一万三千多人。弘德县令王怀让请示,是否派人把住路口,以免更多的流民进入弘化,引发不测之乱!”李建成听见父亲叫到自己,站起身,大声回答。
眼下父亲负责关西十三郡治安,所辖范围甚大。而其本身的政令又被仅仅限制在弘化郡范围内,责重权少。所以凡事大伙都不得不小心。作为家族的长子,他亦竭尽全力去帮忙,希望能让父亲过得轻松一点。
“你的意见呢,为父是否应该下令封锁道路!”李渊没有睁眼,以梦呓般的声音问道。
“依我之见,咱们不应该封锁路口。灵武亦是父亲您的职责范围,如果不让他们进入弘化逃灾,流民们在灵武境内闹起来,同样是一场祸患!所以堵不如梳,弘化郡安置一部分灾民,再向延安郡引导一部分灾民,几个郡分摊开,各地的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了。”李建成很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答案。
仰在毡塌上的李渊轻轻皱了皱眉头,用胳膊支撑起了身体。他没有急着接受儿子的建议,而是用目光在诸位幕僚和武将脸上扫视了一圈,笑着问道:“你们大伙呢,觉得咱们该怎样应对?”
“卑职以为,世子的决断有待推敲!”李渊的话音刚落,靠近大厅门口,一个二十几岁的年青人立刻站了起来。他先抱拳向建成行了个礼表示歉意,然后继续说道:“据卑职所知,眼下受灾的不止是灵武郡,河西的武威,金城等地亦暴雪成灾。如果弘化郡一味地接受逃难者的话,大伙把这个消息互相传开,开春之前蜂拥而来的灾民估计要超过二十万。而地方存粮本来就已经不足,眼下还要养大批郡兵防贼…….”
“眼下各地战事不多,可以精简一部分郡兵!”没等年青人把话说完,马元规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按规矩,在他们这些老人没开口之前,年青人是不应该抢先表态的。可那个名叫长孙无忌年青人仗着自己是长孙顺德的侄儿,他的妹妹又嫁给了李世民,所以行事有些肆无忌惮。
“可突厥人在塞外虎视眈眈,会宁那边曷萨那可汗又心怀不轨,据细作汇报,入冬后,延安贼刘迦纶的旧部又有了死灰复燃趋势。”长孙无忌并不服气,提高了声音为自己的论述找根据。
“事分轻重缓急!况且为政者当有仁爱之心!咱李府素得百姓拥戴,不可因一事而尽毁前功!”马元规摇头,口气中隐隐已经带出了几分不悦。
平心而论,他觉得对方的话未必没有道理。但为了李府的长远考虑,他必须维护世子建成的威信。
“百姓亦未必希望外来人从他们口中夺食!马长史且看,不出二十天,肯定有本地人和外来流民之间的冲突发生!”长孙无忌看看李渊和自己叔叔长孙顺德的脸色,继续辩解。
因为李渊并没有制止两位幕僚的争论,所以大厅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热闹。谋士们抱着各种心态参与进来,嘈杂声不绝于耳。大部分人支持李建成的怀柔策略,宁可把危机向后拖延,也不愿意让李府损失声名。小部分人支持长孙无忌,认为为政者应该懂得舍弃,在无法求得两全的时候,必须牺牲掉一部分人的利益乃至生命以保全大多数。还有一部分人谨慎地选择了不支持任何一方。在他们眼里,世子这个人不是很有担当,给他帮忙,一旦出了纰漏,难免要落是非于身。
李渊饶有兴趣地听了片刻,他喜欢这种七嘴八舌的热闹气氛。为政者只有兼听才会做出正确决断。他希望通过身体力行,能教会两个儿子,特别是世子建成这一点。
当争论声越来越高,慢慢发展到直接攻击对方人品的时候,李渊挥了挥手,打断所有人的话,“好了,大伙就事论事,别借题发挥。咱们李府不兴这个。”说完,他把头又转向李建成,和颜悦色地问道:“我儿听了大伙所言,现在有什么看法?”
“我,我刚才的确考虑的有些过于简单。但我还是主张以安抚为主,避免流民走上绝路。至于粮食来源,可以官府出一部分,让地方大户捐一部分。然后向朝廷告急,请户部拨一部分。如果可能,明年春天时再组织流民屯田自救,百姓们有了营生后,就容易被安顿住!至于封锁路口之举,万不可行。不过可以多派人手去疏导,在以防流民都向同一个地方聚!”李建成想了想,回答。
一边说,他一边将目光看向陈演寿。直到这位李府第一谋士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他才喘了口气,结束了自己的全部谏言。
“嗯,你这次考虑得比刚才周详得多。可如何疏导呢,你怎么保证百姓都肯听从疏导?”李渊点点头,先肯定了儿子的进步,然后继续问道。
“这,这个,我还没完全想好。但可以再交给大伙公议,找出具体办法!”李建成被问了一愣,回答。
“嗯,可以,此事就按你的建议去办!”李渊的脸上露出了一缕笑容,拍拍儿子的肩膀,鼓励。
建成是个可以持家的,他的宽容和善良可以保证家族内部的安稳。但在机变和果断方面,李渊认为长子与次子相差甚远。因此,在充分肯定了李建成的观点后,他把头又转向了次子世民,笑着发问:“你呢,世民,你可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完全支持大哥的考虑!”李世民站起来,大声回答。他今年虚岁已经十七,长得高大挺拔。说话之时,阳光满脸,透着一股令人难以拒绝的亲和力。“关于如何疏导流民,我建议大哥分以下步骤做。”他向李建成拱拱手,补充,“派人在进入弘化的路口设立屯田招募处,应募者一家大小皆有稀粥果腹。每聚集五千人,则为一屯,由临近各郡地方官员带走安置。如此,可避免很多人死于道路,也不给别有用心者可乘之机!”
“此外,朝廷未必有粮拨来赈灾,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我觉得马先生的建议不错,裁减掉一部分郡兵以省粮。”他看看马圆规,又看看长孙无忌,继续说道:“郡兵皆有家在当地,春秋两季须回家务农,不易集中。若各郡挑拣流民中精壮且无家室者所累为兵,则可日日操练,以成精锐。外可抗突厥、吐谷浑,内可威慑山贼草寇!如此,也可防止长孙兄所虑之事发生。”
‘此计妙不可言!’陈演寿的目光猛然聚集成了一团,火一般看向了李世民。‘二公子才能恐怕是大公子十倍!’他心中暗道。恰好看见李世民的目光转过来,里面充满了咨询意味。
“这只是世民的一点浅见,是否可行,还请父亲,大哥,陈师傅,马先生、长孙叔父点拨!”李世民再度拱手,谦逊练达。
“二公子所言甚有道理!”陈演寿出于本能地回答。一瞬间,他居然忘记了考虑很多更复杂的牵扯因素。
“卑职也赞同二公子所补充的建议!”长孙顺德微笑着表态。
既然第一谋主陈演寿和李渊最信任的心腹长孙顺德都表示支持了,其他人怎可能再出言反对。况且,李世民的安排的确是切实可行。于是,大伙纷纷开口,赞叹二公子的深谋远虑。
“世子之谋和二公子之策综合起来,则危机尽解。一家有两子可依,唐公,卑职向你贺喜了!”马元规最后开口,笑容无比欢畅。
“还有我,我可以帮大哥去打下手,也可以为二哥去帮忙!”一直蹲在炭盆前玩火的李元吉不甘被落下,跳起来大声嚷嚷。
“好,好,你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李渊开心地摸摸元吉的头,笑呵呵地说道。他把目光看向建成,李建成笑着点头许诺。他把目光转向世民,李世民也以坦诚的笑容相回应。见两个儿子如此贴心,李渊脸上的笑容愈发欢畅。他又将头扫向钱九珑,武士彟、刘弘基和长孙无忌,看到自己麾下老一代谋士稳重机智,新一代将领沉着大度。
李家终于在乱世到来之前积攒起了自保的力量。凭着这种实力,无论乱世持续多久,即将到来的危机有多大,家族荣誉和兴旺都可以从从容容地传承下去。这一刻,他又想起了自己祖父,父辈,在前一个曾经长达数百的乱世中,李家的先人通过不屑的努力将家族绵延下来,今后,这个家族还会在建成和世民的手上,凭借在座诸位的努力延续下去。
生生不息。
“唐公好像没跟大伙谈如何应对邸报上所说的情况?”议事结束后,武士彟跟在刘弘基身边,悄悄地嘀咕。用了将近三年时间,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了李家的心腹。但由于入幕的时间太短,对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一时还无法适应。所以别人心里亮亮,他却两眼昏昏。偏偏在众人面前还不能露怯,所以连找个朋友商量一下都很难。
“唐公已经做出了决定!”刘弘基放慢脚步,待其他人都走远时,低声说道。
“可唐公什么也没说啊?”武士彟犹如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李旭离开后,他就一直唯刘弘基马首是瞻。但刘弘基却变得越来越惜言如金,很少给予人指点。偶尔说上几句话,还宛如和尚打禅语般,弄得人满头雾水。
“没说便是决定!”刘弘基的话越来越令人迷惑。
什么都没说,就代表着决定?反着推来,说过的话,岂不代表没说。武士彟还想再问得清楚一些,刘弘基却加快了脚步,直奔马厩而去,根本不给他更多的探讨机会。武士彟歪着头试图寻找其他可以交流的朋友,却看到大伙一个个行色匆匆,仿佛根本看不到他这个不够聪明的笨蛋。
“如果李旭在,肯定可以跟他商量的。他从来不笑别人笨!”武士彟懊恼地叹了口气,抬腿踢翻一块石子。因为仲坚自己也不够聪明,所以他能包容。但不聪明的仲坚的脚步却越走越快,才两年不见,已经从校尉做到武牙郎将,畴县侯,而聪明的自己几乎还在原地打转。
如果自己当初跟仲坚一起去雄武骁果营,会不会另一番光景?感受到孤独的时候,武士彟忍不住幻想。如果那样,也许自己目前的职务就不仅仅是一个校尉,但也可能已经横尸荒野了。当时的李旭不是一个懂得保护自己的人,虽然他很淳厚,对朋友很尽心。可如果他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又怎会有实力照顾身边的心腹?
当年跟着李旭去雄武营的几个弟兄都被宇文家排挤出军中了,其中包括唐公刻意安**去的秦行师。通过唐公府从秘密渠道得来的消息,武士彟还知道张秀完全投靠了宇文士及,而宇文家把旭子视为了眼中钉,甚至使用下流手段让他连第三次辽东之战都没机会参与。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皇帝陛下却对旭子特别照顾。可皇帝陛下的心情时好时坏,如果他哪天看旭子不顺眼了,而旭子又还像现在这样无根基可持,跟他走得越近的人倒霉的可能性就越大。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武士彟心里稍为平衡了些。校尉就校尉吧,至少靠在唐公这个根深叶茂的大树下好乘凉。他落落寡合地走近马厩,牵出当年在李旭麾下得来的大宛良马,刚欲跨上坐骑,忽然看见长孙无忌匆匆忙忙地挡在了自己马前。
“武校尉,二公子请你去他那里去一趟!”长孙无忌一边擦着脑门上跑出来的汗,一边命令。
“二公子找我什么事?”武士彟楞了一下,追问。
“去西跨院你就知道了!”长孙无忌的声音冰冷得就像眼下的天气。这家伙向来不太懂礼貌,特别对于武士彟这种出身平民之家,看上去又好像没什么特殊本领的家伙,更是摆足了一幅高高在上的贵胄派头。
武士彟吃了一个瘪,但他没有资格跟长孙无忌这种生来就有袭爵在身的家伙叫劲。笑了笑,他轻轻地将缰绳交给马厩里的家丁,然后转身向李世民所居住的西跨院走。才走出十几步,又看见刘弘基的战马也被侍卫长钱九珑给截了回来。
“二公子有重要事情请刘兄商量,失礼之处,刘兄勿怪!”对于刘弘基,长孙无忌完全是另外一种态度。二人的世袭的名爵都是勋侍,彼此之间的地位相等,关系自然也亲近。
“无妨,我正要回来找士彟商量些杂事。大伙刚好边走边聊!”刘弘基大度地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李世民的临时打扰。
“那好,二位请随我来!”长孙无忌楞了一下,旋即调整了自己的态度。他看不起商人出身的武士彟,但刘弘基在府内素得人望。‘一个被二公子和刘弘基同时看中的人肯定不会像表面上那样没本事。’独特的看人逻辑让长孙无忌决定重新评估武士彟。
“此人举止倒是非常稳住,也很能沉的住气!”看着武士彟一直不变的笑容,长孙无忌暗中评价。“能沉住气的人心机都比较深,所以也难怪二公子看好他!”以为谋主挑选心腹的眼光,长孙无忌继续从武士彟身上寻找优点。片刻之后,他开始失望,“但从身材上看,此人武艺未必佳。走路的样子也过于轻巧,看上去不像个非常有胆气的人!”
长孙无忌认为,古来能成大事者,其心智、胆气缺一不可。眼下李府的人才大部分都被唐公指派给了世子建成,可供二公子选择的范围很窄。即便是这样,还有一些目光短浅的家伙不喜欢跟在二公子身后另创一番基业,宁愿在幕僚堆里舒舒服服地混日子。
“也许二公子是实在没人可用了!”一起走了几步后,长孙无忌心中得出最后结论。当把心里的事情想清楚后,他才开始注意刘弘基和武士彟二人在闲谈什么。显然,武士彟和刘弘基谈的是一个共同的朋友。此人好像跟刘弘基关系非常好,并且对武士彟还有过提拔之恩。此人最近又打过一次很漂亮的仗,带着几千士兵击溃了数万流寇。
“仲坚后来没再给你写过信么?”从长孙无忌角度听来,刘弘基的话语当中不无遗憾。
“仲坚当年邀请我去雄武骁果营,我婉拒了他。后来他四处争战,我也居无定所,所以就失去了联系。我以为他会抽时间修书给你呢,难道弘基兄这里也没他的音信?”武士彟摇摇头,笑着反问。
“没,这小子懒得很。不过也不怪他,最近两年时局的变化太快,大伙都忙得头晕脑涨,我也没修书给他!”提到李旭,刘弘基的话难得多了些,笑着回应。
长孙无忌终于知道二人说得是谁了,他也常常从二公子口中听到这个叫李旭的家伙。并且以李家当年没留住此人深感遗憾。据说此人第一次入辽,就和刘弘基一道转战三千里全身儿返。第二次入辽,带着一万五千新兵,硬是击穿了数万高句丽人的防线。然后不远万里回师,夺了杨玄感的粮仓,先后击溃元务本、李密、韩世萼。最不可思议的是,此人居然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了老将军李子雄,一举奠定了平叛的胜局。
这些消息长孙无忌大部分都是从李世民口中听说的,他甚至敏锐地感觉到,二公子世民提起李旭这个远房哥哥时,话语里带着几分崇拜。如果传言属实,如果武士彟与此人也是朋友,那么,对武士彟的评价则又得提高一层了。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本事,需要检视他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朋友。长孙无忌深信这一点,所以他常常以有识人之明自诩。
“我估计仲坚一定也很惦记咱们,就像弘基兄也挂念他。毕竟生生死死一路杀回来的!”长孙无忌听见武士彟说得有些动情,这不附和长孙无忌的用人标准。感情是理智的天敌,乱世之中则意味着灾难,希望弘基兄不像姓武的这样。他回头,把目光看向刘弘基,却刚好看到了一缕难得的温柔。
“我的确很挂念这个笨蛋,两年多,那么多风雨,这家伙不知道怎么闯过去的。”刘弘基的大手屈伸,仿佛准备握住虚空中什么东西。最终却什么都没握住,徒劳地垂了下去。
乱世来了,那些屹立百年的世家也感到恐慌。而自己非但没能劝得仲坚一道在唐公这里躲避风雨,并且没能及时告诉他前路到底有多危险。如果这小子学会了变通,哪怕投靠了宇文世家也好。至少不需要独自接受乱世的考验。而他偏偏是那样倔犟,那样特立独行。
刘弘基知道自己很后悔,特别是最近,听说了那个徐茂功的名字后,他心中后悔的感觉愈深。徐茂功就是旭子跟自己提起过的那个徐大眼,旭子一直把他视为生死兄弟。但乱世中,生死兄弟方面往往会捅来最致命的一刀。
“旭子人好,运气好,所以总是能逢凶化吉!”武士彟惨惨地笑了笑,总结。
“就怕他不知道悔改,把好运气一下子全用完了。李密如果掌握了瓦岗军,肯定向东发展。那个人又阴又毒,没有什么不敢使的招术!他和徐茂功两人联手,而旭子心肠又太软。”刘弘基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有时间你给他去封信吧,我估计旭子心里还恼着我,我说什么他都未必肯听!”
心肠软的人也能成事么?长孙无忌在旁边越听越纳闷。如果一个人真的智慧又差,心肠又软,怎么可能闯出这样一片天空来。
他忽然发现这个叫李旭的家伙几乎违反了自己所坚持的很多人生信条。那一定是条完全不同的路,长孙无忌确信,并充满研究的兴趣。
没等三人走到西跨院门口儿,二公子世民已经远远地迎了上来。刘弘基和武士彟二人见此,赶紧上前抱拳躬身。却被李世民一手一个托住了胳膊,口中连连赔罪:“世民举止无状,大冷天害二位哥哥来回吃风,你们不骂我便宜了我,切莫再这般客气!”
由于刚下过雪的缘故,府内的家将和幕僚们很少出来走动。偌大个西跨院门口,只有四个人互相客套。冷冷的白毛风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宾主之间的热切。
“二公子那里话来,士彟和我俱在唐公府行走,这尊卑之礼……”刘弘基笑着摇头,手臂肘犹自往下沉。他做事素来持重,虽然李家兄弟情同手足,在大伙面前,却从不肯缺了礼数。
“这是西跨院,又不是正堂。弘基兄千万别跟我再客气。否则,咱们过了身后这道门槛儿,我可是要大礼参见兄长!”李世民手上又加了一把劲儿,硬生生将刘、武二人的身体托直,笑着说道。
“二公子说笑了!”刘弘基的腰躬不下去,只好将抱在一起的双拳举及眉间,耸了两耸,方才作罢。
“人都说二公子气度非凡,今日一见,可比其舅兄强得太多了!”顺势直起身躯的武士彟偷偷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心中暗道。自从李旭离开护粮军中后,李世民就很少往军中跑了。有些年没接触,他心里吃不准这位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公子哥是什么脾气。但对方的客套话听起来非常让人受用,全然不像辅佐他的某些人,眼睛都长到了头皮上。
正暗自点评着,又听见李世民继续说道:“想当年我和二姐天天到护粮军中看士彟兄和仲坚兄演兵,直到后来因为要替父亲处理家务,才不得不中断了。现在想起当时情景,一切宛如昨日。”
有道是好言一句三冬暖,虽然明知道对方说得是句客套话,武士彟也觉得自己心里热乎乎的,像喝了半斤老酒般舒坦。由于出身商户的关系,他在李府中一直不着众人待见。除了唐公李渊、世子建成和顶头上司刘弘基外,基本上再无第四人肯主动与他说话。偶尔有同僚开口,也多为命令语气,叱去呼来,好不高傲。今天李世民聊聊数语,却没半点架子在。直听得他心怀激荡,一时间连将命卖给对方的冲动都有。
“当年二公子在军中为我等摇旗呐喊的情景,想必怀远镇的很多弟兄们都记得!”提起多年前的往事,刘弘基脸上的表情也温暖了许多。当年二公子只有十四岁,仲坚不到十六,那个冬天一样很冷,但留在雪地里的却全是快乐的记忆。
如今二公子已经十七,过了这个年就十八岁了,霸气十足,眉宇间再看不出当日那个不愿意服输,满校场追着人比武的顽童模样。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刘弘基更喜欢那个痴迷于武学和兵法的顽童,而不是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少年豪杰。
和当年的那个武痴称兄道弟,刘弘基可以做到肆无忌惮。和现在的这个霸气十足的李府二公子平级论交,刘弘基自问没勇气给自己惹那么多麻烦。
“是啊,如果大伙都在的话,眼前的事情也省心许多!”李世民摇摇头,叹道。他不是出于有意,但叹息声却令刘、武二人的心俱都是一紧。八百壮士东征,归来者不到四十。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改变了许多人,包括他们四人中的三个。
死去的人不可能会再归来,侥幸生还的人却不得不记住血的教训。自己的后路不能交给那些没有担当能力的人,这也是武士彟迟迟不得升迁的原因之一。他不敢再和建成走得太近,虽然对方是李府的直接继承人。
“难道还有什么事情令二公子为难么?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刘弘基微微一笑,追问。
“弘基兄又开小弟的玩笑,我这点本事,还不是一半学自您之手。莫非弘基兄还藏了许多私未教,害得小弟做起事来每每手忙脚乱?”李世民笑着反问,略带抱怨的口气引起了一片会心的笑声。
谈谈说说,四人不觉已经进入西院大堂之内。李世民生性好武,因此即便在招待客人和约见下属所专用的大堂内,所用装饰品也都是些兵器。屋子中最大,最引人注目的家具是一个梨木做的兵器架,上面横着各式各样的长兵。架子斜上方所对的是一排壁钩,挂着十几口宽窄不同的横刀。由短到长,越靠近主人座位越贴近实战。最内侧的一柄舍弃了中原横刀外形,比寻常战阵所用横刀长一尺,宽两寸,从头到柄收了条漂亮的圆弧,虽然隔着厚厚的刀鞘,却仿佛依旧透出几分锋芒。
“这是我从小到大学武用过的兵器,舍不得给元吉,所以全部摆在这了!”李世民一边请大伙落座,一边指着占据了满满半间屋子的兵器介绍。
“二公子的武艺修为想必已经登堂入室!”提起武学,刘弘基也上来的几分兴致。他看出来最靠近李世民座位的那柄横刀是参照李旭的兵器打造的。李旭的刀法胡汉杂糅,适合有一定膂力的人在战场上拼命。无论从刀身的重量和刀法的风格来看,都不适合李世民这样的贵胄公子练习。没想到二公子自从得到李旭的指点后,居然坚持着练了三年。而不是图个一时新鲜,过后即丢。
“与弘基兄相比,肯定差得还很远。但跟钱叔讨教,却可以偶尔胜之!”李世民笑了笑,谦虚地说道。
他口中的钱叔是李府侍卫统领,出身于绿林,年青时杀人无数,因此战场经验极其老到。寻常武士能在他老人家面前走上十几招,已经堪称好手了。李世民却可以偶尔胜之,武艺自然已经远超于府内众侍卫之上。
然而,令武士彟震惊的却不是李世民的勇武。大隋民风强悍,关陇犹甚。像唐公李渊这种武将世家,族中子弟不擅长武艺才是稀罕事。令武士彟惊诧地是对方居然依然留着那把弯刀,据他所知,此刀为当年军中铁匠参照李旭的弯刀仿制,因为手中找不到同样的陨铁,所以打出来的只是个次品。看上去锋芒必现,实际上用来砍柴都稍嫌误事。
正惊诧间,他又听见刘弘基说道:“二公子说笑了,弘基这点微末本事,怎好意思拿出来卖弄!”
“叫我世民,弘基兄,这是我的院子,你当年经常来的!”李世民的声音自身边传来,不高,却每每出人意料。
“当年二公子尚未成年,所以末将可把二公子看成弟弟。眼下二公子已经在府中独挡一面…..”武士彟看到刘弘基红了脸,很笨拙地解释。
他明白李世民的苦心,也理解刘弘基的为难。所以不开口,看着双方在一个称呼的事情上没完没了地牵扯。
“独当一面,便做不得弘基兄的弟弟了么?”李世民将手中茶碗重重向桌上一放,瞪圆了眼睛质问。“莫非我年龄一直在长,而弘基兄的年龄一直在降不成?”
“二公子说笑了,弘基……”刘弘基拱拱手,兀自坚持。
“叫我世民,无论年龄多大,我一直把弘基兄当做自己的亲生兄长!”李世民正色,补充。
刘弘基拗他不过,只好应了。“如此,弘基便再托一次大。但只是人后,若是人前,二公子且莫强迫弘基目无尊卑!”
“眼下是人前,还是人后呢,弘基兄?”李世民看着刘弘基,目光中充满了笑意。
“自然是人后,世民,你这精灵古怪的家伙!”刘弘基被他逼得喘不气,半晌才笑着骂了一句。
“不用点非常手段,怎能剥了弘基兄脸上这层方正厚重!”李世民如同偷到了糖的孩子,笑声中带着缕缕得意。扭头,他又把目光看向武士彟,“士彟兄…….”
‘这么快就轮到我了?’武士彟心中暗暗叫苦,不待李世民说完,赶紧站起身来推辞,“卑职不敢,卑职出身寒微,本事也,也没……”他紧张地照着说辞,却不知道该怎样拒绝对方的好意。
“士彟兄如果不想我如逼弘基兄一样逼你,还是坐下叫我世民为好!”李世民谈笑风生,语气中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武士彟救助般看看刘弘基,又扭头看向长孙无忌。在二人脸上,他都找不到任何暗示。无可奈何,只好拱手再次谢过二公子赏识之恩,然后笑着坐了。
“此番把两位哥哥堵回来,的确有事情相托?”费了好大力气把彼此之间的称呼确定下来后,李世民终于把话转向了正题。
“愿闻其详!”武士彟和刘弘基同时拱手,回应。他们都是李渊的麾下,如果没有特别授权的话,李世民原本不能差遣他们做任何事。但刚才看似无关的闲话已经将大伙彼此之间距离拉得极近,只要李世民所提出的要求不太出格的话,二人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来推脱了。
“这事儿交给小弟,千难万难。但如果让两位哥哥去做,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李世民挥挥手,示意长孙无忌取来一纸文书,“刚才在议事时我建议攫流民中精壮者为兵,以备盗匪。父亲大人答应了后,哥哥把具体执行的任务交给了我。这是相关文书,授权我随意调遣府内外将佐。”
长孙无忌呈上来的是一道规规矩矩的公文,具体大意正如李世民所述,唐公的官印盖在左下方,其下是世子建成的私印。有了这两个印,李世民本可直接点将,根本不必绕刚才那样大的一个圈子。但出于对刘、武二人的尊重,他依旧先攀足了私情,再委以公事。
“愿听二公子差遣!”刘弘基与武士彟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施礼。
“刚不是说好叫我世民么?”李世民连连摇头,眉宇间露出几分萧索,“早知道长大后如此无趣,我当初还是不束发得好!”
“世民说得极是,我二人过于胶着名分了!”刘弘基见李世民的落寞表情不似作伪,心中叹了口气,开口回应。
“二位兄长这样才好!”听了刘弘基的话,李世民脸上的表情转怒为喜,笑着命令。“关于选兵及练兵一事,除了父亲大人之外,咱们府里谁也比不上你二位经验丰富。所以我也不想跟两位兄长客气,咱们四个明天一早直奔弘德县,十里挑一,不,拿出百里千里选一的劲头来,组建一支怀远镇护粮军那样的郡兵。不需要多,有五千人足够让关陇诸郡豪杰不敢轻动!”
毕竟只有十七岁,谈及自己心目中的精锐之师,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双目之间精光四射。当年他只有十四岁出头,不懂得区分军队的战斗力高低。却一直以李府曾经拥有如此勇悍的队伍而骄傲。如今终于等到了一个难得机会,他要重现这支队伍的辉煌,为了李家,也为了自己的梦想。
“我二人定将竭尽全力!”刘弘基再度起身,拱手。这次,他没有称李世民为二公子,也没有防备对方别有用心。护粮军是他这一辈子的骄傲,虽然知兵的刘弘基明白,当日那支由为逃避上战场的胆小鬼和公子哥组成的队伍未必比第一次征辽的大隋府兵战斗力来得强。
但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李世民和武士彟,都只记住了那支队伍的英雄事迹,选择性地忘记了弟兄们最初混入护粮军的目的所在。因为大伙无论当初抱着何种见不得人的目的躲入了护粮军,无论在进入辽东前大伙如何喝酒打架,闹事败家,但最后那二十几天里,大伙做得都像一个男人,堂堂正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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