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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何草(一 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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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老爷,夫人,夫人她走了!”两个仆妇抽泣着回答。

“走了,去了哪里?”秦子婴冲口问了一句,推开两个仆妇,撒腿奔向了后宅。

众人也被仆妇的回答惊呆了,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楞了好一会儿,刘弘基才率先稳住了心神,瞪大了眼睛盯着两个仆妇质问:“贺若小姐去了哪里,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们,我们被她打发出去卖菜了。等买完菜回来,贺小姐就不见了,她常骑的那匹马也不见了。我们以为是府兵又来了,四下去找老爷,却不知道老爷去了哪!”两个仆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哭啼啼地汇报。

“有府兵来过么?问没问过邻居?”钱士雄也有些急了,声音虽然低,语调听起来已经是在怒吼。

“没,没有啊!邻居都说,只见到有人骑马出门,没见外人过来!”仆妇被他吓了一跳,大声哭了起来。

众人闻此,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当即各自牵了战马,分头出门去找。从下午一直折腾到天黑,也没找到任何结果。街上冷清寥落,没人留意到一个女子单独经过。只有管南门的兵士说,两个时辰前曾经看到一匹栗色的小马载着一个少年出门向西去了。他们见对方马匹神俊,衣服整齐,所以没敢仔细盘问去向。

“梅儿走了,我知道她心里难过。我答应过保护她,我答应过的?”秦子婴傻傻地站在院落中,喃喃说道地嘟囔。自从听完仆人汇报,他整个人便丢了魂儿,手里拿着根开了白花的枯草,既不出门去找人,也不听众人劝解。

“子婴大哥,梅儿姐姐有什么亲戚住在附近么?”李婉儿女孩子心细,上前低声提醒。

“贺若家的人都被皇上杀光了,哪有什么亲戚!”秦子婴苦笑着摇头,望着手中的枯草,怔怔地又落下泪来。

这是二人刚买下这处院落时,秦子婴从屋瓦上拔下来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此草生命力强,居然在瓦棱之中,凭借一点点雨水就能开出明丽的白花。所以,梅儿留下了它,并曾以此花为题谱曲。

“贺若家?”钱士雄茫然问道。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姓氏非同寻常。大隋朝被皇帝抄了的贺若家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将军贺若弼的家族。

“她是贺若弼将军的孙女!”齐破凝小声回答。世事无常,谁能料到当年威风八面的贺若弼也会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场。谁又能料到,他的孙女想嫁一个算不上豪门的垄右小家族,还会被人以为是家门之羞?

怀远镇是一个边城,附近的燕郡、柳城都在数十里之外。一个弱小女子单身出门,四下里一抹黑,她的结局不用问大伙也能猜到。但众人都是军官,贸然脱了队,于军法不容。况且人已经走了两个时辰,除非出动大批人马四下撒网,否则无论如何也追之不上。

“子婴,其实这样也好。你垄右秦家毕竟是个望族!”旅率周文远上前几步,低声劝解。宇文述和麦铁杖两个老家伙今天的话虽然伤人,但事实上却没说错。如果秦子婴不顾一切娶了贺若梅过门,非但为家族所不能容,今后其本人的前程也尽毁于一旦。

“所谓的豪门世家,不过是烂到了心的一块腐肉而已。周兄,你生在其中,难道就没闻到其臭么?”秦子婴突然间爆发出几分狂态,大笑着反问。

“子婴!”周文远被问得窘迫难当,无言相对。

寒风中肃立的众人,除了李旭和武士彟两个人出身商贩外,其余都可以算作出身豪门。虽然有的人家族兴旺,有的人家族稍微弱势了些。秦子婴的一句话,等于把大伙全骂了进去,当即,便有人冷了脸,说道:“相处了这么久,却不知道子婴兄是有志采菊东篱下的,我们等俗人,真是高攀!”

“采菊东篱,呵呵!”秦子婴大声冷笑,脸上全是眼泪“几位兄台切莫误会。此刻,我巴不得自己是柱国大将军,世代冠缨!”

说罢,也不理睬众人,掐着那根枯了的野草,径直走向后宅。

钱士雄知道此事皆因自家将军而起,不觉脸上讪讪的,率先告辞。众人又等了秦子婴一会儿,见他躲在房间中不肯出来,也只好先回营休息。一路上,大伙说起今天的事情,皆摇头为秦贺二人叹惋。再想想秦子婴最后说的话,又心有戚戚焉。以致于最后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一回到军营,立刻各自扎回房间睡觉。

“我巴不得自己是柱国大将军!”秦子婴最后那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他是个将军,哪怕是个郎将,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府兵敢上门相欺。想着今天整个事态的起起落落,李旭心里震撼莫名。

灯火下,他又想起了孙九、徐大眼、阿世那却禺,还有跋扈骄横,但不失磊落的麦铁杖。“功名但在马上取!”徐大眼当年说过的话,也再一次于他心里热了起来。

“我一定要出人投地!”同样的灯光下,秦子婴握着一根枯草暗自发誓。

“梅儿只是一枝野花,零落成泥,也会落于子婴脚下!”酒酣处,情浓时,一句誓言曾婉转低唱。

注:钱士雄,大隋虎贲郎将,与麦铁杖一同战死辽东。

斗殴风波很快就平静了下去,除了对秦、贺二人的遭遇略感惋惜外,人们在心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人在年少时节遭遇的磨难总是很轻易就被遗忘,但那些磨难对人的一生道路究竟有多大影响,除了当事人本身,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正可谓不打不相识,风波过后,护粮兵和府兵们之间的关系反而亲密起来。特别是将领之间的交往,从原来的不相往来到走动频繁,变化就发生在几天之内。刘弘基、李旭、王元通、秦子婴等人每每成为左武卫虎贲郎将钱士雄营内的座上客,钱士雄、孟金叉和麦杰等左武卫的将军们也缕缕在护粮军营地内被待为上宾。刘弘基天性随和,喜欢与豪杰交往,他这个秉性也影响了李旭。二人都是好酒量,无论到哪里赌酒都是大胜而归,时间长了,倒也在武艺和胆气之外,又闯出了酒豪的名头。

偶尔刘弘基当值脱不开身,李旭就只能一个人去赴宴。每当这个时候,他便尽量少说多吃,听着众将领在自己面前指点江山。钱士雄等人的职位远远高于李旭,所说的话题也的确都是他平常闻所未闻的秘密。这种情况下,他插不上嘴,也属于正常。

“麦老将军明晚想请你喝一杯水酒,不知道仲坚兄弟能否赏光?”一天宴后,醉眼涅斜的钱士雄在送李旭出门时,突然间拉住他的胳膊问道。

“麦――老将军!”李旭肚子中的酒意登时醒了一小半,冲口问道。看看四下没人注意,低声又补充了一句,“就请我一个人么?刘大哥呢?”

“麦老将军只命令我邀请你,弘基那里,我不太清楚!”钱士雄虽然是个武将,回答李旭的话却很有技巧。

李旭不再问了,这一天早晚会来,在他射碎钱士雄头顶的铁盔后,刘弘基就曾经提醒过他。

“麦老将军甚是爱才!”生性豁达而又处事圆熟的刘弘基曾经如是说。至于李旭该怎么应对,刘弘基没有指点。他坚持认为,人这辈子很多路要自己选,别人通常无法越俎代庖。

为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晚宴,李旭准备得煞费苦心。左武卫大将军在朝中官居正三品,他的邀请不是一名小小旅率所能拒绝的。而护粮军和府兵是否能和睦相处,很多情况下还要看这位老将军的心情。

麦铁杖老将军在不穿戎装时看起来很随和,他是江南人,个子不算太高,但看上去极为结实。肤色略深,纯黑色的眼睛和雪白的胡须相映成趣。大伙分宾主落了座,便有美人上前献舞,几曲广袖舒罢,酒意也慢慢浓了。

“小子,知道老夫为什么请你么?”麦铁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捧在手里问道。有侍女缓步上前欲替他布菜,被他挥挥手给赶了出去。

“想是老将军豪饮,军中找不到对手,所以特地命小子来捧杯!”李旭微笑着回答。“不过老将军可能被小子的虚名所骗,我酒量甚浅,只是酒胆足够大而已!”

跟在刘弘基身后历练多了,如今李旭在与高级将领的交往过程中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拘束。偶尔还能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把自己不愿意回答的尴尬问题马虎过去。

但这一招显然对麦铁杖无效,老将军年龄大,顾忌也比别人少。笑着打量了一遍李旭,低声赞道:“你这后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老实,不过这样也好,这年头老实人吃亏。老夫请你到这里来,首先是要感谢你那天进退得当,没让老夫难堪!”

“卑职无功,不敢受此赞誉。”李旭当然知道麦铁杖提得是哪天的事情,在座位上拱了拱手,回答。

“小子,在我面前,其实你不应称卑职!”麦铁杖又看了李旭一眼,叹息着说道。

这句话有些突兀了,不但李旭有些发蒙,一同来赴宴的钱士雄和孟金叉二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今晚的宴会规模不大,只有他们四个人,所以一时间场面竟有些尴尬。

底下献舞的美人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舞步渐缓,身形旋转出带来的袖花也跟着散乱。麦铁杖挥了挥手,美人们停止旋转,施了一个礼,倒退着走了出去。

“或许我该称赞一下歌舞!”李旭心中暗想。但刚才的歌舞到底如何,他却给不出确切的评价。有资格唤舞姬入帐伴酒的人,至少是军中五品以上高官。像他这种旅率,连女人都不准带入军营,更甭说舞姬了。

“那天你和士雄交手,射中他头盔上那箭的确巧妙!”麦铁杖又干了一盏酒,好像回忆着什么事情般,低声说道。

“是钱将军先让了我,否则,我根本没机会抽出弓来!”李旭陪着老将军干了一盏,谦虚地回答。

看来出风头并不一定是好事,至少从今天的情况上是这样。最近一些日子,关于他跟钱士雄比武的事情已经在军中传了个遍。大伙都说护粮军中出了个可以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赞叹他的弓术之余,语气里还往往带着几分明珠暗投的惋惜。

“但更巧妙的不是那一箭,而是你应对长槊那几刀!”麦铁杖再次喝干了一盏,面色渐渐红润,瞪大了眼睛,他低声追问:“这就是我找你的第二个原因,仲坚能否告诉我,是谁教了你那几刀?”

闻此言,钱士雄、孟金叉二人同时坐直了身体。当日李旭被钱士雄的长槊逼了个手忙脚乱,没人注意他弯刀上用了什么招术。此刻被老将军一提,二人猛然意识到,那几下拨打不是随意而为,更像是一套成熟的刀术,只是因为李旭临战经验不足,所以才未能发挥出其应有的威力。

“是卑职在塞外游历时,苏啜部的铜匠师父教导的。他好像姓王,但是没告诉晚辈自己的名字!”李旭见麦铁杖问起自己的师承,按照刘弘基等人强调过的说辞,小心地解释。

“是姓王么,他自己说的?身边还有别人么?苏啜部在什么地方?”麦铁杖猛然放下酒盏,非常急切地问。

“苏啜部是一个霫族的小部落,在弱洛水和太弥河之间,居无定所。现在受突厥人庇护。师父说他姓王,以给人打铜器和在刀剑为生。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李旭想了想,回答中尽量把苏啜部的范围扩大到整个霫族活动区域。

“你放心,我和你师父不是仇家。即便是,也过了很多年了,没有力气去草原上找他!”麦铁杖仿佛想起了许多值得追忆的往事,目光深邃得如两个深秋的水潭。

“老将军认识铜匠师父?”李旭惊诧地反问。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他吧。除了他,也没人会跑到草原上隐居。”麦铁杖点点头,说道,“你的长刀也是他给打的吧,他现在腿脚还利落么?能喝多少酒?”

“是师父给打的。他现在身体很结实,喝三、五皮袋马**酒没问题。那酒比米酒劲大,喝后容易上头!”

“这里没有外人,你能不能把见到他的详细情况说说?”麦铁杖仿佛对铜匠的事情非常感兴趣,执着地追问。

“其实晚辈知道得也不多!”不知不觉间,李旭与麦铁杖之间就拉近了距离。理了理思路,他把自己跟铜匠学艺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麦铁杖听得津津有味,不住追问其中细节。很多东西李旭在学武根本没注意到,自然也无可告知。有些事情又涉及到了李旭的隐私,所以他也回答得含含糊糊。

“晚辈当时愚顿,没想到铜匠师父是个避世隐居的大贤,所以连他的名字都没追问!”最后,李旭讪讪地总结。

“你问他,他也不会告诉你真名。姓王,姓谢,又能怎么样呢。雄图霸业,不过是南柯一梦,是老夫执着了!”麦铁杖再次自斟自饮,语气中渐渐有了几分疏狂之意。

钱士雄、孟金叉二人也跟着陪了一盏。二人是麦铁杖的心腹,虽然不知道老将军说得是什么意思。但从话语中,可以体味到老人心底那份深沉的凄凉。

“他教了你多长时间?”过了一会儿,麦铁杖又问。

“大概五、六个月罢!只是随便练习,从没教过一个完整的套路。”李旭算了算,发现自己也记不太清楚具体时间。铜匠师父对自己的指导都是断断续续,率意而为。如果正式算,自己连跟他学过武都说不上。

“你那天那几式,是他自己创的?”

“是师父自己创的破槊,不过师父说他也没把握!”李旭点点头,坦诚相告。当日若不是钱士雄故意手下留情,自己根本支撑不过第三个照面。

“你没上过战场,当然在你手里施展出来没任何把握!”麦铁杖笑着摇了摇头,点评。

“前辈教训极是!”李旭躬身受教。从麦铁杖今天的表现上看,他与铜匠师父一定有什么渊源。想到军中传说南陈灭亡之前,麦铁杖曾经一度在陈后主麾下任侍卫。那他与铜匠二人熟识,倒也没什么奇怪了。

“也不算教训。招术再妙,没经历过实战,终也把握不到起精髓。”麦铁杖再次打量李旭,目光越发温和。“你师父为什么留在苏啜部,你知道么?”

“有人说他是为了一个女人!”李旭的回答一语双关。平素待人体贴入微和关键时刻手段狠辣的两幅不同面孔的晴姨同时浮现在他眼前,“但晚辈认为,师父留在苏啜部,更可能是为了一个承诺!”

“难怪他会看中你,你小子的确比表面上聪明许多!”麦铁杖仿佛非常欣赏这个答案,大笑着说道。

李旭轻轻笑了笑,举盏抿了一口酒。师父留在苏啜部不是为了陈家那个女人,能在麦铁杖这里得到答案,他心里很高兴。在他眼里,铜匠师父是个英雄,不该为了一个心中只有仇恨的女人付出那么多。

“你师父我们两个曾经是知交,虽然他生于富贵之家,我只是一个盗贼!”麦铁杖回忆了片刻,简略地解释。“只是造化弄人,现在我算是大富大贵,他却成了化外野叟!”

“但师父很开心,老将军活得也很惬意!”李旭举盏相劝。

“的确,从小缺什么,就越想追逐什么。得到的越难,老来越是放不下!干!”麦铁杖仰头,将酒盏整个翻了过来。

“干!”钱、孟两位将军爽快地陪着豪饮。麦老将军背后的陈年往事他们不想关心,跟着老将军活得痛快,官升得实在,对大伙来说已经足够。

身边的酒坛很快就空了,麦铁杖拍了拍手,命人再次搬上来几坛。给大将军喝的酒味道很淳厚,虽然劲头比起舅舅张宝生的私酿差了些,但入口后的感觉更温润柔和,很适合亲近的人边聊边饮。当侍卫们第三次放下酒坛退出后,麦铁杖放下杯子,说道:“以你的身手,留在唐公麾下有些可惜。大战在即,护粮兵根本没有机会上战场。过后纵使能分些功劳,也不会太多……”

“晚辈武艺并不精熟,弓法还凑合,但战时双方都披着重铠!”李旭举起酒盏,抱歉地笑了笑。

麦老将军有拉拢之心,他从钱士雄等人平素的话中就能听出来。但想想唐公李渊对自己的好处,他实在有些不敢相负。

“仲坚,那天府兵和护粮兵的纠纷因谁而起,我想事后你也能猜出一二来!”麦铁杖见李旭有拒绝之意,低声提醒。

“晚辈知道。老将军想必也看出来有人在暗中挑拨!”李旭坦然回答。

“不是宇文将军!”麦铁杖摇头,“或者说不止是他,嗨,咱不提这些,我麾下还空着几个校尉的缺儿,你若答应……”

“谢老将军好意,但唐公对我有知遇之恩!”李旭坐直了身体,毫不犹豫地答复。

麦铁杖没想到这么快就从李旭嘴里听到了答案,有些楞住了,瞪大眼睛第三次打量李旭,半晌,才笑着摇头,叹道:“也是,否则那人也不会看中你,教你学武。”

“无论如何,晚辈依然感谢老将军美意!”李旭也笑了起来,举盏相敬。

“干了!”麦铁杖大笑着捧起自己的酒盏,“士雄,有空多陪仲坚过过招,他的刀法需要和人练习!”

“是,将军!”钱士雄坐直身体,恭恭敬敬地回答。

“陛下在二月甲寅(初四)驻跸望海顿,就要到了。如若有幸蒙陛下召见,你好生做答!”麦铁杖在干掉最后一盏酒之前,无意间提醒。

“陛下怎么会召见一个小小的旅率?”李旭边喝边想。他断定麦铁杖一定是喝过量了,决定不把这话放在心上。

宾主尽欢而散。

钱士雄将军绝不是个合格的老师,或者说,他有携私报复的嫌疑。五天之内,他至少让李旭落了二十次马。好在随着天气转暖,地面已经开始变软,过招时,二人的兵器上都裹着厚厚的一层白毡,否则,不必参加辽东之战,现在李旭已经可以因伤除役了。

但这些跟头也没白摔,至少让李旭明白疆场交手和平时喂招的差别。想想那天自己居然胆大包天替刘弘基下场比武,他心里就一个劲笑自己愚蠢。如果当日不是钱士雄怀着和解的心思,三个李旭上去也支持不了五个照面。

“身体,身体和战马配合。动作,动作要准,不是快,是准。别管招术,招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心些,槊又来了!”钱士雄大呼小叫着,一次一次打得过瘾。儒子可教,这是他对李旭的评价。从彼此过招的情况上推断,他知道李旭并不是自幼打下的根基。这个少年能在弓马上能取得今天这份成就,全是凭本身的刻苦努力和后来遇到铜匠这个名师的缘故。所以,钱士雄也不教李旭套路,只是拿马槊常见的招术与之反复拆解,以培养他在战场上的反应速度和应变能力。

两军交战本来也不同于私下过招,除非对方将领的心被猪油糊住了,否则,傻瓜才放着大把士兵不用,非冲上来和人单挑。所以,比招术精妙更重要的人马配合程度和个人应变速度。能在二马相遇的瞬间做出正确反应,就是保命和取胜的关键。两匹马错开了,胜负谁都没资格再去追究。你前面还有新的敌人,你错过的对手自然有本队同伴招呼。

本着这种想法,钱士雄手下使出的自然是战场上最常用,威力最大的几个招式。他随军征战多年,杀人无数,同样的招式在他手中使出来威力自然和平常人不可同日而语。李旭能对付了这些招术,将来上战场自然也不会因经验不足而轻易送命。如此,他摔下马的次数再多,再重,也就不冤了。

自从目睹秦子婴与未婚妻的遭遇后,李旭在心里立志要建一番功业,以免得将来妻儿老小受人欺负。所以被钱士雄摔得再狠,打得再痛,他亦咬牙坚持。如是小半个月下来,他的武艺未见得有多大提高,临阵机变本事却是一日高过一日。开始时钱士雄可以用七分力气,在十个照面之内打他下马,到后来,他再想让李旭落马,就不得倾尽全力,费上一番功夫了。

二人拆招的空闲时间,秦子婴和李婉儿也过来凑热闹。钱士雄心里为当日府兵们逼走秦子婴未婚妻之事觉得负疚,所以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令人刮目相看的是,文职出身的秦子婴身体虽然没李旭结实,毅力却比李旭还要惊人。校场上,从没有人听见他喊一声累,一声痛。偶尔钱士雄出手重了把他扫落马下,片刻功夫,大伙就可以看到他拍干净皮甲上的泥土,咬着牙再度爬到马鞍上。

李婉儿虽然身为女子,学武时也甚为认真。除了跟随钱士雄学一些人马配合技巧,两军阵前交手经验外,平素她还拉着所有能找到的对手过招。刘弘基、王元通、李旭,凡是可以被拉着陪她练习的,几乎每天都被她骚扰了个遍。众人看她年龄小,又是女孩子的份上手下留情,却往往被她揪住一个破绽穷追猛打。没几天,王元通和齐破凝两个人便怕了这个李家二小姐,听到她的笑声即望风而逃了。只有刘弘基和李旭拗不过她,每日都不得不花些时间来陪她练习。

“仲坚哥哥,你会保护我的,对吧!”人少的时候,李婉儿仰着脖子经常追问。好像隔几个时辰不提醒,李旭就会把自己的职责忘记掉。无论得到李旭肯定的答复,还是敷衍的说辞,她都会眉开眼笑,挥舞着手中兵器补充:“我也会自己保护自己。还会保护父亲,世民,元吉,还有母亲和大哥。”

李旭微笑着,替婉儿捋顺被风吹散的头发。关于李婉儿为什么会突然迷上练武的原因,他心里非常明白。府兵和护粮兵冲突那日,唐公李渊明显露出了老态。虽然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对于敏感的女孩子来说,一瞬间已经让她明白自己不得不长大。看着这时候的婉儿,李旭就像看着当年离开易县之前的自己。当有一天发现平素高大魁梧的父亲不再如巨树般结实的时候,所有孩子都会逼着自己尽快长大。这一点,平民和孩子和公侯的孩子没有什么分别。

平素在大伙一同吃酒的时候,钱士雄等人总喜欢谈一些关于这次讨伐辽东的话题。对于他和孟金叉、麦杰这些府军高级将领,大隋朝为东征做的准备、军队的位置和朝廷的动向都是些很平常的谈资。但对于李旭和刘弘基两个辅兵小校而言,这些谈资却是他们非常难接触到的大秘密。什么“皇帝陛下在蓟城南桑干河上筑社稷二坛,设方墙,行宜社礼”啦,什么“大军在正月辛巳(初一)齐集涿郡,大伙都没过年,接受陛下校阅”啦,什么“右尚方署监事耿询试图阻止东征,被削职为民”啦,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通过这些酒桌上东鳞西爪的谈资,李旭隐隐推断出军队的大致动向。皇帝陛下是在今年正月初二正式下诏宣布讨伐高句丽,大军具体数目为一百一十三万人。分为左右两翼,每翼十二个军。左第一军走镂方道、第二军走长岑道,一直在地图上平铺致第十二军的乐浪道。右十二军也是如此,从第一军走的黏蝉道一直平铺到了第十二军的乐浪道。二十四支人马,浩浩荡荡,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令李旭迷惑不解的是,在他目前根据契丹猎人描述的辽东地图上,根本找不出二十四条路可走。马訾水(鸭绿江)西侧这边还好说,多少有些平地。过了马訾水后,据契丹猎人讲,那边的高山一个挨着一个,能走的路加在一起不超过三条。二十四路大军如何齐头并进,移山填海,恐怕只有英明神武的陛下知道了。

疑惑归疑惑,李旭却没敢把这些疑问向人提出来。从前年出塞到现在,小小年纪的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波。每经历一次,他都会变得更谨慎小心一些。虽然在别人眼里,此时的他仍然是一个不通事务,有些愣头愣脑的傻小子。但李旭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了。有时候,想起当年的自己,他甚至能对着记忆中那个单薄的身影会心地笑上一笑,虽然这份笑容中,偶尔包含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凄凉。

据钱士雄等人透漏,皇上的征辽大军在正月初三从涿郡出发。每军相距四十里,连营渐进。每路大军前部鼓吹一部,大鼓、小鼓及鼙、长鸣、中鸣等各十八具,棡鼓、金钲各二具。后部铙吹一部,铙二面,歌箫及笳各四具,节鼓一面,吴吹筚篥,横笛各四具,大角十八具,小角若干。吹吹打打,意欲令高句丽君臣隔海听见鼓乐,知道大隋天威,不战而自来请降。(注1)

因为要保持军容,所以兵马走得不能太快。二月初四陛下在望海顿(锦州辽西县)秃黎山设坛,祀黄帝和历代诸神。二月初五大军途中休息一天,二月初六继续前行。李旭根据大军从涿郡走到望海顿的速度推算,最快到下个月中旬皇帝陛下能走完最后这一百多里路,来到怀远镇这个辽河西岸最后一站、

“这次实万岁御驾亲征,只要有战功,绝对没人敢吞了你的。小子,你弓箭射得那么准,难道不想取些功名回来么?”每次赴宴,钱士雄总是借着酒劲儿煽风点火。虽然李旭已经明确拒绝过了麦铁杖老将军的提拔之意,他却不甘心对方在护粮军中被埋没。眼前的少年人品、武艺都是上上之选,有麦老将军做后台,建功立业只在朝夕之间。辽东一战根本没什么悬念,在皇上眼皮底下不趁机立功,跟着李渊这落势的国公身后受拖累,未免太可惜。

李旭笑了笑,又不说话了。御驾亲征就不会吞没战功,这种说法他可不信。九叔当年跟随以前的晋王,当今的皇上南征,射旗之功就谁吞了就很难说。反正能让以素公正著名的高颖大帅徇了私的,职位一定不会太小。

功名自在马上取,这话不假。但高丽之战,从徐大眼到杨老夫子,没人认为大隋胜算在握。

在李旭年少的梦中,他想当大将军。但在成为大将军之前,他更想平平安安地活着。为了自己年少的梦,也为了父亲在易县李家受到的尊敬能多维持几天而平平安安地活着。

注1:参见《隋书?军礼》。

大业八年春三月,东征大军终于来到了辽水东岸。诸路大军前后长达八十余里,马蹄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各路兵马依次在怀远镇周围扎好营盘后,派遣精骑护住官道,并调遣民壮,以黄土重新垫平被人马踩葬的路面,用清水洗掉路两边树干上的灰尘。待一切收拾妥当,天子御营十二卫、六军中的前、外军两万将士,头顶银盔,胸系彩帛,踏着隆隆地战鼓声,走入怀远镇的南门。(注1)

跟在天子的前军身后,是九队内卫骑兵。每队百人,擎巨纛。每队将士胯下战马为一种颜色,九队战马颜色各不相同。九色骑兵过后,路上又走来怀远镇四野选来的九名年过七十,子孙儿女俱全的乡老,他们手持绿色竹蔑编的扫帚,一边做出清扫道路之状,一边前行,不时还俯身下去,“拔除”那根本不存在的野草。

待道路扫清,野草“拔”净之后,皇帝陛下那宽一丈九尺长三十余尺的御辇缓缓映入怀远镇护粮兵们的眼帘。他们所能看到的,也只有是御辇而已。为了防止刺客袭击,天子六军中的左右二军将御辇两旁护了个水泄不通。御辇在白马的牵引下前行一步,左右二军的将士们的身体也随着向前涌动一步。

文武百官都跟随在御辇旁,以便天子随时传召入内商议国事。为了体贴百官们的辛苦,皇帝陛下特地准许三品以上官员,乡侯以上勋贵携带家眷同行。与百官同行的还有西突厥可汗、高昌王、吐谷浑太子以及西域、南洋各国使者,他们的车杖排在内卫之外,天子六军中的后军之前,由专门征来的民壮伺候行止起居。

入城仪式恢宏盛大,即使隔着辽水的高句丽“野人”也能感受到其气势之壮。由于事先经过多次演练,仪式的整个过程都可谓完美。唯一的一点暇纰出在城门上,怀远镇是为了替大军屯粮而建,城墙和城门的督建者眼界狭窄,施工时只考虑到了城防安危,没考虑到天子威仪。所以城门宽度只能并行四马,不足让御辇通过。但这点儿小问题难不到素以聪明著称的工部尚书宇文凯。老大人一声令下,便有数千勇士冲了上去,肩扛手抬,片刻功夫将外城和瓮城的大门、门框拆掉,将门洞又扩出七尺有余。

“天威所至,摧枯拉朽!高元小丑,克日必亡。”为了避免皇帝陛下因为拆除城门耽搁时间而内心不快,善祷善颂的大臣们同时躬身贺吉。于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稍做停留的御辇又缓缓而行,走到了怀远镇并不宽阔的大街上。(注2)

好在怀远镇的建筑事先已经清理过,没有谁家的房子不长眼睛敢挡了天子御辇。天子车驾一路顺利,经过整整两个时辰的示威,入住到事先搭建好的行宫。百官和外夷山呼,辞驾,被宫监接引着安排进行宫附近的管驿。半个时辰后,内宫太监在行宫门口宣旨,召唤文武百官和外番入宫晋见,共同商议渡辽事宜。

“如此大的排场,怪不得他们走得慢!”李旭牵着自己的战马,缓缓走向城外新开辟出来的军营。护粮兵在城内的兵营被内军接管了,包括里面的房舍和所有粮草辎重。但这不等于李渊麾下这一千二百多号人可以解散回家,此番东征,除了宣扬大隋威仪的天子六军和各军执旗者外,前往辽东作战的士兵们每人还随身携带了三石米。护粮兵们要负责组织民壮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些米分类归仓,以备大军不时之需。

路上人很多,三三两两全是迎接圣驾后归营的各军官兵。有的人脸上带着酒醉后才会有的桃红色,不用问,他们肯定是因为站的位置较好,有幸目睹了天颜。有的人脸上的表情忌妒中带着神往,显然是看到了那些头顶银盔,身披彩帛的御林军,心中懊悔自己从军时运气差,被安排错了队伍。夹杂在官兵中间,还有大队大队衣衫褴褛的百姓推着独轮车,牵着毛驴络绎前行,他们是各地征发来服民壮,共二百余万人,规模是大军的两倍。

“今日咱总算看到了皇上!也不枉在这鸟不拉屎地鬼地方待了大半年!”离城渐远,走在李旭身边的护粮校尉周文远感慨地说道。他官职级别比大伙稍高,所以站的位置距离皇帝的车驾较近,按常理推算,目睹天颜的机会也比别人多一些。

“怎么,皇上陛下长得什么样子?”王元通、武士彟等人经不住诱惑,听到对方如此吹嘘,立刻围了上去。

“这个,这个,反正是很有威仪。目光略略一扫,就让人心里通通乱跳!”周文远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红着脸回答。

“去,老周你就吹吧,也不怕被风闪了舌头。”王元通用力捶了周文远一拳,大大咧咧地骂道。

“这厮估计光顾着紧张了,什么也没看见。要是我,一定把胸脯拔得高高的,被万岁的重瞳扫到了,一下子升个五级、六级也说不定!”齐破凝也凑过来,满脸不屑地调侃。

皇上陛下是天之骄子,应运而生,泽被万民,能看到他一眼都是了不起的福缘。即便是身居高位的重臣,除了五品以上文职外,都没办法天天见到皇上。至于领兵打仗的武将,如麦铁杖、辛世雄这样的大将军,在外边看起来威风八面,回到京城也是三日才有机会参加一次朝会。根据每月面见皇帝次数的多少,官场上还自动将百官们分类为三参官、六参官和九参官。至于寻常武夫,就像李旭、王元通他们这种级别的小校,若不是皇帝御驾亲征,这辈子都没机会在如此近距离目睹天颜。(注3)

“紧张,谁不紧张了,当时万岁的目光遥遥地一扫过来,我就觉得自己被他看见了般,心里登时暖哄哄的,觉得这半年的苦,也都值了!”周文远不理会众人的嘲弄,自顾炫耀道。

“呸,就你那个高度,放到人堆里整一个坑,一堆脑袋中,万岁还能看到你。换了旭子还差不多,至少他块头足,有个当兵的样子!”齐破凝的嘴巴如连环弩般,打击起人来毫不客气。一提到李旭,大伙登时就想起了去年他献马入营的事情。唐公当时挑选了三十匹骏马说是献给皇帝陛下,如今皇帝车辇已经到达怀远镇,骏马献上去的时机也就是在最近一两天内。若是万一龙颜大阅…….

“仲坚,若是万岁召见你,你可答对好了。据说,皇帝一发怒,就会砍人脑袋。一高兴,封你个什么县侯、乡侯,也不是没有可能!”武士彟提着马缰绳向李旭身边靠了靠,笑着拿他开涮。他家也是商贩,没出过当官的,所以对官场充满憧憬。

“不好说,旭子年龄小,人长得也够味道。皇上这次据说带了公主同行,一旦被看上了…..”周文远受够了大伙“欺负”,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自己还好欺负的软柿子,尽情地捏了下去。

李旭抬起头,回了大伙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被皇帝召见、赏识、一举飞黄腾达的好梦他不是没做过。以唐公李渊的为人,肯定会在献马时提到他和刘弘基的名字。而与他有说不清楚渊源的麦铁杖老将军,也可能会在皇帝为国举贤。平时想起被皇帝召见的可能,李旭心里仿佛就有一把火在烧。但今天见了御辇后,他心中这把火反而平淡了下来。

高大的御辇、神秘的黄色帷幕、赤色大纛,无一不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旭总把这些和家乡跳神的那些巫师联系到一处。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春天上谷全境大旱,父老们也在巫师们的指点下于河畔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仪式用了三十多头羊、五匹骏马,万人空巷,可是到了后来,老天还是没下一滴雨。若不是上一个年头是个丰年,各家多少有些存粮,再加上当时的郡守大人处理得当,全郡不知道多少人会饿死。

“仲坚,齐参军、王参军、周校尉,大伙慢些走!”正当李旭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弘基骑着一匹快马从身后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目光扫过所有人,他通报了一个令人震惊得几乎疯狂的消息,“万岁明日亲自校阅最先到达前线的左武卫、左翊卫、左屯卫,我等保护粮仓有功,明日陪同三卫兵马在左武卫大校场,接受陛下校阅!”

“啊!”大伙同时惊叫起来,刹那间,每个人的嘴巴里都可以塞下一个完整的鸡蛋。

注1:天子六军,即内、外、前、后、左、右六军。

注2:高元,当时高句丽国王的名字。

注3:三参官,即每月可以见三次皇帝。六参、九参以此类推。

大隋皇帝陛下是骑着战马走入军营的,身后边跟着兵部尚书段文振、工部尚书宇文恺、刑部尚书卫文升、侍郎独孤学、尚书右丞刘士龙、驸马宇文士及、观德王杨雄等肱骨亲信大臣,所有文武俱是一身戎装,看上去英姿勃发。

文武百官和御林护卫列队从士兵们排成的方阵前走过,在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里,簌拥着皇帝陛下走上点将台。有内宦搬来胡床,皇帝陛下拒绝落座。身披戎装的他推开侍卫,“腾、腾、腾”上前几步,目光如闪电一般扫过全场。

“参见陛下!”三万多将士齐声呐喊,抱拳,肃立,端端正正向前方置以军礼。(注1)

“将士们辛苦!”皇帝陛下抱拳,肃立,竟然以同样的军礼相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同声山呼,旷野间传回一波波共鸣,惊涛骇浪的呼喊声里,无数人热泪盈眶。

这一刻,几乎每一个人都心潮彭湃。眼前身披戎装的壮士才是大隋皇帝,那个十六岁破突厥,二十岁领五十万大军扫平江南三十州一百余郡的大英雄杨广。身穿戎装的他看起来比躲在黄金御辇内那个人倜傥得多,英武得多,虽然缺了几分神秘感,却在瞬间赢得了三万府兵和一千二百名护粮将士的尊敬。

点将台上,杨广挥了挥手,欢呼声嘎然而止。目光再度环顾四周,他大声说道:“朕今天至此,是来看一看一年多来,为我大隋驻守此地的壮士是什么模样。朕今天到这里来,也是来看一看辽河两岸的万里江山。朕来了,朕看到了,朕没有失望!”说罢,他手指东方,大声喝问:“弟兄们,你们谁能告诉我,那边是什么地方?”

“辽东!”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河之隔,你们可否为朕将那片疆土取过来?”杨广轻轻笑了笑,又问。

“战,战,战!”将士们振臂高呼,声音响彻原野。

“诸卿,你们听见了么?”皇帝陛下的目光从将士们的脸上收回,转向了身边的一干文武。

“愿为陛下马前卒,九死而无悔!”驸马宇文士及,尚书右丞刘士龙带头说道。几个事先对征伐高丽持谨慎态度的老臣没想到皇帝陛下如此轻易地就鼓起了将士们的斗志,躬身抱拳,低声回答:“臣等今日,才知陛下谋略之远!”

“辽东之地,沃野千里。谁人取之,都必为我朝大患。朕不愿留祸端于子孙,因而亲身到此!”杨广大度地摆了摆手,低声向众文武解释。须臾,他又抬起头,冲着左侧一个方阵之前的将领们喊道:“麦老将军,若个朕所记不差,你今年六十有五了吧?不知手中铁杖,可曾老否?”

麦铁杖听见皇帝陛下第一个就点到自己,心中感动莫名。微微一带马缰绳,纵马急行数步至点将台前,抱拳昂首,慨然以应:“万岁圣明,末将今年的确六十有五,但比赵之廉颇、汉之黄忠,却是正当壮年。手中铁杖未老,末将之雄心亦不曾老!”

“朕知,你威风必不减当年。”杨广拱手肃立,以军礼相还:“他日朕当亲为将军击鼓摇旗,以壮行色!”

“谢陛下洪恩,末将必先履敌土,以扬我大隋军威!”麦铁杖的誓言声若洪钟。晨风中,他白须飞扬,威风凛凛。

皇帝陛下目送着老将军回到本队,然后将头转向了中央方阵,笑了笑,高声问道:“不知道当年平吴、破突谷浑、逞我大隋国威于岭南,扬我大隋兵势于西域的宇文述将军,还能饭否?”

带着数万将士扫平定三吴战乱,稳住江南半壁;一战大破吐谷浑,为大隋开拓出鄯善、且末、西海、河源四郡,数万里疆域,是左翊卫将士以及其主将宇文述老将军一生最得意之作。此刻听皇帝陛下亲口提起来,万余精锐登时热血沸腾。(注2)

“老臣宇文述,尚堪供陛下驱使!”宇文述亦策马而出,来到点将台前应道。

此刻,将台下受阅的三万余士卒的心情早已激荡如热火上的沸油。“战!战!战!”无数人以钢刀击打着坚盾,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恨不得百万大军立刻就挥师过河。纵使辽河东岸是刀山火海,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大伙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一重重呐喊声里,大隋皇帝杨广依次校阅完左武卫、左翊卫和左屯卫将士。待左屯卫大将军辛世雄的战马回归本队,杨广的目光从忠勇的将士们脸上收回,再度看向群臣,大声问道:“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诸卿可知道,谁人为朕在辽东总筹粮草?”

他的声音并不十分高,恰恰在欢呼声起落之间传入了护粮兵们的耳朵。众护粮将士立刻站直了腰杆,挺胸抬头,只觉得被皇上如此一问,于这边荒之地所受的种种磨难,全都值了。

“是唐公李渊与其麾下一千二百弟兄!”兵部尚书段文振出列,拱手回答。

“唐公李渊,朕之粮草可供大军东征之需?”杨广挥手命令段文振归班,走到点将台边缘向下高声询问。

李渊纵马急趋上前,先于马背上施礼,然后高声回答:“回陛下,怀远镇共屯军粮一万万斤,可供大军三月之需。柳城,燕郡,亦屯粮数量如许,一年之内,三军衣食无忧!”

闻此言,大隋皇帝陛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拱手,肃立还礼。然后,略微抬高了些声音命令:“你切与朕说说,护卫万万斤粮草在前线,你总计用了多少兵马!”

“回万岁,末将身为司库督尉,麾下有兵一千二百人。全赖辛将军、宇文将军和麦老将军照应,才确保军粮丝毫未失!”李渊想了想,高声回答。

“一千二百人!”杨广手指辽水,哈哈大笑。“我遣一良将,以千余新兵守大军之粮,高元小丑屯兵二十万却不敢过河来争。弟兄们,你们说,咱们百万大军临境,高元小丑敢逆我军锋樱么?”

“不敢!他不敢!”

“战,战,战!”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李渊带着千余新兵在怀远镇巡视了半年多,高句丽的确没敢光明正大地和大隋交过一次手。唯一一次派兵来夜袭粮仓,还被李渊麾下的一名旅率给杀得大败亏输。想想敌军战斗力如此之差,将士们自然又多了几分克敌致胜的信心。

杨广的双手向下压了压,暂时制止了众人的欢呼。对着所有将士,他大声宣布:“李将军护粮有功,朕不会忘。三卫将士为朕守土,朕亦不敢不酬。今日之后,朕会将尔等名字、籍贯一一记录在案,着有司传信地方。令郡县存问从尔等之家,使弟兄们无后顾之忧,荣耀乡里!”

“家乡父老,将以尔等为荣!”杨广张开双臂,对着三万余将士高喊。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将士们用誓言来回答皇帝的情谊,一些新兵激动得满脸是泪,却谁也顾不上用手去擦。

伴着将士们的高呼,麦铁杖、宇文述和辛世雄三名大将军又结伴上前,争着要做过河先锋。李渊在军中只是个五品的司库督尉,手中兵微将寡,自然不能与几位大将军争风头。待杨广慰勉完了诸位将军,他再次向前方行了个军礼,低声奏道:“启禀陛下,末将无勇无谋,不敢争破辽首功。愿献三十匹突厥骏马,供陛下践踏辽东之土!”

“突厥骏马?在哪里,牵来朕看!”听完李渊的话,杨广高兴地命令。临战有人献骏马,这是大大的吉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骏马展示给众人,以激励将士攻城拔地之雄心。

李渊早有准备,先告了个罪,躬身退下。不一会儿,又和建成父子两个赶着三十匹骏马缓缓走向点将台。那三十匹骏马是从刘弘基和李旭所献良驹中精选出来的,通过一冬天养精蓄锐,个个毛色水滑,筋骨强壮。看到一匹匹无鞍无络的千里良驹打着响鼻在点将台下刨沙踏土,台上众人不由喜得笑逐颜开。

“此马乃末将麾下两个壮士千里迢迢从突厥贩来,委托末将献于皇上!”李渊跳下战马,摸着最前方一匹良驹的棕毛,骄傲地说道。

临阵有“野人”献骑,这更是吉兆中的吉兆了。大隋皇帝听了,心中愈发欢喜。点点头,低声问道:“不知道是哪两位壮士,李卿可否告知朕壮士姓名!”

“禀陛下,是故刺史刘升之子,右勋侍刘洪和上谷良家子李旭,他二人如今俱在军中护粮!”李渊拱手,正色回答。

“把马交于内宫总管收了,朕留着奖励有功将士。把壮士喊上前来,朕要亲自嘉奖他们!”杨广点点头,笑着命令。

早有内卫上前,帮李渊照看战马。闻此令,大伙慢慢驱赶,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将骏马赶到了校场一角。黄门官一声令下,几个侍卫交替着将大隋皇帝的最新旨意传了下去。

“圣上有旨,宣右勋侍刘洪,良家子李旭上前晋见!”侍卫们悠长的声音,刹那间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注1:自周代开始,身披戎装的将士对帝王就以拱手,肃立为正式礼节。在电视上看到身披重铠的武将给皇帝下跪,真不知道披着三十多斤的铠甲跪下去后,他怎么向起站。

注2:西域四郡,即现在的青海、甘肃和新疆各一部分。西海为青海、鄯善在罗布泊附近。大业四年,宇文述将四地纳入大隋版图。

注3:隋炀帝这个人有很强的精神分裂特征,有时礼贤下士,有时忌贤妒能。能运筹帷幄派遣将士击败突厥和吐谷浑,也稀里糊涂导致高句丽大败。正史上,他的妃子和子女都比李世民少得多,私人宫殿也比李世民少,只是治理国家的后果截然相反。

从见到李渊向皇帝陛下献马那一刻起,李旭的心就扑通扑通狂跳个不停。真的被麦老将军说中了,皇帝陛下有可能召见自己!并且今天这位皇帝陛下和昨天坐在御辇里那个截然不同。昨天那座庞大的御辇给李旭的感觉尽是些沉沉死气,而今天站在点将台上指点江山这个,却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涌起为他效力的愿望。

“圣上有旨,宣右勋侍刘洪,良家子李旭上前晋见!”侍卫们故意拖长的声音穿过重重人群,却未能穿过李旭的耳朵。直到刘弘基的大手从背后拍上了肩膀,紧张得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李旭才明白侍卫口中那个良家子说得就是自己。

“皇上召见我,我该怎么行礼?说些什么?是否告诉他辽东那边的地形和他想得不一样?”刹那间,成千上百个问题同时涌入了李旭的脑袋。让他一下子变得晕糊起来,傻傻地笑了笑,跟在刘弘基的身后走向了点将台。

点将台上,众文武早就翘首以盼。皇上今天高兴,大伙久居官场,早就练就了一幅察言观色的好本事。皇上高兴了就喜欢提拔人做官,做了官的人将来在朝中就会成为举荐者的嫡系,而荐贤者本身的势力也会随着被举荐者的表现而水涨船高。一系列的弯子绕下来,很多人的眼睛都开始放光。有的是羡慕,有的是忌妒,还有的辛甘交驳,复杂异常。

“末将刘洪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刘弘基走到点将台下,站直身体,抱拳,躬身,然后肃立。

“末将李旭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旭的话和动作都比刘弘基慢了小半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现学现卖。几个老臣被他笨拙的动作逗得忍俊不已,却没有人发出恶意得嘲笑声。大伙第一次面君的时候都曾紧张过。李旭现在的模样,让很多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的自我。

“二位壮士免礼!”杨广的身体向前动了动,微笑着颔首。

“谢陛下!”刘弘基带着李旭再次躬身施礼,然后站直身体,抬起头,让皇帝陛下能不费力气地看清楚自己的面孔。

“你是故刺史刘升之子?朕记得你是雍州人,怎么会千里迢迢到辽东来投军了?”杨广看了看刘弘基,追问,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启禀陛下,末将欲为国效力,但苦于家中没有良马。所以就擅自去了一趟突厥,和朋友一道贩了些马回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唯恐耽误了军期,所以就跑到辽东来献马,希望能赶上大军出征之时!”刘弘基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

众臣闻言,悄悄的交头接耳。很多人忍不住懊悔,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呢,没想到贩些战马来讨皇上欢心。只有刑部尚书卫文升、侍郎独孤学二人偷偷地笑了笑,整个朝廷只有少数他们几个人知道,两个壮士买马付帐用的不是铜钱,而是大刀片子。

“你倒是有心。”杨广淡淡地嘉奖了一句刘弘基。转头看了看李旭,再次低声问道:“和你同往塞外贩马的朋友,就是你身边这位壮士喽?”

“禀陛下,正是!”刘弘基朗声回答,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

他和李旭二人都是地道的北方人,骨架相对较大。加上二人都炼过些武艺,所以看上去远比寻常人魁梧。大战在即,军中最缺的就是壮士,所以大隋皇帝杨广心中甚是欣慰。圣明天子在位,讲究的是野无遗贤,所以面前这两个壮士一定要抓在手里。反复扫了他们好几遍,杨广回过头来,低声对兵部尚书段文振嗔怪道:“段卿,你可知罪?”

“臣,臣不知道犯了何等大错,请万岁明示!”兵部尚书段文振被吓了一跳,赶紧出班肃立,恭恭敬敬地求教。

“若不是唐公荐贤,朕今日就错过两位壮士。你身为兵部尚书,麾下有如此忠直之士都不曾察觉,岂不是错莫大焉?”杨广笑了笑,点醒满脸无辜的段文振。

原来万岁是在开玩笑。段文振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立刻又放回到肚子内。想了想,他向杨广低声启奏:“回禀陛下,臣记得军书中曾有他们二人名字。司仓督尉李渊已经举荐他们为旅率和别将,兵部已经回文,只是不知道回文是否及时送到了怀远!”

“谁为旅率,谁为别将?”杨广点点头,继续追问。

“臣记得兵部的批复是,刘洪刘弘基为别将,李旭李仲坚为旅率!”段文振利落地报出朝廷授予刘、李二人的官职。按大隋旧例,五品以下官职的委任是各部尚书和左右仆射的职责范围,皇帝平素从不过问。但今天难得皇帝高兴,所以诸位大臣也不愿意逆了杨广的意,任由段文振顺着皇上的性子胡来。

“刘弘基,李仲坚,嗯,字都不错!”杨广点头,笑着品评。想了想,又嗔怪道,“莫非我大隋军职全满了么。刘将军既是朕的右勋侍,又有功劳,为何才授了如此小的官职?”

“禀陛下,刘弘基和李旭都是司库督尉所举荐,臣等未来得及详细核实其才!”段文振偷偷地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位皇帝陛下,慢慢吞吞地答复。司库督尉一职,被他无意间咬得很重。

刘弘基是何等老到之人,听到君臣之间的对话,赶紧再度躬身,谦虚地推辞:“禀陛下,末将无德无能,护粮别将之职,已不堪用。请陛下暂留高位,以待真正英才。”

“哦!”杨广楞了楞,自从继位以来,他只见过嫌自己官小的,从没见过像刘弘基这般嫌官大难做的。略一沉吟,即已经明白其中道理,笑着摆摆手,说道:“唐公李渊替朕督粮半年,劳苦功高,按理也该升迁了。况且朕刚刚说过必不忘其功,当然不能自食其言。诸卿,你们看朕该以何职酬谢李卿之功?”

这句话虽是对众人而问,实际上有回答权力的却仅仅限在纳言杨达和苏威两个位高权重的老臣身上。先前刘弘基无法再升官,两位老臣已经知道是因为他直属于李渊麾下的缘故。李渊为五品司仓督尉,刘弘基被他举荐为从五品别将。如果刘弘基再升职而李渊不升,护粮军的管理就会出现极大的混乱。想到这些,纳言杨达出班,先冲皇帝行了一礼,然后大声建议,“臣以为,唐公工于民事,勤于庶务,当补卫尉少卿之缺,总督怀远、柳城、燕郡三地之粮!”

“老臣附议!”纳言苏威大声附和。

卫尉少卿是个从四品的官,平时专门负责军械、辎重的管理。李渊以此职总督三地粮草,这个建议不得不说是持重之言。杨广想了想,随即把两个纳言的建议接受下来,命人当场拟了圣旨,以督粮之功升迁司库督尉李渊为卫尉少卿,总管东征大军粮草。

听到皇帝如此安排,李渊赶紧从武将的队尾站出来,以军礼谢恩。杨广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嘉勉的话,然后命其归班。接着,把目光又转到刘弘基和李旭身上,笑着问道:“刘卿,朕这样处置,你可敢接旨了么?”

“末将愿听从陛下安排!”刘弘基赶紧抱拳施礼,大声答应。

“段卿,依你之见,弘基该授何职?”杨广轻轻笑了笑,侧过头去,向兵部尚书询问。

“依照军书上所报功劳,刘弘基先有献马之功,后又曾舍命护卫粮仓,击退高句丽死士,累功可升为车骑督尉!”段文振很会揣摩皇帝心思,想了想,上前启奏。

“其父刘升曾为刺史,素有贤名。贤臣之子,良将之资,车骑督尉未免过小,难酬功臣之后。不如擢为车骑将军,实授正五品官爵,统领怀远镇护粮将士,卿看如何?”杨广想了想,问道。

“臣以为,陛下处置十分得当!”段文振点头称是。

“见陛下如此善待贤臣之后,何人敢不效死力!”黄门侍郎裴矩出班表示赞成。他是这次讨伐高句丽行动的倡导者,素来得皇帝陛下心意的。群臣见他出头,亦纷纷表示赞成。车骑将军和车骑都尉虽然都是五品武职,但权力大小有天壤之别。有人本不想阻碍,但想想刘弘基这个车骑将军是皇帝亲点的,用不了太久他的任免将不再由兵部左右,不由得把到了嘴边的反对之言又吞了回去。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刘弘基施礼,谢恩。双手接过圣旨,跟在裴矩身后走上点将台,被领到了武将行列之末。

稍微抒展了心中郁闷的李渊笑着侧头,给了刘弘基充满善意的一瞥。刘弘基以目光相回,二人的眉毛同时挑了挑,心中满足溢于言表。

将台之旁,此刻只剩下了李旭一个人。失去了刘弘基这个向导,他未免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好在今天皇帝心情甚佳,不介意臣民犯些无知之过。仔细端详了眼前这个皮肤略黑,块头实足的少年人,大隋皇帝杨广和气地问道:“朕听人说,你曾领一百骑兵击溃高句丽两千死士,有这回事情么?”

“禀陛下!”李旭学着群臣答话时的模样抱拳于胸,躬身回答,“臣是误打误撞,用一百骑兵驱散了二百多黑衣死士。两千之数,实乃传言夸大!”

听了二人的对话,文武大臣们纷纷以目相顾。他们都是昨日才到怀远镇的,当然没听过这个故事。惊诧之余,看向李旭的目光不觉多了几分尊敬。连他的生疏的抱拳姿势,看起来都好像顺眼多了。

“哦?”杨广有惊诧地喔了一声,显然,这也是个他未曾预料的答案。扭头看了看左武卫士兵方阵,又低声问道:“李卿,朕还听说,你曾在比武场上击败过钱士雄将军,这话可否属实?”

“禀陛下,臣,末将,是钱将军故意让我。真的动手,末将连三个照面都走不过!”李旭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大声解释。跟在钱士雄身后学了将近一个月武,他早就知道自己和对方之间差距到底有多大。所以,比武获胜之名是无论如何不敢接的。

看到眼前的少年人居然脸红至颈,杨广心中更觉他淳朴可爱。高兴之余,便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但又不知道什么样的官职才比较合适。这个少年人估计还不到十六岁,又是平民出身,授得官职太大了,未免惹群臣非议。可太小了,又有愧他一片坦诚之心。想了又想,直到李旭等得心里都开始发颤了,他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来,猛然提高声音,追问了一句:“你既然姓李,与唐公可是同族?”

“禀陛下,末将,末将与唐公同宗。按族谱,当为唐公晚辈!”李旭思量了一下,决定如实回答。自从入了护粮军营寨,大伙都当他是唐公李渊的侄儿。便宜沾久了,李旭心里未免对这份无端多出来的亲情有了认同之感。

“没想到李家竟然又出了一个人才!”杨广大笑,高声点评。

听了皇帝陛下爽朗的笑声,李渊赶紧出班,低声汇报:“禀陛下,仲坚虽与微臣同宗,却相隔较远,平素从未谋过面。是其到了军中,臣才知道他是微臣晚辈!”

“好了,无论他是不是你的晚辈,都是个难得的人才。特别是这份坦诚,朕甚爱之。段卿,护粮军中还有何缺,给李旅率补上一个。有道是上阵父子兵,别将他与李少卿拆散了!”

“李仲坚为良家子,有献马之功,练兵之功,击溃偷袭者之功,三功累加,应再升一级,为护粮校尉之职!”段文振看看杨广,又看看李渊,小心翼翼地启奏。

“可惜这孩子姓李!”纳言杨达等人听完兵部尚书段文振的提议,忍不住轻轻摇头。皇帝陛下对少年人的喜爱发自内心,如果不是其最后一句话答得不合圣意,恐怕朝中从此又要多出一位少年将军。

大隋朝立国以来,武功赫赫。从王公贵族到草民皆以习武为荣,几十年来,少年将军建功立业,一直是朝野佳话。前有当年的晋王、大将军杨爽,后有罗艺、步鹿柄,如果再出一个李仲坚,这番征伐高丽归来,很多人家的女儿便又有了选择目标。

“可惜!”刑部侍郎独孤学也在心中感慨。同样是献马壮士,刘弘基不忘旧主,在皇上眼中就是忠义之士。李旭仅仅是因为与李渊同姓,得到的结果就截然相反。这天威,真还有些难测呢!

“这孩子,亏得老夫还提醒他注意言辞!”武将行列,老将军麦铁杖于心中不断叹气。实话实说是美德,可官场第一要务,就是卷起舌头与人沟通,这条本领学不会,官场上永远站不住脚。转念一想,老将军心中又释然,这孩子质如璞玉,职位太高了,对他未必是好事。在下面多历练些,说不定将来的成就更大。

“臣,末将谢陛下洪恩!”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官场中沉浮了一回的李旭高兴地向皇帝陛下致谢。捧着墨痕未干的圣旨,他禁不住心潮彭湃。

自己终于做到了校尉,虽然是辅兵,无法与虎贲铁骑相比。毕竟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所有的路,都是从第一步走出来的。没有第一步,也就没有结局。带着由衷地感激,少年人踌躇满志地想。

直到在众人的簌拥下返回营地门口,李旭还没从升官的兴奋中缓过神来。自己不比刘弘基大哥,他家世显赫,而自己无根无基。一个贫家小子能在投军不到半年时间内从一个队正扶摇直升到校尉,不得不说老天眷顾。按大隋军制,三百人为团,每团设一名校尉,三旅率。到了校尉这级,则意味着正式成为军官中的一员,有固定俸禄可拿,而不是仅仅减免家中徭役……

如果这个消息传回故乡,也许舅舅和父亲再也不会被人上门欺负了吧。李旭高兴地想着,顺口答应下大伙晚上吃酒庆贺的提议。护粮兵只有一千二百人,却有两个人得到被皇上亲自召见的机会,对所有人来说,无论最初心里羡慕还是忌妒,过后都觉得脸上光彩。

营门口,此刻却围了好大一堆人。见到军官们回来,大伙呼啦一下散了开去。没等刘弘基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浑身泥浆,脸上被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民壮哭喊着跑了过了,绕过刘弘基、王元通,直奔李旭。

“旭官啊,你可回来了,五哥找你找得好费力气。他们,他们楞是不让我进营,还,打,打我!呜呜――呜呜――”来人抢到李旭马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语无伦次。

“五哥?”李旭有点摸不到头脑。哥哥阵亡于上次辽东之役,那以后,自己在家中就成了独苗。虽然族里还有几个堂兄弟,但因为父亲是个小贩,出手抠,所以大伙平素都很少来家里拜会。从小到大,除了五娃子打甘罗主意那一回,从没人把自己当过弟弟。

想起小狼甘罗,他眼前谜团霍然开朗。自称为五哥的,不是表兄五娃子张秀又是哪个?只是张家五娃一直以倜傥利落而闻名乡里,眼下这个人衣裳虽然不错,但下摆、前襟上到处是污渍,还有两圈黑亮黑亮的东西缠绕在袖口,显然那是干鼻涕日积月累的结果。

“五哥,是张家五哥么?”李旭跳下马,试探着询问。来人一直顾着哭,连名姓都没报,他很难从那满是泥土的面孔和头发上看出当年县学里数一数二的潇洒人物张秀的模样来。

“旭官啊,我可找到你了。我是五哥,我是张五娃啊!”来人听见李旭的问话,嚎啕声更加响亮。刘弘基等人见是李旭的家人来寻,打了个招呼,先回营去整理铠甲。武士彟跳下坐骑,把黑风也帮忙牵进了营门。

“五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准备进京应试的么?怎么也被征了兵?”李旭掏了块葛巾递给张秀,顺带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低声追问。

“朝廷,征兵。赵二狗子,拿钱,不,呜呜,不办事!”张秀接过以前从来不屑使用的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抽抽嗒嗒地哭诉道。

花了大约半柱香时间,李旭终于从张秀断断续续的述说中了解到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去年春天,朝廷开始下令征兵,张家派人去官府打点,以张秀品学兼优,即将上京应试的借口,摆脱了兵役。

正在一家人关起门来庆贺的时候,谁料到风云突变。郡上接到朝廷命令,说是向辽东运粮的民壮不足,所有未服兵役的适龄男子,必须自动至官府报到,自带牲口帮官府向前方输送辎重。张家再去打点,赵二狗子和户槽大人却冷了脸,非但不肯帮忙,还把礼物摔出了门,请张家不要坏人前程。五娃子无奈,只好赶了马车、带了仆役前往官府报到,于是他们主仆就被塞入了运粮的洪流,滚滚涌到了辽东前线。

“当官的叫我做伙长,带着五个人运粮,一趟又一趟,没完没了!”张五娃哭够了,用满是鼻涕的葛巾抹了把脸,伤心地说道。“所有民壮都不让回家,不准离队。谁敢偷着逃走,抓回来就是一顿乱棍。累死了,打死了,就向路边一扔,几天,几天就臭了…..”

“啊!”李旭低低的惊叫了一声,只觉得有股凉气直冲脑门。片刻之前的时候,他还在为大隋赫赫军威而振奋,甚至起了主动请缨,为国杀敌立功名,以回报皇帝提拔之恩的念头。现在,心中的热情却被张五娃几句话瞬间给浇了个透。

“我实在熬不住了,让小爽偷跑出去给家里报信,好叫我爹想办法救我。谁知道他半路给人抓了回来,当众打了一百军棍,哭喊了一夜,第二天就死了。我本以为自己这回也死定了,结果上个月往返涿州,听人说你在这当了大官儿,所以借着运粮入库的机会,偷跑过来寻你!”张秀终于止住了抽泣,把话题慢慢扯到了正地方。

小爽是张五哥的贴身书童,李旭在县学时曾经见过那孩子。在他的记忆中,此人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是难得能和自己玩到一处的同伴。没想转眼之间,对方的生命已经完结。自己现在是军官了,并且混进了任务最轻闲的护粮军中,所以看不到这些窗外事。而那些与自己家世相同的人,却大多数都在忍受着命运的煎熬。

“旭官,你能不能救我一救,再这么熬几个月,五哥肯定要累死了!”张秀瞪起红肿的眼睛,满怀期望地看着李旭。一张遍布裂口和春癣的小脸上尽是媚陷,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对方拂袖而去。

李旭没有搭腔,这一刻他根本没听见张秀在说什么。看着眼前的张秀,他霍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自己说要立功名,父亲突然发那么大火的原因所在。功名不是普通人可以立的,突然降临的灾难面前,有钱人家的孩子永远比穷人家的孩子幸运。张五娃家道殷实,带了马车从军,还落魄到现在叫花子般模样。自己无钱无势,如果跟五哥一样进了运输队,估计尸体到现在早已经被填进道路两边的沟渠之内了。

“旭官,旭官,求你救救我吧。我知道以前欺负过你,我知道父亲对你舅舅不住,求求你。求求你了!”张秀等了半晌,听不见李旭回话。又急又怕,忍不住再次哽咽起来。

“五哥,五哥,你不要急。让我先想想!”李旭被哭声唤回了心神,四下看了看,低声说道。

“旭官,求你,求你快想。五哥将来一定报答你!”张五娃一听对方口气松动,立刻破啼为笑。鼻涕和眼泪都挂到了眉毛上,他却顾不上去擦。

“五哥,咱们借一步说话!”李旭拉起张秀的胳膊,将他扯离了军营大门。约略走出三百多步,见周围人影稀少了,停稳身体,低声问道:“你在哪个军,校尉是谁?”

“哪分什么军啊,我们是民壮,哪里来的,就编在哪个队伍里。我是上谷队第二团第三旅五小队的,队正叫王七,是个瘸了腿的老兵痞,心肠坏得很!”张秀想了想,大声回答。

如果张秀此时在征辽大军中,李旭倒想托上钱士雄将军或刘弘基将军的人情,除了他的役。但此刻张秀不属于任何一路兵马,事情倒有些难办了。自己在地方没熟人,冒冒失失地找上门去,对方万一不领情,反而要让张秀受委屈。

仔细想了想自己从军的经过,李旭心中慢慢有了一个点子。到了现在,也只好把张秀先藏到护粮军中了。反正护粮军不会上阵杀敌,日常训练也比在运输队干活轻松得多。

“你留在我这里吧,我看看能不能安排你当个护粮兵。”看了看张秀期盼的眼神,李旭低声吩咐。

“那,那可不成。官府老爷说了,除非我们死在路上。否则,即便藏了起来,也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哥哥逃了抓弟弟顶帐,儿子跑了抓老爹……”张秀被李旭的话吓了一跳,摆着手大声说道。

“你是从军入伍,不是逃役!”李旭笑着解释。不过才分开一年半时间,他却发现张秀的想法很孩子气。好像突然间和自己掉了个,自己成了大哥哥,而张秀成了小弟弟。

少年人不知道,在他离开故乡的那一刹那,与同伴之间的差距就已经拉开。还以为张家五哥是在运粮队里被人欺负傻了,伸手替他掸掉身上的灰尘,低声安慰道:“我托人发份军书给上谷郡的运粮队,说你身体强健,被征入官军了。他们跟你又没仇,何必非把你从军中拉回去!”

“真的?”五娃子张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

“放心,有我在,你肯定没事!”李旭笑了笑,抓起张秀的胳膊,慢慢走向自家军营。

成为朝廷正式登记在册的军官的好处还是满多的,至少在为五娃子张秀办入营手续时,李旭所到之处一路顺风。这还不包括王元通、齐破凝和秦子婴三个朋友的大力协助。听说来人是李旭的亲戚后,三个人一个在李旭帐篷的旁边专门给张秀腾出了空帐,一个拨了上好的铠甲和坐骑,第三个毫不犹豫地向上谷郡运粮队发出了军书。

“他是我五哥,我不能拿他当亲兵!”李旭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大伙解释。每个军官都会有一两名亲信,几个朋友显然把五娃子张秀当成了李旭刻意找借口留在身边的心腹。

“我可以做校尉大人的亲兵,我愿意照顾自家兄弟!”五娃子张秀反应倒不慢,得知自己的便宜弟弟刚刚被皇帝陛下亲手擢升为校尉后,立刻明白了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上。

做了这么长时间民壮,他对大隋军队体制多少有些了解。一个校尉麾下可以有三个旅率,每个旅率可以带两名队正,当然,如果他愿意自己兼一名队正的话,这种作法也无可指摘,但通常没有人会那样做,那样会让人觉得旅率心中的格局过于小气。而做了校尉大人的亲兵,则有机会与所有军官接触,将来一旦队正以上位置出了缺,以亲兵补缺是军中惯例。即便一时没有补缺的机会,亲兵的待遇也比普通小兵要好得多。

张五娃看到了大好前程在向自己招手,他很庆幸自己今天胆子大,居然敢找到姑表兄弟营门前。也庆幸自己当年没把表弟欺负得太狠了,至少没让他在心中记自己什么仇……

李旭诧异地看了张秀一眼,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对方的选择。外人面前,他不想驳了表兄的颜面,也不想给人以‘稍获富贵,即抛弃亲情’的坏印象。虽然在自己的记忆中,这份亲情比草尖上的霜厚不了些许。

“以后李校尉的起居就归你照顾!”秦子婴饶有兴趣地看了这对表兄弟一眼,低声向张秀吩咐。转过头来,他又把话题扯到酒宴上,“酉时两刻大伙在王大户的庄子上给你和刘将军贺喜,早些去,皇上眼皮子底下,咱不能闹得太晚!”

王大户的庄子就是李旭和刘弘基初来辽东之时寄放战马的那个庄子。虽然他家的人口和土地数量连中原豪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在怀远镇这偏僻之所,此人算得上一方富豪。如今怀远镇整个已经被皇帝陛下和他的护卫六军给占据了,护粮军里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军官没资格再进城喝酒,也只好找个干净利落的民家,丢下数百个钱,凑合着摆上几桌热闹热闹。

待安置好了张秀,并向他交代清楚了在护粮军中注意事项后,李旭一个人策马出了营门。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所以他骑马骑得很快,几乎在转眼之间就把营地甩在了身后,人和马同时溶进了绚丽的晚霞中。

对于长城外的边陲之所来说,三月还是早春季节。晚风有些凉,逼得人不得不一次次将薄毡比肩上的丝绦收紧。而天边咸蛋黄般颜色的落日则将人的脸和手晒得暖暖的,令人心里总有一种抛下所有衣服,赤身裸体拥抱这绵绵春色的冲动。

春风得意,用这个词形容李旭现在的心情是最恰当不过了。十六岁便做了校尉,整个上谷郡古往今来,几乎没有第二个平民子弟能做得到。昔日看不起自己的同伴,如居然赶上门来求自己帮忙,而那点儿忙几乎是自己的举手之劳。想着表兄那感激泣零的目光,他不禁有些得意忘形了,以至于身旁响起剧烈的马铃当声,都充耳不闻。

“小子,看样子你很开心么?”一个酸酸的声音猛然在身边响起来,吓得李旭打了个冷战。

手握上刀柄的同时,李旭看清楚了身边这个试图策马与自己并行的人。修身、长腰、俊面、朗眉。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波光灵动,让人一见就知道他是个绝世智者。

“见过驸马督尉!”李旭轻轻地带了带缰绳,然后拱手施礼。这个人的名字他记得,上午晋见皇帝陛下时,此人就站在文官队末。在一大堆文武里,他长得最为英俊倜傥。言谈举止之间流露出来的飘逸味道,让素以文雅著称的唐公长子李建成都黯然失色。

“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你何必呼我的官职!”来人轻轻磕了磕马肚子,以便坐骑能跟上黑风的速度。从鼻子尖和额头上善良的汗珠来看,这番追逐把他累得够呛。特勒彪是草原名驹,虽然李旭没催它发出全力来,也不是寻常战马能轻易尾随的。

“宇文大人,您找末将有事情?”李旭想了想,有些戒备地问道。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不是件聪明事,一年多来的经验让他这样告诫自己。况且这个聪明人出身在宇文家,是宇文述老将军的儿子,当今皇帝的女婿。

“我表字仁人,你叫我一声仁人兄好了!”驸马督尉宇文士及根本不在乎李旭言谈中那种敬而远之的味道,笑了笑,要求。

“不敢,末将岂敢乱来!”李旭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宇文士及的善意。

“觉得自己高攀不起,是么?”宇文士及的目光中浮现一丝嘲弄,虽然是一闪而没,依旧被李旭敏锐地给捕捉到了。

接下来,宇文士及的话犹如刀锋一般刺伤了他的耳朵,“可你自认是唐公的子侄,怎么没觉得自己高攀呢?”

“驸马督尉大人!”李旭用力一拉缰绳,带住坐骑。正跑在兴头上的黑风被络头勒得十分不快,前蹄高高地抬了起来。紧接着,发出了一声强烈的抗议。

“好一匹野马,不知为谁人所驯服!”宇文士及不理睬李旭那愤怒的目光,自顾夸赞道。

“驸马督尉大人有话请讲当面,若李某曾有得罪大人之处,李某愿向大人赔罪!”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此刻宇文士及的人头已经飞到了半空中。姓宇文的肯定没好东西,自从那天贺若梅出走后,李旭就这么想。今天,宇文士及的举止让这个信念更加坚定。

“今天上午之前,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刚才在外边遛马,看见你匆匆跑过,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宇文士及淡淡笑着说道,“以唐公李渊的家世,为什么他会拣一个平民做世侄。而这个世侄,为了李家居然不惜自断前程!”

“驸马督尉大人,我与唐公是同宗,这层关系族谱上可以查。今天上午皇帝陛下提拔我,是因为我曾立了些微薄功劳,而不是因为我是唐公的子侄!”李旭瞪大眼睛,愤怒地强调。

自己不是依靠唐公的势力才能升迁的,虽然唐公的支持很重要,但自己的确也在护粮军中扎扎实实地做了很多事情。他讨厌宇文士及那种仿佛什么都知道的目光,更讨厌其自以为是的说话腔调。比起这些,宇文这个恶心的姓氏反而让人不敏感得多。

“是么?”宇文士及上上下下打量李旭,低声反问。“飞将军的后人那么多,唐公李渊为什么偏偏认下了你这个侄儿,难道你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么?”

“我只奇怪驸马督尉怎么突然关心起在下来!”李旭实在无法忍受对方的冷嘲热讽,怒气冲冲地反击。“唐公为什么认下李某这个侄儿,李某没兴趣了解。只知道唐公对李某不薄,李某今生也定不辜负他的期待!至于外人怎么看,李某实在管不着!”

“现在你又说唐公对你不薄了,刚才谁曾说过,他的前程是凭功劳而来?”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让别人难堪的,宇文士及继续挑拨李旭的怒火。

“若无唐公提拔,李某进不了护粮兵大营。若非唐公举荐,李某也见不到皇上!这是事实,无人能够否认!”李旭气得浑身颤抖,胸口起伏不定。“如果驸马督尉怀疑李某的身手,尽可以放马一试。李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怎么,被我戳到痛处,想杀人灭口么?”宇文士及四下看了看,做出一幅害怕的模样。

“不敢,李某嘴笨,只是想找个快捷些的解决办法!”李旭怒到极处,头脑里反而涌现了一丝清明。宇文士及的目的在于挑拨离间,自己如果不上当,生气地就应该是他。所以,无论此刻心中有多少疑问,自己都要尽最大可能表现出对唐公的忠诚。只有这样,无聊的人才找不着下手的缝隙,他的阴谋才无法得逞。

“如果世间的事情都用嘴巴来解决,而不是动刀子,岂不是可以少流很多血!”宇文士及看看辽河西岸连绵的军营,话语若有所指。

“李某希望大人在皇上面前,也敢持此高论!”李旭终于抓到对方一个把柄,出言反击。

“实话最能揭示事情真相,大多数情况下却不好听!”宇文士及耸耸肩膀,对李旭的打击满不在乎。“就像上午你在皇上面前所说的,还有今晚我在你面前所说的,都是实话,却只给自己惹来麻烦!”

“李某不敢欺君,况且皇上今天上午并未觉得李某粗鄙!”李旭不明白宇文士及前半句话的意思,学着对方的样子耸耸肩膀,反驳。

“如果所有人都糊弄一个人,你却说了实话。被大伙糊弄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感激你!”也许是因为理屈词穷,宇文士及的口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自我解释道。

“无论大人说什么,李某都不会感激大人,只当它晚风过耳!”

“若我跟你说,皇上本来想授你一个和刘弘基同样甚至更高的官职,却因为你说自己是李渊的族侄,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呢?”宇文士及看着李旭的眼睛,笑着追问。

“唐公对李某有知遇之恩,圣上是一国之君,气度非常人想象。至于官职,李某年少,将来有的是升迁机会,驸马督尉以为然否?”李旭淡淡地看着宇文士及,双目如湖水般明澈。

‘无论心中多震惊,大敌当前,都不可在脸上表现出来。’徐大眼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李旭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在这一瞬,他决定尽力去做。

没用太长时间,在宇文士及的脸上,他明显看到了失望。

“小家伙,我不知道你说得是不是实话,但你比看上去要聪明得多!”楞了一会儿,宇文士及悻然道。

“大人说过,实话最能揭示真相,大多数情况吓却不好听!”李旭的回答充满禅机。

“你这小家伙很有意思!”宇文士及轻轻笑了笑,目光越来越柔和,“我开始有点儿明白唐公为什么要拉拢你,麦老将军为什么也对你这么好了!”

“有人对你好,总比所有人都看着你讨厌要强一些,大人以为是这样么?”李旭亦笑,手掌慢慢松开了刀柄。他发现对付宇文士及这种人,把刀锋安在舌头上往往效果更佳。

“是这样,特别是你有让人看重的价值的时候。”宇文士及点头,目光转向了远处的城墙。

城墙上,已经有画角声遥遥地传来。怀远镇要关城门了,再晚进城的贵胄们将不得不留在城外过夜。

“我走了,改天再来找你!”宇文士及冲李旭抱了抱拳,说道。

“大人路上小心!”李旭大咧咧地抱拳还礼。对方年龄比他大,官职比他高,却没在他这里收获丝毫敬意。

“看来实话果真不好听!”宇文士及拨转马头,快速向城门跑去。

“大人指的是哪一句?”李旭冲着对方背影笑问。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正努力把最后的一缕光从晚霞后透过来。百里连营,处处响起东征将士们的俚歌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

但热闹是别人的,这一刻,李旭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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