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故人(一 上)(2 / 2)
他磕了磕马镫,沿着队伍右侧预留出来的紧急通道向徐茂功追去。他要把这份心得与徐茂功分享,既然军师有克制骑射战术的办法,肯定对此类战术了解得更深。
“这个急性子老单!”王伯当笑着数落。单雄信干什么去了,他和谢映登两人非常清楚。实际上在第一次与齐郡精锐交手后,他和很多瓦岗将领就意识到了新战术的威力。对于习惯并熟悉传统的具装甲骑战术的他们而言,这是一种充满新鲜感和诱惑力的战术。毕竟大伙现在是义军,没有朝廷那种动辄打造数千铁具装,从西域高价买进良马的实力。凭借手头的微薄条件,以本地战马和牛皮轻甲、横刀、短弓打造一支所向披靡的轻骑兵,是最现实,也是最合理的一种考虑。一旦这样的军队打造完成,瓦岗军的活动范围和攻击力至少能扩大三倍。如此,他们就有机会风一样杀出东郡,无论是西下荥阳还是南取许昌,都是旦夕之间的事。
听到背后传来的马蹄声,徐茂功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刚才他一直没有忍住没维护自己的威严,就是刻意给单雄信一个发泄的机会。对于瓦岗军中这个年龄比自己大,性子爽直的马军统领,徐茂功是衷心的喜欢。以他的观人之术来看,这样的人光明磊落,不会背后给人下刀子。此外,他欣赏单雄信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此人对骑兵战术的领悟能力相当高,也许仅次于当年的李旭。
想到自己的好兄弟,徐茂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当年他的梦想是拜将封侯,所以每次听到旭子的消息,他就如同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梦想。有时候,徐茂功很羡慕李旭的好运,因为他坚信,如果有同样的际遇,自己未必做得比旭子差。
可造化弄人,并不是所有人刚一从军就能得到唐公李渊青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平安地躲过一切劫难。徐茂功清晰地记得当年官府强行到家中来拉差的情景,徐家钱花了不少,人托了一堆,但对方凭着一纸征兵令反复搜刮,索要无度。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才上瓦岗投了翟让。半年后听闻好朋友的消息,此时,对方已经成了大隋军中一名校尉。
“徐军师是否为姓李的那家伙心烦!”一直跟屁虫般跟在徐茂功马后的齐国远突然加快脚步,抢在单雄信前面问道。
“那骑射战术出自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应该是李仲坚带回来的,而不是出于秦叔宝之手。”徐茂功没有回答齐国远的话,转头对跟上来的单雄信说道。“但齐郡精锐使用时,显然根据咱们中原的战术改进过。这种战术首要强调的是速度,然后才是攻击力!我的领悟也不多,但回山后咱们可以一块探讨。”
“军师知道的难道比姓李的少么?”单雄信楞了一下,言语中约略有些失望。
“他的悟性向来比我好,并且经历过两次征辽,一次平叛。带兵和实战经验也远比我多!”徐茂功点点头,非常谦虚地回答。他发觉自己居然在为李旭而骄傲,虽然此人将来有可能成为最令自己头疼的对手。
“在下倒是有个方法,可以让姓李倒大霉!”齐国远强行又插了一句。刚刚入伙,他急着立功表现,所以一时顾不上看别人的脸色。
“哦?”徐茂功的眉头猛然向上跳了跳,惊问。
“军师和李仲坚以前就认识?还是很熟?”齐国远尽情卖弄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密公在齐郡有眼线,如果咱们把这个消息通过他传给张须陀……”他嘻嘻笑着,满脸阴险。
“胜之不武!”徐茂功连连摇头。
“这招叫下蛆,肯定管用!那秦叔宝和罗士信看张仲坚本来就未必服气,他一个外来户,却到处指手画脚……”齐国远兀自喋喋不休,试图让徐茂功理解自己这个主意的高妙所在。
“无耻至极!”单雄信毫不客气地评价。“你要敢再动这个念头,信不信老子一槊戳了你!”他大声威胁,恨不得立刻把齐国远找个没人的山谷扔下去。
“得,得,算我没说还不成么?”齐国远吓得一缩脖子,又躲到了徐茂功的马屁股后。过了片刻,他又探头探脑地补充,“不过人多嘴咋,如果消息传到齐郡,单二哥可莫要赖在我的头上!”
注1:供奉,保护费。为旧时山贼的一种做法,他们本着不吃窝边草的原则给山寨附近村子提供保护,免于村落被其他流寇抢劫,同时收取一份固定的费用,维持山寨开销。
“阿欠!”六月的天很热,李旭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自从于岱山脚下撤兵后,他总是出现这种异常症状。没来由就觉得心里荒荒的,浑身上下开始发冷。这股难受劲儿特别像当年打猎时被狼在暗处给盯上时的感觉,可眼下他是在齐郡的练兵场上,周围自家弟兄们喊杀声震天,根本不可能有野兽敢靠近。
“将军这是怎么了,需要不需要请个郎中来?”亲兵队正周醒送上一块手巾,关心地询问。
“没事,估计昨天出汗后被风吹到了,活动活动就好!”李旭抖抖肩膀,将身上的乏力感觉甩进风中,“命令弟兄们把刚才的阵型在演练一次,注意彼此之间的配合!”
“是!”周醒从李旭手中接过令箭,快步跑向了校场中央。那里有两个七千人左右的步兵战阵,看上去已经颇有威势。这是李旭从岱山之后回来的最新训练成果,忙完农活归队的郡兵在其严格的要求下,形象和战斗力都大为改观。虽然比起府兵来装备还是差很多,但气势上和动作整齐程度方面,已经不次于当日他麾下的雄武营。
张须陀很满意李旭的练兵能力,基本上把郡兵的日常训练工作完全交给了他。近两个月时间里,罗士信和独孤林继续操练齐郡为数不多的骑兵,秦叔宝和张元备则应邀前往北海协助吴玉麟整顿防卫。再有一个月就是秋天了,收获季节是土匪们的另一个活跃时段。只有抓紧时间在夏天炼好兵,秋天时大伙才能保住忙碌了一年的果实。
有北海郡这个血淋淋的例子在,郡兵们训练的积极性很高。他们跟随着当值校尉的口令,快速从李旭身边走过去。动作整齐,步履坚定。
“使长槊的弟兄们把兵器再端平些,盾牌手尽量护住头顶。想象对方有羽箭从远处射过来的情形,弓箭手,拉弓和放箭动作要利落。各队队正,注意约束身边的弟兄!”李旭上前数步,冲着从自己正从面前经过的一支队伍喊。
弟兄们在模仿与大规模敌军遭遇时的应对举动,这是李旭给大伙布置的日常训练科目之一。在旭子的心目中,郡兵的敌人是瓦岗军。只有这支精锐部队才会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也只有这样得对手才会需要郡兵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他的练兵方法启蒙于徐茂功,在怀远镇时又受过刘弘基的一些影响。加上杨夫子的那些笔记,麦铁杖和钱世雄的言传身教,还有后来宇文士及的补充,虽然无法和古今名将的手段相提并论,但也自成一脉,以简单实用为特点,兼顾军容的齐整。
远处又滚来股黄烟,罗士信带着一队骑兵策马从方阵前跑过,每个骑兵虚张角弓,“乒!”“乒!”地朝步卒这边放空弦。李旭也不示弱,快速挥舞角旗,发出一连串将令。
“长槊手原地下蹲。”传令兵将他的将令转化为号角声送至士兵们的耳朵。“盾牌手快步上前,护住同伴。”随着洪亮的号角声,手持巨大木质盾牌的士卒潮水般涌过长枪兵,在自家阵地外围搭出一道盾墙。一条条步槊从盾墙后露出来,槊锋闪闪发光。紧跟着,弓箭手们虚拉步弓,三段叠射。第一阶段动作完成后,长槊手和盾牌手同时起身,前移动,口中发出大声的呐喊。
“必胜!”将士们前进十步,再度摆出一个铁刺猬。弓箭手挽弓如月,弦声急急若雨。一阵湿乎乎的风吹过来,给校场平添几分杀气。烟尘深处,探出猩红的战旗。
“必胜!”将士们涨潮般,一浪接茬向罗士信涌去。直到将槊锋伸到了战马鼻子底下,才稳稳停住脚步。千余匹战马被突然涌过来的铁刺猬吓得连声悲嘶,不住地原地踏步。如不是马背上的骑手控制得及时,它们几乎要向本能妥协,立刻逃向远方。
“好一个浪涌阵,你从哪里学来的!”罗士信挥挥手,命令骑兵们到远方去休息,然后跑过来向李旭请教。
“你说什么?”李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反问。周围的弟兄们练得太投入,喊声如雷,他听不见罗士信的恭维话。
“我说这个浪涌阵很实用,前几天还没看到,你是从哪学来的?”罗士信跳下坐骑,贴在李旭的耳朵边上大喊大叫。
经过数次并肩战斗,大伙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密切了。如不是正式场合,很少会主注意各自的身份和官阶。
“我也是刚琢磨出来没多久。怕弟兄们一旦遭遇到流寇的突袭惊惶失措,所以提前作些准备!”李旭把手放在嘴巴边上,大喊着回应。
流寇中很少有成建制的骑兵,但现在没有不代表着将来没有。见到瓦岗军后,旭子本能地认为周边的流寇会越来越强大。所以他的演练的战术也越来越贴近正规。
“有点像当日瓦岗军的阵势!”罗士信又喊了一句。两个月前与瓦岗军那场遭遇战给他留下的深刻的印象,独孤林和张元备二人带着两百具装甲骑和一个旅轻骑兵,居然被敌军以四千步卒逼得狼狈不堪。这是齐郡精锐自从诞生以来从来没遇到过的情况,所以过了这么长时间,罗士信依然觉得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历历在目。
“是有点像,我是照着葫芦画瓢。”李旭点点头,回应。仔细看,他发现自己无意间又“偷”了徐茂功的很多本领。这个战阵的确出自当日徐茂功所带领的瓦岗军,自己只是根据郡兵的实际情况略做调整。“怪不得我这次弄得如此顺利!”李旭笑着想。也许内心深处他根本就没忘记和徐茂功之间的友谊,所以一举一动都有对方的影子。
可亦步亦趋的话,郡兵能打得过瓦岗军么?旭子猛然觉得心情有些失落。他不明白徐茂功为什么成了山贼的军师,也许对方那样做有足够的理由。但他却不得不与对方为敌,因为他是大隋的将领,身上负有保土安民之责。
这样想着,他再度挥舞角旗。步兵队列陡然转了方向,斜着拦向从侧翼扑过来的假想敌。另一个步兵队列则变成了眉弯月型,缓缓自侧面绕过去,挤压敌军。这是合击之术,一旦两个步兵队列靠拢了,夹在其间的敌人即便是块铁,会被碾得四分五裂。
如果瓦岗军被夹在中间呢,他们会如何应对。李旭楞楞地望着远方,他看见徐茂功的影子在烟尘中左冲右突,指挥着一伙由烟尘凝聚出来的敌人不断变阵,变阵。旭子的手又缓缓摸向了自己的角弓。一箭射过去,瓦岗军的指挥必然被打乱。这是最便捷的一种破敌方法,战场上的手段无所谓高尚和卑鄙,能给敌军致命伤害的,就是最佳手段。
“怪不得外边传言你们是同门师兄弟,本事都不小,练兵的水平也难分伯仲。”罗士信的话在士卒们的呐喊间隙中传来,落在旭子耳朵里如闻惊雷。
“你说什么?”李旭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笑问。
“外边谣传说将军和瓦岗寨的徐茂功是结拜身上的兄弟,我说这是没有的事情?如果你和他交情深厚,当初在岱山一反手,我们大家都完蛋了!”罗士信扯着嗓子,大喊。
李旭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笑容。那头隐藏在暗处的猛兽终于扑向自己了,动作干净而利落。“能给敌军造成打击的手段都是合适手段,无所谓战场内外。”杨公笔记上曾经如是灌输。“大多时候,战场外的阴谋比战场上的手段更有效。并且付出的代价极小”旭子记得书中每一个字,还有这段话后边的所有注解。
这是杨夫人在大隋兵马过江后写下的总结,当初杨素试图南下,而惧于南陈水师名将周罗喉,所以,他设计离间南朝君臣,通过陈后主的手,成功地把周罗喉调到了千里之外。
“我和瓦岗军的徐军师是旧识,但不是同门师兄弟!”旭子缓缓收起笑容,坦诚地说道。“当日相隔太远,我不能确认。后来想一想,他的确应该算是个故人!”
“你说。你真的认识那个姓徐的?”罗士信脸上将自己的手塞到了张大的嘴巴里,支支吾吾地追问。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就像六月天空中的雨云。
一片巨大的云彩浮了过来,将阴影投向二人的头顶。“是,如果他真的叫徐茂功,我们就是故交。当年曾经一道出塞做生意,一道在突厥人手中抢过马!”李旭点点头,回答。那是一段开心的回忆,以前每次想起来,他心里都暖暖的。唯独这次,他心里直发酸。
他不想隐瞒下去了,这两个月一直忐忑不安的缘由就在此。既然风雨躲不过,面对它是最好的选择。听完他的话,周围的喧嚣声瞬间就小了下来,几个正在指指点点议论军阵得失的低级将领全部闭上的嘴巴,无所适从。最震惊的认是亲兵队正周醒,他站在李旭身边,手中半举着一盒令旗,不知道到底该递过来,还是放在地上。
“传令,让大伙解散,休息一刻钟后再继续操练!”旭子笑了笑,低声命令。可能要下雨了,风中的味道有点腥,隐隐地还带着几分苦涩。
“那,那你也认识孙安祖了?”罗士信不安挪了挪身子,试探着问。关于李旭的流言是刚才他带队外出遛马时,一个本地官员当作重大消息汇报上来的。大伙听了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李郎将是皇帝陛下的心腹,他要是反贼的朋友和嫡传弟子,朝廷怎会如此看重他?
“孙安祖?”李旭又楞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有些熟。下一个瞬间,他明白罗士信指的是孙九,“他当年是商队的头领,怎么了,这事怎么和他又扯上了关系?”
“老天啊,你可真有本事!”罗士信把手从嘴里抽出来,用力拍打自己的头盔。“传言说河北巨盗孙安祖是你们两个的师父。你们都是他的嫡传弟子,奉命搅乱天下。”
“我不是九叔的弟子,不过他当年的确对我很好!”李旭摇摇头,否认扑面而来的流言。周围的风无端大了起来,吹得他的披肩扑扑作响。血红色的披肩下,他的身体挺的很直。就像一块砸不碎,打不破的山岩。
“我觉得你也不会是孙安祖的弟子”罗士信不知道该怎样来安慰同伴,伸出手来,用力拍了下旭子的肩膀。“他如果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也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家给干掉了!况且以你的性格,他若是你的师父,你不会不给他报仇!”
“九叔死了?谁杀了他?”李旭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双手抓住罗士信的肩膀,追问。流言纷纭时,这个动作非常容易被对方误会,至少周围几个低级武将都用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如果孙九不是他的授业恩师的话,他听到对方死亡的消息又何必如此激动!
“仲坚,仲坚!”罗士信低低的叫了两声,然后慢慢将自己的身体从旭子手中挪出来。“你别着急,慢慢听我说。孙安祖前年死于张金称之手,据说对方是看中了他麾下的兵马。那个张金称,就是去年杀了冯孝慈将军的。不过他也长不了了,朝廷派了杨义臣将军去征剿他!”
“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李旭喃喃地道,他觉得自己心里很乱,身体也疲惫得要死。但此刻,他却必须表现得坚强,沉着。他不能表现出半点儿软弱,无论造化如何弄人。
“仲坚,我相信你!”罗士信望着李旭铁青的脸,低声说道。李仲坚不是心机阴狠的家伙,罗士信相信自己的眼光。二人是朋友,当朋友被流言所伤时,罗士信觉得自己应该予以援手。
他转过头,向几个低级军官狠狠地瞪眼睛。“我们也相信李郎将不是坏人!”几个军官被罗士信杀人般的目光逼得无处藏身,言不由衷地说道。
“谢谢!”李旭转身,向着周围的同伴说道。他抬头长叹了口气,发现刚才还瓦蓝瓦蓝的天空已经消失了,此刻压在头顶上的是数重厚厚的云,冥冥中不知道哪双手正在准备着一场风暴。
此刻,旭子需要的,却不仅仅是同僚的信任。
罗士信无意中提及的谣言比天边隐隐的风雷声给他的震动还大。他为九叔的死而深深地难过,虽然自从听说九叔成为盗匪头子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做好了类似思想准备。在无数个沙场奔波的日子里,旭子甚至暗中乞求上苍,请求冥冥中的诸神千万别安排自己去河北剿匪,千万别让自己与九叔于沙场相见。
喜欢捉弄人的老天满足了旭子的要求,没有让孙九死在他手里,转而给他安排了徐大眼做敌人。让曾经的好兄弟在沙场上面对面举刀,让旭子在功名、责任和友谊之间,一次次地煎熬翻滚。“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年少时,旭子记得自己读过这样几句,当时不懂古人心中的无奈,只会扳起脸脸强装一幅老气横秋模样。现在,他发现自己隐约懂了一点,却苦笑着,不愿与任何人诉说。
“士信,帮我带弟兄们回营房!”李旭从亲兵手中拿过令旗,一股脑地塞入罗士信手中,乞求。
“仲坚兄别意气用事,张大人不会相信这些无聊的鬼话!太守那里,自然有咱们兄弟几个为你担保。”罗士信显然误解了李旭的意思,以为对方要交出兵权以示清白,着急地大叫。
“要下雨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我先回,明天早上在校场等你!”李旭冲着罗士信笑了笑,解释。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向自己的坐骑。
他并不是很担心太守裴操之的反应,在对方眼里,自己背后有着皇帝陛下这个大靠山。只要朝廷不理睬纷涌而来的流言,太守府的官吏们即便心存疑虑,也不敢有所动作。
让他感到万分沉重的是孙九的死讯,还有隐藏于流言背后的那些别人体会不到的毒牙。对渐渐成熟的旭子而言,隐藏在流言背后的那些东西,杀伤力远远超过了流言本身。
旭子不同情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敌人。流寇们绝不是什么传说中的侠盗,义贼,可能他们最初揭竿而起的原因都是出于无奈,但他们要吃饭,要壮大,要集聚实力对抗官府的征剿,就难免会四处劫掠,四处残害比自己更弱的人。通过半年多的剿匪生涯,旭子对流贼的行径和他们所制造的灾难已经有了深刻认识,战场上对这些人丝毫不会手软。但九叔和这些人不同,在他的印象中,九叔是那样的正直、善良。这个热心肠的老汉身上集中了自己父辈的所有优点,重义气,敢担当,虽然贫穷,却没被生活磨去人性的光彩。如果没有九叔,旭子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被张三、王麻子等人丢弃在出塞的路上。那样,就不会再有多彩多姿的草原回忆,更没有今天的功名与富贵。
他可以否认自己是孙九的弟子,在辽东时,老谋深算的李渊和刘弘基已经帮他找好了一个无处可察,说出后却给其身份平添几分神秘的师承。他的师父是一位隐居草原的世外高手,传说中的磨镜老人。把这个名号报出去,足可让很多存心找麻烦的人无从下手。但旭子无法掩饰他与九叔之间的那份感情,那份视之如师,如父,亦如友的感情。很多时候,旭子甚至自觉身上有一股血脉与九叔相连,起伏同步。特别是在一些令人迷茫的选择关口,旭子喜欢问一问自己,如果刘弘基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如果宇文士及在同样情况下,他会如何选;如果九叔遇到这种情况,他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在旭子心目中,刘弘基代表着世故,宇文士及代表着功利,而九叔,则代表着人本性中的纯良。偶尔,他还会问一问自己如果徐大眼在同样情况下,会怎样处之。心中随之涌起的则是一份温暖,一份冬天时令自己的心不结冰的温暖。
然而,眼下亲情和友情都成了造谣者手中的刀剑。那个黑暗处的影子对旭子的了解如此之深,几乎一动手,就是记绝杀。因为旭子心里明白,如此清楚地知道孙九、大眼和他们三个关系者,用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其中满足和三人一同出塞,并卷入眼下河南诸郡剿匪之战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李旭自己,另一个就是徐大眼。
“这记杀招是茂功想的,只为了逼得我在郡兵中无法立足,由此可以避免我们二人在沙场上再度相遇!”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落下来,打在脸上,然后流进嘴里,很腥,很苦。
这场雨来得非常快,非常急,又非常冷。天地间顷刻就白茫茫连成了一片,风雨中看不见所有人的真实面孔,偶尔有闪电照下来,显示出来的也只是跌跌撞撞的身影。鬼一般,模糊而狰狞。
在雨中策马急走的旭子记得自己和徐大眼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从最初的彼此不服气到患难于共,再到后来的生死相交。记得在草原上和陶阔脱思、娥茹那段轻松岁月。记得为了维护家族利益,大眼如何逃避娥茹那火一般炙烈的目光。记得在风雪中,大眼为他点起的那一团浓烟。
电光中,他还看到阿史那却禺的营地。旭子记得大眼和自己如何在马尾巴上绑干柴,如何夺门而出,如何躲避追兵。然后,即将走投无路时,大眼突然在黑风屁股上狠狠地插了一刀……
那瞬间的刀光,至今如电。
“把马让给你,明着他吃亏,暗里却让你把所有追兵都吸引过来。反正马已经没力气了,跑也也跑不出多远!”雷鸣声里,吴黑闼当日话清清楚楚地重现。
“不可能,大眼不是那种人!”旭子抹了把脸上的雨,在心中大声地为朋友辩解。这一切都不是徐大眼做的,包括当日吴黑闼的刻意污蔑。但除了徐大眼外,的确没有人对他的过去知道的如此详细,甚至能准确地找到并利用他性格上的弱点。
“又不是生死关头,生死关头不相负的才是好兄弟。况且马屁股上捅了一刀,伤了筋骨,短时间之内虽然跑快了,跑不了多远战马就会残废!”吴黑闼的话夹杂风雷声中向旭子打来,打得他脸色煞白,脊背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下驼。
“关键时刻在马屁股上捅一刀,以徐大眼的缜密心思,一定会算到自己不肯抛弃同伴独自逃生。所以,他算好了自己会点燃衣服,引走追兵。算好了黑风跑上一段时间就会因为筋骨受伤而倒地。”
雨太大,太急,浇得人浑身冰凉。李旭忍不住想哆嗦,他感觉到自己的全身血液一点点在结冰。
“汗血马骨架大,肉厚。要是常马,早已经废掉了!”吴黑闼的话却如惊雷,将已经冻成冰块的血管炸开,让人眼前染满红色。
“恐怕你将来吃亏,也要吃在这耿直与淳厚上!”杨夫子当日的叮嘱也透过风雨而来,声声急,声声催人老。
原来,淳厚也是错,这世界上真的是好人做不得。旭子又抹了一把脸,苦笑。九叔为人淳厚,仗义,所以他会被人杀死在酒席宴间,与官兵对抗中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部便宜了别人。至于自己,李旭知道自己之所以一次次被人出卖,一次次经历背叛,皆是因为淳厚,对朋友毫无防备的淳厚。
“朋友相交,贵在一个信字。”刘弘基当日如是教诲。但刘弘基相信过别人么?旭子知道,至少在对于唐公的态度上,刘弘基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的真诚。况且,徐大眼此刻所处的位置,是敌人,而不是朋友。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是笨蛋,无论吃多少次都学不到乖!”李旭叹息着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如果人性中的正直、善良、淳厚与真诚统统是错的话,他知道自己该如何保护自己。突然间,他觉得自己该感谢那个流言的制造者,无论他是不是徐世绩本人。
在雨中努力辨了一下方向,他拨马朝自己的府邸狂奔。大隋二等伯的府邸就在历城内最安静,最雅致的地段,那里与他目前所处位置没多远。旭子知道自己除了这份辛苦挣扎着挣来的家业,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发誓一定会守护好,不会像九叔一样被人轻松地将其夺了去。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又握了刀柄。指关节处被雨水冻得白中透青,心里却再感受不到其中的阴寒。
雨来得太急,街道上此时已经没有行人。所以旭子不用顾忌战马会踏伤人,只管让坐骑撒开四蹄狂奔。他喜欢这种在流瀑中穿梭的感觉,洗去最后一缕温情后,他觉得自己脱胎换骨。
一个瘦瘦的身影突然从风雨中冲出来,几乎是硬闯到黑风的蹄下。“吁!”旭子大叫一声,用全力拉紧了缰绳。狂奔中的黑风前蹄高高举起,嘴中发出一阵愤怒地咆哮。来人简直是在找死,如果不是李旭拉得及时,如果不是它自身也有灵性,这家伙肯定会被活活踏成肉酱。
“找死啊你!”旭子怒骂,跳下马背,欲给那个吓傻了的身影一个深刻教训。他的拳头举了起来,却忽然僵在了半空中。
“外边雨大,老爷小心!”惊魂稍定的石岚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同时向旭子举起一件厚重的蓑衣。
石岚举着蓑衣,自己却只穿了一件粗葛做的曲裾。那布质地很差,被冰冷的雨水兜头一浇,直接贴在了身上。她的头发很黑,睫毛很长,洗尽钱华的脸色是一种半透明的白。不是很纯净,但很细腻,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被旭子注视得有些不好意思,纯净之下还有一团火焰在慢慢上涌,若有若无地,灼伤人的视线。
“你怎么跑出来了?”李旭没急着接蓑衣,而是警觉地问。他能感受到自己喉咙下隐藏的焦灼,但此刻比焦灼更伤人的是疑虑。既然徐茂功都可能出卖自己,旭子不知道这世界上还能相信谁。也许除了父母和舅舅外,其他人皆需要防备。甚至那些曾经血脉相连的,比如说五哥张秀。
“雨突然来,我知道老爷没带蓑衣。蓑衣….所以….”石岚颤抖着已经发紫的嘴唇,断断续续地解释。眼前的旭子给她的感觉很陌生,陌生得不像她所熟悉的主人。自从去年冬天被此人买下后,阖府老幼一直都对她以礼相待。在这段安宁日子是如此难得,令人有时候都忘记了最初留下的目的。“主人是个好人,和秦叔宝他们截然不同!”石岚曾经一遍遍得出类似结论。
“但老爷今天的眼神和脸色…….”她慢慢地垂下头,让冷雨顺着脖颈灌入领口,随身体轮廓而转折起伏。
“老爷,老爷,怎么站在这里。这么大的雨,小心淋病了!”没等李旭猜出对方的险恶用心,管家李无咎的声音遥遥地传来。老人穿着一件蓑衣,手里还捧着一件。在他身后是同样全副武装的来福和来顺,各自还捧着一个斗笠,一件蓑衣。
“石姑娘你也是,打了把伞就冲了出来。这大风,竹子扎的玩意还不是一吹就散架么?”好心的老管家先劈头盖脸地将客人一通数落。然后走上前,不由分说将斗笠盖在旭子头上。
“好歹老爷回来了,省得我们分头去迎接!即便每人多拿一个斗笠,一件蓑衣,横穿半个历城,也保不准会走到两岔去!”老管家的嘴虽然有些碎,意思却表达得很完整。原来雨乍一大起来时,府中诸人都想到了东家早晨出门时没带任何遮盖事物。所以众人决定分头前来迎接,结果没等管家指派好路线,石岚耐不住性子第一个跑出了院门。
“我以前没,没用过伞。不晓得,不晓得它那么娇贵!”隐藏于皮肤下的火焰终于烧到了表层,石岚红着脸,解释的声音细若蚊蚋。
直到此刻,旭子才发现女孩手里还握着半截竹棍,上面零星挂这几根竹蔑。那是破碎了的伞骨。至于伞面,已经不知道被风吹到什么地方去了。毫无打伞在暴雨中行走经验的她显然摔过一跤,膝盖处还有泥浆的痕迹。
油纸伞,因为其精致且轻便,是富贵人家赏雨时的最爱。特别是在春雨连绵的天气里撑一把彩色纸伞,一边漫步欣赏空蒙山色,一边听雨点打在油纸之上的细碎韵味,令生活中平添诗意几许。但寻常小门小户不会花钱买那既不实用,又容易坏的败家物件,有件自己婆娘用草茎编的蓑衣就不错了,大雨天不能干活,疯子才到外边找罪受!
和石岚一样出身于贫困,并曾经深深品尝过由贫困而带来的窘迫滋味的旭子知道自己可能误解了石岚的好心。看着一边哆嗦,一边将厚重的蓑衣披上肩膀的女孩,不由得心生几分怜意。但很快,警觉就再次充满了他浑身上下没一个毛孔。“谁知道她这份关心是不是装出来的,平白无故,她献什么殷勤?”
“咱们快点回家去,我叫厨房准备了热汤。来福,上前搀着老爷!来顺!跟在大伙身后牵马!”管家伺候李旭穿过防雨之物,然后大声招呼。旭子平素对人随和,所以管家在他面前也没太多顾忌。平时大伙更像生活在一个院子里的亲戚而不是主仆,彼此之间处处透着温情和关切。
但石岚除外,自从进入这个家的第一天,她就没融进去。她不是一般的下人,虽然她同样是被旭子从人市上领回来的。她也无法与管家、厨娘和花匠这些受雇佣但有人身生自由的仆从同列,因为众人皆可为李府做事,李旭却没有任何事情安排给她做。甚至连居住之处,都是不伦不类的客房,可她偏偏又不是李家远亲。
“可怜的石姑娘,呵呵,她一番心思东家依旧视而不见啊!”跟在李旭身后,看着前方隔着大大一段距离的三个身影,老管家李无咎笑呵呵地想。与旭子靠得近是来福,东家不用他搀扶,所以他也知趣地靠到了左首。但在李旭右侧肩膀和石岚之间却空着很大一段距离,二人几度因为躲避路上的水洼而相互靠近。但过了水洼后,彼此的身影又警觉地各自分开。
爱管闲事的老管家一直认为旭子和石岚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即便是知道石岚是匪首石子河的女儿后,他依旧认为东家应该把石姑娘收了。小女子长得很水灵,怪不得东家不惜与秦叔宝等人反目也要把她领回家来。特别被雨淋了后那幅姣姣楚楚的模样,都让人怜到了心眼儿里。此种的天生媚骨的女子只有东家这样有大福气者才能采拮,换了其他人还真未消受得住。至于彼此之间的身份差距,那有什么?大户人家的男子谁在这个岁数上没有三、五个侍妾伺候着。反正她们又入不了厅堂,大不了最后厌倦了,给一笔钱打发走呗,这还算有情有义的。若是碰上那些无情的主,乱而弃之是家常便饭,谁人又能说出些闲话来。
至于石岚在眼中流露出来的似水柔情,老管家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并不觉得女人心系旭子有什么错,像东家这样年纪青青就博得一身功名富贵者,哪个女孩子不愿意偷偷地看上两眼。况且东家相貌、品行都是上上之选,又生得一幅好身子骨,无论在外边还是在家里,肯定都受用得很。
遒县伯的府邸很快就到了,管家看着李旭和石岚依次走入了大门。雨后的台阶有些滑,石岚不小心晃了一下,几乎本能地去拉前边人的衣袖。但在半途中,她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手快速转向一边,将大门推得发出“乒”地一声,十分刺耳。
在她即将摔倒的一瞬间,老管家看见旭子的身体停了停。“毕竟是练武之人,简直后脑勺上都长着眼睛。”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旭子会转身相扶,但他的身体只是停了停,低低说了声“小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堂。
“唉!”管家看得心里直叹气。他不知道主人到底在想什么,放在手边的花不摘,他不是暴殄天物么?“东家不会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吧!”在双脚踏入自家门槛的瞬间,老管家如是想,他无奈地笑了笑,摇着头走向厨房。
“又在故作可怜博取同情,谁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旭冷笑着,推开自己的卧室门。他强迫自己相信石岚的一切举动都是装出来的,仅仅是为了博取自己的同情。这个女子半年前就一直住在他家中,旭子平素公务繁忙,与她的话不多。但有一个美丽女子在家,他觉得整个院落都平添了数分生机。
可今天,他却觉得石岚的一举一动都令人怀疑。结合前一次闹匪患时,北海郡的乱匪对齐郡子弟的集结情况几乎了如执掌的情况,旭子很有理由怀疑石岚就是李密留在齐郡的眼线。“不对,不是李密留下的她,而是她主动联系的李密。因为她想给自己的父亲报仇,所以赖在我的府上!”旭子一边被来寿伺候着换上干衣服,一边恨恨地想。他的笑容很诡异,阴狠中透着邪恶,从没见过主人如此模样的来福吓得手忙脚乱,几个绊绦系来系去,不是系偏了位置,就是系脱了鑖眼。
“你今天总是心不在焉的?”李旭忍无可忍,怒叱。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小人今天被雨淋了脑门,手脚不听使唤!”来寿见李旭发火,动作愈发笨拙。嘴里不停说着好话,唯恐惹翻了主人,被一脚踢出家门。
看他这样惶恐模样,旭子反而自觉无趣了。“你下去吧,等会儿给我送壶热茶来!”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走了突然变得笨拙的来寿。系绦绊是件小事,本来就不需要人伺候。只是来寿一走,屋子里立刻就空了。雨打在薄纱糊就的小窗上,点点滴滴,每一声都透着孤独。
这一刻,旭子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冷。刚才的淋雨的时间太长,从头到脚,一直到骨头好像都被淋透了,连带五腹六脏一块冻成了冰。偶尔叹一口气出来,都是一团白雾。
白雾在叹息中慢慢飘散,勉强凝聚着的心神也随之凌乱。旭子闷哼了一声,双手支在了窗台边缘。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传来一股股难言的痛痒,从头到脚仿佛有很多蚂蚁在爬。那是历次战斗留下的伤口,大大小小有二十几处。原本以为受伤多了以后人就会麻木,就会忘记疼。事实上,那些疮疤唯恐被主人忘记,每次阴雨时,都会主动提醒旭子它们的存在。
身上的伤如此,那些留在心上的伤呢呢?旭子掳起衣袖,看那一道道如蚯蚓般的伤痕在皮肤上蠕动。他记不清那些伤是在哪次战斗中所受,却清晰地记得自己出塞之后所遭受到的每一次出卖和背叛。部族的,朝廷的,同僚的,亲戚的,每次背叛过后,他都尽力让自己振作,尽力把它看作个人成长过程中的一个磨难。宝剑锋从磨砺出,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况且自己本身只是一块顽铁。这样自我安慰着,他慢慢地用笑容将自己封闭起来,慢慢地学会自我保护。
一道淡紫的闪电从空中劈落,将漆黑的天空劈出条巨大的裂缝。在闪电消失的瞬间,云被烧红,翻滚如血。“贼老天!”旭子一拳砸在窗棱上,伴着雷声将屋子砸得瑟瑟颤动。指关节的剧痛快速传回,压过旧伤口的痛痒,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他原本以为,经历多次背叛后,自己会成熟到可以平淡地面对这些风雨,没想到,徐大眼的一刀如天外闪电,依旧劈得他心头鲜血淋漓。
此后再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旭子摇头,长叹。如果成熟的定义就是从身上将人性中的正直、善良、淳厚与真诚统统抹去,就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旭子知道自己可以去学,去尝试着做。虽然未必学得彻底,未必做得自如,但自己的学习能力一直不差,最初的兵法和观人之术就是从徐大眼身上学来的,如今大眼又教了新的东西,自己一样能够亦步亦趋。
想到这,他仰起头,再度喷出一缕白雾。然后用手臂将身体尽量撑直,以免被人无意间看到自己的软弱。屋子里没有人,他的担心纯属多余。小厮来寿估计是被吓到了,说是去厨房端茶,茶树叶子都快落光了,依旧没将茶端回来。
四下扫视的半圈,旭子为刚才对来寿的粗鲁而感到有些歉意。这些半大孩子都是些苦命人,卖身给大户人家做小厮,每天都陪着十二分小心,唯恐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旭子不发脾气,他们还战战兢兢。猛然间出言呵斥,足以让他们吓破胆。
他们是无辜的,不可能背叛,也没能力背叛。旭子摇头苦笑,正当他准备找些事情来分散心神的时候,耳边隐隐传来一串脚步声,紧跟着,门“吱呀”轻响,淡淡的茶香带着雨天的味道钻入人的鼻孔。
“放那吧,需要什么我再喊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在自己房间里歇两天。如果管家问,就说我答应你的!”旭子低声吩咐,话语中不无安慰之意。他不想把外边受到的委屈发泄在家人身上,那不是男人所为,从小时候起,父亲就以自身为榜样教导过他怎样做一个男人。
来寿今天的胆子好像比先前大了许多,放下茶水点心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李旭身后,低声提醒了一句,“是管家吩咐厨房特意煮的茶,里边放了人参的。老爷趁热喝了吧,冷了就没效果了!”
李旭一愣,回过头来,只见一名少女双手捧着托盘,在自己身后悄然而立。此时的她换了一件淡绿色的曲裾,外面又套了件鹅黄色的比肩,未施任何脂粉的脸上关切之意宛然,还有一双雌鹿般的眸子,非常明澈,偶尔亦带着几分迷茫。
是石岚,自从见面后就引来无数麻烦的石岚。当日旭子鬼使神差地从人市上救了她,一方面是看其可怜,另一方面是惜其柔弱。不过是心头柔软处偶尔一动,并没包含太多其他含义。谁料此举牵扯出麻烦无数,先是引起了秦叔宝、罗士信等同僚的误会,后又被管家以为是贪图别人美色。旭子没法自我撇清,索性就不撇了,由着时间去证明一切。反正半年来二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石岚依旧住在客房,依旧是一幅少女打扮。
“怎么是你?”李旭眉毛向上跳了跳,冷冷地问。他今天可没心思欣赏石岚的打扮,刚刚决定摒弃人性中的善,他本能地想找个人试试其具体效果。
“来寿刚才跌了一跤,扭了腰。你把参茶喝了吧,管家的老婆亲手熬的,炖了小半个时辰呢!”石岚被李旭目光中突然流露出来的排斥意味逼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哪里做得不合李旭的意,很是惶恐。半年多来,旭子虽然对她不假辞色,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一举一动都隐藏着敌意。
在对方狐疑的目光中,石岚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心也在抖。虽然自打混入李府那一刻,她就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发誓即便忍受所有磨难,也要寻得一个给父亲报仇的机会。平素旭子笑脸相对时,仇恨就如一条蛇,时刻吞噬着她的心。可今天旭子的态度突然变得恶劣后,她反而无端地胆怯起来,唯恐惹得对方丝毫不满。
“我这是怎么了!”石岚用牙齿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抬起头,努力迎接李旭的目光。匆匆一瞥犹如两军相对,她立刻被杀得丢盔卸甲。将视线快速偏开,恨不能马上找个借口溜走。
好在李旭没有继续追杀的兴趣。慌乱中的石岚感觉到手上一轻,茶碗被对方从从托盘取走。她轻轻蹲了蹲身子,算做施礼。然后转身匆匆走向屋门,双脚迈动得却不足够快,还没走到门边,旭子的话已经从背后追了过来。
“姑娘且留步!”李旭吐了口白雾,低喝。刚烧好的参茶有些烫,炙烈的热浪从嗓子眼一直滚到心底。但这些并不能将心头的寒冰融化,反而使得他血液更冷,“姑娘在我家住了有半年了吧,还习惯么?”他不理会石岚的紧张,继续追问。目光再次凝聚如刀,只刺对方心窝。
“快,快七个月了,石,石岚笨手笨脚,给老爷添麻烦了!”石岚再次屈膝,低头,向主人施礼。曲裾和比肩搭配起来很显身段,人影晃动处如弱柳拂风。李旭平素不限制她的花销,管家也刻意讨好,所以现在的石岚比半年多以前更懂得装扮,无需刻意涂抹,便能尽显青春少女的明艳。
但旭子接下来的话却将令她的身体猛然僵直。“记得姑娘说过在临近郡县有亲戚,眼下道路还算太平,卖身契我已经还了你,你随时可以去投亲!”
李旭一字一顿的说着,从牙齿地缝隙里体味着某种报复的快意。石岚到底是不是李密的眼线,他没有证据证明。但他身边不能再留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背叛者。这几年受的伤已经足够多了,不愿,也没必要为一个本不相干的人再受一次。
她一定会很失望,很震惊,甚至因身份的败露而惊惶失措。这些后果旭子都曾设想过,所以他强迫自己去看,通过伤害他人使自己的心肠变硬。但令他失望的是,对方的身体只僵了很短一段时间,然后就慢慢恢复了柔软。
“的确打扰了老爷很长时间,如果老爷不提醒,二丫几乎忘了!”石岚抬起头,给了旭子一个从容的笑脸。这一瞬,她的眼神里写满忧伤,但身体却极为坚强,与面前的旭子简直是天造地设。“这些日子,谢谢老爷照顾。石岚若有机会,一定回报!”她缓慢说着,慢慢感觉到自己全身血脉凝结成冰。所有理智都回到了身上,包括当初那浓烈的恨意。尽管被扫地出门后,就失去了最佳报仇机会。但只要人活着,只要用心去恨,再强大的敌人也会露出破绽。
这种冷静与绝决的表情远出乎旭子的预料,也许是因为喝了参茶的原因,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又裂了一道缝,裂缝中,涌出的是一股说不出地怅然。
“你准备去哪?”旭子不无懊悔地追问。
“老爷既然命令石岚走了,又何必问石岚去处呢!”正快步走向房门的石岚回过头,微笑着回答。
“我不是赶你走,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陌生的男人家里,久了,恐怕名声有损!”李旭紧张地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虽然内心深处有充足的理由这样做,他依旧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残忍。
如果成熟就是抹杀人性中所有闪光点,这成熟的代价也未免太大!
“我一个土匪的女儿,哪里还在乎什么名声。”石岚摇头,微笑。“倒是老爷,其实没必要理会外边那些风言风语。你越在乎,别人的阴谋越容易得逞!”
这一刻,她的笑容凄厉如电,瞬间撕破了旭子心头所有伪装。“你怎么知道?”李旭大步上前,追问。他一把抓住了石岚的右腕,只轻轻一用力,便令对方丢掉了托盘,高高地举起了手臂。
“啊!”石岚口中发出一声痛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事先就知道这个谣言,对不对。你一直与瓦岗寨的人有联络,对不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哪点慢待过你!”旭子不管她因痛而扭做一团的烟眉,厉声追问。
所有谜团都找到了源头。是石岚,因为有住在自己家,近水楼台的便利,她才能将齐郡的准确军情通报给北海郡的流寇。也正因为和瓦岗寨的人有勾结,所以她才能事先知道那些谣言,并且故意装做关心自己的模样。通过雨中送蓑衣的行为,以便更深入地与自己接近。
这个女人心如蛇蝎,自己居然还将她养在家里,还待之如客。旭子心中充满了懊悔,充满了仇恨,只待听得一个是字,他便要将对方抡起来,狠狠地摔到外边的泥地中。
“你,你,疼,好疼!”石岚痛苦地叫喊着,眼泪滚滚下落。一边挣扎着反抗,她一边大喊,声嘶力竭,“我没有,我连家门都很少出,怎么会联系什么瓦岗寨的人。况且你从没跟我说过军情,我又拿什么给人做眼线?”
最后一句话非常有力,旭子一听,立刻从狂怒中恢复几分理智。他的确没有跟石岚提过军中诸事,甚至跟管家闲聊时,也很少说起齐郡郡兵的情况。石岚亦很少出门,很少接触军中同僚,她即便有心给人当细作,也没什么机会。
可那些流言呢,自己刚刚听闻,她怎么已经知道?李旭慢慢松开石岚的手腕,眼神中依然充满了杀气。在他杀人般的目光里,石岚像受惊了小猫般仓惶后退,直到整个人贴上了墙脚,无路可逃了,才一边痛苦地揉着手腕上的淤痕,一边哭着还嘴,“流言几天前就传开了,管家说这些人卑鄙无耻,怕影响你的心情,所以才不准大伙提。你不信可以去问管家,问来福,对人家这么凶干什么?呜呜――”
“的确不是你!”李旭的目光瞬间软了下来。他刚才狂怒之下,用力甚猛。石岚手腕处肌肤被握伤了一大片,青黑黑的甚为眨眼。自己这样伤害石岚,和别人从背后捅自己的刀子有什么两样?旭子心中充满了自责,他快速向前走了几步,在对方试图躲开前,轻轻地拉住了那支受伤的手。
“对不住,我一时情急,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你!”旭子喃喃地说道,满脸尴尬。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他已经将刚才的誓言忘得干干净净。
“可你已经做过了,这些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石岚抹了把眼泪,低声抱怨。轻轻叹了口气,她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无论别人说什么,只要你自己无愧于心就成了。况且山贼中未必没有英雄,官府中人也不全是豪杰!我知道你的同僚看不惯我,雨停后我就走,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听完石岚的话,旭子心头又是一软,挽留的话冲口而出:“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其实可以留下来!这个院子,满空的!”
“老爷这是挽留我么?”石岚被李旭的鲁莽模样逗得婉儿一笑,噙着泪问。
“是,是,你随便住下去吧,多久都可以!”旭子心中歉意未尽,怜意又生,回答的话歧义无限。
“还住客房么?”偏偏石岚甚为胆大,鼓足了勇气追问。
旭子的心猛地一缩,刚刚被参茶融化开的血液全部涌上头顶。“她在暗示我!”他发现自己几乎能读懂女孩子的所有心思,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当初在草原与陶阔脱丝相伴,日子简单而快乐,但对方的心思,他从来没努力猜测过。
后来与婉儿相处,日久生怨,婉儿到底喜欢不喜欢自己,到底想的是什么。李旭亦完全猜不透。
唯独今天的石岚,胆大又狂野的石岚,几乎把爱慕和期待直接地表达了出来。如果旭子再听不懂,他就简直成了白痴。
“如果,如果你想不住客房,也可以!”鬼使神差般,旭子大声答道。大手一挥,再次握住了石岚的双腕。
“老爷,你弄疼我了!”石岚的抱怨声音仿佛从鼻孔中发出来的,甜腻腻令人心生绮思。旭子换了个不让对方疼的姿势,改拉为抱。石岚的身体猛然又是一僵,瞬间柔如春水。
拦腰将对方抱着走了几步,旭子抬腿踢上了门闩。外边的雨很大,距离吃晚饭时间还早。这样的下午不会有人跑来打扰。如此风雨交加之时,很多事情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有些事情,不需要老师来教。他笨过若干次,不会再继续笨下去。理智在闪电与雷声中让位于本能,石岚喘息着承受,无怨,无悔。
又一道闪电袭来,旭子感觉到自己在爆裂。一瞬间,他失去了自我,抱着石岚,如醉如痴。所有烦恼,所有忧伤都飘散而去,在这狂风暴雨的下午,在这个小屋中,只有他们两个。
两个人,有时便是整个世界。
当理智又恢复过来的时候,旭子看见对方在流泪,清澈地泪滴顺着耳垂滚落,被外边的闪电一映,绚丽如珠。
旭子以为对方会提什么要求,他冷静地做好了相应准备。如果这个要求出格的话,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拒绝。
不出他的预料,石岚果然开口。只是她的要求完全出乎旭子的意料,听在耳边犹如惊雷。
“抱紧我!”她伸出双臂,乞求。
夏日的雨素是来得急,去得也快。不知不觉间乌云散去,万道金色阳光从天而落,透过窗纱,筛出一地竹影。依稀掩映之间,荡漾着的是几声蛙鸣,平平仄仄地,仿佛某曲乐章的余韵。
旭子慢慢地从床上支撑起身,眯缝着眼睛向窗台边看。睫毛将日光滤去大半后,小窗下的人影显得亦幻亦真。她梳头发的动作很柔,仿佛生怕惊动了此刻的静谧。在乌黑的长发下,是纤细却不柔弱的腰肢。旭子衡量过,比十指交扣略粗,悸动时带着生命的活力。
“你也醒了?”窗边的人回过头,带着几分鼻音轻问。她站起身,试图走过来侍奉李旭穿衣,两脚刚刚挪动,有股酸酸软软同时带着几分痛的感觉立刻传遍了全身。那是种美妙的痛,浓烈时好似醇酒。第一次品尝其中滋味的人难免有些敏感,被刺激得双眉轻轻汇聚皱成团,鼻孔中发出的呻吟动人心魄。
“我自己来吧!”李旭笑着翻身坐起,从窗边的木架上取下自己的衣服。他脸上胡子很密,但一笑起来立刻充满阳光。如果不知道其底细的人,根本猜不到他是个身经数十战,两手染满血的悍将。
“那怎么行,你,你毕竟是老爷!”石岚连忙拒绝,唯恐被人责怪自己伺候不周。旭子却不肯等她恢复体力,笑着将所有绊绦自己系好。踢着双家居的布鞋走到窗子边落坐,继续看对方整理如云长发。
石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两手的动作不断加快。“有什么好看,没看过女孩子梳头么?”一边忙碌,她一边微嗔。不知不觉间,红霞又飞了满脸。
“没,的确没这么近距离看过!我家没有姐妹,没人梳给我看!”李旭搔搔头皮,老老实实地回答。
后半句解释令人哑然失笑,石岚抿起嘴,尽量不让自己失礼。自己倒是曾经有一个哥哥,可谁家女子会梳头给亲兄弟看?想到死去的亲人,她的心瞬间被震针了一下,笑容却依旧灿烂如霞,“难道没有其他女子在你面前梳头么?你这么大的官?少年得意?”
“长大后,我一直呆在军中!”李旭的回答言简意赅。至于从哪天起算长大呢,他亦说不清楚。总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特别是经过刚才那番疯狂之后。
男人有了女人后,才会长大。这句话也许真的有点道理,至少,旭子感觉到自己的思路比先前清醒。包括女孩子的心思,原来从来看不清,现在却依稀能捕捉得到。就像眼前的石岚,她的很多话刚一出口,旭子已经明白其中本意。
“你在家时没买过丫头么?不是像我这样粗手笨脚的,而是,而是……”她想问一问旭子有没有通房丫头,却无端害起了羞,终究说不出通房二字。下午的风雨中的余味尚在,她不知道男人这样算不算花丛老手,但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跟陌生人分享,终是不如自己藏起来慢慢品味得好。虽然她知道这种想法有些奢侈,传说中大户人家的男孩子十四岁后就有专人叠被铺床的,眼前人不到二十岁即封伯,恐怕家中早有十几个姐妹伺候着。
“我家很穷,勉强吃饱饭而已,怎可能买什么丫鬟!”李旭的回答永远出人意料。
“你这样子的人家算勉强吃饱饭,那我们乡间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石岚以为旭子是故意在敷衍,瞪起眼睛来追问。
她一会轻嗔,一会薄怒,笑语盈盈之间别具一种妩媚。旭子已经有一年多没跟女孩子相处,头脑虽然清醒,心中定力却不甚嘉,不知不觉间手又伸了过去,轻轻地抚摸在对方的脸上,动作极其细微,极其抒缓,好像唯恐多用半分力,便那张如花笑脸碰破了。
“算了,你不说,就当我未曾问!”石岚又误解了李旭的意思,以为对方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手捂在旭子手背上,叹息着道。
“无论他家中有多少姐妹,毕竟此刻的温暖就是我一个。”她在心中如是告诉自己,“既然攀附高枝,就得忍受其中代价,况且,我亦不可能与他天长地久!”
还继续利用这个有些淳朴的少年人么?她不知道,只觉得这一刻的温暖好生令人留恋,如果没有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真令人想于其中迷醉一辈子。
“我家的确很穷啊,当年为了逃避兵役,差点躲到塞外去。现在这些东西,都是靠战场上拼命换回来,包括这身功名!”旭子感受到了石岚轻轻吐出来的叹息,幽幽地补充。
“你真的和徐茂功一道出过塞?”石岚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追问。出于女性的本能,她想知道眼前男人过去所有的事情。包括他的家,他的父母亲人,他的人生经历。况且,很多问题她的确应该有所了解。
“当年皇上征兵,我家就我一个独子,舍不得被官府征了去。又没钱上下打点,所以就收拾了些杂货,借着做生意的幌子到塞外逃难。当时凑了一个商队,领头的就是孙安祖,我叫他九叔,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那支队伍中多是些四、五十岁的老人,唯一与我年龄相仿的就是徐茂功!”旭子从对方脸上收回手掌,以一种极其平缓的语调回答。
如果在下午那场风雨之前被人问起这些陈年往事,他一定会觉得很愤怒。彼时流言如蛇,正咬噬着他的心脏。而现在,风雨已经过去了,他不再想否认这段经历。无论往事中的人现在变得如何,至少这段回忆很美好,很珍贵。
旭子说故事般跟石岚分享着自己的经历。小狼甘罗、步校尉、九叔、徐茂功,还有阿思蓝、阿史那却禺。提到苏啜部的时候,他的心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他没有多提跟陶阔脱思相处时的细节,但也没有刻意掩饰与她交往的经过。那些少年时青涩的记忆都很久远了,如果还不学会面对,就永远不会长大。
石岚的眼睛一点点瞪圆,她没想到自己眼前这个男人的经历是如此之精彩。‘他的家境居然和我家差不多,也是靠着父亲一个人在外边打拼……只是他选择的道路相对安全,而不像父亲那样一时冲动…….原来他也曾被人欺负,所以他不经常欺负人…….’
有一种温馨的感觉把二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石岚觉得头晕晕的,不觉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如果当初他被人欺负时,我就在他身边多好。至少可以帮他出出主意,或者一同面对!”她痴痴地想,明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却始终忍不住。甚至在多次听说陶阔脱思的名字后,心中隐隐泛起了几分酸意。
“那个陶,陶什么丝的,她很美么?”当听闻那名霫族女子本打算嫁给李旭,却族人强行嫁到突厥时,石岚关切地问。
“在我心中,她一直很美!”李旭坦诚地答。
“她一定很幸福!”石岚笑了笑,双眸中泛起两点寒星。“因为你一直记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的很笨。”李旭笑着摇头,“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跟她彼此之间没有缘分吧,所以始终走不到一起!”
“然后你就回到中原,从了军?”石岚极其聪明,试探过后,旋即迅速转移话题。“该忌妒的人是她,而不是我!”她不无恶意地想,嘴角依旧噙着笑,目光却越来越明亮。
“哪有那么顺利,半途中被阿史那却禺强行拉去作客,要我给他效命。然后我和徐茂功二人放火烧了他的营寨,被他带人急追。后来徐茂功和我半途中逃散了。他回了中原,我被一伙马贼救了下来!”李旭笑着再度摇头。
当时,他是对徐茂功那样的信任。从没想象过有把刀会从对方的角度刺过来。如果把所有事情重演一次,他知道自己依旧会点燃衣服,引开追兵。因为徐茂功当时已经为他付出了很多,旭子没有理由要求对方最后连性命也搭进去。
不能毫无防备地相信一个人,也不应该怀疑人性中所有光明的一面。关键是要把握其中的度,当你懂得把自己最重要的倚仗握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并依赖于某个人…….旭子一边断断续续与石岚闲聊,一边检视着自己的过往。
自己之所以缕缕遭受背叛,并不是错在过于相信人。而是处事太绝对,若是信,便不懂得有所保留。总对身边的人过于依赖,所以在关键时刻总是被闪一个空。在苏啜部是过于依赖徐大眼的智谋和部族长老的公正,在辽东时过于依赖刘大哥的人生经验,在雄武营时,有过于依赖宇文士及的人脉,从始至终,没有将至关重要的力量紧握在手,所以一输再输,一败再败。
他微笑着看向石岚,发现对方长得很耐看。双眼中茫然、兴奋和狡猾交替闪动,令人不知道哪一种眼神是真,哪一种是假。
但真真假假都不重要了,因为过去的错误不会再重复。
“你的头发好看!”说完了杂七杂八的往事后,旭子捧起石岚的发梢,赞了一句。
“是梳起来好看,还是顺下去更好看些!”石岚将长发反复比划,不能确定如何下簪子。(注1)
“怎样都好看!”李旭顺嘴答道,恰似有口无心,“不过你还是梳起来吧,今晚我让管家安排人手把你的行李搬过来!”
石岚盈盈一笑,回转双眸,刹那间,二人都看到对方眼中有无数星光在闪烁。
注1:旧时女子嫁了人,便要改发型。少女和少妇绝不相混。
不约而同,二人又将头各自扭开,看向身前的窗纱。薄薄的窗纱上水迹未干,晶莹剔透。人的目光穿过那些水膜,可以看到天空中流云的影子,卷卷舒舒,洒脱随意。
“我这样子,在你眼里是不是很下贱!”沉默了半晌之后,石岚用叹息般的声音问。她本来可以不在乎对方的感觉,但被身边传过来的体温熏得心乱乱的,明知道答案可能是真,依然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怎么会,是我命令你留下来的!”旭子用手指挽起石岚的一缕头发,感受着其中温顺滋味,回答。
“也对,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又那么壮!”石岚的声音听不出来是夸赞,还是软弱地试图给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把年青的主人勾上床,这是很多大户人家丫鬟为改变自身地位而常用的手段。下午之事,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场胜利。只是没预料到得手后,心中喜悦的感觉不多,却平添无数烦恼。
李旭笑了笑,没再说话。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看着石岚将头发盘起来,由少女打扮变成少妇装束。他很喜欢这种宁静的感觉,比起战场厮杀,他更宁愿看着女人梳头。
这种宁静在日落前被前来请示晚饭安排的管家所打破,见东家终于有了人暖床,管家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带领众小厮们一阵鸡飞狗跳的忙碌,很快就将石岚的新居布置停当。
“要不要给姨娘添两个丫鬟,否则她眼前一个使唤的人都没有,未免不太方便!”待把事情安排差不多了,管家找了个别人不主意的空闲,拉着李旭请示。
“嗯,你明天去买几个吧,去之前问问石姑娘的意思,看看她喜欢什么样的!”李旭想了想,答道。他有些不适应管家口中的称呼,可又想不出该用什么称呼更合适,只好稀里糊涂地由着对方改口。
“小的明天就去办。肯定不会坠了咱们李府的脸面。”管家点头应承,人老成精,他想事情比旭子周到,“家里的大事小情,您看是不是也让姨娘过目一下?小的一个人身兼数职,有时还真顾不过来!”
“最近家中最近事情很多么?”李旭楞了一下,反问。因为只把此地当作一个临时落脚之处,所以他一直没有另外雇用帐房。家里的所有收入支出,都是管家一个人经手,这在其他大户人家眼中,绝对个糊涂万分的安排。好在李无咎这个人老实,从不在东家面前耍奸。
“不多,不多,小,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人的意思是东家您十分信任小人,让,让我…….”李无咎被旭子问得狼狈不堪,语无伦次地解释。
看着对方惶恐模样,旭子终于明白了管家刚才那句话的重点,原来他在试探如何把握石岚的身份,而不是抱怨肩头的任务繁杂。下午发生的事情对于李旭自己来说,因为他是家主,可以随意处之。但对于底下的仆从,却意味着可能要面对一个新的主人。特别是这个女主人刚刚受宠之时,更是轻慢不得,开罪不起。
到了此刻,旭子才猛然想起,于石岚相处一室时,两个人居然都没有提及今后的名分。旭子知道自己是一时疏忽了,没有往深处想。而二丫呢?这个女子的眼神一会儿清澈如溪流,一会儿深邃如寒潭。单纯处令人一目了然,复杂处让你永远琢磨不透。
想到这,他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笑容,“你从明天开始慢慢教她吧,估计一时半会儿,她未必学得透!待学透了,我再做安排!”
“是!”管家闷闷地回答。旭子给他安排的任务太笼统,他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教起。
“你慢慢教,就像教自己的女儿。家中的事情,还是你做主。”
一时不能完全猜透石二丫的心事不要紧,今后的日子很长,自己总有完全将她读懂的那一刻。回味着下午时的温柔滋味,他眼中笑意更浓,心底豪情万丈。
无论男人女人,当拥有了另一方的时候,身上往往也会比以前多出几分自信。这个变化当事人未必觉察得到,在旁观者眼里,却是分外清楚。
“仲坚兄看起来神清气爽啊!”第二天操练的时候,罗士信笑着称赞。他很奇怪昨天遭受了巨大的打击的旭子居然恢复得如此之快,那些用心险恶的流言蜚语昨天下午在齐郡的军官和文职中间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两厢比较,狂暴的天气都为之逊色。没想到大伙白紧张了小半日,当事人却泰然如云烟过眼。
“呵呵,今天天气不错,凉快!”李旭将令旗交给身边部属,转过头来回答。令人心神抒展的原因绝对不是天气,只是个中滋味实在不能为外人道也。
“天气是不错,难得在六月底还这么清爽!”罗士信抬头看看天空中的烈日,言不由衷地附和。他昨天在家准备了一大堆开解李旭的说辞,今天却一句也用不上。就好像一拳打在了空气中,浑身上下说不出地别扭。
“我打算等收完了麦子,就跟通守大人建议把队伍拉出去练练手。不经历几次实战,弟兄们的胆气未必提得上来!”李旭指了指校场上龙腾虎跃的郡兵,笑着说道。
校场中央,两个郡兵方阵正彼此配合着对付独孤林所带领的千余轻骑,因为人数足足是对方的七倍,又不会真出什么危险,所以士卒们配合得很从容,一步步慢慢推进着,片刻功夫就将轻骑压缩成了一个小团。
狭小的活动空间令战马纵不开四蹄,紧张得大声嘶鸣。风将战马的嘶鸣和兵器撞击的铿锵声一并送到耳边,点燃干云豪气。
“嗯,不用坐等贼人上门,咱们先下手为强!”罗士信眼神一亮,大声附和。“有你炼出来的这支铁军,保证杀得那些家伙屁滚尿流!”
“是大伙信我,叔宝、重木你们几个全力帮衬,此外,咱齐郡的儿郎也吃得下这分苦!”李旭微笑着,这一刻,他的脸上除了谦虚外,还充满了自信。这是一种很睿智的笑容,以前在刘弘基和秦叔宝二人脸上他曾经见到过,现在,他自己终于也学会了用同样一种心态去微笑。
“我们当然信你!”笑声中,罗士信的眼睛一点点张大,明亮如星。旭子在变,他清晰地觉察出今天的旭子与昨天大不相同。如果说在昨天之前的旭子就像一把寒光四射的刀,今天,这把刀就套上了一个朴实无华的鞘。虽然锋芒不再像原来那样逼人,却更容易亲近,也让人愿意和他交往。
类似感受不但罗士信一个有,独孤林也觉察得到今天的李郎将比以前更自信。仔细观察后,他惊诧的发现,流言非但没有将旭子打垮,而且成就了他。经历了一场风波后的旭子在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种从容淡定的意味。令人感觉既亲切,又心生敬重。
“昨天乍一听那些流言,我气得差点跟乱嚼舌头者打起来!”跳下战马,独孤林一边用亲兵送上来的手巾擦脸,一边气喘吁吁地跟李旭陈述。
旭子向独孤林拱手致谢,无论这话是不是真,对方能表明一个支持态度,就值得他感激。
“这谣也太不高明,一个河北盗匪,一个瓦岗流寇,隔着数千里,居然硬生生捏到一处!”既然对方表现地漫不在乎,有些话题独孤林也不再刻意回避,一语点破谣言之中的漏洞。
“孙安祖、我、徐茂功的确曾经一同出塞。我与徐茂功曾经交情颇深,上次阵前相隔太远,一直没看清楚是他,所以也没机会说服他痛改前非。”李旭摇摇头,坦然地解释。说到这,他又给了罗士信一个会心的微笑。对方没有乱传他昨天的话,也许是刻意帮他隐瞒,也许是不屑为流言推波助澜,无论如何,这个朋友值得信赖。
但旭子自己不再需要隐瞒那些现实,真相往往越隐瞒越容易被人误解,不如敞开了让大伙看个清楚。
“你可真会交朋友!”独孤林愕然半晌,点评。
“对我来说,现在他是叛匪。恐怕此时在他眼里,我亦是个不得不早日铲除的敌人!”李旭笑了笑,回应,声音中不无遗憾。
“总之是造化弄人!”独孤林苦笑着摇头,他发现自己能很容易地理解李旭的心情。“不管他,反正你的功绩我们大伙有目共睹!”
“就是么,如果有人那么好心给咱们送旭子这样的猛将来,我情愿他多送几个!”罗士信也在旁边插言。
他的话引起一片笑声。笑过之后,大伙开始好奇地打听起旭子当年出塞的经过。李旭也不隐瞒,把当年出塞经商,被大雪阻在苏啜部。第二年跟苏啜部豪杰共同对抗奚族入侵,最后与徐大眼结伴南返时受困突厥,火烧阿史那却禺营地的故事重新讲述了一遍。这些话他昨天跟石岚讲过一次,今天再度提及,该删节的删节,该夸张的夸张,听在众人耳朵里,脉络愈发清晰,故事也越发精彩。
“当年突厥人到大隋来交涉,还是承蒙令兄照顾,我才逃过了一劫!”说到回归中原的过程,李旭冲独孤林再度拱手致谢。
“家兄?”独孤林皱着眉头问。紧接着,他就从李旭嘴里听到了徐达严、李富梨两个通缉犯的大名。
“烧得好,仲坚烧得过瘾,独孤大人敷衍得也有趣!”罗士信拊掌,大赞。全然不在乎那两份通缉令的时效是否过了期。
“如果那个徐大眼,徐茂功没与你中途失散的话,此刻估计也是我大隋一员勇将了!”独孤林更关注当日的对手,摇头,轻叹。徐茂功的用兵能力给他的印象太深,对这样的敌手,他一直心怀敬意。
“应该是吧,当时的人,哪能想到现在!”李旭叹息着总结。
当时的人看不到现在,所以他没有必要让过去的友情成为负担,也不会承担本不存在的责任。采用流言作为武器来逼迫他离开的人,实在是打错了算盘。当一遍遍对着不同的人讲述自己的过去经历后,旭子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心态也越来越平和。他甚至开始怀疑该计不是出自徐大眼之手,凭借他对徐茂功的理解,对方的手段应该比这更高明才对。而曾经使得他困惑万分的流言,初来时凶猛,却缺乏后续招术和辅助手段,如果以徐茂功的眼光看,未免有些过于儿戏。。
当他把所有故事和说辞都编得无懈可击时,太守裴操之派人前来相请。“孙安祖、我、徐茂功的确曾经一同出塞。但我们之前的关系,却非流言所说!”见过礼后,旭子主动向老太守承认。
在他的印象里,裴操之大人素来胆小怕事。所以能让对方安心,他尽量做得令对方安心。
老太守却连连摇头,不接受李旭的说辞:“用几句流言就想让老夫自断臂膀,这些草寇不是太小瞧老夫的智慧了么?”对于贼人的伎俩,他嗤之以鼻,“如果你别有用心,他们还会把这话传出来么。老夫一直不招你相问,因为老夫根本不信这些鬼话!”
这下,轮到旭子惊诧了。他侧头看了看坐在裴操之身边的张须驮,发现通守大人的笑容中也包含着足够的信任。“我们两个找你来,是因为有另外一件要紧的事需要商量。至于那些闲话”张须驮轻轻摇头,“谣言止于智者,靠这种招术伤人,既小瞧了对手,也看低了自己!”
“末将谢两位大人宽容!”李旭肃立,长揖。一直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他感觉到眼前一片晴朗。
“不是我们宽容,是这计策破绽太多!”裴操之笑着摇头,““这次老夫找你来,是商量给陛下上贺表的事。高句丽臣服了,这事儿你听说了么?”
“什么时候?”李旭大吃一惊,追问。
“就在十天前,来护儿将军攻破毕奢城,高句丽惊恐万分,遣使请降。皇上已经允了他,征辽大军马上就要班师了!”裴操之大声宣布,语气中充满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