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国殇(一 上)(1 / 2)
在路上耽搁了太长时间,当李旭气喘吁吁地赶到酒桌前的时候,大伙早已等得心焦。见了他终于进了门,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责怪道:“你这小子,才当了校尉,就敢托大。难道你今天皮痒痒了么?”
“诸位哥哥勿怪,早就来了,路上碰到了一个讨厌的家伙,被他耽搁了。今天小弟认罚,认罚!”李旭装出一幅害怕的模样来,苦着脸四下拱手。他年龄最小,当然大伙也不能真罚他。随便数落了几句,笑着拉他入座。
怀远镇地靠胡境,寻常人家吃饭都是坐在胡凳上,围了桌子的。户主家不是饭馆,所以大伙也只好入乡随俗,团团围起了三张方桌。这样一来,彼此之间的关系倒比每人一案,依序就座饮酒时更显亲密了。
主人家早就得知今天众兵大爷们借房子借灶,是为了给刘、李二人摆加官宴,因此事先打点得极其用心。后来又从王元通等人的大嘴巴中得知曾经在自己家歇过脚的刘、李两位大人今天被皇帝御口钦点了将军和校尉,更是觉得贵气满门,传出去面子光彩。家主一声吩咐下去,各房中的几个女人在酒菜上使出了浑身解数。所以这顿加官酒虽然摆得简陋了些,既无管弦助兴,也没有舞妓相陪,却让大伙吃得眉开眼笑。
酒过三巡,祝贺答谢已罢,大伙开始端着酒碗互相挑战。刘弘基刚刚加了车骑将军衔,按惯例兵部会让他自己推荐一些得力属下。护粮军内众将领平素与他关系好,自然都有了升官机会。这种既不用上前线冒险,上司又体贴大度的职位谁不想争一争。大伙心里各自打着小算盘,彼此客套着,吹捧着,不一会儿,酒宴气氛就被推向了高潮。
“旭子,运气了你!”齐破凝端着酒碗找上了李旭,大大咧咧和李旭碰了碰碗,说道“五个月,从队正一直升到校尉,老哥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升官这么快。今晚拦你的是什么妄人,不会是有人看上了你,准备拉去做女婿吧!”。
“有道理,有道理!”满屋子人哄堂大笑,声音震得窗户纸嗡嗡做响。
李旭字仲坚,已经有正式官职在身,按道理应该被成为仲坚贤弟。但他年纪小,人也随和,所以齐破凝更愿意称他为旭子以示亲近。平素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喜欢以他为开头。只是老齐这次玩笑开得显然有些过于高明,李旭根本不懂其好笑在哪。看见大伙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心中好奇,拉过齐破凝,低声问道:“齐大哥,怀远这地,真有抢女婿的风俗么?”
“噗!”王元通刚喝到嘴中的半碗酒立刻喷到了地上,一边大声咳嗽,一边笑道:“我咳咳,看,差不多!差,咳咳,不多,咱们旭子年龄,咳咳,相貌,咳咳”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把房顶都给掀过来。待笑够了,才七嘴八舌地告诉李旭关于拉女婿的典故。
原来魏晋以降,大户人家结亲甚讲门当户对。真正名门大族是绝不肯与普通百姓通婚的。即便是普通百姓家道暴富,金玉堆积如山,名门之后穷到无处立锥,卖房子卖地的窘境,前者也没有资格和后者往来。
偏偏本朝先帝决定开科举,选贤不问出身。所以很多贫家子弟也有了入朝为官,一举成为新士族的机会。为了更快地提高家族地位,有些暴发户就想出了一个奇招,选少年才俊做女婿。每逢京城科考,他们就去放榜处等。如果高中者中有贫家少年,并且未定亲,就千方百计抢回家去关进女儿的闺房。一夜之后,生米煮成熟饭了,高中者想不结亲也不行。这样,贫家少年得到了老婆和日后在官场上迎来送往的资金,暴富的寒门也有了挤进豪门行列的机会。
“一个笑话而已,没见谁家真的这么去做过。说这话不中听,估计子婴又要骂大伙矫情了!”齐破凝讲完了典故,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秦子婴,笑着解释。
“当日是小弟一时情急,诸位兄弟莫怪。其实大伙谁不想让自己的家族兴旺呢。如果不为了这个,谁还寒窗苦读,谁还上阵打仗!”秦子婴讪讪笑了笑,回答。满满一大屋子人,除了武士彟,其他人多少都有点儿背景。在头脑清醒时,秦子婴可不想因为嘴上痛快而把朋友都得罪光了。
“其实一个家族起起落落,不是转眼之间的事。谁见过不朽的殿堂!不过旭子少年得志,看上他的人家估计不会太少!”刘弘基怕大伙勾起秦子婴的伤心事,端起酒碗笑着加入调侃队伍。
听刘弘基如此一说,众人的兴致更高,纷纷要求李旭老实交代到底谁在路上拦了他。李旭被逼无奈,只好说出路遇宇文士及,被他拉住闲扯的实情。
“宇文大人谈兴甚浓,我惹不起他,只好把耳朵留下来听他训话!”李旭摇头,苦笑着向大伙汇报。至于宇文士及具体说了些什么,被他在笑谈中尽数掩过。
“原来是被皇上陛下的女婿拉了去,不是被人拉了去做女婿!”王元通说话向来没什么遮拦,喝了酒后更甚。调侃了几句宇文士及的身份,笑着问道:“他宇文家可是本朝第一名门啊,难道有女儿待字闺中么?”
“估计,不少。宇文述大人向来勤于播种!”有人在旁边乱哄哄地答应。作为护粮军的一员,凡经历过那场莫名其妙的袭击事件和斗殴风波者,都不会对宇文家有太多好感。
“那可大大不妙,旭子这下有苦头吃了。据说宇文家的男人素来生得女人相,心思也如女人般难以琢磨。但是他们家的女人么,呵呵,刚好和男人掉过来!”
“可怜啊,可怜,可怜李校尉少年才俊!”大伙看着李旭,皆满脸怜悯之色。仿佛他已经成了进入虎口的羔羊,就待宇文家这头大老虎择时下口了。直到把李旭看得心里发了毛,才闹哄哄地转过身,寻找其他的开心话题。
酒桌上的话题向来固定不到一处,大伙开心过了,也就算了。可李旭却被人无意间说中的心事,兴趣缺缺,四下碰了几碗酒后,就悄悄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还是小心些,宇文家的人,做事向来古怪!”见大伙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别处,秦子婴在桌子底下偷偷拉了李旭一把,低声叮嘱。
“他家人很喜欢与人为难么?”李旭想了想,悄悄地请教。他老家易县地方偏僻,民风相对淳朴,关于朝廷内部的掌故平素很少有人说起。所以李旭对官场倾轧的知识了解很少,甚至可以说基本上是一片空白。而今晚宇文士及的古怪表现,却非常令人生疑。说他完全怀的是恶意吧,他的话语里却不乏逆耳忠言。说他是好心提醒吧,李旭又看不清其动机在哪?
“每个家族为了自家利益都会不择手段。宇文家大,图得东西多,所以做事的风格就更狠辣些。别的家族小,能争的东西少,所以表面看上去稍为善良。骨子里,其实都是一路货色!”秦子婴看看四下无人注意自己和李旭两个,以极其低的声音总结道。
自从未婚妻被宇文述和麦铁杖两个老家伙逼得离家出走后,秦子婴的性格就开始变得偏激,说出的话也极其尖锐。李旭平素总跟他一起练武,知道他心情郁郁,所以也不介意偶尔被其言语所伤。但秦子婴对世家大族一些行为的评价,在李旭眼里却是入木三分。
“宇文世家很大么?”李旭给秦子婴倒上一碗酒,小声追问。
刘弘基到别的桌上向弟兄们致谢去了,热闹也跟着他移动到另一张桌子上。李旭心中有事,秦子婴心情不佳,二人刚好坐在一起偷偷地交流。
“大,往大了说称得上前朝皇族遗脉。在前朝与本朝交替时有功于先帝,把自己的同族都杀了当蒲包。所以被先帝特意留下了来守宇文家香火。到了当今圣上这,又因为平叛有功,生子有福,家中将军,尚书出了一大堆!实际上,就是个放羊的奴隶,崛起时间没几天…….”秦子婴用极其简短尖刻的话语向李旭介绍了宇文家的背景,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宇文述本姓破野头,是鲜卑族俟豆归家的奴隶。魏孝文帝革新的时候,全体鲜卑人改汉姓。破野头的主人家改姓宇文,作为奴隶的他不得不追随。后来宇文家的祖先在历次朝代交替时眼光独到,慢慢建立了自己的家族。到了宇文述父亲父宇文盛这辈,已经在北周当上了柱国大将军。
开皇元年,北周气数丧尽,禅让社稷于大隋。有很多宇文家的子弟不识时务,举兵造反。宇文述少年从军,杀尽同族,为大隋皇帝立下汉马功劳,被破格提拔为上柱国,褒国公。
后来在大隋涤荡江南,平定西域的战争中,宇文述功劳都不小。当然,最大的功劳是培养了一个英俊潇洒的儿子宇文士及,与当今皇帝结成了儿女亲家。
“我可够倒霉的!”听完宇文世家的来历,李旭小声嘟囔了一句。想到自己刚刚冒出些头来,就惹上了这样一个大麻烦,不觉心中有些忐忑。再想想宇文士及关于唐公李渊是刻意拉拢,非真心相待的评价,心情更是郁郁,连喝到嘴里的酒都突然一下变成了苦味。
秦子婴见李旭哭丧着脸,以为他心中害怕,仔细想了想,又低声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以今天你在点将台上的仗义表现,唐公心里必然念你的情。纵使宇文家拉拢不成而有心与你为难,有唐公在,他们也需要仔细斟酌!”
“仗义?”李旭有些怀疑地问。白天他在点将台上回答皇帝陛下的问话失误,害得唐公连忙出列解释他并非刻意徇私照顾自家子侄,现在想想,当时的情形好不尴尬。这么糊涂的行为唐公不跟自己计较便是大度,又怎么会认为自己仗义?
“如果我是你,当皇上问及那句话,理应的回答是‘来怀远之前与唐公素未谋面,到了这里才知道彼此是同族’,而不是自认为其子侄。你那么一回答,等于自认为唐公心腹。虽然扫了很多人的兴,但也祸福难料。唐公当时为了避任人唯亲之嫌,表面上肯定要跟皇上辩解一番。私下里他却会觉得你知恩图报,不为眼前富贵所动。事后,他自然会把你看得更高些。退一步,即便他不承你今天的情,别人若明知道你是唐公心腹还想害你,等于直接向他李家挑衅,不由得他不插手!”
“啊!”李旭张大了嘴巴,半块鸡肉塞在了嗓子眼,咽不进去亦吐不出来。听了秦子婴的分析,他终于明白回答一句皇上的问话,还牵扯到这么多利害得失于其中。既然在别人眼里自己已经是李家嫡系,也难怪宇文士及专程找上门来挑拨离间了。
看看举着酒碗在旁边桌子上与弟兄们一一对饮的刘弘基,看看似醉非醉,双目却雪亮异常的周文远,再看看身边认认真真替自己分析形势的秦子婴。他突然发现,原来做人的学问这么多,远远高于从小到大背过的书本。
“你看那些世家,一个个表面文质彬彬,其实骨子里边脏得很。”秦子婴的酒有些喝高了,趴在李旭肩膀上,含糊不清地嘀咕,“可这世道就是为他们而设”,他看看被大伙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刘弘基,继续在李旭耳边嘀咕道:“想要做点正经事儿,你要么依附一个世家,要么自己建立一个家族,否则根本无处下手!”
.......
“老夫今生最得意之事,就是自己建立了一个家族,可以留几代富贵给你们!。”百里连营中,老将军麦铁杖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笑着说道。白天接受皇帝检阅,他受了些寒,晚上回到营中感到身子骨有点发涩。随军郎中和儿子们都劝他不要再争渡辽之功,老将军微笑着谢绝了这些好心的建议。
当年大陈帝国灰飞烟灭,无数百姓死于刀兵。而那些世家大族,却总能保存一部分下来,在新朝廷中谋取富贵。
倒霉的总是普通人,势力越大的家族,越容易熬过风雨,左右逢源。麦老将军笑了笑,目光穿过夜幕,仿佛又看到了昨日的自己。
自己亲手建立了一个家族,麦氏家族,这个家族不比任何百年世家差。人生能如此,足矣!
醉里不知身是客,当晚,素来以酒量著称的李旭居然喝过了头,骑在马背上勉强晃悠回军营,向塌上一栽即人事不醒。待第二天他从南柯国周游归来,却已是日上三杆,把上午的操练都给耽搁了。
那张秀初入军营,做事甚为小心。见李旭醒来,赶紧跑进帐篷替他弄水洗脸。李旭不敢在自己表兄面摆官架子,死活不依。张秀却非要尽亲兵之责,不肯放手。二人拉扯了一番,好说歹说,张秀才放下了脸盆。没等李旭把脸洗干净,他却又用托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一碟酱肉、一碟小菜、几个精致点心兜了回来,一边替李旭在桌上摆餐具,一边笑着说道:“伙房为校尉大人新热过的呢,他们说您现在是校尉了,随时都可以传餐!”
“嗯!”李旭胡乱答应了一声,有些不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更不适应让张秀来侍奉。无论当年在县学中张秀怎么看不起自己,两家毕竟是姑表至亲。在李旭心中,这份亲情虽然薄了些,却总是在的。他一边坐下吃饭,一边寻思着如何于军营给表哥安排个合适位置,免了这每天早晚的尴尬。又听见张秀踢踢拖拖端了洗脸水出门,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今儿早上唐公家的小姐来找过你,见你还睡着,在帐篷外等了一会就走了。我问她用不用把你叫醒了,她说不用!”
“唐公家的小姐?”李旭手中半块点心停在了嘴边上,想了一下,才绕明白了张秀说得是李婉儿。想想自己平素与她一起练武打闹,却一直没太在意对方唐公家小姐的身份,嘴巴里不觉有些发干。
婉儿总喜欢往军营里跑,在我没来怀远镇之前,她是不是这个样子呢?李旭偷偷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没法找到答案,李家兄弟一个比一个精明,在他们面前说话稍不注意,就容易让人想到更深层次里去。
问题是,李旭的打算却未必有别人想象得那么深远。李婉儿跟自己有点投缘,这点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得出来。但这种投缘是不是喜欢,李旭有点儿不却定。有过一次失败经验的他不敢轻易去猜测少女的心思,如今,感情对他来说就像摆在孤狼面前的火堆,一方面渴望其中的温暖,另一方面却不知道那团火焰是否会把自己烧得尸骨无存。
“仲坚兄,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满脸烟熏火燎的少女走在自己面前,盈盈一拜。
“仲坚哥哥,你会保护我的,对吧!”满头大汗地少女张大渴望的眼睛追问。
“尽吹牛,狼怎么可能被人养大!”少女鼻子翘着,笑语盈盈。
数个不同面孔的李婉儿自早餐的热气上冒了出来,围在李旭面前盈盈起舞。每一张面孔,都是一份不同的记忆。只是这面孔总被一层纱隔着,令人无法看清楚目光里到底蕴涵着是喜欢,还是单纯的好奇与欣赏。
“露水夫妻,这个词真美。你们汉人就是会说话!”陶阔脱丝的身影烟一般地飘来,将记忆中不同面孔的李婉儿冲得七零八落。
李旭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她只是喜欢和我练武吧,毕竟整个军营只有我一个人和她年龄相类。在心中,他这样告诉自己。
“旭子,唐公是不是想招你做女婿?要不,他为啥对你这么好!”倒光洗脸水的张秀走了回来,把头摆在桌子上,仰视着李旭的眼睛,神经兮兮地问。
“别乱说,想吃就坐下一起吃!”李旭抓起一块点心,用力堵住表兄的嘴巴。“垄右李家世代公卿,不可能与一个小校结亲!”
话说完了,他自己的头脑也立刻清醒。徐大眼曾经说过,中原的世家为了家族利益,做事情只会比霫部更绝情。像他和陶阔脱丝那种情形,中原世家会毫不犹豫地将两人拆散,根本不用找什么理由。
“可我听人说,越是豪门小姐,越喜欢落魄才子!”张秀一边大口吃着专供军官的细点,一边开始替李旭做白日梦,“况且你现在官升得这么快,又新得了皇上的赏识!”
“好了,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写首诗,送个丝结之类的表明心迹啊。除了落魄才子的待大户小姐是真心的,其他公子王孙一定是虚情假意!我看你是茶馆里听人说掌故听多了,发了臆症,再不就是嫌我这里轻松,想回运粮队里活动筋骨!”李旭重重地放下饭碗,低声呵斥道。
张秀见表弟发了怒,赶紧用点心堵住了嘴巴。大口大口吃了一会儿后,又想起了一件事情,站起身来,对着已经准备出门的李旭禀报:“有一个姓武的队正也来看过校尉大人,留下了一个小包裹,然后就走了。校尉大人,要不要我替你拆开!”
“在哪呢,我自己拆。我让你别乱说话,不是跟你摆什么官架子。本来没什么事情,万一被闲人传开了去,对我和唐公都不利!”李旭实在拿自己这个厚脸皮表哥没办法,笑了笑,低声跟他解释。
“这个,我明白。这不是替你打算么,不替主将谋划,要我做亲兵干什么!”张秀放下碗,起身走出营帐,一会儿,又拿了个小小的包裹进来。“跟你说的话,我保证不传六耳!”说完,将包裹向李旭面前一放,看都不看,收拾了餐具走出门去。
武士彟留下的包裹是用葛布做的,表面上看去很平常。包裹上的绳结系得却是个精致的梅花扣,上边还贴着张拜贴。如果包裹在途中被偷偷打开过,最后收到包裹的人可以明显地看出打开的痕迹。
“武兄倒是个细心人!”李旭笑着摇头,用黑刀割断绳结。包裹皮展开后,里边露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如意。玉柄上,一个白胡子老仙,正微笑着指点半空中的朝阳。指日高升,这是刚刚做官的人都喜欢听的贺辞。难为武士彟精细,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能找到一份如此合适的贺礼。
相比于李婉儿的心思,武士彟的心思可谓一目了然。他出身与李旭差不多,家中都是商贩。只是武家的生意稍稍大些,据说在并州凡是卖木器的,都与武家有关连。家境虽然富庶,武士彟在官场上却没什么比较硬的靠山,所以他在护粮军中只能做个伙长。后来因为跟刘弘基等人走得近,随着李旭的升迁而升迁为队正。如今李旭又升了一级成为了校尉,原来的旅率位置上则又出了空缺。作为一直跟在李旭身边的“嫡系”,这个位置显然应该是武士彟的。
“一个校尉麾下可以有三个旅率!”李旭依稀记得昨晚在回营的路上,刘弘基曾经跟自己念叨过相关话题。护粮军因为表现突出,而如今的主将又变成了车骑将军,所以被兵部下令扩充。有九百多新兵即将从其他部队划出来,交给刘弘基带领。
所以,李旭这个校尉手中如今拥有的旅率名额,已经不仅仅是他自己空出来的那一个。按刘弘基的意思,李旭所带的那团人马,除了原来的一旅骑兵,其他两个旅皆以新兵补充,直接补为一个足额的骑兵团。
武士彟的旅率位置肯定得给留着的,即便他不送来这块玉如意,李旭也要把原来那个骑兵旅交给他带。这是军营不成文的规矩,他虽然笨了点,还不至于笨到胡乱破坏规矩的地步。其他两个旅率位置该安排谁呢?他想了又想,心里边乱成了一团糟。
思前想后,李旭知道自己处理这些事情着实不在行。自从离开草原后,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刘弘基这位老大哥手把手教的。所以,他干脆不再想,整理好不作战时穿的常服,径直走到刘弘基的营帐外。
刘弘基刚好没出门,听亲兵禀报说李旭来找,赶紧笑着迎了出来。二人手拉着手进入帐内,待亲兵奉茶,退下后,高兴地开始了今天的话题。
“这身校尉常服不错,比旅率那身看起来有精神。让我猜猜,你遇到了为难事情了,对不对?”刘弘基放下茶碗,打量着李旭的衣服,笑呵呵地询问。
“当然瞒不过弘基兄!”李旭笑了笑,坦率地承认。“你也知道,我不太懂军营里的规矩。又没有合适的人指点,只好跑来麻烦你。”
“说罢,什么事情?”刘弘基笑着应承,“如今唐公掌管三地粮草,没时间管军营里的事情了。他吩咐过,如果有什么难处,咱们兄弟两个商量着办!”
“是旅率配置的事情,昨天弘基兄说给我三个缺额。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李旭红着脸,小声回答。
听完李旭的话,刘弘基伸出大手,使劲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自己之所以将李旭所部直接用新兵扩充而不调别的旅过来,就是为了让这位好兄弟有机会拢住几个人。将来无论战场上还是官场上,大伙彼此之间好有个照应。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常识李旭居然不懂。
“弘基兄,你知道的,我烂泥扶不上墙!”李旭见了刘弘基诧异的表情,心中更觉惭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嘟囔。
“也罢,你没经历过,自然不懂!是我疏忽了!”刘弘基笑着安慰了李旭一句。整理了整理思路,低声向他指点道:“如果是在别的军中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你要安排两个自己信任的人,留一个空额给顶头上司!你这个校尉归我直接管,顶头上司就是我这个大哥,所以空额也不用留了,三个位置都安排你信得过的人即可!”
“你这个团全是骑兵,编制比别人大。所以除了旅率外,还要有,司兵、司仓、司骑三名参军,一名行军录事,都算朝廷正式编制,有俸禄可拿!”刘弘基顿了顿,又补充道。
听到这,李旭的头更加大了。三个旅率的安排已经让他绞尽脑汁,一下子又多出四个参军来,让他到哪里去找?刘弘基见他为难的表情不似装出来的,想了想,低声指点道:“旅率可以安排武士彟做一个,他跟了你那么长时间,你升迁了后他得不到提拔,别人看了也会说你这个人凉薄。其他两个位置,一个给李良,毕竟他是唐公府上出来的,原来在你麾下也做过队正。另一个你自己从平时与咱们交往多的人里边挑,要从队正这一级往上拔。你只要看中了他,甭管他原来在哪个校尉麾下,我都可以直接调给你。不过你最好事先问问他本人的意思,反正让他承你的情便是。行军录事你干脆调秦子婴,他性子孤僻些,心还是够仔细,平级调动,没人会说什么闲话。至于其他三个参军,你让老王、老齐他们推荐好了,他们手下也有一帮子人,平时都是管粮草器械管熟了的,比你自己选要方便!”
短短几句话,刘弘基已经把一个骑兵团队的全部脉络替李旭勾勒了出来,不由得人不佩服他经验老到。李旭连声谢了,找纸笔将刘弘基的建议记下。二人又聊了几句军务,刘弘基低声叮嘱:“仲坚,你现在好歹也是六品校尉了,凡事要多留些心。官场不比疆场,谁强谁弱抬手就能看清楚。官场的事情向来复杂,一不小心做错了事,就有可能毁了一辈子的前程!”
“谢弘基兄指点!”李旭坐正身躯,抱拳向刘弘基行了个礼,郑重说道。小半年来,在为人处事方面,刘弘基对他的指导颇多。有些客气话李旭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对刘大哥的感激还是很深的。
“咱们不可能总在一个锅里吃饭,我也不可能总有机会指点你。况且我这点微末本事,都是吃亏吃出来的。你年纪轻,背后又没人撑腰,将来遇到的事情可能会更多!遇事多想想,有时候把自己当成对方,也许会看得更清楚些!”刘弘基笑着摇头,说道。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古怪了,好像两个人马上要分别一般。李旭惊诧地放下茶碗,大声追问:“弘基兄何出此言,咱们好好地在一起当差,怎么会分开呢。况且有你在一旁指点,我犯的错也会少些!”
“咱们两个一见投缘,我把你带到怀远镇来,就是想帮你谋一场富贵。官场上人情薄如白纸,像你这样重义气的人不多。我帮了你,也指望着将来自己在起起落落中有个照应!这一点小心思,到了今天,做哥哥的也不瞒你。”刘弘基的双眼与李旭坦诚的目光相对,低声回答。
话虽然说得万分爽直,二人彼此之间的感觉却瞬间有了些生分的味道。琢磨了片刻,李旭学着刘弘基的样子搔搔后脑勺,苦笑着说:“若无弘基兄帮忙,我现在还于草原上当逃兵呢。能做到今天这地步,全是弘基兄和唐公给的。你若有事情,不妨直接说出来。弘基兄也知道的,我这人不太会揣摩人心思!”
“我说这话不是要你承我的情。带你到军营来,就是想和你共谋富贵,但眼下又一场更大的富贵等着你,我却不知道该不该让你去接!”刘弘基点点头,说道。
“大富贵,弘基兄是说宇文士及昨天找我的事情么?”李旭想了想,追问。能让刘弘基说话吞吞吐吐的,只可能是这件事。昨日在酒桌上人多,自己也没机会把事情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刘弘基作为李家世交晚辈,难免心里会存些芥蒂。
“对,宇文世家明显是想拉拢你。他们是大隋第一名门,而唐公现在正值落魄!”刘弘基点头,承认李旭猜得没错。
“唐公对我有知遇之恩,况且,他一直拿我当子侄儿待!”李旭给了刘弘基一个坚定的笑容,坦诚地回答。不用任何人劝,他也不会去投靠宇文世家。至今所见的宇文家的人,没一个给他留下好印象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此外,在内心深处,李旭总感觉和唐公之间有一丝亲情在。虽然宇文士及挑拨说,唐公李渊完全是为了利用自己。可宇文家的人挑明这一点,也未必怀着什么善意。况且自己即便投靠到别人门下,依旧是被利用。同样被人利用,还不留在这里,至少护粮军中还有几个说得来的朋友。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做官的学问,首要在做人。其实宇文家虽然得势,但你去了不过是锦上添花。总比不过跟在唐公麾下同舟共济显得实在。只要把这段艰难时刻熬过去,别人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情!”
“做官的学问,首要在做人!谢弘基兄指点,仲坚记住了!”李旭再次拱手,回答。
二人相对而笑,心中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话说开了,彼此之间的芥蒂不在。但谁都明白,原来那种兄弟般的感情已经随风而去了。
这一刻,刘弘基不知道自己得到的多些,还是失去的多些。李旭,亦如此。
沉默了片刻,二人的目光再次相接,又微笑了起来。刘弘基摇摇头,自嘲般说道:“其实有些话我自己也不能肯定其对,却仍忍不住拿来劝你。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圣人所言,看来着实不虚!”
“是弘基兄照顾我,怕我吃亏。”李旭笑着回应。
刘弘基摇头,叹了口气。想了想,终是不愿李旭心里生出什么隔阂,低声叮嘱道:“你心地纯良,武艺出众,又虚心好学,将来的前途未必只限于此。只是一些官场常识需要多加注意,若没人告诉你,恐怕将来会在这上面吃亏!”
“请弘基兄指点!”李旭正色以应。与刘弘基突然从朋友变成了利害相连的同僚关系,他也觉得非常惋惜。想做一些事情弥补,一时间却找不到可以弥补的途径。
刘弘基又是摇头苦笑,似乎有千言万语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吟了片刻,低声问道:“你可知道,自魏晋以来,历代朝政都被一些世家大族把持。无根无凭的人想要出头,总是万分艰难的?”
“我知道,很多人背后都有一个家族。就像元通兄出身于淮南王家,老齐出身于河间齐家,子婴……”李旭微笑着说出自己对世家的理解,还没等把话说完,刘弘基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说老王,老齐他们,哈哈,兄弟,哈哈,真有你的!”刘弘基前仰后合,一边捶桌案,一边说道。
经李旭这么一犯傻,军帐里的气氛反而又温馨了些。刘弘基笑够了,先命人进来擦干桌案上溅到的茶水,然后摇着头继续说道:“他们哪里算是什么家族,其实包括我刘家,都不是什么真正的豪门。只不过大伙为了给自己长脸,乔装大户而已!真正的世家子弟,哪里还用像我们这样到军营里来服役!他们生下来就是握着印信的,若是从军,至少从五品将军开始!”
李旭记起徐茂功曾经说过,他家一直希望能挤入豪门。所以,从小就把他当作家族希望来培养。但是那些真正的豪门,却非常看不起徐家,不屑与他来往。如果以同样的标准来衡量,徐茂功这样都不算豪门的话,军营里那些同伴的确是‘乔装大户’了。想到这,他笑了笑,认同了刘弘基的说辞。
“在护粮军里混的人呢,家里都比普通百姓门路多些,其中也许还有几个是郡守、县令的子侄,这是事实。但大伙的家族都距离豪门世家差得远了。所谓豪门,是指那些家中有人做过极品大员,门生故旧满朝的。山东有王、崔、卢、李、郑五大姓,关中则以韦、裴、柳、薛、杨、杜六大姓。加上现在的宇文家,江南残存的谢家、王家、陈家等,一共也就二十几个。世人皆以与他们交往为荣,而这些家族又往往互相勾结起来,权倾朝野。历朝历代皇帝都知道世家当政不是社稷之福,可历朝历代皇上都没办法解决。到了本朝,先皇开科举士,无分贵贱都可以通过考试授官,就是为了打破这一传统。可毕竟科举时间短,眼下还是世家当政!”
“而那些推举上来当官的,不是这家的儿子,就是那家的侄儿。他们这些家伙治理地方不在行,祸害起百姓来却一个顶两个。偏偏你还拿他们没办法,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弘基摇头,对目前这种情况非常不满。想改变这种情况,自己就得走到一定位置上。在这个向上走的过程中,一些代价是不得不付出的。
“大隋朝就快被这帮家伙蛀空了,只是皇上还不知道而已。皇帝陛下喜欢听人赞扬,喜欢炫耀他的盖世武功。就像这次伐辽,满朝华衮们谋划了两年多,为打与不打争论不休。却没有一个人睁开眼睛关注一下辽东地形,也没有一个人想一下,万一战败了,回给大隋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弘基兄是说肉食者鄙,对么?”李旭低声插了一句。
“不是肉食者鄙,而是豪门世家把心思都用在如何为家族谋利上,眼中根本没有百姓和国家,行事也不讲究什么道义。无论谁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们,通常结果都是粉身碎骨!”刘弘基摇头,满脸无奈。
“世家大族都是烂到骨子里的腐肉!”秦子婴负气说出的话又回响在李旭心头。罗艺将军说过,“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血名种!”这句话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细品之下,也未必不含着激愤之意。
“所以,你日后在官场上,尽量别得罪了这些家族的人。遇到后能避开就避开,不能避开则忍让一二。咱们这些寒门子孙想有些成就,总是要多经几番磨难的!”刘弘基想了想,最后总结。
李旭当年最大的志向不过是做一个县里的户槽,哪曾了解过半点儿为官之道。他的授业恩师杨老夫子也只给杨素当过幕僚,从没正式踏足过官场,并且其为人书生意气极重,当然更不会指点弟子在官场逢源的技巧了。刘弘基今日一番说辞,等于在李旭眼前又推开了一扇门,让他看清楚了门内的污浊。虽然门里边的真实情况他暂时无法接触,但心中多少也有了些防范。
这番叮嘱推心置腹,不由得李旭不感动。想了想,他再次向刘弘基拱手,说道:“多谢弘基兄指点,日后我一定小心,尽量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其实呢,唐公所在的垄右李家,也算是一个豪门了!”刘弘基摆摆手,示意李旭不要过分客气。“但唐公目前正走背运,所以咱们也不得不处处小心!”
“唐公走背运?昨日唐公不刚升为少卿么?”李旭不解地追问。从昨日开始,一直有人告诉他唐公失势。但四品大员还算失势的话,到底什么样子才算幸运呢?
“唐公家世代簪缨,前辈曾经做过上柱国,安州总管。先皇在世的时候,唐公原本是地方大员。他跟当今圣上是姑表至亲,彼此之间关系也很亲密。后来圣上听了别人妄言,把他一下子就贬成了六品小吏。过了两三年,唐公才一点一点又慢慢爬到今天的职位!”刘弘基低声向李旭解释。二人如今都算依附于李家的将领,李氏家族的详细情况,他当然要仔细向李旭说清楚。这样做的好处有两个,第一免得李旭误打误撞,在不经意间损害自家利益。第二,也可以让李旭这个新依附者安下心来,轻易不会被人拉拢。
“谁这么坏,居然给唐公下绊子?”李旭不明白刘弘基的良苦用心,只顾着自己好奇,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也不是谁下绊子了,是有人造了首民谣,说什么‘桃李子,洪水绕杨山。’结果万岁觉得是姓李的危险了大隋社稷,所以想杀了唐公。多亏了朝臣劝解,才贬了数级,放到殿内少监的位置上以观日后作为,后来又贬到怀远镇当司库督尉!”刘弘基苦笑。(注1)
“皇上怎么会信这个,天下有那么多姓李的,要是杀干净,岂不是血流成河了!”李旭诧异地说道。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大逆不道,居然敢批评当今圣上。想想昨日点将台上那位数语之间点燃将士斗志的英明帝王,他心中怎么也无法把一个迷信糊涂的家伙和当今皇上联系到一起。
“皇上可能不信,但他怕别人信了,危胁到大隋江山!”刘弘基叹了口气,仿佛在为李家的际遇报不平。“不过,现在风波总算已经完结,从昨天万岁的话里来看,他已经不想再追究此事了!”
“我看唐公已经重新获得了陛下的信任!”李旭点头赞同。他心中又想起了宇文士及和秦子婴的话,如果当时自己不自认为李渊的晚辈,也许被授予职位会更高些。但这话他不能跟刘弘基提,说了也不会起到任何正面作用。对方不再是初见时,那个指着鼻子骂人教导他与朋友相处之道的马贼头,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傻小子。
几乎在一夜之前,所有事情都变了。也许变化早就已经开始,只是自己鲁钝,一直没觉察而已。
讲述完了唐公在官场上的曲折经历,刘弘基看看外边时间还早,又非常认真地指点了李旭平日如何与上级、下级以及同僚的交往之道。他年龄比李旭大了近一倍,虽然自嘲为寒门子弟,在阅历和对人情事故理解方面,毕竟高出李旭不止一点半点。有些忠告让李旭自觉受益匪浅,有些忠告李旭虽然一时无法理解,也当作长者的教诲记在了心里头。二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下午未时,亲兵进来询问车骑将军是否传饭,李旭赶紧站起了身,准备告辞。
“不如一起喝酒,我叫老齐弄些佳酿来,咱们几个躲在军营中偷偷地喝!”刘弘基想了想,笑着提议。
“大军马上要渡辽了,还是小心些吧。万一被巡营的抓到了,弹劾一本上去,大伙面子上都不好看!”李旭笑着拒绝了刘弘基的好意。大伙本来就有在军营中偷偷喝酒的习惯,唐公李渊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此刻百万大军都集中在附近,每天有天子近卫巡营监察军纪。在营中偷偷喝酒,如今已经成了一件非常危险的勾当。
“也好,待他们都渡河去打仗,咱们这些不用上战场的兄弟们再喝个痛快!”刘弘基点点头,笑道。
“嗯,希望大军早日攻克平壤!”李旭由衷地祝愿道。
虽然他不看好这场战争的结果,但依然期望大隋能顺利将高句丽犁庭扫穴。倒不为了自己能分一些功劳,而是为了当年在苏啜部,苏啜附离的一句话。
“一个不愿意为自己的族人而战的懦夫,会为别人的部落而流血么?”时间久了,李旭已经忘记了这句话曾经给自己带来的伤痛。在他心中,却认同了中原是自己的部落这一说法。虽然,这个部落实在太大了些,部落长老们的心也不齐。
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回了自己的营帐旁。刚欲推门,背后突然又传来了几声恼人的“乌鸦”叫:“哈哈,有人开始烦恼了。我今天看见两个小孩挖沙土,挖着挖着却扒出了一具尸体!”
不用猜,李旭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除了宇文家族的人,别人没有追上门来惹讨人嫌的癖好。他回过头去,看了对方一眼,方欲找个说辞走开,又听宇文士及继续臊聒道:“两个小孩拼命把尸体埋起来,互相说什么都没看见。尸体却就在那,每天都在他们心里!”
“驸马督尉大人找在下有事情么?”李旭皱了皱眉头,不快地问道。刘弘基曾经叮嘱过,告诉他尽量忍让。所以,他心中再烦,也不想直接和宇文家的人闹翻。
“我很早就过来找你,结果看见你去了刘将军的营帐。我就在外边等,等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才终于等到你出来!”宇文士及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依然凑过来,努力挤向李旭的营帐门口。
“我和弘基兄是好朋友,自然彼此之间的话多些!”李旭笑了笑,回答。“军营马上开饭了,我们这些大头兵吃的伙食,估计驸马督尉大人吃不习惯!”
“没有利害冲突时,任何人都可以做朋友!”宇文士及推开李旭的营帐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宇文家的人最近好像一直在打仲坚的主意!”唐公李渊的府邸,长子建成低声向父亲汇报。李渊是个非常尽职的父亲,家族大小事务通常都会让孩子们参与。这样,一方面大家可以坐在一起感受家庭的温馨,另一方面,也可以培养遇到事情后,几个儿子的实际处理能力。
垄右李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几代人苦心经营才得到这个结果。几个儿子中必须出一个强于父辈的继承者,才能把李家的辉煌永远维持下去。
身为世家子弟,他们生来就不是为自己而生的。
“仲坚兄不是个轻易被人拉拢的人,况且,他那么鲁钝,也许根本没觉察到皇上刻意降低了对他的赏赐!”没等李渊说话,李婉儿抢先说道。提起李旭的鲁钝,她又想起对方很多好玩的举止。这个同姓少年与自己认识的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同,有时候傻傻的,有时候却也十分讨人喜欢。
“我倒怕是刘大哥那出了事情。皇上明着升了父亲的官,实际上把最后这点兵权也变相给夺了。如果刘大哥被人拉拢了……”李世民有些担心地提醒父亲。李旭不过是个校尉,年龄和自己差不多,才华不显,即便被宇文家拉拢,对李家也没太大损失。但刘弘基不同,他武艺高,为人圆滑,并且素能服众。一旦他那里出了麻烦,李家最近几年的努力便丢了一大半。
护粮兵并非只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公子哥,很多大家族只顾着抓府兵的兵权,没注意到公子哥们的潜在价值。他们虽然背后的家族都算不上庞大,但数量却多达一千二百之巨。有一千二百户正在崛起的中小家族做支持,李家的实力足够提升一大截。
这才是李渊对护粮兵纵容回护的真正原因,别人猜不到,但建成和世民不会不了解父亲的心思。
“如果姓刘的不知道好歹,就一刀杀了他!”李元吉愣愣地插了一句嘴,招来一大堆白眼。他看看父亲的脸色,灰溜溜钻进了母亲的怀抱。
“弘基这个人,很知道进退,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他会背叛咱们李家。”李渊等孩子们都说完了,才慢慢给出自己的答案。他看看两个已经长大儿子,还有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儿,想了想,继续说道:“旭子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知恩图报,宇文家费多少心思,估计也没什么用处。他将来的成就未必在弘基之下,眼下跟了咱们家,反而倒把前程耽误了。”
“他一个乡下小子,前程还不都是您给的!”李元吉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嚷嚷了一句,然后又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你们呢,也这么认为?”李渊出乎意料地没呵斥幼子多嘴,笑了笑,对其他几个子女询问。
“咱们李家的确对他不薄,我想仲坚心里也清楚这一点,否则不会当着满朝文武坦然承认和咱家的关系!”李建成想了想,率先回答。他一直试图把对方当作一个来投奔李家的远房亲戚看待,交往多了,心中对李旭也的确产生了一丝亲情。
“他心存感激,所以也竭尽全力回报咱家。”李世民想了想,回答。李旭不会被宇文家所拉拢,这点他一直不怀疑。但李旭算是自己家的嫡系么,对此他同样心里没多少把握。这个人虽然表面上憨憨的,心里却有些死主意,他认定的事情,别人很难说服他回头。
“刘大哥和仲坚兄都很有才华,父亲帮他,他们才有出头的机会。如果父亲不帮他们,他们也可能出头,但肯定要耗费更多时间!”李婉儿看法与哥哥和弟弟稍有些不同,更侧重于对刘、李二人能力的欣赏方面。
“他们二人都不是因人成事者,如果为父不帮他们,他们早晚也要被人注意到!”李渊点点头,幽然说道,“此番征辽,数十个属国跟在大军旁边观战。倘若胜了,倒也能震慑那些蛮夷。若是大军出师不利,恐怕”他叹了口气,摇头:“恐怕将来会天下大乱!”
“乱世来临前,咱们多帮一个人,将来就多一个朋友!”目光从几个似懂非懂的子女脸上扫过,李渊的话中充满忧虑。
注1:是一首隋末童谣,原文为:法律存,道德在,白旗天子出东海。桃李子,莫浪语。黄鹄绕山飞,宛转花园里。桃花园,宛转属旌幡。桃李子,鸿鹄绕阳山,宛转花林里。莫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江南杨柳树,江北李花荣。杨柳飞绵何处去,李花结果自然成。一说为李密所做,结果最后便宜了李渊。
和宇文士及交谈是一种折磨,此人的舌头就像毒虫的信子,红鲜鲜地在口中翻卷,每一次吐出来的,都是“致命”的毒液。如果有人再模仿出几声嘶嘶的响动,李旭绝不会怀疑此人是条千年长虫精转世,生来就是为了给他找不愉快的。但是他又无法赶对方走,话说轻了,宇文大人当作耳旁风,说重了,凭着驸马督尉的身份对方可以给护粮军制造出数不尽躲不开的麻烦。
对着面前那张英俊的脸,李旭对自己的人生几乎感到绝望。如果可以在去辽河对岸作战和陪宇文士及聊天之间做一个选择,他现在情愿去河对岸战死。至少那样会死得痛快些,不必忍受眼前这厮无穷无尽的尖酸刻薄。
好在,百余万大军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辽河西岸。大业八年(612)三月甲午(十五日),大隋皇帝陛下亲自督师,向辽河东岸展开强攻。担任先先锋的是左武卫、左屯卫和左翊卫三路大军计六万余众,清一色府兵精锐,没有一个临时招募来的平民。
工部尚书宇文铠奉命为大军造浮桥,四万多民壮腰里栓着吹涨了气的牲口尿泡,扛着木板、竹竿和短桩在大军之前跳进了冰冷的辽河里。北国春来晚,辽河水正值春汛,又冷又急,半柱香不到时间,已经有百余名参与修桥的工匠被河水卷走。咬着牙在水里坚持的其他人也被河水冻得嘴唇发紫,手脚上的动作越来越没力气。
“取酒来,让工匠们轮流上岸休息,下水之前每人先饮两碗烈酒!”皇帝陛下不想当暴君,至少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百姓活活被冻死。
他的命令很快被传达了下去,片刻之后,新履任的车骑将军刘弘基带着护粮军弟兄,将数千坛军中为庆功而准备的佳酿摆到了辽河岸边。有人在岸边点燃篝火,用瓦瓯将烈酒烤热。冻得面色青黑的工匠们凑过来,饮酒,烤火,再下河。上岸,烤火,饮酒……
浮桥一尺尺艰难地向对岸伸展,快到河中心的时候,对岸的高句丽人坐不住了。他们不是宋襄公,不懂得让敌人登岸后再战的“仁义”美德。数千名身披重甲的战士冲向了岸边,用巨盾竖起了一道木墙。木墙后,数千名身披轻甲的武士推来四十几辆城市攻防用的弩车,用牛马拉开弓弦,将杖余长的弩箭搭上了弩床。
辽河春汛正急,水面上风很大,距离远时,寻常弓箭根本无法给对方制造麻烦。所以,双方主帅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床弩,一场远距离弩战,率先在两岸拉开帷幕。
滔滔水声很快就被弩箭破空带来的呼啸声所掩盖,第一个人倒进了河水里,被浪头轻轻一卷,泛起一圈红色涟漪后即消失不见。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手中除了木材之外没有任何武器的工匠和民壮们无处闪避,眼睁睁地看着一根又一根粗大的木材飞来,同时穿过几个人的身体。
工匠和民壮们乱作一团,想逃,身边都是湍急的水流,离开了浮桥,不知道会被河水冲到哪里去。想退,退路又被自己的同伴挡住,而浮桥的起端,几百名手持皮鞭和铁棍的监工凶神恶刹地逼了上来。
“不要乱,不要乱,他们长不了!”工部侍郎何俦带着十几名侍卫冒着丧命的风险在半截浮桥上来回跑动,尽力鼓舞工匠们的勇气。
“别乱,咱们弩车上来了!”绝望的呼喊声中充满的祈求。
大隋朝的床弩的确开上来了,虽然动作比对手慢了半拍,质量却远比高句丽人所造的那些乡下玩意精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一声令下,三百多具弩床同时发威,正在河中乱作一团的工匠们只觉得头顶上的光线暗了暗,紧接着,就听到了河对岸凄厉的惨呼声。
那是数百人同时发出的绝望惨叫。精钢为锋、熟铁为羽的大隋弩箭如撕纸一般,轻轻松松穿透了高句丽士兵竖起的盾墙,切豆腐般切开盾墙后的石甲或铁甲,将盾、甲连同它们的主人一同钉在了地面上。
“别乱,别乱,继续造桥,继续造桥!后退者,当场格杀”工部尚书宇文铠声嘶力竭地大叫。百万大军都在看着他,如果因工部的动作缓慢而折了兵锋,身后那位心高气傲的皇帝饶不了应该承担责任的人。
数个逃上了岸的工匠被士兵们用步槊捅死于岸边,血顺着河水散开,和被弩箭射死者的血融在一起染红了半边河面。前进亦是死,后退亦是死,无可选择的工匠们只能低头,一边用绳索绑住搭浮桥用的竹竿、木桩,一边祈祷菩萨保佑,别让下一根弩箭落在自己周围。
那东西威力巨大,毕竟每次只有几十根。绝忘中人低着头,在荒谬的现实中给自己创造一个不发疯的希望。
高句丽的弩车数量少,玩不起两军对射。他们的目标是河中搭箭浮桥的工匠。几十名工匠如浮木上的蚂蚁般被弩箭剥下去,几十名工匠在羽箭和长槊的威慑下,蚂蚁般填补阵亡同伴的位置。
战场上,生命本来就如蝼蚁。
长弩当空,风声萧瑟,血如莲花般绽开,生命如残荷般凋落。
百余万征辽大军蚁聚在辽河西岸,眼睁睁看着辽水慢慢变红。他们帮不上忙,无主将命令,他们即使能帮忙,亦不能动。
“拉!”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高举宝刀,威风凛凛。
“拉——!”几十名亲兵齐声高喊。号角声中,十名士兵同时扯动牲口的缰绳,十匹蠢笨的挽马缓缓向前迈动脚步。弩臂吱吱嘎嘎抗议着,慢慢被拉成半弧,三名壮汉子抬起一根巨弩,狠狠卡在弩槽上。
几百名,上千名弩兵重复同样的动作,三百多根包铁巨弩在阳光下耀眼生寒。
“放!”宇文述重重地挥落宝刀。
“呜!”三百多支死亡之矛带着风声飞上了半空,掠过河面,向高句丽武士扎将下去。
第一排高句丽士兵举起的盾樯被砸碎,死尸上竖起了第二排盾樯。顷刻间,第二排盾樯又坍塌下去,几根迟发的巨弩穿越死尸之间的豁口,飞向了高句丽人正在张开的弩车。
“举盾,保护弩车,举盾,保护弩车!”督战的高句丽武将喊得声嘶力竭。大部分站在弩车两侧的轻装步兵都逃散了,只有少数勇悍者不顾生死地举起小圆木盾牌,在自家的弩车前摆出半圆型阵列。掠空飞而来的弩箭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挡,“噗”地一声,盾牌四散,人倒飞,被保护的弩车上空,无端下起了一场血雨。
高句丽弩车发射的频率瞬间被打乱,大隋工匠和民壮用生命搭建的浮桥一点点向前延伸。高句丽人整顿残存弩车,继续攻击浮桥;大隋巨弩再次砸烂高句丽人的盾墙,砸烂盾墙后的弩车……
几队高句丽弩兵实在无法忍受光挨打不还手的窘境,偷偷调整了目标,把弩箭射过河岸来。大隋左翊卫弩兵立刻出现了伤亡,但平素严格的训练让他们很快在敌人的打击中调整好防线,把复仇的弩箭瞄准对岸的敌人射去。
无论弩车的数量还是质量哪一方面,隋军都占据着绝对优势。更多的高句丽弩车被当场击毁,彻底失去了发射能力。部分弩车还在苦撑,但对大隋将士已经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后撤,射桥,后撤,射桥!”带队的高句丽渠帅注意到情况对己方十分不利,大声命令道。
已经支撑到忍耐极限的高句丽士兵跟跟跄跄,缓缓倒行。残余的十几辆弩车远离了大隋弩兵射程,在河东岸二百步外重新整队。半刻钟后,弩箭又斜斜地飞了过来,在浮桥两侧溅起一个个巨大的水柱。
“把弩车推到浮桥上去,将高句丽人逼远!”宇文述大声喝令。左翊卫将士肩扛手推,将重型攻城器械推上还没有完工的浮桥。忠勇的士兵抗起弩杆,迎着头顶上的呼啸声,走向攻击第一线。
小半个时辰后,高句丽人再度后撤。大隋浮桥再度向前延伸了二十几步。双方站稳脚跟,又开始了新一轮单调的对射。各自付出百余条生命后,再度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
浮桥一寸寸,以生命为代价前伸,距离河对岸已经不足一百步了。大队的高句丽弓箭手不顾一切冲了上来,对河道中的施工者进行攒射。大隋左翊卫则将攻城用的革车推上了浮桥,居高临下给以桥对岸的敌人弓箭手致命打击。
河水越来越红,越来越稠,稠得几乎凝滞。施工者悲凉地喊着号子,将竹竿,木头一根根向桥端捆扎。他们不晓得皇帝陛下为什么要打辽东,也心中也没有马上取功名的豪情壮志。他们只想在下一根羽箭飞来之前,桥梁能够完工。那样,他们就可能活着撤离战场,如蝼蚁般卑微而轻贱地继续活下去。
而此刻,前方是弩箭,后方是长矛。
申时一刻,第一根大隋木板搭上了对岸的高句丽河床。
看着用生命搭设的浮桥在自己眼前落成,百万将士欢声雷动。
李旭所在的护粮军人数虽然少,却喊得比任何一路兵马都激动。能混入护粮军的,家中多少都有些门路,因而,这支队伍中士兵识字的比例远高于其他诸军。读书人的骨子里向来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浪漫,他们曾经无数次在古诗文中看到为铁和血写下的颂歌,今天,他们亲眼目睹到真正的战争,虽然仅仅是个开头,却彻底颠覆了从书中得来的印象。
眼前这种场景,不能仅仅用悲壮来形容。用惨烈二字来概括,又显得过于单薄。在两军将士的呐喊声里,那红色的血水、蝼蚁般消失在眼前的生命,让人心中充满了敬畏,对上天诸神的敬畏,对命运与杀戮的敬畏。
一上午时间,护粮军中的公子哥们不知疲劳地在岸边摇旗呐喊。他们能看见同伴一张张被吓得失去血色的脸,也能听见自己和他人的牙齿一直在不争气的碰撞,甚至能感觉到旁边人的大腿和身体在不停地颤抖。虽然附近呼啸的铁弩破空声让他们几度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但在这一刻,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却没有想到逃命。的确,他们都是之中大多数人托关系混入护粮军中,就是为了避免走上战场。但在浮桥落成的那一瞬间,如果有人下一声命令,他们会拔出兵器,毫不犹豫地冲向对岸。
左武卫、左翊卫和左屯卫三支先锋同时启动,逆着撤下浮桥的人流,冲上了辽河东岸。过了岸的府兵们在低级将校的组织下,快速整队。重甲兵、刀盾手靠前,长枪兵、轻甲兵居中,弓箭手坠后,一个个小的方阵快速在河对岸成型。
高句丽人如愤怒的蝗虫般涌了过来,铺天盖地。他们试图抢占河滩,将刚刚上岸的隋军压进冷水里去。府兵们建立起来的方阵则如磐石般巍然不懂,不但将高句丽人的攻击一次次撞得粉碎,还不断将阵地向桥头两侧延伸,为后续过河的弟兄们腾出足够的空间落脚。过午的阳光正烈,照得河面鲜红犹如火焰,无数府兵将士则穿过燃烧的河流,用自己的血或敌人的血,为照亮的天空的红色再加上浓重的一笔。
“钱将军,看那,钱将军过去了!”一个略带稚嫩的声音在李旭耳边响起。他侧过头,看见是唐公家的二郎世民在大喊大叫。在李旭跟随左武卫武贲郎将钱士雄炼武时,李世民曾经在旁边偷招,因此,他非常熟悉钱士雄爱惜如羽毛般的那身银甲。
李旭只是匆匆扫了李世民一眼,就把目光移回了河对岸。过桥的士兵太多,他的视线总是被耸动的人头所遮挡。但战场上所有的场景几乎相同,目光在某一处被阻挡后,转到下一处看到的是同样的壮烈景象。
这是与草原部落之间厮杀不可同日而语的宏大余惨烈。与其相比,李旭两年来参加的所有战斗,包括在徐大眼调度下击破索头奚部老巢的那一次,激烈程度都不及眼前战斗的十分之一。至于在回中原途中所参与的马贼与突厥狼骑的血战,与河对岸的战斗相比更简直是小孩子玩泥巴,根本不值得一提。
李旭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也感受到自己几乎跳出嗓子的心脏。他感到浑身上下被风吹的僵硬,流淌在血管里的血却如同被点燃了般灼烧得他全身发痛。除了哑着嗓子呐喊助威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过河的壮士们做些什么。但很快,呐喊助威也变成了奢侈,他的嗓子突然间哑了下去,发出的声音犹如破锣。
钱世雄将军的身影又出现在他视线内,战马已经被敌人用乱矛戳死,马上将军变成了步下武士,却丝毫没影响他的行动。只见他长槊一挥,周围仿佛就多了一块空隙,然后再一扫,空隙瞬间增大,身后的大隋府兵快速把将军冲出来的空隙补满,将高句丽人向远处挤去。
李旭看不清楚多少人倒在钱士雄的长槊下,只看到对方那身银甲慢慢变成了粉红色。然后,他看见长槊断裂,被钱士雄顺手抛入敌军阵中,刺员高丽武将落马。接着,他看见钱士雄手提一把横刀,如入无人之境。
高句丽人顶不住了,李旭非常高兴地想。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了过河士兵中的一员,分外渴望夺取战斗的胜利。然而,在目光偏移的刹那,他突然感觉到了万分的恐惧。
“啊!”很多在河西岸列队待发的大隋将士都发出了一声惊叫,然后,河畔一片死寂。在寂静如死的河面上,数艘吃水极深,冒着浓烟的火船顺着洪流冲了下来。
“砰!”撞击声如重锤般砸在所有人的心头,连鼓手敲出的节律都为之停滞了一下。紧接着,最上游那座刚刚搭起没多久的浮桥被火船撞散,正在过河的士兵们如下饺子般噼里啪啦落入了红色的河流中。
被前面几艘船挡住去路,第二梯队的火船速度减慢,却如猎猎燃烧着,如即将倒塌的广厦般向第二道浮桥压去。无法避免的灾难面前,没有人还能保持镇静。第二座浮桥上的府兵们互相推搡着,惨呼着,试图避免死亡的命运,但火船依旧顺着水流,徐徐地向他们撞过来。
前方的士兵努力向后退,后方的士兵却来不及为他们让开足够的空间,无数人在火船撞到浮桥之前已经落水,无数人被自己的袍泽踩在脚下,还有无数人眼睁睁地看着烈火冲向自己。
这一切,不过是数息之间发生的事,岸上的人却感觉如几万年光阴流过一样漫长。火船烧毁了第二道浮桥,自身也倾覆了大半。却依然有五、六艘被水流带着,无可避免地冲向第三道浮桥。
辽河东岸,已经呈献败势的高句丽人突然来了勇气,呐喊着向府兵们发动了反击。远方的树林里,土丘后,数以万计的高句丽伏兵冒出头,提着弯刀、长矛、弓箭、铁叉,一群乌鸦般将已经过了河的府兵们吞没。
借助第三座浮桥渡河的是左武卫将士,第一波冲过辽水,踏上高句丽控制土地的也是他们。眼看着其他两座浮桥上发生的惨剧,正在渡河的将士们慌了神。互相推搡着试图退回西岸,整个队伍却无法移动分毫。
死亡的火焰一步步沿着血红的河水迫近,岸上的百万将士中已经有大半人闭上了双眼。今天的失败已经不可避免,虽然在数息之前,大伙还曾嗅到胜利的滋味。但对方的守将老谋深算,诱敌、烧桥、反攻,所有动作无一被掐拿的恰到好处。在火船出现的刹那间,已经过河的那数千将士和第三座浮桥上的数百名左武卫士兵的命运已经写好,纵使孙吴重生,也无法改变这种凄惨的结局。
有人已经在失声痛哭,为河对岸血战与河水中挣扎的袍泽哀恸。有人则瞪大了悲伤的双眼,目送第三座浮桥上的弟兄们走完其生命的最后一程。突然,他们看到第三座浮桥上,麦铁杖老将军正在振臂高呼。哭声中,没人听见他喊什么,却发现浮桥上的人群突然一静,紧接着,桥前方的士兵们高举着兵器,呐喊着向对岸,向死亡冲去。
“弟兄们,一样是死,战死到对岸上去!”第三座浮桥上,乱成一团的左武卫将士听见他们的老将军如是喊。接着,就看见老将军跳下战马,拎着他赖以成名的那根铁杖,从浮桥上一跃而下。
岸边高高溅起一团水花,将老人的身影吞没。水花散尽,高大的身躯又呈献在众人面前。冰冷的河水一直没到麦铁杖腰际,无数人在河西呼喊着老将军的名字,他却没有回头,挥舞着铁杖,招唤着在桥上彷徨和于水中挣扎的士卒,召唤他们一同去东岸赴死。
桥即将被撞断,水深不可回头,等死,死于国事可乎?将士们呐喊着,一个接一个跳下浮桥,跟在麦铁杖身后,冲上对岸。河岸边,正在试图回头向桥上挤的溃兵们楞了一下,紧跟着,大伙一同聚拢在麦铁杖身后,呐喊着冲向被敌人围在中央,孤立无援的袍泽。
麦铁杖不知道桥什么时候被船撞断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士兵跟着他冲向了敌群。从跳下水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没有回头。把一声功业和无数秘密,统统抛在了脑后。
一个高句丽渠帅带着小队骑兵冲了过来,试图将这股最后的府兵冲散。麦铁杖迎上去,手起杖落,高句丽渠帅连同他的战马一同散了架。剩下的高句丽人试图为主将报仇,被府兵们七手八脚剁下了坐骑。
有人拉来一匹劣马,麦铁杖跳了上去,挥杖继续前冲。鹰扬郎将孟金叉带着小队府兵紧紧跟在老将军马后,像十几年来一样,亲自为主帅挡箭拨刀。又一队高句丽人冲了上来,为首的将军试图利用战马的速度将麦铁杖刺下坐骑,长槊刺来,却被麦铁杖侧身抓在了手中。接着,一根铁杖横扫,将高句丽人扫落尘埃。
血如雾一样在战马周围散开,染红了老将军的白发。已经多长时间没这样痛快的厮杀过了,麦铁杖记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就被逼当了山贼,跟在大当家身后打家劫舍。
大当家是个好人,每次抢来的东西他总是跟大伙平分,偶尔他还会将一部分战利品馈赠给山寨附近的穷困百姓。但百姓们依然不喜欢他,当官府来剿时,平素受过馈赠的百姓们领着官军从小路抄上了山寨。
大当家战死,麦铁杖记得自己被俘虏,然后被广州刺史欧阳頠作为奴隶献给了当时的皇帝。在那一刻,麦铁杖终于意识到,作贼不如做官。做官偶发善举,百姓就会感恩戴德。作贼日行一善,依然会被人厌弃。
又一伙高句丽士兵围上来,被麦铁杖击散。铁杖上,已经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一身征袍亦是血迹斑斑。麦铁杖哈哈大笑,以杖为枪,不停向前突刺。每刺,必让敌军一人倒地。他所带的百余人小队已经接近被敌人团团围住的钱士雄,银甲早已变成鲜红色的钱士雄看见主帅向自己靠近,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大陈皇帝陛下喜欢麦铁杖勇武,让他做执伞侍卫。麦铁杖记得自己不喜欢皇家侍卫这份差事,每天离开皇宫,即跑到百里之外劫富济贫。后来,这事情被人拆穿了,皇帝陛下却没杀自己,只是让自己回家了事。
又一群高句丽人围了过来,麦铁杖觉得有些累了。年纪大了,往往力不从心。记得年青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在敌人面前感觉到疲劳。即便是在杨素麾下,对着几十万大军,心情也一样沉静。
当年,南下的大隋兵马也如眼前高句丽人一样多。满朝文武纷纷投降,已经是平民的麦铁杖却投了军,投了隋军,他想亲手砍下杨素的头,报答大陈皇帝陛下的恩遇。但没等他能熬到可以接近杨素的职位,皇帝陛下已经被俘,然后大陈举国投降。
“南陈已经亡了,你以后跟着我干吧!”麦铁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阴谋被降将拆穿后,晋王殿下,也就是现在的大隋皇帝陛下所说过的每一个字。他没有在乎自己图谋不轨,也没有追问刺杀行动还有谁在幕后主使,只用一句话,抹去了自己心中关于南陈的一切回忆。
眼下的敌军突然稀少,麦铁杖看到自己已经和钱士雄的队伍汇拢。他侧头看看部将孟金叉,发现这员虎将前胸的铁甲上面插了至少五枝羽箭,手中的长刀却依然闪亮如故。
“桥断了!”麦铁杖再次开口。
“大帅说去哪?”钱士雄砍翻一名冲上来的高句丽小校,笑着询问,仿佛在问出门踏青的目的地一样随意。
麦铁杖用兵器向前指了指,尚且能站立的府兵们抬起头,看见远处土丘上,高句丽主帅高高竖起的将旗。
“左武卫!”鹰扬朗将孟金叉大喝,带着一小队士兵向敌军主阵冲去。
“左武卫!”钱士雄不甘屈居人后,带着另一队士兵与孟金叉并肩突入。
“左武卫,跟老夫上啊!”麦铁杖阴阳怪调的岭南腔高高响起,所有能站起来的残兵跟着主帅,直插高句丽腹心。
辽河两岸,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能预料到,一支不足五百人的残兵不祈求投降活命,居然向四万大军发动了决死冲击。一时间,高句丽战旗纷纷歪倒,而辽河对岸,没有浮桥可渡的大隋将士们同时拔刀,向对岸的袍泽们致以最高敬意。
没有人在乎这种举动是否有簪越之嫌,连皇帝陛下自己也不在乎。自从看见麦铁杖老将军跳上对岸后,大隋皇帝陛下杨广的手就没停止过。他发了疯般挥舞着鼓锤,将牛皮战鼓敲得震天般响。随军鼓手同时记起了自己的职责,跟着皇帝陛下奏出的节律为勇士们奏响出征的凯歌。
如雷鼓声中,麦铁杖、钱士雄、孟金叉还有无数没有人知晓其名字的府兵冲进了高句丽大军中。
百万人的注目下,老将军麦铁杖箭步横行,须发飘扬。
数息后,鼓声嘎然而止。杨广放下鼓锤,泪如雨落。
第一天的战斗随着鼓声终止而落下了帷幕。左武卫大将军麦铁杖、武贲郎将钱士雄和鹰扬朗将孟金叉等十一名五品以上将军阵亡于辽河东岸。左武、左屯、左翊三卫士卒在浮桥被撞毁时已经和正在过河者计六千余人陷于敌阵,无一生还。
亲眼目睹麦铁杖老将军以身殉国,大隋皇帝陛下又痛又怒。收兵回营后,检讨首战失利之责,命侍卫将负责督造浮桥的工部尚书宇文铠推出营门斩首示众。文武百官纷纷替宇文铠求情,帝怒少解,传令将宇文铠削职为民,以工部侍郎何稠暂时接替他的职务。
是夜,有人在军营为出塞之曲,闻者无不泣下。
“皇上才不会真的杀宇文铠的头呢,作个样子安抚将士们的心而已。谁不知道宇文铠和宇文述是一家人,平素宫里的稀奇玩意都是他们兄弟给弄来的!”吃晚饭的时候,李婉儿坐在李旭身边偷偷地嘀咕。
皇帝陛下不准许女眷到河边观战,李婉儿却不肯听令,偷了一套小兵的衣服混在了护粮军中。麦铁杖等人向高句丽军阵发起决死冲击时,小姑娘哭了个一塌糊涂。亏得当时百万大军无不落泪,才没让人发觉其是女扮男装的真相。
“高句丽人太阴险,居然想得到顺流放火船这种卑鄙手段。再结实的浮桥也不经撞。白天的事情,的确不是宇文铠的责任!”李旭望着眼前的篝火,瓮声瓮气地回答。他的鼻子有点堵,说话时尾音很重。这是因为下午时流泪流多了的缘故,虽然与麦铁杖等人相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但对方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让他十分感动。特别是武贲郎将钱士雄,对李旭来说,此人可谓亦师亦友。没想到在渡辽的第一仗中,自己就永远地失去了这位朋友。
“未必是高丽人阴险,这么长一段河,兵部那些家伙就不知道派些人到上游警戒么?”李世民愤愤地向火堆中扔了块木柴,低声咒骂。
大伙看了看他,谁都没有搭茬。兵部只是摆设,攻辽方案几乎是皇帝陛下一手包揽的。若真正追究葬送了麦铁杖等人的责任,皇帝陛下首先要向阵亡者的英魂谢罪。这些道理大伙心中都清楚,但谁也没胆子随便乱讲。为了征辽的事,皇帝陛下已经先后降罪了右尚方署监事耿询,给事中许善心和钦天监术士庾质,如今,连兵部尚书段文振都“因病”不说话了,别人哪里还有乱“嚼舌头”的资格?
“如果是我带兵,就趁着今夜高句丽人庆功的当口,偷偷用木筏子渡过河去!”李世民见没人理睬自己,站起身来,转头走去了别处。他不喜欢护粮军中现在的氛围,自从下午收兵回营后,大伙一个个都搭拉着脑袋,除了落泪外,就没有人想想如何给麦老将军复仇。
“一群窝囊废,如果我是……”小家伙手按住腰间横刀,披肩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火堆前,众人的脸色都很黯然。他们这伙人中,除了李旭之外,根本没人真正见过血。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虽然众人在隔河观战时心里被震撼、悲伤、愤怒的情绪充满,恨不得亲自冲到对岸去,替麦铁杖老将军执盾擎旗。待收兵回营后,理智和软弱又统统回到大伙的身体中来。
也许见到了死亡,才更珍惜生命的可贵。此刻,众人不仅仅为袍泽的牺牲而悲伤,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恐惧。巨弩没有理智,不会因为谁家有钱,就避开谁的胸口。河水也不讲情面,不会因为谁读得书多,就把他冲上岸。
虽然眼下护粮兵不用提刀上阵冲杀,但谁也不敢保证,哪天面对数万敌军的人不是自己。
李旭虽然经历过战阵,心中的感觉却并不比大伙好多少。麦铁杖和钱士雄两人的武艺有多高,他比篝火旁任何人都清楚。以二人如此高的武艺还要陷于军阵当中,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就更不值得一提。行军打仗不是校场比武,个人武艺在这里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主帅的指挥失误,战前的准备不足,任何一项细节都比武艺对战局胜负的影响大。
“也许我当时该跟徐兄多学一点兵法!”对着火堆,少年人默默地想。跳动的火焰将他的面孔照得一亮一暗,在稚气之外,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成熟。
这顿晚饭吃得极其乏味,甚至连大隋皇帝为了鼓舞士气而下令增加的牛肉和烈酒都没能调动起众人的情绪。吃过了饭,很多将士早早地就回帐篷休息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自己是个孬种,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的软弱和恐慌被人看出来。只有躲在被子下,他们才能彻底地把无形的创伤治好。也许等到这些看不见的伤疤全部都麻木后,他们才能真正被称为男人。
“仲坚大哥――”李婉儿目送着齐破凝、王元通等人一个个站起身来离去,转过头来,对着李旭幽幽地喊。
“嗯,什么事?”李旭将目光从火焰上收回,低声询问。
“你,你怕不怕?”李婉儿咬了咬嘴唇,眉头微蹙,眼睛被火光照得通亮。
“怕什么?”李旭戒备地反问。他猜不出李婉儿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在女人面前,男人本能地会装得勇敢些。
“我,我一闭上眼睛,就是满山遍野的高句丽人!”李婉儿低下头,手中木棍不停地于灰烬中掀挑,仿佛能从其中翻出什么防身用的神仙法宝。
唐公家境特殊,小姑娘在怀远镇没什么可以说话的同伴。哥哥和父亲每日忙得要死,弟弟天生是个无所畏惧的人,或者他是故意表现得无所畏惧,反正都一样。因此,有些话她只能自言自语,但死亡这个命题太大,自言自语显然无法让她内心深处得到安宁。
“没事,不怕。如果你累了,我马上带几个人送你和世民回唐公的临时府邸。”李旭的心思永远比不上手脚快,也许是故意,也许是真的不理解女孩子现在最需要什么,他的回答远远出乎李婉儿的期待。
“我忘了,你是杀过人的。”李婉儿侧过头来,对李旭笑了笑,脸上露出一双好看的小酒窝。她的肤色不似苏啜部的女人们那么白皙,但很温润,被篝火从侧面照亮,鼻尖和手指有些部分几乎是透明的,就像一块刚刚雕琢过的大块红玛瑙。
“我没主动杀过人,那是为了自保。”李旭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恼怒,声音不觉稍稍提高了些。话说出了口,他立刻警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扭转头,迅速向周围看了看。还好,附近篝火旁的同伴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刘弘基和李世民两个坐在五十步之外,正在比比划划地争论着什么,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李婉儿把头低了下去,信手继续拨弄灰烬。几颗没烧全的木炭渣被她挑了起来,重新扔入了火堆。篝火跳了跳,迸射出数百颗星星,霹雳吧啦炸响着,在半空中飘远。
“我不是故意的!”李旭觉得有些内疚,低声道歉。他知道自己也害怕,一闭上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条血河和黑压压的弩箭,仿佛自己就是造桥工匠的一员,根本没地方躲藏,也不能回头。但这些话不能说,跟谁也不能说。他现在是校尉了,要保持军人威仪。况且对方还是个女人,恩公兼顶头上司的女儿。
“没事!”李婉儿大度地给了李旭一个笑容,继续说道:“我不是说你杀人,我只想听听你在霫部打胜仗的故事。世民还没玩够,我不想太早回府!”
这个理由很合适,至少李旭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低头想了想,他又开始讲徐大眼在苏啜部如何练兵,如何帮助苏啜部击溃索头奚人进攻的故事。那个故事很精彩,可以让人暂时忘记下午看到的惨烈景象。更重要的是故事已经被人询问过很多次,李旭现在可以在说故事的同时轻松地抹掉自己不想提及的一切记忆。
“你说,咱们大隋此时的境遇,像苏啜部还是像索头奚人!”瞬间的软弱过后,坚强起来的少女婉儿又关心起了国家大事。
“不好说,苏啜部和索头奚部都太小,只能打一次败仗。一次输了,就全输了。大隋和高丽都是大国,可以输赢很多次!”李旭想了想,回答。
这是他今晚想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但这个结论明显无法让李婉儿感到安慰。又过了片刻,婉儿放下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站起来问道:“那你将来会主动请缨么?去河对面建功立业?”
“我,我不知道!”李旭楞了一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有此一问。他现在的确很迷茫,原来跟徐大眼在一起时,不需要他想,徐大眼每次都能安排好二人下一步该干什么。后来遇到刘弘基,也不需要他为将来的事情操心,刘大哥会默默替他打算,条理清楚指明他需要走的路。而现在,徐大眼失散了,刘大哥高升了,习惯了被人安排的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了很多选择,每一条路都充满诱惑,但每一条路似乎都不那么好走。
“你可真够笨的!”李婉儿突然生起了气来,抬脚将身边的木棍踢飞了出去。
“二姐,你是找我么?”李世民被这边的声响惊动,回过头来大声喊。
“走了,回家!”李婉儿怒气冲冲地呵斥了一句。吓得李世民赶紧跑上前,慌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二姐,谁惹你了?”
“累了,咱们回家吧,别让娘担心!”婉儿突然又笑了起来,摸着弟弟的头说道。弟弟越来越高了,已经慢慢超过了自己,眼看就要长成一个魁梧的男人。娘说过,男人生下来就要建功立业,否则,就没法被人瞧得起。并且,越是出身寒微的人,越是把功业看得比性命还重。
“谁爱死谁去死,关我什么事情!”踏上马镫前,李婉儿小声嘀咕道。
“姐,你在说什么啊?”李世民又被吓了一跳,惊诧地问。
“我说,你以后多读书,少舞刀弄棒!”李婉儿大声呵斥了一句,回头看看远远跟过来的李旭和刘弘基,用力抽了战马一鞭子。
吃了痛的战马向前跃出丈余,撒开四蹄,远远地遁入了夜色中。
李旭不知道婉儿为什么突然生气,看在唐公的面子上,这件事情他不打算太计较。弘基兄曾经跟他说过,富贵人家子弟多有些怪僻,像唐公四个嫡枝子女这样性情的,已经是其中最随和不过的一类了。
他这厢胡思乱想着,旁边刘弘基心里却是诧异莫名。自来辽东后,刘弘基带着李旭与婉儿、世民两姐弟厮混惯了,一直把三人视作自己的弟弟。到了现在,才猛然意识到李婉儿是个女孩子,并且在去年已经及笄,若是任她再这么自由往来军营和李旭没日没夜地疯闹,恐怕难免有一天会生出些事端来。(注1)
与唐公家虽然关系亲,刘弘基毕竟还是一个外人,知道有些话自己无缘置喙。却又不忍心让李旭犯错毁了前程,想来想去,终于在回营的路上装做很不在意地提了一句:“婉儿这个脾气,将来嫁了人,恐怕有她相公好受!”
“还好了,平素都很和气的,今天可能看流血看多了,心里有些烦闷!况且能娶她的人,肯定会有所包容,不至于什么事情都和女人斤斤计较!”李旭笑了笑,善意地替李婉儿辩解。仔细想想当时情形,他猛然发现婉儿生气时的样子很好看,有种平素她身上不多见了女儿味道。
“也是,让柴公子自求多福吧。婉儿过门估计也就是今明两年的事情!”刘弘基笑着摇头,仿佛看到了婉儿未来的丈夫如何在妻子面前吃瘪。
“柴公子,不知道是那家贵胄子弟?”李旭楞了楞,好奇地追问,“婉儿定亲了么,那怎么还终日在外边玩呢?”
“呃,你还不知道啊,此人姓柴名绍。钜鹿郡公柴慎之子,当今太子殿下的千牛备身,这次万岁东征,留太子监国,所以柴公子才没跟着大军到辽东来。他和婉儿两个是自幼定了亲的,当今皇帝曾亲自见证两家交换礼品!”刘弘基的话平平淡淡,仿佛在说着一件很普通的闲事。
“噢,那也倒是门当户对!”李旭笑着评价,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看到李旭无动于衷的样子,刘弘基暗暗骂自己多事。想那李婉儿向来就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性格,虽然女孩子家懂事情早,但她跟李旭年龄相近,玩在一起估计也是兄弟之情多一些,儿女之情未必真有。至于自己这位好兄弟,从他在苏啜部的经历来看,恐怕对男女之事木呐得很。他现在心里估计连婉儿的性别都没怎么在乎过,更甭提有什么非分之想了。况且二人又是同姓,早已有了同族兄妹的名分在,好人家的孩子,应该懂得同姓之间不可结婚的风俗……
想到这些,刘弘基看向李旭的目光不觉有些歉然。正寻思着如何换一个其他话题的时候,却发现后者的直直地望向了远方。他楞了一下,顺着李旭的目光看去,只见几点火光在东方缓缓向军营位置靠拢,在漆黑的夜里,看上去分外诡异。
“跟我过去看看,你跟在我身后五十步,如有异状,立刻策马回营报警!”刘弘基抽刀在手,低声向李旭吩咐道。
李旭点点头,悄悄放缓战马的脚步。在与刘弘基错开五十步左右距离后,他慢慢地拔出了角弓。‘刘大哥还在试图保护我’,李旭非常感激对方的情谊。虽然今天刘大哥故作无意提起的话,让人听了心里阵阵发凉。
“我知道自己高攀不起,可我也根本没曾打算高攀!”黑暗中,李旭面部表情瞬息万变。刘弘基没有想到,再笨的孩子吃亏多了,也会慢慢学会掩饰自己。更不会想到,他不是第一个跟李旭提起这些无聊话题的人,早在数日前,宇文士及已经讥笑过李旭试图入赘豪门、攀附高枝。
“你不用解释,与她交往了,就会被人以为攀附!大伙只管相信自己的判断,干什么要听你的解释。况且,谁知道你说得是不是真话!”黑夜里,宇文士及的话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子
苦闷、桀骜、凄凉,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交织着涌入李旭的心头。他感到鼻孔酸酸的,眼角处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但他尽力不让泪水滚下来,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情。他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让事态像别人想象那样发展。
一时间,他有些自怜自艾起来,好生后悔当日没答应麦铁杖入他的左武卫。如果当日答应了老将军,今天在河对岸力战群寇的将领中一个就是自己,虽然想想结果有些令人害怕,但却省得受眼前这些无聊地折辱。
不远处,刘弘基的战马已经和来人接近,对方手中的灯笼,已经照亮了他们自己的服饰和马车。是一伙高句丽人,李旭的呼吸瞬间一紧,曲肘拉弦,将羽箭稳稳地搭在了弓臂上。刹那间,所有的不快都被他遗忘。
“我们是使者,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大隋是天国上朝,礼仪之邦!”来人本能地感觉到了黑暗中的危险,冲着刘弘基背后的夜幕用流利的汉语喊道。紧接着,李旭看见自己的附近闪出了无数灯光,一支埋伏已久的大隋兵马快速向高句丽使节围拢。
高句丽使者为议和而来,他们的马车上装的是钱士雄将军的遗体。被巡夜将士搜拣过身,引入军营后,使者呈上了一份表章给了大隋皇帝。表章上,高丽守将乙支文慧希望大隋皇帝陛下能体谅“小国惧亡,敢同困兽”的惶恐心情,原谅他们今天不得不迎战的鲁莽行为。
钱士雄的遗体被高句丽人精心收拾过,所有血迹都已经擦拭干净。高句丽人说他们尊重勇士,所以没有扣留钱将军的铠甲和兵器。至于麦铁杖老将军和其他九位白天阵亡的大隋将领,高句丽人也已经把他们的遗体收敛好。乙支文慧体谅大隋将士的心情,所以愿意收取一千两黄金的运输费用把这些尸体交给大隋安葬。
隋帝杨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使者的赎买武将遗体要求,并且与高句丽人约定,明日休战一天,两军于河上驾驶木筏交接尸体。至于高句丽人的退军请求,杨广只回答了一句,“一日后,我会命人继续架桥。是战是降,诸位自己想好!”
高句丽使者还欲狡辩,当值文武同时拔剑出鞘。使者胆寒,只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待敌军使者被押送着出了营,诸将纷纷向皇帝请战,要求拒绝支付赎买麦铁杖等人遗体的黄金,今夜直接泅渡过去,将辽东城夷为平地。杨广却道:“此番东征,诸多番邦可汗追随朕鞍前马后。若是失信于人,将来岂能令他们信服!高句丽乃蛮夷小国,料也玩不出太多花样。且将黄金给了他,早晚朕会连本带利收回来。”
诸将无奈,只好从命。第二日,高丽人果然用木棺运来其余十具尸体。宇文述代表大隋陛下致河边以黄金将麦铁杖等人的遗体赎回。想起自己平日与麦铁杖的交情,宇文将军一路哭着返回了军营。
正午,杨广于大军面前,亲自持白帛为麦铁杖洗面。下诏褒奖麦铁杖曰:“志气骁果,夙著勋庸,陪麾问罪,先登陷阵,节高义烈,身殒功存。兴言至诚,追怀伤悼,宜赉殊荣。用彰饰德。”当众追赠其为光禄大夫、宿国公,谥武烈。(注2)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屯卫大将军辛世雄、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百余将领皆着白衣,步行送麦铁杖灵柩于郊外。左武卫残兵以刀刺臂,洒血为老将军饯行。三军见此,无不激愤。
第三日,大隋皇帝陛下尽调军中弩车列于河岸。然后遣工部侍郎何稠再起浮桥两座。浮桥刚刚建了一半,高句丽人又调弩车来骚扰,被宇文述指挥弩兵一阵攒射给砸了回去。
过午,浮桥渐渐逼近对岸,高句丽人在岸边百步外筑土垒,以弓箭手埋伏于土垒之后射杀筑桥工匠,大隋府兵以木筏载巨盾护桥。双方以羽箭强弩互相射击,往来厮杀了一整日,日落时分,各自罢兵。
是夜,高句丽遣死士毁未成之桥,被右翊卫将军王仁恭埋伏的兵马逮了个正着。仁恭与钱士雄有旧,欲为其复仇,将被俘高句丽死士皆绑上沙包,丢进了辽河之中。
第四日一早,何稠继续督工匠建桥,高句丽看到浮桥渐成,故伎重施,再度于上游放下火船。结果船没等漂到浮桥近前,便被河道中的木桩与铁索给拦在了外侧。原来何稠白天施工造桥的进度虽然慢,却偷偷地在每座浮桥的两侧架设了护桥暗桩,还以重金募集了死士游过河去,以岸边岩石为基,在岩石和木桩以及木桩彼此之间连上了铁索。
浮桥在烈火照耀下稳步向前延伸,最边缘的那根巨木,又一次搭在了辽水东岸的河滩上。
注1:及笄(ji),古代女子满十五岁,把头发绾起来,戴上簪子,叫及笄,意味着成年,可嫁人。
注2:麦铁杖等人的事迹见于《隋书?麦铁杖传》。原文如下:及济,桥未成,去东岸尚数丈,贼大至。铁杖跳上岸,与贼战,死。武贲郎将钱士雄、孟金叉亦死之,左右更无及者。帝为之流涕,购得其尸…….
浮桥接岸,左武卫的士卒率先在王仁恭的率领下呼啸过河。四日前一战,左武卫高级将领大部分随麦铁杖战死,主帅后继无人。王仁恭因为护桥有功,昨日才从右翊卫将军的位置升迁到左武卫大将军之职,所以,他急着立新功以酬皇帝陛下之信任。而左武卫的士卒亦以当日主将被杀为耻,奋勇拼命。将士们上下齐心,硬将前来夺桥的高句丽人硬生生顶离了河岸。
河水瞬间再赤。
王仁恭手持一根丈八步槊,直插高句丽军阵。在他身后,百余名长矛兵和千余名刀盾手排成了一个锥型,大步向前移动。这是标准的攻击阵列,王仁恭不喜欢防守,身后的桥面过窄,死守河岸只会让自己一方施展不开。而冲到敌军中去厮杀,则刚好减轻浮桥两侧的压力。只要能坚持半柱香时间的攻势,源源不断过河的大隋将士们则可以从容地在河滩上组成第二道军阵。第二道军阵既成,高句丽人就难逃一败。
跟在他身后的俱是些在左武卫当差多年的老府兵,战斗经验和格斗能力皆非高句丽士卒能比。大隋国力鼎盛,府兵们配备的铠甲和兵器都极其精良。高丽人的羽箭射到身上,只要不射中关键部位,府兵们往往身中三箭后仍可呼喝酣战。而高句丽人只要被府兵们手里的大横刀砍中一下,就会筋骨分离。
片刻之间,王仁恭已经戳了四员高句丽武将下马。一名不知道何民族的渠帅挥舞着铁蒺藜骨朵冲来,试图凭借战马的速度和兵器重量将王仁恭撞翻,二人接近的瞬间,王仁恭突然蹲身,槊尖向前,槊尾及地。那名渠帅收势不及,战马重重地撞上了槊尖,瞬间,马死,槊折,骑手整个人高高地飞起来,落到了王仁恭脚下。
没等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渠帅从地上爬起,王仁恭弃槊,拔刀,一刀砍下了敌人的首级,将头发向手中一挽,高高地举向半空。
“左武卫,报仇!”王仁恭手举一颗血葫芦,仰天长啸。
“报仇!”千余死士齐声呼喝,大踏步上前,将高句丽人再次逼退数步。
王仁恭将敌将人头当作暗器丢出,脚尖同时一勾,居然将四十余斤重的铁蒺藜骨朵踢了起来。单手一抄,他抄住铁蒺藜骨朵柄,一手持刀,一手持铁蒺藜骨朵,左右配合着再次踏入敌阵。
几个高句丽悍卒试图夹击他,却被王仁恭身后的府兵舍命截下。数息过后,锥型阵列又深入高句丽军中三十余步,庞大的“锥尾”追随“锥头”向前,已经在高句丽军阵中挤出了十余丈宽的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