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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一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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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使者,秦叔宝坐在帅案上开始抱怨。“你们这些人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本来可以见好就收的,非要打。嘿嘿,瓦岗军和山上流寇混在一处,战斗力未必加倍。咱们齐郡、北海两地兵马加在一起战斗力就比人家强了?大伙当初不过是为了报家乡被人洗劫之仇,眼下从北海都杀到鲁郡来了,想必早已人困马乏得紧!唉!.”

想想刚才自己忽然之间的小心思,秦叔宝就觉得脸红。他忽然觉得很后悔,后悔自己当时没有鼓起勇气承担责任。如果不是怕李旭这个朝廷来的将领不满,他肯定会答应瓦岗军的要求。兵法云,穷寇莫追。为了些许残废多牺牲弟兄们的性命实在不合算。

北海郡的万余郡兵全是秦叔宝等人临时征召的,大多数人入伍不过是为了混那两百斤米。还有一部分青壮提刀上阵的目的是为了给被流寇害死的家人报仇。因此,这万余兵马战斗力并不比流寇强悍。秦叔宝说话喜欢留一些余地,所以只说大伙劳累,不提其他。北海郡郡丞吴麒却不需要顾忌那么多,向上拱了拱手,他借着秦叔宝的话茬说道:“恐怕大伙心中的恨意早就没那么浓。秦督尉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如果我们不打一打就把贼兵放过去,万一被朝廷知道,恐怕在座诸位都脱不了干系!”

吴麒原本是北海县的县尉,郭方预和秦君弘两贼带着十万流寇席卷北海,半个月内连下四城。北海郡的郡守、郡丞和几个大县的县令、县尉都战死了,眼下朝廷里没人愿意到战乱之所就职,所以郡丞的职位就便宜了他。

“疆场厮杀,我北海子弟肯定不是瓦岗军对手。这点,秦督尉不提,我也得承认!”四下环视一周,吴麒继续说道。“但如果死守着寨子不出,大伙估计还能耗不少时候。至于能不能把山上的人全饿死,吴某就不得而知了!”

“怕是瓦岗军不会硬向外闯。那个姓徐的家伙用兵很阴险,如果他玩一些什么花样出来,大伙很麻烦!”秦叔宝连连摇头,否决了吴麒提出的死守大营的战术。因为麾下士卒的来源不同,所以他与对方的观点很难取得一致。吴麒所部兵马并未经过什么训练,武器也是从战利品堆中刨出来的,所以他不太在乎损失多少弟兄。秦叔宝麾下的这些弟兄却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整个齐郡郡兵的精华所在。这样的老兵死一个少一个,再像昨日那样一次战损两百多,甭说秦叔宝,就是张须陀本人也承受不起。

“如果不想和瓦岗军硬磕,咱们不妨把大路给他让开!反正下山的路不止这一条,只是这一条最适合大拨兵马通行罢了!”相比之下,决定与敌军交锋后,旭子的心态反而最安宁。他不像罗士信,那家伙一提打仗就脑门就开始发热,眼下正兴奋得擦拳摩掌。他也不像秦叔宝,心里老是权衡着手中有多少家当。既然决定作战了就全力以赴,这是他的全部想法。如果自己这一方表现太弱了,旭子觉得非但齐郡父老不会满意,深山之中的徐茂功也会觉得兴趣索然。

“你是说放他们过去,然后尾随追杀!不过敌将心思缜密的很,他定然会有所防备。”秦叔宝站起来,走动李旭身边追问。他喜欢这个时候的旭子,镇定自信,身上几乎没有半点平素表现出来的懦弱。

“负责断后的肯定是瓦岗军,齐国远逃出了生天,未必肯回来相救。咱们万余大军压上去,刚好替小张报昨天的仇。奶奶的,那帮家伙假仁假义,把伤号给咱们送了回来,铠甲兵器却全给贪了。”罗士信凑上前,兴致冲冲地建议。比起铠甲兵器,他更在乎的其实是麾下校尉张江,此人被瓦岗军头目一个照面打下了马,虽然侥幸没被战马踩死,但不趴上个大半年估计起不了床。一身不错的铠甲还有胯下战马也被瓦岗军扒鸡毛一样扒了去,没二十几吊实在的肉好置办不回来。

“要说战场上杀人,谁也没你罗士信杀得多。”秦叔宝苦笑着摇头,“沙场上的恩怨,又怎能算得清楚。你不要乱打岔,还是想个妥帖的办法才是正经!”

“只要力量足够,就阴谋诡计没什么用!”罗士信悻悻地回了一句。他是个信奉实力至上的人,素来不信兵行奇诡这一套。所谓铁锥砸鸡蛋,如果不幸站在鸡蛋那一方,纵使诸葛亮重生,也是满地洒蛋黄子蛋青的份。如果双方都是铁锤,则干脆碰个痛快。先撑不住那方先趴下,后趴下的大获全胜。

“如果我们让开大路,瓦岗军八成会留下断后。到时候大伙全军压上前,也未必能留下他们!”李旭点点头,同意秦叔宝的分析。在座众人中,只有他一个对敌军主帅的脾气秉性最了解。可他偏偏不能将彼此之间的过往交情说出来,只能顺着众人的意思,把自己想到的战术一点一点向外倒。

秦叔宝不愿与瓦岗军硬磕,旭子非常高兴能看到他这么想。若单纯论武力,自己这一方几个人加起来未必输给瓦岗军的程知节、单雄信、谢映登和徐茂功。特别是秦叔宝,恐怕真正实力比程知节还要高一筹。但论谋略,自己这一方却未必及对手高明。罗士信和独孤林都不是喜欢诡道,秦叔宝用兵谨慎,厚重,但也主要是以正兵为主。而徐茂功从来不喜欢跟别人正面一决胜负,今天来的那名使者谢映登,恐怕也是个喜欢弄诡计的家伙。

“总不能这样放了他们!”独孤林耸耸肩膀,插了一句。

“重木,听仲坚把话说完!”秦叔宝低声吩咐。李旭说的话甚和他的意思,其中的谋划,秦叔宝也隐约猜到了些。毫无疑问,那应该是个好主意。

“但如果大伙不压上,瓦岗军定然会想到我们可能去截杀齐国远。万一他舍命回护,我等还是一无所得!”李旭想了想,继续替大伙绸缪。他没有把握能战败徐茂功,所以他干脆不做击败徐茂功的打算。瓦岗军没在齐郡附近犯什么罪,郡兵们也犯不着再去和他们拼一次命。

“所以,我以为,咱们让开大路,放敌军出山。然后一支兵马由士信带领,从后边追上去,无论谁断后,都跟他拼上一场!”

“这活合我的脾气,仲坚兄,我支持你!”罗士信听李旭第一步动作就用上了自己,立刻高兴得眉飞色舞。

“不过,你不能带咱们齐郡的兵,而是和育麟兄一道,领着北海郡的一万大军追杀。不能上敌人的当,能打就打,输赢无所谓!”李旭看了看罗士信,笑着把话补充完整。

“那还打个什么劲儿!”罗士信一听让自己带着万余新丁去和瓦岗军纠缠,立刻如霜打了茄子般,蔫了。站在他身边的吴麒吴育麟的头耷拉得比他还低,心中暗自数落李旭不仗义。“哦,你舍不得齐郡子弟去拼命,我北海子弟就是白拣来的。”但这话他敢想不敢说,李旭是朝廷的二等伯,武牙郎将,虽然级别比他这个郡丞低,但说话的分量却远比他这个新上任的郡丞来得重。况且此番出兵是齐郡为北海郡帮忙,所以心中纵然有一万个不愿意,他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吴大人放心,只要你们能缠住瓦岗军两个时辰,无论采用什么办法,这仗咱们就赢定了!”秦叔宝看出了一些端倪,走上前,拍了拍吴麒的肩膀,笑着安慰道。不需要李旭再多解释了,他已经完全了解了此计的精要,并且打心眼里赞成旭子的安排。

瓦岗军主将不傻,他不会将一支精兵打散后和齐国远麾下那群惊弓之鸟混在一起找死。为了完成救援齐国远等人的任务,只要离开岱山范围,他肯定会亲领精锐断后,并且说不定会安排下什么陷阱让追兵去跳。罗士信领北海郡兵追上去,战败的可能在十之**。

但这是以我之下驷敌彼之上驷之策。通常情况下,两条腿的人无论如何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在瓦岗军与北海郡兵纠缠的同时,齐郡兵马快速绕过战场,去截杀齐国远带领的牛山群盗。那帮家伙本来就已经被打残了,全凭一口气在山上支撑着,一旦脱离险地,肯定没人再肯力战。对付这种惊弓之鸟,七百骑兵绰绰有余。

当然,如果齐国远麾下兵马突然变成了一支能日行百里的精锐之师,这条计策肯定会失败。但如果齐国远麾下的牛山群盗有一点精锐之师的潜质,他们也不会被大伙从北海一路追着赶到鲁郡来。

“就按仲坚说得办,我把具装甲骑的铠甲和具装都扒下来,留给士信和育麟,既然下了本钱,咱们索性一次把本钱下足。”秦叔宝大手互拍,毅然做出决定,“咱们再核计核计,把细节落实好,别让人看出破绽来。我一会再给山上送一封信,说我答应瓦岗军的建议,让开鲁郡这边的瞎下山之路。但他们得保证,齐国远等人日后别再踏入齐郡和北海半步!”

转过头,他把目光看向满脸不情愿的罗士信,“你要有本事直接击溃瓦岗军,我也不拦着。但具装和铁甲一幅也不能丢,北海郡的损失也不能太大!”

“叔宝兄,你这不是欺负人么,你!”罗士信大声抗议。

“欺负的就是你这不爱动心思的。为将者,怎能天天只想着一个人痛快!”秦叔宝笑着捶了罗士信肩膀一拳,罗士信顺势后退几步,捂着膀子蹲在了地上。“我的膀子,哎呀,我得膀子被你捶伤了,这几天提不起槊来!”他大声哀鸣,没有博来大伙半点同情,却只惹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众人笑闹够了,秦叔宝提笔给瓦岗军写了一封信,表明了准备放山上群寇离开的意愿。他在信中声称,这样做不是屈服于瓦岗军的兵威,而是感念瓦岗军将被俘齐郡子弟送回来的恩德。但瓦岗军必须保证,齐国远等人此生不再踏入齐、北海两郡半步,否则,人神共弃,天打雷劈。

然后,秦叔宝命令全军拔营,让开岱山通往鲁郡的大路口。至于岱山另一侧的齐郡,大伙不需要为它担心。眼下春忙已经结束,郡兵陆续归营。有张须陀大人坐镇,贼寇轻易没胆子去捋虎须。

“你这番鬼话连我都骗不过,瓦岗军会相信?”罗士信不甘心,继续置疑对秦叔宝的做法。

“无论我说什么,瓦岗军都不会信。但他必须尽快离开岱山。你没发现么,这支军队也是匆匆赶来,几乎没带什么辎重!”秦叔宝摇头,笑着解释。

当夜,具装甲骑除去笨重的铠甲和铁具装,与轻骑兵一道悄悄离开军营,去博城北侧十五里的岱宁村埋伏。那里是秦汉时期皇帝登山封禅的馆驿,也是进出岱山的重要补给点,人丁曾经非常兴旺。但近几年朝廷征敛不休,再加上地方土匪横行,附近的百姓们活不下去,纷纷逃难他乡,整个村子也就败落下来。

郡兵们迅速控制住整个村子,将仅剩的二十几口老弱病残赶进村东头的祠堂里。“奉皇上之命在此剿匪,请父老乡亲们暂切委屈一下。等仗打完了,我们立刻放大伙出来!”李旭一边命人围住祠堂,一边向惊惶失措的百姓们解释。这些人个个面带菜色,看上去十分可怜。如果不是腿脚已经不利落了,恐怕他们也不会留在此兵火连绵之地。

“军,军爷,能给口吃的么?您老为俺们好,俺们心里头都清楚。但俺们这些日子吃得都是野菜,不扛饿啊!”早已习惯了被人驱来赶去的百姓们不做任何抱怨,唯一的要求是军爷们能分点粮食让他们添饱肚子,免得大伙在祠堂里蹲时间过长,一不留神就饿没了气。

李旭挥了挥手,命人抬来了一袋子米,两大块干肉。四周恐慌的眼神立刻变成了狂喜。军爷们还没发话,他们不敢上前碰那些食物。但一个个脖子都直了起来,喉咙节上下直动。

“哪位是族长,把这些吃食给大伙分了吧。慢慢吃,等打完了仗,我们还会给大伙留些米粮。”旭子叹了口气,低声命令。

“大善人啊,您老是大善人啊!你老请留下名字,我等一定会给您老立长生牌位,初一十五,香火不断。”百姓们在一位老者的带领下跪地,举手齐眉。旭子不敢受年长者的大礼,侧着身子快步走开。走得老远了,还能听见祠堂里的歌功颂德声。

“大善人啊,诸位都是大善人啊…….”一句句发自内心的称颂声听起来令人心酸。“我是善人么?”旭子苦笑着看自己的手,那双被刀柄磨粗了的手不知道已经杀过多少人,几根掌纹在火光中看上去都呈暗红色。“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他常常这样自我安慰。但谢映登当日说得话却如晴天霹雳,“朝廷照这样玩下去,四野的流寇只会越来越多!”

一个“玩”字,用得贴切无比。站在民间角度看,朝廷的的确确是在玩这片土地啊。一条条政令犹如儿戏,一种种捐税花样不断。百官们做事时只想着自己的家族,对民间的疾苦充耳不闻。包括后两次东征,虽然旭子一心想在军中立功,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两次倾尽举国之力的东征的确不合时宜,甚至可以用“胡闹”二字来形容。

“我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大逆不道了!”李旭偷偷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迫使自己收起那些胡思乱想。自从昨天起,他心里就乱哄哄的,所有思绪就像麻绳一样交织缠绕。一会儿想的是拜将封侯,另一会想的就是脚下的累累白骨。甚至连从不离身的黑刀,旭子隐隐地都觉得自己鼻孔里能闻到其上的血腥气。

他想过击败徐大眼后,如果保住朋友一条性命。又想过被徐大眼击败,然后壮烈地以身殉国。还想过两个人在万马军中相遇,一个提起长槊,一个举起刀。想着,想着,就浑身乏力,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

旭子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也没有人能够分享他的心事。如果此时他还有一个刘弘基那样的朋友在身边指点,或者武士彟那样的得力帮手在旁边提醒,后者肯定会告诉他,这一切困惑都是因为他再次遇到了徐大眼。

徐大眼做了流寇,并且是所有流寇中战斗力最强的瓦岗军军师。旭子因为过度震惊,以至于他自己被这种震惊所麻木。他没有意识到,当年北行时两个少年说过的那些理想,那些美梦,在徐大眼再度出现的那一刻已经如瓷器般碎裂。

梦碎后的一刻总是最迷茫,特别是有些人早已经过了做梦的年龄,却一直沉浸在梦中不愿醒来。

“叔宝兄,你说咱们这次千里讨贼,过后朝廷会给什么奖赏!”作着封侯梦的人永远不止是李旭一个,夜深难眠的时候,张元备悄悄地问。

“不好说,按往年规矩,斩首三级,可策勋一转。”秦叔宝看了看李旭和独孤林,谨慎地回答,“可最近两年流寇太多,估计朝廷一时也封赏不过来!”

“是啊,我爹总是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可弟兄们辛辛苦苦转战千里…….”张元备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这是他第一次随军出征,跟着弟兄们一道先后击溃了流寇十万余众,斩首超过两万级。这些首级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即便是一名小兵都足够策勋三转。像张元备这样身为校尉一级的军官,策勋七、八转应该没任何问题。如果朝廷不失信的话,很快他就能升到督尉,品级几乎与自己的父亲张须陀比肩。

“唉,朝廷。其实皇上还是很体谅大伙的,就是底下权奸太多,我估计地方上流寇横行的事情,陛下根本就不知道!”独孤林接过话头,大声说道。他是主动请缨来齐郡协助地方剿匪的,自来到齐郡后就再没回过家。跟大伙在一起混得时间长了,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了什么隔阂。但有人提及朝廷错处时,他依旧忍不住要出言为心中的圣地辩护几句。

众人不太相信这个答案,把目光纷纷转向李旭。旭子是除独孤林之外第二个来自朝廷的人,曾经跟皇帝陛下接触过,说话相对来说比较可信。“也许皇上,皇上也有他的难处吧。我这几年一直忙着打仗,朝廷里的事情,其实不太清楚!”旭子在众人的目光中苦苦挣扎,无论心里怎么腹诽,在外人面前,他无法说出任何一句对杨广的坏话。

“毕竟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啊!”旭子低下头,心情像作贼被捉了一般难受。胡乱听大伙议论了一会儿,他找了个借口退出了人群。流寇没有这么快赶到眼前,今夜,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第二天上午辰时二刻,斥候将流寇已经下山的消息送到了岱宁。果然不出旭子所料,瓦岗军主动留下来断后,齐国远、鲁威、李老香三股乱匪混在一处,先行撤退。两支兵马相距不到十里,彼此呼应。一方有难,另一方可以快速进行支援。

“罗士信呢,罗督尉准备什么时候出击!”秦叔宝哑着嗓子问。昨夜他显然睡得不是很好,两只眼睛周围青了一片。站在他旁边的独孤林、张元备等人看上去也很疲惫,年青的面孔上隐约带着风霜之色。

“罗督尉已经绕路赶了上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日巳时左右他会与瓦岗军接触。按照流寇目前的行军速度,那个时候齐国远等人刚好到达岱宁附近!”负责传递消息的斥候队正段凯口齿很利落,几句话便将敌我双方的情况概括了个清楚。

“瓦岗军呢,你过来路上,可曾发现瓦岗军的斥候?”秦叔宝依然不放心,大声追问。到目前为止,一切情况都按自己一方的预计在演变,这个结果过于顺利,反而令人心中生疑。

“没发现,下山之前,他们曾派人试探我军动静。下山之后,我们留在暗中监视的弟兄就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段凯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非常肯定地回答。

“告诉弟兄们巳时之前收拾好马匹兵刃,咱们在此地外欢迎齐国远!”秦叔宝想了想,命令。

如果段凯所汇报的情况没有误差,瓦岗军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有一支骑兵已经埋伏到了他们前面。罗士信那边与瓦岗军开战后,众流寇的注意力将会全部被他所部一万兵马吸引。那时候,埋伏在村子中的骑兵就成了一群伺机而动的苍狼,随时可以跳出去将惊惶失措的猎物扑杀。

秦叔宝可以预见,本次猎杀行动将非常完美。“但这帮家伙会不会是诱饵呢?”猛然,他心中涌起了一个怪异的想法。这个想法是如此的恐怖,以至于他本人都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雪白。

可此刻计划已经进行了大半,一切无法挽回。

望着前方越走越快的友军,徐茂功的双眼猛然眯成了一条线。“映登,你去敌营时,点明了咱们之所以前来救援了是因为受人之托么?”他沉着脸,低声追问。话语里仿佛带着一道看不见的寒气,冻得人在初夏时分仍想打冷战。

“我跟他们说得非常清楚,瓦岗军无意与齐郡精锐为敌。”谢映登想了想,极为郑重地回答。

“为这帮王八蛋死了那么多弟兄,真他娘地不值得!”单雄信重重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骂道。显然,与友军在山上相处这段时间内,大伙彼此之间闹得并不愉快,以至于一道下了山,却各自怀上了各自的心思。

“奶奶的,这帮家伙,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居然好意思分咱们的军粮!”程知节对友军也是一肚子不满,骂骂咧咧地数落,“翟大当家也是昏了头,居然被李密那厮说动了,派咱们千里迢迢地来救这种劣货!”

“我看李密那家伙心术不正!说话时装腔作势得很,真正干活,手底下又没有章程!”谢映登也不喜欢李密,在一旁气哼哼地补充。

这次瓦岗军冒险穿过东平和鲁郡,在荒野中潜行三百里赶到岱山救援被困者,皆是因为大当家翟让被李密的花言巧语所打动。这个把杨玄感忽悠死了的家伙不负其一张大嘴巴,胡扯几句天下大势,就令翟让将其视为左膀右臂。如果不是徐茂功一再阻止,瓦岗军这次几乎要倾尽全部家底东进。真的那样的话,估计大伙的下场未必比齐国远等人好到哪里去。

“咱们瓦岗军如果想在乱世中拥有一席之地,就必须示恩义于四方豪杰。这一点上,咱们翟大当家做得并没有错。况且李密那厮交游广泛,招他入伙,的确可以壮大咱们的声威!”徐茂功摇摇头,制止了大伙的抱怨。这趟救援任务是赔本买卖,当日与齐郡精锐一交手,他已经发现了最终结果。“眼下咱们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把自己人平安地带出去,而不是抱怨当初的决定。秦叔宝和我那个好兄弟二人都不是善茬,他们说放咱们出山,可没说不在路上截杀!”

众将领都不吭声了,秦叔宝和李仲坚二人的武艺他们都已经领教过。瓦岗山上几位豪杰平素自诩没遇到过敌手,那天较量过之后,才发觉传说中的秦叔宝和李仲坚并非浪得虚名。更令人敬佩的是二人行事狠辣果断,当发觉战场情况对自己一方不利后旋即撤退,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并且在一退一进之间,让瓦岗军背上了一个大包袱。

“老徐,该怎么办你就言语。大伙都是生死弟兄,别兜来兜去绕圈子!”程知节想来想去却想不出个稳妥主意,瓮声瓮气地说道。

徐茂功侧过头看了看程知节,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个会心的微笑。他知道程知节肚子里又在冒坏水,笑了笑,命令:“让大伙放慢脚步,和前面的人把距离拉得再大些。人家想甩开咱们了,咱不能死皮赖脸地跟着!”

“是!”众人笑着答应,分头去约束弟兄。徐茂功再次将头转向程知节,于马背上抱了抱拳,说道:“咬金兄,茂功有一事相托!”

二人年龄相差不大,平素交情颇深。猛然间听到徐茂功突然以上瓦岗山之前的名字相称,程知节吃了一惊,咧了咧嘴巴,傻笑着回答道:“又想让我送死了是不,老程不干。刀剑无眼,你嫂子刚刚给我生了胖小子,我抱还没抱够呢!”

“咬金兄,这次必须你出马。雄信腿上有伤,恐怕担当不起来。其他人,包括我在内,武艺都不是秦叔宝的对手!”徐茂功四下看了看,焦急地解释。

“你是不想与你那兄弟刀兵相向吧。放心,此刻他也一定想办法躲着你。”程知节仿佛天下就没自己不明白的道理般,笑着安慰。

“咬金兄说得有道理,但我得以防万一。如果我预料不错,一会应该有追兵从后面杀上来。麻烦咬金兄带一票弟兄探探他们的虚实,然后咱们才能决定下一步动作!”

“哎哟,你什么时候居然变得如此小心!难道姓李的真地和你一样从娘胎里就开始学兵法么?”程咬金见徐茂功一脸郑重,故作惊诧地问。

“他十四岁时才开始正式练武,咬金兄跟他交过手,应该知道他的武艺怎么样!”徐茂功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忧心忡忡地回答。

“这小子倒是学得够快!照这样下去,过两年,我老程见了他都得躲着走!”程咬金想了想,评价。“也罢,老程就给你当这块试金石。想怎么打,你尽管安排。”

“一会儿有敌军追击,你就全力杀进去。如果碰到是秦叔宝和他麾下的骑兵,别恋战,快速返回本阵。如果没看见秦叔宝和他麾下的精骑,你就一直向里杀,直到砍翻对方中军帅旗为止!我会在你身后接应!绝不让你独自冒险!”

“吓,这趟买卖可不容易做!”程咬金摇头晃脑地说道。很快,他便停止了继续跟徐茂功扯皮。远方的天空中有大队的飞鸟掠过,碧蓝的天空下,是大队的官军。

“来人,向前面的友军求援!”徐茂功大声命令。

一匹接一匹快马迅速跑出去,马背上的士兵高举牛角号,将后队遇袭击的消息传向远方。

这种特制的牛角号吹出来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平原上,五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传令兵只要跑出半柱香时间,就能唤起已经远去的友军的注意。

令他们失望的是,十里外的友军没做任何回应。非但如此,他们闻听角声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逃命的步伐。

“官军果然没安好心。”当听到断后者受到攻击的时候,齐国远幸灾乐祸地想。瓦岗军是为了营救他而来的,但这决不代表着他齐国远有义务回头救援友军。大伙在山中都饿了好些日子了,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和官兵拼命。况且瓦岗军战斗力强悍,也许根本不需要有人救援。

“就是,瓦岗军是什么人啊,咱们回头去救,还不是给人家添乱么!”他身边的鲁威、李老香二人也赞同这种意见。出于对自身实力的深刻认识,大伙认为眼下第一要务还是抓紧时间离开岱山范围。如果瓦岗军能挡住官兵,他们自然也能够平安脱险。如果连瓦岗军都败了,大伙眼巴巴赶过去,不是白白送死么?

“可如果姓徐的有闪失,咱们就不能再去投奔瓦岗寨了。翟大当家那人是出了名的护短,得知咱们见死不救的话,肯定得跟大伙翻脸。”齐国远的眼珠微微转了半圈,吞吞吐吐地提醒。

“咱们本来也不能去投瓦岗。老齐你想想啊,咱们几个麾下的兵马跟人家瓦岗军怎么比,自己找个山头,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图个快活。去了瓦岗军,论实力排坐次,咱们的位置往哪里摆?”鲁威目光“长远”,一语点破前去投奔瓦岗寨的弊端。

“可咱们终究欠了人家的情!”齐国远继续用装傻的方式套其他两位大当家的话。自从徐茂功领兵入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打消了去瓦岗山入伙的念头。原来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凭着手中三千余弟兄,到了瓦岗山上,自己的地位顶多比翟让大当家低一些。可残酷的现实告诉他,麾下那三千弟兄根本与瓦岗军没法往一处站。这些年瓦岗军的确没闹什么大动静,据说全山兵马加在一处也不足两万。可人家那一万多弟兄拉出来是一万头老虎,自己麾下这三千弟兄却是三千头绵羊。

带着一群绵羊和老虎攀交情,齐国远认为自己没那个资格。所以,眼下他最大的愿望是尽快找一个合适的山头,积蓄起实力后再做其他打算。

“那是李密请他们前来救援的,又不是咱们派人请瓦岗军出马的。这人情,要欠也是李密欠的!瓦岗军找咱们算不着!”李老香一边踢打着马镫,一边嚷嚷。他胯下是一匹瘦掉了毛的公马,因为主人的身份高贵,所以没被弟兄们炖了汤裹腹。但长时间的缺乏照料使得牲口体力严重不足,不过是稍稍加快了些速度,就“呼哧呼哧”地喘了起来,两个前腿上汗出如浆,被葬兮兮的皮毛一衬,仿佛正在流血。

“那是,李大当家说得有道理。何去何从,兄弟我唯李大当家马首是瞻!”齐国远盯着李老香的坐骑,说道。对方胯下的战马是匹西域那边过来的良种,可惜被李老香这个土包子骑糟蹋了。等出了鲁郡,立刻想办法从他手中骗过来。用精料喂上一段时间,肯定能调养出一匹上等良驹。

“嗨,你齐大当家也别总拿我说事儿。瓦岗军咱们救不得,瓦岗寨我也不打算去投。至于别人怎么干,我从来不拦着。前面就是岱宁,过了岱宁,咱们各走各的道。”李老香也不傻,很快察觉出齐国远话里的阴险味道,撇着嘴回应。

“老李你别这么说,咱们哪天说不定还能碰见呢不是?”齐国远被人戳穿了心事,脸上有些讪讪的,话也说得愈发没底气。“我准备去东平郡巨野泽避避风头,那地方有水有鱼。也能算个福地。自从姓裴的倒了后,还没听说过谁在那拉杆子!二位若是不嫌弃,有空尽管来坐坐!”

“等你站住脚再说吧。此番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们两个还不至于落到这么惨的地步!”鲁威发觉原来自己是唯一的傻瓜,气立刻不打一处来。“你姓齐的不会也让我们找李密去讨还人情吧,咱们可把话说清楚了,这回出兵救你,我们可是把老底都赔了进去!”

“哪里,哪里,等一会儿脱了险,二位当家尽管开口。要钱还是要人,能给得起的,我姓齐的决不皱一下眉头!”齐国远见自己被李老香和鲁威夹自在中间,赶紧用力拍打胸脯答应。

“好,过了岱宁,咱们就亲兄弟明算帐!”鲁威气势汹汹地敲砖钉脚。

“好,过了岱宁,老齐决不再欠你们的!”齐国远大声答应着。目光迅速从周围的喽啰兵身上扫过,他开始计算三家山寨的实力。李老香麾下还剩一千多人,鲁威麾下弟兄比李老香略多,也不过千五之数。论实力,眼下他齐国远依旧是三人中的最大。“如果来一场火并的话……”齐国远咬着牙,笑容满脸。忽然,他的视线被远处的一个亮点吸引了过去。那是日光照在刀锋上颜色,齐国远吃了一惊,拼命瞪圆双眼。这回,透过人马带起的烟尘,他看到了刺眼的刀光,无数道,跃出前方的村落,洪流般向自己冲来。

“官军,官军!”齐国远听见自己身边的喽啰们在大声叫喊。谁也不知道官军从哪里冒出来的,也弄不清楚他们有多少人。迎面扑过来的烟尘遮天蔽日,从烟尘中偶尔探出来的,是霜一般的槊锋。

“娘咧!”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然后,流寇们就像受了惊的羊群般四下逃散。齐国远、鲁威、李老香三人大呼小叫,试图在官军冲到身边之前组织起一个方阵。但没有人听他们的,大伙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心早就散了,根本提不起一点对抗官军的勇气。

“站住,站住,谁也跑不过战马!”齐国远喊得声嘶力竭。两条腿的人跟四条腿的战马比速度,三岁儿童都知道哪个更快。喽啰兵们乱哄哄从他身边跑过,无一人回头。齐国远计算的有误,他们不需要跑过敌军战马,他们只需要跑过自己的同伴。

“列阵,列阵啊。回头迎战者,每人赏五百个钱,一个女人!”鲁威的激励士气方法独具特色,虽然眼下他手中既没有钱,也没有女人。喽啰们不肯上他的当,推倒跑得慢的同伴,踏过已经摔倒在地的袍泽,继续疯狂逃命。

“弟兄们,我李老香平素待大伙不薄咧……”李老香简直快哭起来了,咧着大嘴抗议麾下弟兄们的负义。这个时候眼泪不值钱,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条,几位大当家在决定不回头救援瓦岗军之前,应该做好有一天也被人抛弃的准备。

喊了几声得不到回应,李老香也拨转了马头。一边压榨着坐骑的最后一丝体力,他一边将马背上的几个包裹丢了下去。那都是平素舍不得交给别人代管的黄白之物,分量太沉,严重影响战马的速度。

负重大为减轻后,他把齐国远和鲁威二人遥遥地抛开。夏天的风在耳边呼呼过,如果不是逃命的话,这风会吹得人非常惬意。忽然,李老香感觉到风停了,仔细再看自己得坐骑,他发现坐骑上有个没有脑袋人,正在拼命地踢打着马镫。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无头人的身边跑过,马背上的汉子轻挥长刀,泼出一片红瀑。

“我应该好好喂喂它!”最后一刻,李老香懊悔地想。

旭子超过李老香的尸体,头也不回,带着身后两百多名轻骑杀入敌军深处。没人能阻挡他们,虽然身边喽啰兵数量是他们的十倍。这就是狼与羊的差距,这一刻,他们是捕猎者,可以尽情地去猎杀。

独孤林带领一哨人马在战场东侧冲进了敌军,他的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横向将敌阵击穿。但战斗一开始,这个任务就失去了意义。敌军根本就不懂得列阵反抗,没等骑兵们冲到近前,他们已经散了。

张元备的任务是斜向迂回到敌军侧后,从那里发动致命一击。跑到一半,流寇们已经开始逃命了。张元备发现无论怎么迂回,自己都不可能迂回到敌阵侧后。所以,他自作主张把迂回攻击的命令改成了围堵,带着弟兄们斜着冲过去,拦住逃得最快者的脚步。

三队骑兵,如同三把钢刀,尽情地收割着流寇的生命。如果有人脚步稍慢,下一刻,骑兵的刀锋肯定落在他后背上。

没有人考虑到给流寇怜悯,大伙必须尽快结束战斗。出击之前,秦叔宝给大伙的命令是,‘给敌军制造最大的杀伤,不抓任何俘虏,让逃走者永远没胆子再打北海和齐郡的主意!’

至于为什么下这种绝情的命令,秦叔宝没有对大伙做任何解释。他的脸色青中透白,仿佛刚刚从一场大病中缓过精神。把六百多名骑兵派出去后,他自己带领一百多弟兄堵住了大路口,如果有流寇敢向那个方向逃的话,等待他们的将是秦叔宝手中的五尺槊锋。

流寇们在战场上四处乱窜,扔掉了包裹,跑没了鞋子,最后连手中兵器也抛下了,只顾着到处乱窜。前方传来马蹄声,他们就掉头向后。后方的人先前涌,他们就转身向左、向右。他们不敢仔细看到底来了多少官军,在对方刚刚出现那一瞬间,恐惧已经将他们彻底击跨。在流寇们臆想中,四下里都是敌人,包括田野之间的树木有可能都是敌人的伏兵。那些战马是老虎,那些老虎背上的人是鬼怪,他们长着一丈多长的尖牙,每根牙齿下都滴着血。

罗士信手舞长槊,呼喝酣战。他身边的四十几名亲卫都是来自齐郡的老兵,所以这一小队人马与冲上来的瓦岗军先锋杀了个势均力敌。但周围的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北海郡兵都是新入伍吃粮的百姓,在自己家门口作战时还能打起全身精神。一离开家门,战斗欲望立刻减少过半。此刻碰上瓦岗军这样强悍的对手,士气旋即再跌三成。

“程知节,休走!”罗士信一槊刺死扑过来的对手,又一槊刺向领兵冲杀的敌将。这个姓程的家伙太可恶了,带着百余名轻骑,硬生生从前军杀到了中军。更气人的是,这百余骑兵身上的铠甲和胯下战马明显都是从当日齐郡子弟手中抢走的,关键部位的标记还没有来得及抹去。

“嘿嘿,俺老程就是来找你较量的。”程知节抬手拨开罗士信刺来的长槊,又快速回刺了一记。“秦叔宝不在么?那个李仲坚也不在啊。咱军师料事入神,这仗你们输定了!”一边打着,他嘴里还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把猛将军罗士信气得鼻孔生烟,两眼冒火,恨不能一槊将他刺个对穿。

“呜――呜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在二人身边响起,这次不是求援,而是进攻的号角。伴着角声,一队又一队瓦岗军杀了过来,他们利用彼此间娴熟的配合将北海郡兵的方阵撕开一道道裂缝,紧跟着,他们一个接一个从裂缝之中跳进去,汇合成团,刺猬般将裂缝扩大成豁口。血就如喷泉般从这些豁口处飞溅而出,染红脚下的草地。大部分都是郡兵们的,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在敌人接连不断的攻击下,除了后退外,他们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谢映登带着一队步卒从罗士信身边杀了过去,头也不回。罗士信试图冲过去阻拦,却被程知节带人死死缠住。在与程知节擦身而过的瞬间,罗士信向自己身边的友军队伍扫了一眼。踏看见谢映登用一根步槊撕开军阵,所到之处挡着披靡。有一名来自北海的义勇上前拼命,被谢映登一槊刺中咽喉,当即气绝身亡。待罗士信将马头拨回来时,他又看见谢映登从第三名北海子弟身上拔出滴血的槊锋,那霜一样的槊锋被阳光打上一层金,边缘处的一缕红色分外的扎眼。

“老子跟你拼了!”罗士信气急败坏,抛下程知节,直扑谢映登。程知节却不肯甘休,拨转战马横向杀来,人未到,两柄斧子先后飞向罗士信马颈。罗士信不得不一边隔挡一边拨马避让,好不容易对付完了两柄斧子,程知节的战马已经冲至他身侧。两人高举长槊,再度占到一处。

这种战术很无耻,但这种战术却非常有效。罗士信这个刀尖被缠住后,郡兵们训练不足的劣势暴露得非常明显。得不到齐郡老兵的支援,他们不懂得如何发挥自己一方人数众多的优势。而那些临时提拔起来的低级军官除了一腔血勇外别无所长,个别地方居然出现以一人之力硬撼瓦岗军八人战斗小阵的壮举。战场上,队友之间的配合永远比个人勇武更重要,几个照面下来,勇敢的北海壮士就成了对方的刀下亡魂。而他所带的伙、队则立刻溃散,不但阻挡不住敌军的攻击,反而冲乱了自家队伍。

“吴玉麟,吴玉麟,整队,整队啊!”罗士信一边与人拼命,一边大喊。他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北海郡来的同僚身上。吴玉麟是郡丞,在郡兵中威信比他大。只要对方能稳住阵脚,瓦岗军未必能轻松获胜。

坚持,只要坚持到秦叔宝领着骑兵杀回来,这群该死瓦岗山贼一个都跑不掉。罗士信有把握,罗士信从来不怀疑齐郡弟兄的战斗力。

敌将对战局的把握能力却远在罗士信之上,派人缠住罗士信和他麾下为数不多的齐郡老兵后,他们立刻派人去攻打吴玉麟所在的中军。吴玉麟措手不及,不得不领着亲兵迎战。敌军主将又趁着这个机会调整战术,分兵攻打官军两翼,却不让吴玉麟有机会发出调整应对策略的号令。

吴育麟气得两眼血红,咆哮着扑向眼前对手。带领着一队瓦岗军与他纠缠的是名三十岁左右的壮汉,手使一把环首长刃陌刀,武艺十分娴熟。见到吴玉麟身上出现破绽,他身子快速斜跨一步,将招式已用老的长槊避了开去,紧跟着,他一拧身,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闪电,直劈吴玉麟马鞍。

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吴玉麟榨出了坐骑的最后体力。忠勇的战马窜出了半尺,使得背上的主人避开了被劈为两半的命运。那柄刃长七尺有余的陌刀没入战马脊背半尺有余,可怜的畜生连惨呼声都没叫出,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吴玉麟看到翠绿色的大地迎面向自己冲来,紧跟着,无数金星开始在眼前飞舞,一股碎裂般的疼痛随即传遍全身。“我要死了!”他紧张得小腹一阵抽搐,却强逼着自己睁大眼睛。他想看清楚到底谁杀死了自己,眼前金星落尽后,他看见自己的坐骑躺在身边,背上带着杀死它的凶器。而那名敌军壮汉脸色煞白,正用力在拔卡在马骨头中的陌刀。

不用任何指点,吴玉麟凭着本能扑向了敌将的双腿。两个人立刻倒在了一处,周围敌我双方的弟兄们冲过来想帮忙,却都被对方拦住。在无数双腿脚底下,吴玉麟抱着敌将翻滚,人血、马血沾了满身。他试图用膝盖顶对方的小腹,却只碰到了对方的膝盖。他用手肘砸对方的软肋,紧跟着自己肋骨处也传来钻心般的痛。他用带着铁盔的头撞对方的头,被金属的撞击声震得两耳轰鸣。忽然,他看见一支扎在泥土里的羽箭。以硬挨了对方一记肘锤为代价,吴玉麟将羽箭抓在了手里。“去死!”他怒吼着,用箭尖插向对方的脖颈。一下,又是一下,箭杆折断,血顺着伤口喷出来,遮住他的眼睛。失去了武器的吴玉麟死死抱住对手,牢牢不放。他听见那个汉子痛苦地呼喊,感觉到对方拼命的挣扎,感觉到挣扎力量一点点变弱,感觉到喷到脸上的血一点点减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吴玉麟感觉到自己怀中的身体软了下去。他松开对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见一个血红色的世界。

红色的地,红色的天,红中透白,没有任何温暖的太阳。在红色的天与地之间,无数红色的人影自相残杀。分不清谁是对手,谁是同伴。有人支持不住倒了下去,胜利者立刻踩着他的尸体,扑向下一个同类。很多人在逃,还有人在追。逃命的一方偶尔有人返身迎战,又很快被追击者砍成碎片。

背后传来一股劲风,吴玉麟凭着本能前扑。他发觉自己趴在了一堆血肉上,用力睁眼,他看清楚身前是自己的战马,马背上卡着一柄陌刀。没等敌人再度发动攻击,他一个翻滚跳到马尸体的另一侧,同时试探着用战靴勾了一下刀柄。已经被拔松动的陌刀跳了起来,刀柄落在了他身边,刀锋指向了来袭者。

“杀!”吴玉麟双手握住刀柄将陌刀刺了出去,正中来袭者的胸口。死亡的威胁使他神智略为清醒,他双手拔出刀锋,又低头用肩膀上的皮甲蹭了一下脸。在热辣辣痛觉传来的同时,他发觉眼前世界恢复到了正常颜色。

草很绿,天很蓝,蓝天白云下,两伙人在微风中拼杀。这是一个荒诞的画面,偏偏它就是现实。吴玉麟双手挥舞着陌刀冲向自家战旗,那杆旗帜还没倒,意味着郡兵还没有全军覆没。他感到有一点点欣慰,虽然此时他身边的侍卫已经寥寥无几,左、右两翼兵马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一匹战马飞奔而来,马背上的骑兵用横刀扫向战旗。护旗的郡兵上前阻挡,被来人用战马撞翻在地。吴玉麟大步上前,陌刀凌空劈下。随着“乒!”地一声巨响,他被战马的冲击力撞得后退数步,体内五腹六脏移位,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紧跟着又是“轰”地一声,马背上的敌手和战马就在他身边摔倒,人马皆亡。

“向我靠拢!”吴玉麟高举着陌刀,冲到了中军将旗脚下。附近亲卫和零散的郡兵闻令,纷纷放弃对手,在他周围组成了一个小小方阵。

这是北海郡兵最后的成建制队伍,从开战到现在不过一刻钟左右,他们已经完全被敌人击溃。来自友军的罗士信还在不远处与瓦岗军先锋酣战,他身边原有四十几名齐郡老兵,此刻剩下的还不到十人。

“鸣金,命令全军撤退!”吴玉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发出最新一道将令。孤单的锣声立刻响了起来,凄凉而无助。罗士信愤怒地向这边看了看,大声咆哮了几句,隔得太远,吴玉麟听不见对方喊什么,但他却毫不犹豫地命令亲卫卷起了战旗。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齐郡精锐就干净利落地干掉了流寇。李老香和鲁威被阵斩,齐国远被几名士兵合力生擒,绑到了秦叔宝的马前。

“鸣金,命令弟兄们停止追杀残敌,迅速向我这边集结!”秦叔宝脸上没有一点大胜之后的欣喜,大声命令。

听到身背后的锣声,郡兵们纷纷带住战马。而那些死里逃生的流寇们则加快速度向远方跑去,绝不敢回头再看上一眼。他们翻山越岭地逃走,把恶梦永远留在了背后。从这一刻,他们永远再鼓不起面对齐郡子弟的勇气。

将领们各自带着士兵回转,很多人还没发泄够,沿途看到受伤的敌人,立刻冲上去再补一刀。有几伙跪在地上的请降者躲闪不及,也被弟兄们用马刀砍死了。这在平时本来是一件无法容忍的事,可今天秦叔宝仿佛没看见般,任由郡兵们为恶。

“叔宝兄,怎么不追了?”张元备丢下部属,独自第一个策马跑回,意犹未尽地问。

“咱们向来是只除首恶,协从不问。这些人又没犯过什么大罪,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秦叔宝看了绑在自己马前垂头丧气的齐国远一眼,别有用心地回答。

听了这话,齐国远身体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他刚混上大当家没多少日子,按秦叔宝的标准算不算首恶呢?这事儿他自己也不清楚。“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我就把位子让给刘文忠了!”齐国远于心中懊悔地想。同时竖起耳朵,试图从秦叔宝等人的对话里判断自己有没有活命的机会。

不多时,李旭和独孤林二人也带着麾下部属各自归队。仿佛和秦叔宝心有灵犀般,他们回来后,立刻开始整理队伍,并清点自身损失。此战的结果极为辉煌,七百多弟兄在极短地时间内击溃了六千多流寇,而他们自身的损失却不到五十人。阵亡和重伤者加到一处只有七个,其余全部是轻伤,稍做包扎后便可上马再战。而大多数人看似受伤者的身上连轻伤都没负,虽然他们的铠甲和战马上都溅满了鲜血。

“但我怀疑是瓦岗军故意派他们来送死!”整理好大队人马后,李旭走近秦叔宝,低声说出自己的判断。

“我也怀疑是这样,此战顺利得出人意料。我害怕罗督尉那边会有什么麻烦。”秦叔宝的回答里隐隐带着担忧。他快速扫了身后的弟兄们一眼,然后向几位核心将领追问:“咱们现在快速杀回去,你们以为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来得及!我遇到你们之前,刚听到瓦岗军的求援号角!”没等李旭等人回答,齐国远大叫着跳了起来。

“闭嘴!”独孤林最看不起这种出卖同伴的家伙,策马冲过去,用槊柄敲打着齐国远的头盔,命令。

“难道我说错了么?”齐国远狐疑地看了独孤林一眼,满脸委屈。但目前的立功机会实在难得,他发誓要牢牢抓住,“瓦岗军不是罗督尉的对手,他们已经向我求援了,诸位好汉爷不要担心!”

“闭嘴!”这一下不但心气高傲的独孤林受不了齐国远的嘴脸了,其他几位将领也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唯独秦叔宝一个人对齐国远的话非常感兴趣,先给众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和颜悦色地追问道:“你收到瓦岗军的求救信号是什么时候?距离现在多长时间?”

“就在我遇到几位好汉爷之前不到一柱香时间。当时我们听到瓦岗军的求救号角,不想再与他们同流合污。所以加快了脚步准备离开!”齐国远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奋力向上爬,“几位好汉爷赶快掉头回杀吧,我只是协从,瓦岗军才是首恶。首恶必究,协从,协从……不问!”他看着四下鄙夷的目光,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秦叔宝命人给齐国远找了匹战马,带着他和大伙一道向回赶。刚刚结束一场大战,不经任何休息就赶赴下一个战场,这种行为是兵家之忌。几位稍懂兵法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大伙谁也没出言反对。如果事实真如齐国远反应的那样,大伙快速赶回去也许还来得及。北海郡士卒打不过有备在先的瓦岗军,但有罗士信在,他们未必吃亏太大。

众人忧心忡忡地想着心事,风一般掠过原野。十里的距离顷刻即被马蹄跨过,在一片丘陵前,他们看到了大批北海郡的士卒。

一大批,足足有两千余人,像齐国远一样垂头丧气地被人押着,站在向阳的山坡上。人数不到四千的瓦岗将士站在他们身后,厉兵秣马。看到骑兵们行进时带起的烟尘,他们再次吹响手中的号角。

“呜呜――呜呜――呜呜!”雄浑的号角声在天地间回荡,这是进攻的号角。瓦岗军押着俘虏,列着方阵,迎面走向了飞奔而来的精骑。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他们与远道而来的骑兵一样疲惫不堪,但他们身上表现出来的浓烈战意,却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停止前进,列阵待命!”秦叔宝举起一只手,命令。七百骑兵在他身后玫瑰般散开,尖刺处寒光凛冽。

“呜呜――呜呜――呜呜!”齐郡士卒以号角声相还,每一声中都充满战意。两千多北海士卒被俘,罗士信和吴玉麟不见踪影。这种失败,大伙无法忍受。

瓦岗军在两箭之外缓缓停住脚步。俘虏在前,长矛手在俘虏身后。然后是弓箭手,盾牌兵,还有百余名游骑,跨着抢来的战马,拉回巡视,以免俘虏们趁乱逃走。

“卑鄙无耻!”独孤林气得大声叫骂。以俘虏为人质,这种战术只有山贼才做得出来。这一刻,他忘记了对方本身就是山贼,留质索赎是他们的习惯。

“阴险下流!”许多齐郡子弟跟着嚷嚷。“卖,卖友求荣!”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中间还夹杂着齐国远这个公鸭嗓。以友军为诱饵,借此来达到自身目的,这种战术的确够无耻。虽然北海流寇抛弃瓦岗军在先,对方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瓦岗军那边也不甘示弱,未交手,先回骂起来。秦叔宝说过放大伙出山的,他却又派了人于途中截杀。至于脚下这个地方算不算岱山范围,大伙谁也说不清楚。

“呜呜――呜呜――呜呜!”伴着叫骂声,双方的号角声宛若虎啸。彼此之间都心怀不满,彼此之间都觉得对方阴险狡诈。如果士卒们接触到一处,肯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但令大伙失望的是,双方主将都没有立刻发布攻击命令,他们只是在等,等对方在心里把所有后果考虑清楚。

不知道什么时候,谷地中起了风。带着血腥味道的微风刮过战旗,将大大小小的旗帜吹得呼呼作响。旗帜下,双方的士卒都慢慢闭上了嘴巴,他们不再逞口舌之利。男人用刀子讲道理,官兵与山贼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信誉可谈。

瓦岗军突然动了一下,惊得齐郡精锐随之一动。但双方的士兵很快又安静下来,大伙把目光都集中到同一处。无数道目光之中,有一匹战马从瓦岗军中越阵而出,马背上依旧是那名银盔白袍的将军,此时郡兵们已经都知道了,这个人姓徐,是瓦岗军的军师。

徐茂功单人独骑,穿过大队的俘虏,来到两军中央。望着李旭这边拱拱手,他大声说道,“哪位是秦督尉,请出来说话!”

“谁跟你这山贼攀交情!”张元备大声呵斥。没等他说出更恶毒的话,秦叔宝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摇头。然后慢慢离开了自家队伍。

“秦二哥小心,姓徐的诡计多端!”齐国远献媚地大叫。独孤林再次用槊柄终止了他的马屁。当一切嘈杂声静下来后,两军主将于马背上面对面站到了一处。

“瓦岗军徐茂功见过秦督尉!”徐茂功于马背上拱手,致意。

“齐郡秦叔宝见过徐军师!”秦叔宝客客气气地还礼,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秦督尉顷刻间横扫千军,如此勇武,实在令徐某佩服!”徐茂功不指责秦叔宝以混淆概念的方式欺骗自己,真诚地夸赞。

“徐将军临危不乱,险中求生,如此机智,秦某也佩服得紧!”秦叔宝不嘲笑徐茂功以友军诱敌,心黑手狠,言语中充满对敌人的推崇。

如果不是身处敌对一方,二人之间的关系简直可以用“一见如故”四个字来形容。在彼此的目光中,他们都看到了悻悻相惜之意。

“可惜此地是战场!”徐茂功拊掌,大笑。

“可惜军中无酒!”秦叔宝亦以大笑回应。爽朗的笑容遥遥地传开,令风中平添许多萧杀之气。

“秦督尉将我那六千同伙全诛杀殆尽了么?”待双方的笑容都淡了,徐茂功率先发问。

“秦某非嗜杀之人,首恶已经服诛,余者,希望他们今后好自为之吧!”秦叔宝摇摇头,回答。这不是实话,却可以说得冠冕堂皇。事实上,他不是不想除恶务尽,但心中却放不下自己好兄弟罗士信,只好匆匆地策马赶回。

“徐将军呢,方才一战你大获全胜,可曾见罗督尉和吴郡丞?”回答完徐茂功的话,秦叔宝反问。

“罗督尉和吴郡丞武艺高强,他们不愿意留下作客,所以徐某也没有强留!”徐茂功先回头向本阵看了看,然后回答。在他的军阵中,程知节、谢映登还有几名秦叔宝叫不上名字来的将军正跃跃欲试。以前日交手的经验上来看,秦叔宝知道,如果众人想留,未必真擒不下一个罗士信。

“如此,徐将军有何打算?”秦叔宝点了点头,问道。

“徐某愿听秦将军安排!”徐茂功的语言和动作一直都彬彬有礼。

二人的目光又交汇到一起,仿佛里边包藏着千军万马。无声的厮杀进行了片刻,秦叔宝笑了笑,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建议道:“秦某以为,今天的血已经流得够多。所以想你我两家暂且罢兵,改日再决雌雄,不知徐将军意下如何?”

“徐某也不愿意让弟兄们再多流血。但徐某想和秦将军做一笔交易!”徐茂功也笑了起来,刹那间阳光满脸。

“徐军师莫非想以那些北海弟兄,换一条回乡之路?这事儿,秦某得和其他几位弟兄商量商量!”秦叔宝的眉毛向上跳了跳,追问。他不愿意在牺牲齐郡子弟,但他却苦于寻找不到双方罢兵的借口。此事责任甚大,如果有人捅到朝廷去,恐怕太守裴操之和通守张须陀都要受牵连。

“秦兄请便,我在此静候佳音。两千二百三十七名北海郡兵,我都可以还你。还有几十件铁具装,我等也留在了阵后,将军自管派人去取。秦将军只要今天让开一条道,明天日出之后,你愿意领兵来追,还是返回齐郡,徐某都不过问!”徐茂功仿佛早就预料到了秦叔宝有此一说,笑着增大自己一方的谈判筹码。“但我方俘虏,也请秦兄放还。我答应别人来救此北海同行,不能空手而回!”

“如此,请徐军师稍候!”秦叔宝再度抱拳,打马返回了本阵。徐茂功笑着抱拳回礼,然后目光从秦叔宝身边掠过,静静地落在李旭脸上。

他没有故意把自己和旭子之间的交情让秦叔宝等人知道,虽然此刻处于敌对阵营,但他依旧为朋友的成长而暗自喝彩。今天这场仗,齐郡精锐的表现非常漂亮。如果这一切都是旭子所筹划,此人已经和当初那个懵懂少年不可同日而语。

徐茂功知道自己将来肯定还会与故人相遇,但他希望自己击败旭子在战场上,而不是靠阴谋。他相信,旭子也会如此。

果然不出其所料,当秦叔宝将徐茂功的建议重复后,李旭和独孤林都立刻表示了赞成。“再打下去,咱们损失会很大。既然士信和玉麟平安,大伙也不必过于执着一时得失。反正今后的交手机会很多,咱们总有一天会剿灭了他们!”旭子从阵前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回答。

这不算纵敌,因为大伙有足够的理由。这也不算消极避战,因为,因为今天大伙都累了,休息之后,还有机会追上去。但徐茂功肯定有办法让郡兵追不上他,出于对朋友的了解,旭子知道今夜之后,瓦岗军必然会消失在旷野之中。

那两千俘虏徐茂功本来也没打算带回去,人数越少,队伍的组成越单纯,才越可能使其行动隐秘。忽然间,旭子发现自己看穿了徐茂功的心思,他隔空向远处笑了笑,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自己的表情。

“也只好如此了,咱怎不能对北海郡的被俘弟兄视而不见!”独孤林很不甘心,但与生俱来的好心肠迫使他选择接受对方的条件。“但这个人,咱们不该还给他。此人在北海作恶多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我刚刚做了大当家不到一个月啊,几位好汉爷!郭大当家在位的时候,哪轮得到小人四处做恶来着!”齐国远刚刚听到生还希望,却又被人给否决了,哭丧着脸哀求。

“可我听说你们和瓦岗军勾结,准备伺机攻打齐郡!”李旭冷冷地看了齐国远一眼,手又按上了刀柄。不将齐国远归还给徐茂功是不可能的,但归还之前,必须从此人身上榨出最后的价值。

“没有的事,造谣,绝对造谣!”齐国远不知道旭子在吓唬自己,大声辩解。如果不是双手被绑在身后,他恨不得用力拍几下胸脯来表示自己光明磊落。看看周围众人的脸上的表情令人玩味,他低下头,小声嘟囔,“谁敢打你们齐郡的主意啊,那不是找死么?即便是北海,大伙也瞅准了齐郡子弟没集结,才敢下山攻打的。哪个知道你们来得这么快!”

“是么,你怎么知道齐郡兵马没有集结?”秦叔宝眼睛猛然一亮,继续追问。他有些佩服旭子的仔细了,一个多月来,大伙一直为此次北海群盗的行动规模而困惑。往年这个时候土匪也会下山,但他们决不会这么大胆,这么招摇。

“是李密,是李密那厮说你们齐郡郡兵都在春忙,无法救援其他地方的。为了让大伙统一行动,他还在郭大当家身边留了个军师。那家伙好像姓房,齐郡有细作和他联系。所有消息都是出自此人之口,我们都上了他的当,否则,否则下场也不会这样,这样惨!”齐国远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李密明白齐郡周边诸盗都被张须陀打怕了,所以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行动方案。他认为只要大伙动作迅速,同时发难,齐郡郡兵就来不及插手周边郡县。等齐郡郡兵集结完毕,大伙在北海也站稳了脚跟,谁胜谁负,结局未定。

“姓房的呢,他去了哪?”张元备性子急,揪着齐国远脖领子质问。

“跑,跑了!”齐国远被他揪得直翻白眼,断断续续地回答,“郭大当家一死,姓房的就不见了。这些读书人最没良心,平时说话牛皮乱吹,惹了麻烦他们溜得比谁都快!他还说如果你们出兵,知世郎一定过河杀入历城。可从头到尾,知世郎面都没露!”

“原来如此,亏得张通守没离开历城。”听完齐国远的话,众将彼此以目光互视,不约而同在心中都打了个寒战。如果张须陀大人也领兵出战,此刻齐郡肯定已经毁于知世郎王薄之手!这个家伙打着救民水火的旗号,做的事实却比妖魔还狠。

但王薄还不是最可怕的敌人,最可怕的是李密。此人刚从囚车中逃出没几个月,却搅得齐鲁大地一片血雨腥风。

这次行动不一定是匆匆谋划的,有可能他已经暗中和附近的江湖人物勾结了很久。细作、山贼、瓦岗军还有地方大户,每方面力量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不把此人伸向齐郡的爪子斩断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北海郡的悲剧就会重演!

但李密留在齐郡的细作是谁呢,谁能把郡兵的动向探听得如此清楚?

尽管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情愿,郡兵们还是遵从秦叔宝的命令给瓦岗军让开了一条通道。大伙无法像击溃流寇那样轻而易举地击溃瓦岗军,况且还有两千多北海郡的俘虏在人家手里,如果逼得瓦岗军狗急跳墙的话,齐郡弟兄将来很难向北海父老交代。

傍晚时分,斥候在二十里外的一处山谷内找到北海郡兵的残部和罗士信、吴玉麟等将领。重新清点战果后,大伙发现最后这一战实在是得不偿失。万余北海郡兵拼到最后只剩下了六千多人,其中还有两千多是瓦岗军留下的“买路钱”。罗士信被这个结果气得哇哇大叫,发誓一定要报仇血恨。秦叔宝却不温不火,只是命令大伙扎营休息,待来日再做打算。

第二天天刚亮,罗士信不顾浑身伤痛,又早早地跑到中军帐来请战。秦叔宝拗他不过,只好拨了两百轻骑让他带着去探听瓦岗军动向。临行前让他立下军令状,如果能追得上敌军的话,不准进攻,必须立刻回来搬兵。

大伙一边收拾着行装一边等待,差不多到了中午时候,罗士信气急败坏地赶了回来。“瓦岗军简直是一群无胆鼠辈!”一进军帐,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众人知道他肯定扑了个空,也不搭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罗士信满腔怒气发泄不出来,直到憋得脸都紫了,才喘息着补充道:“他们居然向北钻了山沟,奔着济北郡的平阴去了!奶奶的,居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济北郡与齐、鲁二郡相邻,近几年因为地形复杂和水灾泛滥等诸多原因,该郡成为匪患的重灾区。官府在各地的控制范围不超府县城墙十里,并且还缕缕有大股土匪试图攻打县城。去年被剿灭的裴长才和石子河二人就曾经打下过其中的长清县。直到后来二人于齐郡兵败,该县才被官府从残匪手中收回来。

瓦岗军舍鲁郡而入济北,就等于鱼儿归了大海。若官兵追杀,他们时刻会与济北郡的地方土匪联手抗敌。即便战事不利,他们向西再走百余里,过了鱼山后便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大泽,东接济水西连巨野,人马向里边一钻,官兵累死也追不到。

秦叔宝一点也不为这个结果吃惊。昨天罗士信没被找回来之前,他已经和李旭等人分析过瓦岗军的动向。大伙都知道如果是平白无故的话,徐茂功未必会把吃到嘴的东西吐出来。对方之所以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就是为了不想继续和郡兵们纠缠。

徐茂功曾经派谢映登暗示过,瓦岗这次出兵前来解围是受人之托。眼下围解过了,瓦岗军的急公好义之名也赚到手了,而鲁郡和瓦岗山距离三百多里,即便他们在这里彻底击溃了官军,最后也捞不到更多的好处。所以不如一走了之,以免承受更多损失。

秦叔宝是有意刹一刹罗士信的骄气,所以让他带人白跑一趟。但这个良苦用心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讲,上前拍了拍罗士信的肩膀,他笑着问道:“如果你是瓦岗军主将,你会怎么办?”

“我肯定留下来决一死战!”罗士信气哼哼地回答。话说完了,他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于肯定,“其他各路人马都让你杀散了,要是我,这口气,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得!”

可真咽不得么,对为将者而言,个人颜面和弟兄们的安危哪个更重要些?看了看秦叔宝的满含笑意目光,罗士信的声音减减小了下去,“原来你早就知道他们会逃。可其他诸路流寇也算他们的友军啊,他们不是来解围的么?”

他不是个笨人,近几天之所以表现得过于莽撞是因为他自出道以来几乎没打过任何败仗,而昨天第一次战败就输得连裤子都差点被人家扒了。待真正换做对方的角度思考后,罗士信立刻明白了其中所有玄机。“这姓徐的家伙也忒地狡猾,我有机会一定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敢情他千里迢迢地跑来一趟,就为了博个好名声。别人家的死活,说白了他根本没在乎过!”

众人笑着点头,都同意罗士信的观点。徐茂功的机智与狠辣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样的对手,能不遇到最好。如果遇到了,必须陪一万个小心。

“那种垃圾,我若是瓦岗军头领,也不会在乎!”待大伙笑够了,独孤林叹息着说了一句,“可惜瓦岗军中那些大好男儿,如此身手,如是谋略,居然屈身事贼!”

“是啊,那姓徐练出来的兵,比咱们齐郡弟兄不逊多让。那程知节和单雄信的身手,还有谢映登的气度,唉……”张元备亦在一边叹息着摇头。除了不甘外,如今他心中更多的是对敌人的佩服。这支兵马与他先前所见的土匪流寇相差太远了,简直是天上的白云和阴沟里的臭泥浆之间的区别。原来在他心中,自己的父亲张须陀,还有秦叔宝、李仲坚、罗士信等人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豪杰了,如今与瓦岗群英一接触,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其实不无道理。

“贼势如此之大,恐非朝廷之福。”吴玉麟所部兵马损失最重,所以看问题的角度和其他人大不相同。北海兵弱,他这个郡丞没有资格像齐郡将士那样与自己的对手悻悻相惜。如今,他最迫切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保境安民。如果附近任何一家山贼拥有和瓦岗军同样的实力,北海郡根本无法抵挡对方的进攻。

他顿了顿,看着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又缓缓地补充,“这几天我一直琢磨着那姓谢的话,越琢磨越觉得后怕!”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苦了脸,谢映登的话,大伙不能当着许多人面重复。但朝廷在瞎玩,流寇只会越打越多的定论,却是一点都不错。这次齐郡精锐大破流寇,虽然最后收宫时吃了一点点小亏,但整场战役的全局来看,胜利依旧辉煌。但下一次呢,谁能保证新近崛起的流寇全是郭方预、齐国远这种窝囊货。以瓦岗军将领的水准来推测,流寇的头目已经不再是那些吃不饱饭,被逼揭竿而起的平头百姓了。越来越多的地方豪强子弟加入了进去,中间还有很多志向远大,谋划阴狠的家伙。如李密,还有他麾下的那个姓房的军师!

这些人精通兵法,善于筹划,从小又打下了极好的武学功底,他们破坏力远远比普通百姓来得大。纵观此番剿匪作战全局,一千多齐郡老兵最初几乎没什么损失,但遇到了瓦岗军后,一战就折损近三百,虽然这点损失暂时不致命。可这样的战斗再进行四次,齐郡精锐就不复存在!

“咱们赶快回去,抓紧时间练兵吧!朝廷的事情,有朝中大臣管,咱们身为地方官员,尽到责任,也就够了!”半晌之后,秦叔宝第一个从沉默中缓过神来,叹息着总结。

“也只能是尽人力,听天命了。否则还能怎么着。唉!”吴玉麟苦笑着摇头,官场上混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拣了个漏爬上去了,结果还是个随时有可能送命的差事。死他倒不甚怕,可这样死未免也太不值。惹了祸的人不去负责,却让一心做事的人去添窟窿,什么世道!

他暗自决定把自己的步伐时刻向齐郡靠拢,背靠大树好乘凉。虽然齐郡这棵树未必很大,但眼下至少人家要兵有兵,要将有将。至于粮草辎重上吃些亏,官场礼节上受些委屈,就随它吧。如果命都保不住的话,要那些虚的东西还有啥用。

想到这,吴玉麟向秦叔宝等人拱了拱手,说道:“吴某这里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几位兄弟能否考虑一下!”

“吴大人不要客气,咱们现在是福祸相倚!”秦叔宝微笑着还礼。让北海郡一战折损了大半兵马,他心里正有些过意不去。如果对方提的要求不太出格,他决定尽力给予满足。

“叔宝兄千万别叫我大人,咱们大家年龄其实相差,相差不算太多。”吴育麟环视四周,信口说着客套话。秦叔宝四十有三,剩下几个人都不到二十,年龄相差了二十余岁,的确“不算太多”。“你们几个彼此之间称兄道弟,吴某孤零零一个,唉,其实看着,看着满眼热的!如果几位兄弟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育麟好了。大伙同生共死过的,一口一个大人,未免生分!”

“育麟兄有话请直说,我等能做到的,定不会让育麟兄为难!”独孤林被吴育麟“虚伪”的举止笑得差点没从胡凳上跌下去,不得不站起身,回应。

“重木老弟就是爽快。吴某这次跟在几位身后杀贼,也算开了一次眼。我北海郡兵人数虽众,却不堪一击。所以想,想请诸位能抽空过来指点一二,帮我北海练练兵,免得下次流寇再来,我北海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生死攸关,吴玉麟也豁出去了脸皮,咽了口吐沫,继续说道:“至于这次齐郡郡兵的损失么,既然是为我北海出头,我北海自然会全部承担下来。今后再有类似情况,还请诸位兄弟不吝援手,所有损失我北海来担着,决对不让前来帮忙的弟兄们吃亏!”

“玉麟兄倒是打得好算盘!”秦叔宝笑着站起来,说道。“不过你这招只能治标,未必治本!”

“唉,顾得一时是一时。”吴玉麟见秦叔宝不像是在反对,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讪笑着回答。

岱山一战,让秦叔宝等人彻底改变了以往对叛乱者实力的评价。同样,此刻行走在荒山野岭之间的瓦岗军也对刚刚告别的敌人钦佩至极。他们离开岱山范围后并没有穿过相对富庶的鲁郡,虽然那样他们更容易于途中通过洗劫大户人家的庄园的方式获取补给。相反,他们以急行八十余里,连夜撤进了土地贫瘠,盗匪成群的济北郡。这样绕路返回瓦岗,他们会比取道鲁郡花费双倍的时间,途中还要翻越两道高山,跨过两片巨大的沼泽地。

但这样走他们会更安全。召集不起足够的人手,秦叔宝绝对不敢仅凭手中仅余的七百齐郡精锐尾随过而来。虽然郡兵们个个英勇善战,但在济北郡这地方,各路豪杰们绝对可以凭着人数优势将他们活活咬死。

“呸,咱们瓦岗军什么时候躲过别人!”也有人对徐茂功的安排甚为不满,马军统领单雄信就是其中一个。他在与罗士信交手时腿上挨了对方一槊,虽然不致命,但长时间骑马行军会非常痛苦。随着汗水的侵袭,伤口处仿佛有把小刀子,一下一下不停地割。

特别是上山下坡的时候,那滋味简直是受刑。腿上用不起力道的单雄信只能靠人搀扶,才不至于从马背上滑下去。稍微有一点不小心,伤口处就立刻向外渗血,没完没了地,特别惹人心烦。

比腿上伤口更令单雄信心疼的是那数十套战马的具装,好不容易从敌军手里抢来了,徐茂功偏偏要故作大方地还给别人。虽然他跟大伙的解释是,用重甲装备起来的铁骑数量如果太少了则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多了瓦岗军却支撑不起。但身为马军统领的单雄信拒绝接受这个借口,在他看来,徐茂功此举分明是向敌人示弱,不但丢了他一个人的脸,而且有损瓦岗军的威名。

“少也比没有强,积少成多。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越穷越大方。咱们是山贼,玩什么假仁假义!”他看了远处的徐茂功一眼,小声嘀咕。每抱怨几句,腿上的痛苦就感觉轻一些,头也不觉得晕得向先前一样厉害。

“得了吧,老单。别那么小气。军师说得对,跟敌人硬拼咱们损失太大。你又不是没和他们交过手,那齐郡官兵的实力可一点也不在咱们瓦岗军之下!”程知节听不惯单雄信没完没了地罗嗦,在一旁低声劝告。

他这话出自一番好心,却刚好戳在了单雄信的痛处。“实力强怎么了,实力再强咱们也没败给他们。真要打下去,谁先倒下还不一定!”单雄心瞪大眼睛,发出一连串咆哮。惹得附近的士兵纷纷回头,不明白今天单头领吃错了什么药。

“再打一仗,肯定是咱们赢。行了不?老单你满意了不?但仗打完了,弟兄们也就拼差不多了。你老单就一个人回瓦岗山吧你,回瓦岗当你的光杆山大王去!”程知节被单雄心吼得有些心头火起,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带马向队伍前方走远。

这句话听在单雄信耳朵里却比刚才那一句更戳得人想要吐血。与齐郡精锐第一次交手时,瓦岗军所部两百骑兵几乎全军覆没。而单雄信身为马兵统领,等于在那之后他已经坐实了光杆山大王的身份。

“谁的错?咱们又不是没机会扩军。我早说过人手不够,人手不够,可你们就是不听。还梦想称雄天下呢,连场大点的战斗都应付不了,称雄个鬼!”单雄信一边说,一边用马鞭抽打着路旁的树枝树干。他膂力甚大,打得周围碎叶满地。程知节懒得跟他辩,寻常士卒没有和他吵架的资格,一时间周围都静了下来,只听见他一个人在嚷嚷。

“河南诸路三十六家英豪,哪家拉出来不是带甲数万。唯独咱们,精兵,精兵,精到没兵!”单雄信越说声音越高,仿佛巴不得有人能跟他吵一架。

精兵之策是徐茂功在翟让刚刚拉起队伍时就提出来的,当时瓦岗军主要通过收山寨附近大户人家庄园的“供奉”(注1)为生,他们养不起太多的军队,所以也承受不起过于严重的损失。

后来瓦岗军在东郡渐渐站稳脚跟,却不忍像其他流寇一样劫掠乡里。他们试图把自己和盗贼区别开来,所以征集甚有限度,当然也就不得不将精兵策略坚持了下去。

这个策略为瓦岗军赢来了“义师”之名,但最近也遭受到了很多非议。特别是李密上山后,这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认为眼下已经到了群雄并起的时候,多拉一些人入伙就多一份力量。徐茂功却固执地以为兵贵精不贵多,二十万拿着木棒石锹的农夫绝对不是五千熟悉号令,久经训练的老兵对手。

双方多次公开探讨今后的发展策略,而翟大当家素来不是个有准主意的人。所以使得头领们也分为了两派,一派支持徐茂功慢慢积蓄力量,暂时不当出头鸟的做法。一派认同李密的快速壮大实力,准备争雄天下的观点。

单雄信相信徐茂功的人品,却支持李密的建议,所以两头都不讨好。本来他也不想提这些没意思的事,但今天腿上一疼,说话就立刻没了遮拦。

“单二哥,你这话说得可不合适。北海郡可是有十万义军来着,十万义军的结果如何,你可是亲眼看到了!”谢映登从后边赶上来,慢声细语地反驳。

一边说话,谢映登一边给单雄信使眼色。徐茂功所在位置与单雄信这里相隔并不太远,如果单雄信一直嚷嚷下去的话,对方肯定能听见他的牢骚。虽然徐二当家心胸宽阔,但在众喽啰面前,他也必须保护自己的威严。

况且徐茂功的观点已经得到了事实的检验。起初前来救援北海义军时,很多将领对义军的战斗力充满希望。十万大军席卷北海,即便再不济,也能坚持上三、五个月吧!谁想到大伙刚走到半路上,就听说北海义军被人家赶出北海了。等大伙到了岱山脚下,发现传说中十万义军只剩下六千,而官兵只有一千正规兵马,其余全是临时拉来凑数的民壮。

“他们起事才几天,咱们可是折腾两年多了。如果开始就多招些人训练,还会训练不出来。况且北海郡那帮滥人怎么能跟咱们瓦岗军比,他们之中哪有可堪为将的!”单雄信把自己的声音略为压低了少许,不服气地辩解。一方面他期待着瓦岗军能迅速发展壮大,一方面他也瞧不起北海群寇那种徒有数量,没有战斗力的军队。偏偏两种本来有矛盾的发展观点在他嘴里能得到完善的统一,反过来调过去都貌似甚有道理。

“单二哥,北海英雄还是有些本事的,只是他们被秦叔宝打了个措手不及!”徐茂功身边前方有个骑着红马的头目折了回来,低声向单雄信和谢映登二人说道。同时,他悄悄用马鞭指了指跟在徐茂功马屁股后的齐国远,示意单、谢二人不要过于刻薄。

齐国远现在是真正的光杆大当家,身边一个弟兄都没剩。此刻在人家背后数落北海英雄没本事,实在有落井下石之嫌。况且此人上了山后就等于瓦岗军的一分子,骑红马的头领不希望今后大伙心里有太多隔阂。

“伯当,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单雄信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抱怨声实在大了点儿。既然走在徐茂功身边的人能听清楚,徐茂功本人肯定也听了个一字不落。

“你这大嗓门,估计山里的豹子都被吓跑了,谁听不见!”王伯当皱了皱眉头,压低了声音回应。“军师知道你腿上不舒服,所以故意装听不到,免得大伙大伙都难堪!可你也收敛着点儿,别逼着他要严明军纪啊!”

“呜!”单雄信用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同时瞪圆了一双豹子眼。“俺老单刚才实在对不住!”他低声冲着徐茂功的影子嘀咕。“不过,好好的具装给人还回去……”

“得了吧,老单,你别没完没了。你没发现么?军师还了那些又笨又重的铁具装,却没还他们战马?”王伯当知道单雄信就是个犟种脾气,即便心里错了嘴上也不会服软。“军师不看好具装甲骑的战斗力,你想想,咱们跟齐郡精锐作战,是那些跑来跑去的轻骑兵让人头疼,还说具装甲骑更让人头疼!”

“当然是轻骑兵,奶奶的,老子第一次看见这种打法。占老了咱们的便宜。可他们人多啊,如果同样数量的具装甲骑…….”单雄信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嘴。

他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虽然有时候嘴犟。轻骑兵的造价不到具装铁骑的两成,对战马的要求和对士卒素质的要求也远低于具装铁骑。几项因素综合计算下来,打造两百具装铁骑的花费足够打造两千轻骑兵。

如果两千轻骑兵都有合适的战术,包括齐郡精锐的那种欺负步兵行动速度慢的战术,他们足够击跨上万训练有素的步卒。如果遇到北海义军那种不经打的肉头,两千轻骑足可破其数万,甚至十几万。

单雄信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场景,自己带着千余骑兵在十倍于己的敌军面前飞驰而过,身边乱矢如雨,却阻拦不了骑兵们的奔驰速度。骑兵们一边跑一边将箭射入敌阵,不需要准,那么密集的队形,直接射进去就能造成巨大杀伤。几个圈子兜下来,敌军士气大沮,然后一败涂地。弟兄们策马追上去,从身后砍瓜切菜一样将敌人砍翻。

他知道,这种战术已经有人用过了。齐郡精锐为什么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干掉了瓦岗军的北海同行,用的就是这种“新颖”的战术。

这种战术不能称为无敌,但对付步卒,特别是装备不整,训练程度差的义军简直是绝杀之招。“好狠的秦叔宝!”单雄信于心中暗自叹服。虽然刚才的画面只是灵光一闪,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会有更多精华战术向自己展开。

“亏得他们遇到了军师!”突然窥到了轻骑兵战术门径的单雄信擦着额头的冷汗想。如果当日不是徐茂功应对得体,瓦岗军损失一定比现在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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