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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何草(一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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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道,凛冽中夹杂着一丝甘甜。这是冰片与薄荷混在一起发出的清香,李旭非常喜欢这种药香。在易县老家时,每当他伤了风,母亲就问县里的郎中买些草药来,放在一个黑的看不出使了多少年的破沙锅里熬。同时,忠婶还会在灶上焖一锅鸡汤,等着他喝完草药后用来起药力。最后不知道是鸡汤的功劳还是草药的效力,反正他总是能好起来,像生病之前一样精神抖擞地去上学。

李旭在床上翻了个身,不太想动。涂过药后,手上和脚上的烧伤已经没有了知觉,耳朵边缘的几处水泡也不至于让他难看到无法见人。他只是留恋这屋子里的温馨,不愿意出去接受那些羡慕或钦佩的目光而已。相比前天夜里那个智勇双全的虚幻英雄,他更喜欢老家易县那个略带些满身阳光的少年。

“睡醒了就起来转两圈,弟兄们都等着给你喝酒庆功呢!”刘弘基从床边探过一个大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他的鼻孔有些堵,显然是前夜激战时受了些风寒。但比起酒的诱惑来,这点风寒实在是微不足道。

“啊――”李旭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伸手去扶床棱。隔着厚厚一层麻布,涂满了油膏的手立刻被碰得生疼。他裂了一下嘴,挣扎着坐直了身体。看见刘弘基微笑着站在自己的床边,在他身侧,还有一个带着淡淡笑容的美丽少女。

“二,二小姐,你怎么来了!”李旭吓了一跳,赶紧伸脚去找靴子。他没有东床坦腹的气魄,在唐公之女面前伸懒腰打哈欠,实在有些太失体面。

“父亲到军营里安抚将士,我就偷偷地跟了过来。”李婉儿吐了吐舌头,扮了一个滑稽的鬼脸。平素故意维持的端庄大气登时烟消云散,代之的是一个顽皮的小女孩形象。

李旭楞了楞,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穿了一袭戎装,脚下还踏了双大到离谱的靴子。显然,她是扮作小兵混进来的。

“你还是不要乱跑吧,最近外边乱得很!”李旭想了想,低声叮嘱。有件事情一直在他心里徘徊不去,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告诉李渊。当晚带队救火时,曾经有一个兵曹试图阻止虎翼旅靠近唐公府邸。若不是他听了李良的建议硬冲了过去,恐怕唐公一家难逃偷袭者毒手。

“我不怕,反正你会保护我!外边都在传,说你一战砍死了二十多个黑衣人,以五十铁骑破敌两千,杀得高丽人魂飞胆丧!”李婉儿笑着回复了一句,目光上上下下在李旭身上逡巡,仿佛在自己琢磨,眼前这个傻小子到底那里看上去有以一当十的本领。

“那是他们瞎传!”李旭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借着穿靴子的机会低下了头。前天夜里他顶多砍了五个黑衣人,却被人硬是夸大到了二十。而围攻李渊府邸的黑衣人加在一起不会超过三百,根本不可能达到两千,否则被击溃的就只可能是虎翼旅。但这些话他说出来没有用,刚刚经历了一场袭击,怀远镇需要推出个大英雄来安定人心。而为唐公府立下大功的他,正是其中当仁不让之选。

“瞎传不瞎传我不管,反正你得保护我!”李婉儿用满含笑意的眼睛看着李旭,大声强调。说完,又不放心地蹲下身,仰头盯住李旭的眼睛问道:“仲坚大哥,你会保护我,对不对?”

李旭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刹那间,他感觉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心脏。痛痛的,闷闷的,说不出地难过。曾经有一个女孩子也是这样温柔地相待,可在她最需要保护时,自己却不得不选择离开。这份痛不用追忆,只要被略微触及,则会在顷刻间传遍全身。

“仲坚大哥,你会保护我,对不对?”李婉儿不明就里,还在执着地追问。

“对,对,我们所有人都会保护而二小姐!”刘弘基看见李旭的脖子已经被追问得发红,笑着上前救好兄弟脱困。

“谁需要你们,我又不是军粮!”李婉儿不领情地白了刘弘基一眼,站起身,施施然走了出去。在推开门刹那,冷风吹进来万道阳光。

“你这小丫头,越来越没教养了!”刘弘基像一个大哥哥般,佯怒着骂道。看着李婉儿的背影走远,转过头,笑着催促道:“穿完了没有,别磨磨蹭蹭的。子婴在城里摆了酒,等着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救命之恩?”李旭稀里糊涂地问道。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曾经和秦子婴并肩作战过,更甭说救对方一命了。

“是你麾下的骑兵救了他,所以功劳自然算作你这个旅率头上!”刘弘基拍了拍李旭的肩膀,低声解释。

原来,在击退了黑衣人对粮库的第一波攻击后,秦子婴突然想起了自己安置在城中的女人,所以向刘弘基打了声招呼,就不顾一切冲出了营地。结果在租来的院子前与几个黑衣人相遇,被人砍了个手忙脚乱。亏得李良带着五十名骑兵来的及时,才在黑衣人手中抢回了他一条小命。

“咱们的弟兄损失大么?”听完刘弘基的话,李旭苦笑着问。自从前天夜里击退了黑衣人后,莫名奇妙的功劳就接踵砸到了他的头上。既然已经被砸得头晕目眩,他也不在乎再多上一两件。

“你那天判断得对,纵火者是想调虎离山。你走后,前后有五波人试图冲击粮库,被弟兄们拼命杀了回去。咱们战死了四十多,伤了一百多个。也让对方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刘弘基想了想,低声总结。“你带的那些弟兄训练得好,只战死了七个,却放翻了敌人六十多。咱们护粮军在突然遇袭情况下,共计歼敌一百余,也算是个了不起的胜利了。”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兵曹,不知道是谁的属下!”李旭四下看了看,低声向刘弘基咨询。

“听说宇文述大人麾下的一个姓王的兵曹战死了,尸体是在城外发现的。”刘弘基警觉地环顾四周,答非所问。“昨夜高句丽人劫粮并行刺唐公的事情,已经引起了我方公愤。左屯卫大将军辛世雄、左武卫大将军麦铁杖和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都已经派兵来援。旭子,咱们今年冬天算是熬过去了!”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但特地把高句丽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李旭知道无论围攻李渊府的黑衣人和攻打粮仓的黑衣人是不是一伙,这笔糊涂帐都要算在高句丽头上。跟在刘弘基身后这么长时间,他已经慢慢对人情事故有了些感悟,笑了笑,低声骂道:“该死的高句丽人,居然混了这么多奸细进城!”

“是啊,该死的高句丽人!”刘弘基一边骂一边摇头,话语中对敌方阴险的行为充满了不屑。

怀远镇本来原住人口就不多,被高句丽人这么一搅和,市面上立刻更显萧条。已经快过年了,卖窗花贴纸、爆杆灯笼的小生意人却一个不见。空荡荡的街道两边,只有几所被烧得焦黑得房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当风大,断裂的墙壁则呜呜有声,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着对纵火者的抗议。

秦子婴偷偷购置的私宅就座落在城中心处,与周围凄凉的环境相比,这里可以算得上是车水马龙。王元通、齐破凝、武士彟、张德裕、还有杨方、李寄、周文远,平素能说到一处的弟兄们都来了。大伙经历了一次风波,心中皆有大难不死的感觉。彼此之间的关系更近,说起话来也更肆无忌惮。

“想不到子婴兄也有勇武的时候啊,一把横刀,硬挑七、八名壮汉。当年长板坡上赵子龙也不过如此!”酒过三巡,王元通大声调笑道。

“赵子龙怀抱的是阿斗,可没咱们秦将军有干劲儿!”队正李良笑着打趣,“我们来的时候,啧啧,你没看呢,两个人相依相偎,打定主意要同生共死了!”

秦子婴被伙伴们笑得脸色通红,只好拼命劝酒。大伙却不肯领情,一起哄道:“既然弟妹连高句丽人都不怕,怕咱们这些弟兄们做什么。不如出来一见,也好让我们品评一下子婴的眼光!”

“各位大哥,各位兄弟,梅儿她,她,她怕……”秦子婴平素就算不上伶牙俐齿,被众人一哄,口齿更不清晰。结结巴巴,血都涌到了脖子根儿上。

“弯刀在前尚不顾,酒席宴间畏若何?”王元通文文驺驺地来了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诗,调笑道。

闻此言,众人闹得愈发厉害。秦子婴被大伙闹得无计可施了,只好去后堂找未婚妻问计。那贺若弼将军的孙女却也大方,略为收拾,即捧了一壶酒走了出来,敛衽施礼,向诸位叔伯敬谢对子婴的相顾之谊。(注1)

酒倒进杯子里,方才闹得一个比一个欢实的叔叔伯伯们却红了脸。一个个嘿嘿笑着将酒灌了下去,语无伦次地向秦子婴夫妻两个祝福。

“诸位即为子婴之胞泽,合为妾身之兄弟。仓卒相见,无以为敬,当以琴声助酒,以表心意!”贺家小姐敛衽,再度施礼,飘然走入屏风后,信手一挥,满室登时充满金戈铁马之声。

众人虽然大部分出身富贵,但在军营历练半年多,熏亦熏陶出几分豪情来。听了这铿锵有力的琴声,一个个热血沸腾。不觉把桌上酒菜当了敌人,大口大口吞了下去。

“子婴好眼光!”刘弘基拍案赞叹。

“贺小姐是个奇女子!”李旭出言低声附和。这是他近距离见过的第三个女子,比起陶阔脱丝的清纯、阿芸的温柔,贺家小姐更多了分体贴味道。虽然明知道此女曾坠入风尘,他心中非但难以升起半分轻视之心,反而对秦子婴充满了羡慕。

与李旭心思相同的不止刘弘基一个,王元通、齐破凝等人亦心生敬佩,纷纷举起杯子来,再次笑着向朋友祝福。

“子婴,祝你们白头偕老。”王元通大着舌头说道。杯子一放下,立刻低声补充了一句,“若是下次再见到如此奇女子,定告知老哥一声。你知道,老哥家里那位,比起你这个来……”

“王大哥,你算了吧。知道什么是可遇不可求么?”齐破凝笑着调侃。

“求之不得,辗转无寐!”王元通酒意上涌,把一肚子的歪诗全涌了出来。大伙皆笑,再度向主人敬酒。秦子婴脸上也有了些醉意,举着杯子与众人一一对饮。

得妻如此,也不枉自己提刀与人拼命了,陶陶然,他如在云端般想。

“若是不打仗就好了!”李旭听着铮铮琴声,心里想得却与琴声的意境完全不搭界。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对秦子婴的生活很是向往。有一个懂得欣赏你的女子,有一个值得你去为她拔刀的人。这种生活,是不是比金戈铁马更洒脱惬意?

瞪着迷茫的醉眼,他看见秦子婴幸福的身影在一张张酒桌前摇晃。

“子婴可禀过父母了?”周文远在举杯与主人对饮时,低声询问。他出身于垄右周氏,与秦子婴可谓近邻,所以问的话也更无顾忌。

“写,写过信了。还,还没回音。打,打完了仗,我就带她回家完婚。”幸福中的秦子婴语无伦次地回答。

“哦!”周文远没有多说话,默默地喝干了杯中黄酒。李旭无意间侧头,恰恰从其眼中看到了几分忧虑。

屏风后琴声更急,大弦小弦如狂风暴雨。

注1:叔伯,古代女子对丈夫兄弟的敬称。

数日后,左武卫大将军麦铁杖和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各自带了一万府兵进驻怀远镇,左屯卫大将军辛世雄也从自家兵马中抽出了一万精锐,在怀远镇东门外扎营。三支大军彼此呼应,将粮仓护卫得固若金汤。如此一来,辽河对岸的高句丽人即便有心劫粮,也没足够的实力了。

有了安全保障,日日担惊受怕的怀远镇的百姓们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年过得好不开心,唯一让人遗憾的是府兵们战斗力强悍,对待自家百姓也强悍得很。买东西很少付钱不说,稍微伺候不周则以老拳相加。百姓们挨了欺负,还没地方去投诉去。怀远镇主官李渊爵位虽显,官职却和三位大将军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府兵们闹事,他根本无力管,也管不着。

非但地方百姓,怀远镇的护粮兵们与友军也闹得非常不愉快。混在护粮军中逃避上战场的家伙大多数都是些有钱人家子弟,个别人性子虽然顽劣的些,吃酒和买东西不付钱的事情却是不屑去做的。两相比较,百姓们自然看着护粮兵亲切,看着府兵别扭。自觉受了冷落的府兵们愤愤不平,在街上见到护粮兵即冷嘲热讽,白眼相向,双方因一言不合发生群殴的事情亦时有发生。

作为护粮军别将,刘弘基当然不敢给李渊惹麻烦。所以尽量减少麾下士卒的外出机会,连李旭的虎翼旅,过了年后也很少再出门训练了。李旭天性就不是爱逛街的人,不出营门,正好找机会把东一鳞,西一抓,学过的所有杂其杂八的东西私下整理一遍。偶尔心有所悟,与刘弘基互相讨论,却也收获不小。

自从救火之后,唐公府上下与李旭的关系又亲密的一层。特别是二公子李世民,几乎是一有空闲就往军营跑。或旁观李旭如何练兵,或跟他讨教箭术,切磋武艺。每当他来,李婉儿总是找理由跟着,三人年龄相差不大,彼此之间自然有很多话可说。

李世民跟在唐公身后见得世面多,博闻强记,每次都能带来些朝廷里的新鲜故事。他年龄虽然小,看事情的见解却丝毫不差。李旭出身低微,对这些国家大事没什么太多看法。但是对其中影响到百姓生活的地方有亲身感受,每每出言,“独”辟奚径。李世民常常被他的观点气得双眼冒火,李婉儿却在旁边拍手叫好,大觉有趣。

这日,三人正坐在树荫下看刘弘基练兵,突然有人策马从营门外直冲校场。没等当值得军士上前阻拦,马背上的人早已滚了下来,趴在地上大哭道:“大伙赶快帮忙,秦参军,秦参军的老婆被人给抢了!”

秦参军的老婆,自然就是军官们都认得的贺小姐。她本姓应为贺若,是老将军贺若弼的嫡亲孙女,因为受到家族牵连才被贬到辽东来受苦。参军秦子婴为其赎身,并舍命相护的故事在护粮军中早已传为一段佳话,将士们提起来无不羡慕。如今听说秦参军的老婆被抢,立刻有二十几个平素与秦子婴交好的军官们跳了起来,呐喊一声,抄起家伙就向外冲。

“大伙不要鲁莽,以免给唐公惹祸!”刘弘基大声喊道,试图以军令禁止兵士们出营。已经憋闷了小半个月的公子哥们哪里肯听,七嘴八舌地回答道:“已经被人骑到脖子上了,还叫什么鲁莽。别将大人装做不知道就是,我等自己做事自己当了!”

眼见弟兄们群情鼎沸,刘弘基知道今天事情难以善了。赶紧叫来王元通、齐破凝两人,大声命令道:“你们先带两个旅去把秦参军的院子护住,我和仲坚随后就到!”

众人等得就是他这句话,当即连盔甲兵器都不必换,列着队伍直扑镇中心。待李世民、李旭和李婉儿两个挤到刘弘基身边,两个旅士兵早就冲出了营门。

“刘大哥的麾下好生鲁莽!”李世民大声叫道。与此同时,李婉的话亦喊了出来“老婆被人抢了不去厮杀,还怎么叫男人?”

“速点兵去,以免事态扩大!”李旭最后一个说话,建议却最中肯。

怀远镇是个弹丸之所,从兵营到城中心转瞬即至。远远地,大伙就看见三十几个身穿府军号铠的老卒正抄了石头猛砸秦子婴家大门,当即怒喝一声,挥舞着盾牌冲了上去。

府兵们平素作威作福惯了,谁没想到今天捅到了马蜂窝上。猝不及防之下,登时被打得抱头鼠窜,距离秦家最近的几个逃命不及,被愤怒的众人包在了中间。

秦子婴是大伙的朋友,抢他的老婆就等于向大伙头上扣屎。受了侮辱的公子哥们此时还哪管天高地厚,乱拳齐下,大脚横飞,片刻功夫把来不及逃走的府兵们全打瘫在了地上。个别人出了气后还不罢休,干脆扯了对方裤腰带,把所有俘虏拴葫芦一样拴做了一串。。

“子婴兄弟开门,老齐来救你们了!”齐破凝一手牵着俘虏,一手拍门。

里边坚守的人早已听见了动静,七手八脚将顶门的家具挪开,残破的木门“轰隆”一声倒下,鼻青脸肿的秦子婴带着几个亲信,眼泪婆娑的迎了出来。平素温文尔雅的贺小姐紧随其后,手里握着把匕首,脖子上面血迹宛然。

“他奶奶的,给我打残废了他们!”王元通见到里边的光景,气愤地喝道。众兵士的火气比他还大,将已经打瘫了的府兵再度揪出,轮着拳头继续过堂。

“奶奶的,秦参军的老婆你们也敢抢,欺负我护粮军没人么?”张德裕边打边骂。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只是奉命来找,奉命来请的!”挨打的府兵们哭喊着求饶。

“奶奶的,把你老婆请来供大爷玩玩,你干不干!”众人一堆大脚踢过去,封住了辩解者的嘴巴。

在秦子婴为其赎身之前,贺小姐的琴技和舞技在怀远一带素有盛名。若是不知情者贸然上门邀其献歌献舞,也有情可原。但秦子婴买的院子规模甚大,一看门脸就知道这是普通民居。况且在双方冲突之前,以秦子婴的好脾气,肯定已经把一切解释了个清楚。

知道佳人已为人妇还强行相请者,就有些仗势欺人了。所以大伙气愤不过,明知道这几个府兵都是奉命行事的替罪羊也收不住手。

这厢正打得过瘾,街道尽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数百名府兵精锐大踏着步冲了过来。

“列阵迎敌!”齐破凝见事不妙,赶紧下令准备战斗。好歹也受过了训练的护粮兵们呐喊一声,拔刀举盾,在两个旅率的带领下摆出一幅防守阵列,硬生生挡在了府兵前进的道路上。

“奶奶的,给我冲上去把他们打散了,把女人和弟兄们抢回来!”街对面,一名黄色面孔的将领怒气冲冲地命令。

“搭盾墙,防御阵型,弓箭手弯弓,靠近五十步之内者,射!”齐破凝也豁了出去,站在自家阵前挥刀下令。输人不输势,他不信府兵们真敢冒着杀头风险与同僚火并。

队伍最后排的弓箭手们立刻举弓,手臂和大腿打着哆嗦,羽箭却毫不犹豫地搭在了弓臂上。府兵们屡经战阵,自然明白此阵不能硬冲的道理,一个个放慢脚步回头张望。那名黄脸武将见状,厉声骂道:“大将军养了你们这么多年,连个女人都抢不到。难道我左武卫的弟兄都这么没种么。攻击阵型,举盾,有敢向咱们放箭者,直接给我砍了!”

众府兵闻令,同时举盾护住上身,边前进边整理队形,瞬间变阵为锋矢形,整队人马如一根长箭,缓缓向前方压上。

这是标准的攻击队列,从步伐和变阵速度上,护粮兵们就知道自己不是人家对手。两个带头者王元通和齐破凝见吓不住对方,心里亦有些虚了。回头瞅瞅垂泪不止的贺小姐,再看看鼻青脸肿的秦子婴,胆气瞬间又被怒火点了起来。

互相之间点点头,二人并肩站到了自家阵前,挥舞着钢刀大声喊道:“有进攻我护粮兵者,即图谋祸害军粮。大伙尽管放箭,杀头的事情我们哥俩个担着!”

他们两人一个负责分配房屋营帐,一个掌管器械粮草,因为职务的缘故在士兵们中间素有些人脉。再加上秦子婴为无数人捉刀写过家书的关系,大伙此刻即便心中害怕,出于义气也不能退了。当即刀尖向前,弓弦向后,随时准备向对面的友军发起致命一击。

“杀,杀,杀出事情来我担着!”黄脸武将本意也在威慑,没想到却踢中了块铁疙瘩。一时间骑虎难下,不顾一切地大叫道。

眼看着斗殴就要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火并,突然间,远处又传来一阵号角声响。招展的旌旗下,百余名骑兵迅速包抄到了府兵们身后,彼此错开,摆出一个攻击阵型。

“前方可是左武卫麦大将军麾下,唐公帐下护粮别将刘弘基这相有礼了!”当先铁甲骑士纵马上前,拱手问候道。

注:何草不黄,见于诗经?小雅

听见来自背后的呼喊,让黄脸将军不得不放弃了将面前二百护粮兵碾成齑粉的欲望。

从对手握刀的姿势和盾牌的高度上,他就能判断出挡在自己前面的是一群新兵蛋子。对于这种没上过战场的菜鸟,麾下身经百战的府兵们只需一次冲击,即可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但是,背后那支已经摆开了攻击阵列的铁骑也可以同时让他麾下的府兵溃不成军。这么近的距离,没有任何长兵器相助,再强的步卒也挡不住骑兵一冲。黄脸武将有些纳闷,他弄不清楚对方是怎么做到绕过怀远镇这些东一条西一趟狭小的街道迂回到自己身后的。更不明白的是,谁给了护粮兵胆子让他们敢跟左武卫大将军争风吃醋。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能够弄清楚自己面临腹背受敌的窘迫境况已经足够。身背后那个穿着铁甲的别将不打算将冲突扩大,他已经表露了足够的善意。身为这五百府兵的主将,黄脸将军也不得不以同样的“善意”去回复。

“左武卫车骑将军麦杰,奉命在此执行公务。刘将军,你的部下不在营中护粮,怎么全跑到大街上来了!”府兵们听见自家主将气哼哼地打着官腔,声音远没有刚才传令战斗时有气魄。

“我听闻有人在街头闹事,怕酿成事端来威及军粮安全,所以不得不来看看!”刘弘基在马背上再次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对方主将转过身来时,他看清出了此人的铠甲。是五品车骑将军的打扮,比自己这个别将整整高了一级。

这种对话本来就没什么内容,双方气焰再嚣张,也没人敢明着说自己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与友军刀剑相向。两个主将互相注视了一会儿,忽然同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刘将军执行公务,怎么把我麾下的弟兄给绑了起来。弟兄们,两旁散开,听刘将军给大伙一个解释!”黄脸将军麦杰笑够了,阴阳怪气的命令。

动武,自己一方肯定吃亏。况且真要是杀了人,自己的前程也会受到影响。战场上赢不下的场面,只好想办法在官场上赚回来。反正李渊那厮只是个护粮督尉,照着自家将军差了无数级。

众府兵暗松一口气,收起兵器退向道路两旁。前面和后面的将士都不是敌人,为了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与自己人拼命本来就不是他们所愿。况且将军大人已经松了口,大伙没必要再硬逞强

“我听说有人砸了我麾下秦参军家的大门,要抢他的老婆。还以为是对面的高句丽强盗杀了过来。原来是一场误会,来人,将刘参军的弟兄们放了!”刘弘基大笑着命令。

他的打算也是息事宁人,虽然麾下护粮兵此刻占了上风,但怀远镇这驻扎着三万府军,护粮兵只有一千二百人。不够给任何一股府军塞牙缝。况且如今唐公在皇上面前正失势,能不给他添麻烦就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听到主帅命令,神经已经紧张的极点的王元通和齐破凝等人也偷偷擦了把汗。如果刘弘基不来,大伙今天肯定得交代了。本着见好就收的心态,二人拔出刀子,割断俘虏身上的裤带,笑着命令弟兄们收起兵器。

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府兵俘虏们彼此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挪向本队。才走了几步,裤子就掉到了膝盖处。阳光下,黑呼呼的“那活”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府兵们伸手去提裤子,脚步又无法站稳,噼里啪啦相继摔了个葫芦满地。

“哈,哈,哈哈!”护粮兵们放肆地大笑了起来。被府兵欺负了这么久,今天大伙终于找回了一点场面。虽然过程险了一些,但结果实在令人扬眉吐气。

风瞬间有些涩,将所有笑声凝固在街道上。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护粮兵们赶紧掩口,压抑的笑声嘎然而止。站在街道两边的府兵们却如同被人抽了无数个耳光,刹那间面孔全变成了黑紫色。

“刘别将,你带得好兵!”黄脸将军麦杰从马背上提起长槊,指着刘弘基冷笑道。

散开的府兵们又缓缓集结,五百人自动分成两半,一半将刀尖指向王元通和齐破凝等人。另一半用盾牌护住身体,转向刘弘基。

“麦将军,你麾下受伤士卒的汤药钱,全由刘某支付,如何?”刘弘基陪着笑脸回答。心中暗暗叫苦,本来以为一场风波就这样对付过去了,谁料到几声大笑让之前所有努力全泡了汤。

“汤药钱,刘将军说得好轻巧。到底是唐公麾下,护粮兵可以随意行凶!”麦杰将军的笑声越来越冷,连正午的阳光都被笑声带得萧杀起来。

“此事与唐公无关。”刘弘基的脸色也慢慢变寒,“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我军将领府邸,侮辱女眷,乱我军心。刘某负责带兵保护怀远镇粮仓,职责所在,不得不问!”

这句话他说得中气实足,几乎传遍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气焰滔天的府兵们听见了,手中的兵器不觉松了几分。如果自己的弟兄是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而被人打成这样,这口气大伙绝对不能再忍。但如果是自己人欺负上门去抢人家老婆,却实在不能怪对方手黑。

“啪,啪,啪!”远处突然传来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在这关键时刻显得尤为刺耳。众人闻声侧目,只见两位衣甲鲜明的武将在几十名侍卫的簌拥下,缓缓行来。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将领一边拍掌,一边笑着赞道:“职责所在,不得不问。唐公带得好兵,唐公带得好兵,麦某人好生佩服,好生佩服!”

一句话,惊得全场鸦雀无声。站在骑兵队伍前方的李旭瞪大了眼睛四望,看见身边男装打扮的李婉儿脸色铁青。而骑在马背上的李世民则瞪大了眼睛盯着络腮胡子身边那个中年武将,双目中几乎冒出火来。

能让李婉儿姐弟恨到如此模样的,必是宇文述无疑。如此,走在宇文述旁边的那位络腮胡须老将的身份亦不用猜了,除了左武卫大将军麦铁杖外,整个怀远镇内,谁还有资格和左翊卫大将军并络而行!

一下子惊动了两位大将军,大伙都心道不妙。这二人其中一个家中世代公卿,朝野间门生故旧无数,是大隋数一数二的望族。另一个性如烈火,胆大包天。少年时快意恩仇,杀人如麻。后来在前陈皇帝身边当侍卫,白天为皇帝执伞,夜里还到百里外的徐州兼职做强盗。以此二人的身份、能力,无论哪个伸出一个小手指来,刘弘基都得被碾成碎片。

正当大伙暗自担心的时候,只见刘弘基不慌不忙上前几步,在马背上拱手施了一个军礼,朗声道:“大隋皇帝帐下右勋侍、怀远镇护粮别将刘弘基,参见麦老将军、宇文将军!晚辈戎装在身无法全礼,请二位前辈恕罪!”

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连李世民这个小机灵鬼都在心中暗叫一声佩服。无论是刚才那个麦秸杆儿(麦杰),还是现在到来的麦铁杖,二人在话里话外都想把唐公李渊拖下水。而刘弘基一句大隋皇帝帐下右勋侍,怀远镇护粮别将之语,则把今天护粮兵做的所有事情揽到了他自己头上。两个当朝三品大将军攀扯不到唐公李渊,跟他这个六品护粮别将闹起来,显然太失身份。

听了刘弘基的自我介绍,老将军麦铁杖的口气稍微缓了缓,习惯性地捋了把自己的络腮胡子,带着些怒气沉声问道:“你有右勋侍的门荫,不知道和已故刺史刘升大人有何瓜葛?”

他是从小兵一步步爬到大将军高位的粗人,说话粗鄙无文惯了,此刻即便想高雅些也驴唇不对马嘴。刘弘基却不跟他计较语言上的无礼,挂好长槊,再度施了一个平揖,正色道:“晚辈不才,年三十却未立尺寸之功,实在有辱家父声名。”

“原来是故人之子,怪不得有如此气魄!”麦铁杖笑了笑,说话的语气更加缓和。他今天摆酒延请同僚,想找个歌姬打发一下等待大军集结的无聊时光。席间听人说怀远镇有一贺姓女子号称琴、舞、歌三绝,所以特地派人登门相请。结果酒菜都等凉了,歌姬却还没请来。自觉失了面子的他叫来家将细问,才知道府兵与护粮兵为了个歌姬大打出手。麾下将领麦杰气愤不过,已经点了五百府兵上街寻仇。

几个将领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才特地跑来约束部属。谁料号称天下精锐的府兵不但没讨回公道,而且被人用步兵和骑兵夹成了馅饼。这个脸丢得实在太大了,所以麦铁杖才不得不替属下出头。没想到带头收拾了府兵的,居然是已故刺史刘升的儿子。

眼看着一场风波就要烟消云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笑了笑,向其他几位将军介绍道:“此人是已故刺史刘升之子,唐公李渊麾下第一爱将。文武双全,大有其父之风!”

与麦铁杖同来的武贲郎将钱士雄、鹰扬郎将孟金叉听宇文述如此一说,跟着连连点头。大伙光顾着夸赞刘弘基勇武,却没顾及到车骑将军麦杰的脸面。眼看着,车骑将军麦杰的黄脸就变成了赤红色。羞愤交加他顾不上身份,滚鞍下马,伏在地上哀告:“属下用兵无方,令麾下弟兄被人肆意侮辱,请老将军责罚!”

“不中用的东西,到后边站着去!”麦铁杖的双眉再次高挑,开口怒骂。斥退了麦杰,转头向刘弘基问道:“世侄说肩负维护地方治安之责,麦杰他带兵上街,也不怪被你纵兵围困。但那几位弟兄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居然要被你麾下士卒扒了裤子!”

念着香火之情,老将军已经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但五百府兵精锐被三百护粮兵给包围了,并且有十几个人被当众羞辱,这个面子无论如何也得争回一点。否则,非但日后他自己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麾下将士们也会为主帅的软弱而寒心。

“前辈容禀!”刘弘基笑了笑,低声回答。“前方的两个旅步卒,是来保护秦参军府邸的,方才晚辈听说有人上府抢人,才不得不派人来照看。至于那一百骑兵,是晚辈怕事情闹大,特地带来调停的,没想到不偏不倚正赶在了麦车骑身后。世伯麾下精锐,天下闻名。晚辈带的这些新手,哪敢起围困之念。”

说罢,他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宇文述,与对方笑吟吟的眼神当空对了一下。宇文述侧目,刘弘基也跟着低头,大伙谁都不在说话,静静地等着麦铁杖决断。

车骑将军麦杰气得咬牙切齿,心中暗怪自己家主将人老耳顺。找个替罪羊回去,轻轻松松就把主谋给放过了。正无可奈何间,没料到刘弘基却不领情,于马背上再次施礼,正色回答:“是老将军麾下士卒擅闯军官府邸,骚扰女眷,所以双方才起了冲突。至于老将军口中所称歌姬,晚辈不知其为何人,所以恕难从命!”

“就是那个姓贺的小娘皮!”一个鼻青脸肿的府兵恨恨地用手指向秦府大门。门楼下,贺家小姐正握着把短刃,在自己的未婚夫身边昂首而立。

“贤侄,难道你真的要跟老夫为难么?”麦铁杖真的有些生气了,板起脸来质问。他从来对一个小小别将这么客气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给自己半点情面。

“那是我麾下录事参军秦子婴的结发妻子,并不是什么歌姬!”刘弘基看着麦铁杖的眼睛,郑重回答。

“是么?”麦铁杖将信将疑。如果事实真的如刘弘基所言,今天的冲突的确是场大误会。那个歌姬既然已经从良,自己的属下就不该到人家府上骚扰。况且对方的丈夫还是个录事参军,职位虽然低了些,怎么说也是军中同僚。传扬出去,自己堂堂一个大将军抢底下军官老婆陪酒,实在是有损半世声名。

“久闻唐公风流,没想到连属下也如此洒脱。功名在身,居然肯娶**为妻子。却不知是哪家子弟,为一个**拼却前程也不要了?”宇文述捋了捋胡须,微笑着赞叹。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大隋朝虽然已经不像前朝那样重视门第,但良家子侄也不敢娶个**进门。况且此人有官职在身,养个**做外室还有可能,娶了做妻子,哪简直是和自己的前程开玩笑了。想到这,自觉上当受骗的麦铁杖勃然大怒,手指刘弘基,断喝:“臭小子,老夫一再让你,你居然一再敷衍。哪个小子是那婊子的丈夫,有胆子让他出来让老夫看看!”

说罢,须发皆张,如同寺庙里的夜叉般,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刹那间,无数双目光扫向了秦子婴夫妇。手持利刃的贺小姐脸色登时变得雪白,单弱的身体如风中残荷般瑟瑟发抖。秦子婴虽然性子软,却也是个有血气的男人。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人群。

众目睽睽之下,秦子婴走到了刘弘基身边。向前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卑职大隋怀远镇录事参军秦子婴,拜见麦老将军。不知道卑职夫妇有何得罪之处,竟惹老将军登门相辱?”

平素唯唯诺诺的他,此时站在三品左武卫大将军马前,却丝毫不见孱弱。麦铁杖被他的气势憋得有些难受,不觉收回了手指,怒问道:“她真的是你老婆?”

“已有白首之约,只待家中父母回信,便可相娶!”秦子婴正色回答。明知道对方只要一抬手,就可以把自己碾成碎片,却不想做丝毫退让。

“你是良家子弟?”麦铁杖冷笑着继续追问。今天的面子折大了,先遇到一个楞头青晚辈,放着好好的台阶不踩,非扯谎骗人让自己无法收手。现在又窜出个穷酸,咬着牙说欲娶婊子为妻。他不相信这些话是真的,无论从任何角度,秦子婴的说辞都像是护粮队这帮兔崽子们的狡辩。

“卑职出身于垄右秦家,世代清白!”秦子婴淡淡地答道。自从他准备娶贺梅儿为妻,就有无数好心人拿二人的身份做文章。垄右秦家也算一个地方大族,如果娶了一个营妓回府,家族将为此而蒙羞。但他不想顾这些,秦家是秦家,自己是自己。大不了自己被家族除名,两个人自立门户也快乐逍遥。

麦铁杖年青时是个绿林大寇,最恨的就是别人在自己面前炫耀家世清白。家世清白怎么了,谁是生来当强盗的种?看着眼前的穷酸小子,他忍不住怒上心来,仰天长笑。

“哈-哈-哈,有种,垄右秦家有本事,居然给儿子娶个婊子为做老婆!走,俺老麦今天认栽!”

一句话,让所有护粮兵再度红了眼睛。贺梅儿出身风尘不假,但她是受家世所累。麦铁杖和宇文述仗着官威缕缕辱人,明知道佳人已为人妇,却开口一个**,闭口一个婊子,三番五次羞辱。大伙即便是泥捏的,也有一个土性子。当时,有人在底下就骂将起来。

“奶奶的,不就是个强盗么,有什么了不起?”

“歌姬怎么了,有些人是谁生的都不知道!”

“哪个小子骂人,给老夫滚出来!”麦铁杖猛然回头,大声怒吼。自从他投到杨素麾下,还没人敢这样侮辱过他。出身绿林是他一生之痛,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他也要把骂人的家伙撕成碎片。

眼看着老将军就要纵马冲入人群,刘弘基一抖缰绳,横在了麦铁杖面前。“麦老将军,您欲当街杀我麾下士卒么?”

“小兔崽子滚开!”麦铁杖抬手就是一马鞭,狠狠地向面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抽去。

不知道是因为躲闪不及还是不想躲闪,刘弘基被夹了铁线的皮鞭重重地打在了脸上。只听“啪”地一声响,象征着别将身份的头盔飞上了半空,一道青黑色的鞭痕从耳朵一支延伸到下巴,血顺着伤口处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刘弘基不闪不避,拦在麦铁杖马前大声冷笑。挥手打了人,麦铁杖心中的怒气也散了一点,看看刘弘基,冷冷地问道:“小小别将也敢拦我,难道唐公平素就是这样教导属下的么?”

“不知道麦老将军是以左武卫大将军身份与末将说话,还是以普通人身份与晚辈说话?”刘弘基也被这一鞭子打出了怒火,冷笑着反问。

两百多名护粮兵再度举起了兵器,今天的侮辱大伙受够了,如果姓麦的老家伙再敢动手打人,少不得大伙一起上前拼命。

五百府兵也快速整队,只要动手打起来,就是一场火并。双方势均力敌,谁准备得不及时谁就吃亏。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虎贲郎将钱士雄、鹰扬郎将孟金叉等人没料到事态会突然发生这种变化,想上前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而眼看着双方火并,皇上追究下来大伙都逃不了干系。正着急的时候,又听见马蹄声响,一伙人衣衫不整地跑了过来。

“麦老将军手下留情。麦老将军手下留情!”唐公李渊边策马边喊。转眼来到近前,滚鞍下马,三步两窜到了麦铁杖和刘弘基之间。

他一身官服,满头大汗,显然是正在处理公务之时,猛然闻讯赶来的。当了当事人中间,先拱手向麦铁杖施礼,然后冲着刘弘基大声喝道:“老将军在前,你一个后生晚辈怎能如此无礼。还不赶快向前辈赔罪!”

“不敢,老夫无德,不敢做此人的前辈!唐公带得好兵,以三百破五百,打得我左武卫落花流水,老夫佩服!”没等刘弘基说话,麦铁杖森然道。

“下官失礼,下官失礼。回去后定然重重责罚他们!”李渊忍气吞声向麦铁杖赔罪。他方才正在府衙与几个心腹幕僚议事,突然间听闻护粮兵与府兵发生了冲突。本来以为是场寻常纠纷,便没去管它。反正平素这种纠纷常有发生,每一次都是护粮兵们忍让。没想到转眼间事态就失去了控制,冲突变成了大规模群殴。等他听说麦铁杖等人被惊动了,再上马追来却已经来不及。

“不必了,你的麾下当街羞辱我的部属,你把肇事者交出来吧!”麦铁杖用马鞭敲了敲手掌,气哼哼地回答。

李渊性子软弱,在同僚中是出了名的。这样一个谦和之人,欺负他也没什么意思。所以麦铁杖不打算再闹下去,只拿两个不长眼的家伙打个半死,让新兵蛋子们得个教训也就罢了。至于那个歌姬,反正自己已经骂够了,谁爱娶谁娶,跟老麦也没什么关系。

眼下李家正出于风尖浪口上,唐公哪还敢再竖强敌。低声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那些护粮兵,正想于其中找两个李府安**去的死士交给麦铁杖委曲求全。刘弘基却再次向前提了提马缰绳,大声阻拦道:“唐公且慢,此事是因弘基而起,自然要由弘基亲自来了结。麦老将军,晚辈挨了你一马鞭,你却还没回答晚辈所问?”

“弘基休得无礼!”李渊大声怒斥。无论谁是谁非,自己这个主帅惹不起对方,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今天双方闹得越大,弟兄们吃的亏也越大,根本没有找回道理的可能。

“前辈,晚辈是以大隋天子帐前右勋侍身份向你发问,并非以唐公麾下护粮别将身份向你发问!”刘弘基摇了摇头,继续追问道。

李渊想息事宁人,这种心思刘弘基能够体谅。但今天的事情根本不可以用息事宁人的方法解决,自己先前已经一再退让,可麦铁杖这老糊涂在宇文述的挑拨下步步紧逼。如果自己把麾下交给麦铁杖出气,今后这一千二百名兄弟将无人在真心替唐公效命。

“弘基兄是个真男儿!”李婉儿低声点评。毕竟年龄还小,她无法理解父亲软弱的原因。侧头看看弟弟,发现李世民自始至终,目光就没离开过宇文述的左右。

“麦铁杖人如其名,一直被姓宇文的拿在手里当兵器用。”李世民冷笑着嘀咕,“倒是弘基兄,进退有度,未必真吃了亏去!”

李旭轻轻点头,暗自拔出了骑弓。他不清楚刘弘基到底想做什么,但能看出来他那一鞭子是故意挨的。打了人之后,麦铁杖的气焰就渐弱。先还要护粮兵交凶手和女人,现在女人不要了,只问凶手。双方继续消磨,恐怕麦将军什么也捞不到。

正这样愤愤不平地想着,又听见犹豫了好半天的麦铁杖冷笑着回答:“以大将军身份怎么样,以普通人身份又怎么样?”

“以大将军身份,麦老将军纵容属下强闯民宅,羞辱将领妻子在先。明知对方结发,还出言辱骂在后,再加上无故痛打部将,蓄意残害士卒。其中无论哪一项,都有违大隋军法。弘基身为右勋侍,自然要向圣上那里讨个公道。”刘弘基抹了一把脖颈上的血,冷笑着说。

“弘基,休得再胡言乱语!”李渊又气又急,大声呵斥。刘弘基一再以右勋侍身份说话,就是表明了此事与李家无关。可自己又怎能让他一个小小的侍卫跟大将军去斗?双方实力不在一个层面上,人脉也差了千重万重!

“弘基即便不说,是非曲直亦在人心。”刘弘基摇摇头,不肯依从李渊的命令。“如果以普通人身份,麦将军打我这一鞭,是前辈教训小辈,弘基只好忍了。但你辱我朋友,便是辱我。弘基不才,愿持手中长槊,向老前辈请教一二。”

“弘基!”李渊惊叫了一声,眼睛都急得红了起来。麦铁杖是大隋军中数一数二的凶人,在两军阵前,六十多斤铁杖挥下,通常把对手连人带马全给砸塌了。刘弘基一言不合与他邀斗,虽然不违反大隋军律,也等于自己上前送死。

听完刘弘基的话,麦铁杖不怒反笑,马鞭戟指刘弘基面孔,说道:“你,有种,刘升养了个好儿子!”

作为大将军,麦铁杖自然不会惧怕一个小小勋卫的弹劾。但若不敢接受刘弘基的挑战,就等于承认自己武技不如别人,只敢凭官位欺负后辈。

冷静想想,他知道今天的事情自己的确不占理。特别是侮辱人家妻子那几句话,不知道怎的当时就冲口而出。可让他给一个晚辈认错,或者放弃给麾下弟兄们出气的机会,麦铁杖同样也做不到。

进退两难之间,麦铁杖一张手,就打算取铁杖给刘弘基以教训。没等家将把他的铁杖提过来,刘弘基又大声补充了一句:“且慢,刘某还有一言在先!”

“说!”麦铁杖瞪大了眼睛怒喝。

刘弘基看看气愤添膺的弟兄们,再看看无可奈何的李渊,笑了笑,说道:“若是晚辈输给前辈,则今天之事就算揭过,唐公帐下将无人再提!”

“若是你小兔崽子赢了,今天的事情老夫永不追究!”麦铁杖信口答。这本是绿林豪杰之间邀斗的一句套路话,他顺着刘弘基的话柄答完了,才猛然意识道自己上了一个大当。

自己的初衷本来要追究对方持械群殴之罪,结果稀里糊涂就变成了私斗。而对方不知怎地又好像当过绿林豪杰,江湖切口说得极其顺溜。自己一接话,就等于把前面所有事情放开。打赢了刘弘基,顶多伤了他一个,唐公帐下那些无礼私斗的士卒自然不好再去追究。万一输了一招半式,非但今天的场子全丢,半生英名也随之付与流水。

未战,先机尽失。麦铁杖手握成名兵器,心情一下子变得万分沉重。

“此地甚窄,麦将军何不去校场指点他!”宇文述非常体贴地给麦铁杖出主意,一句话,封死了双方可能的退路。

“也好,老夫久不活动筋骨,手都生了!”麦铁杖仔细打量了宇文述一番,森然回答。

无可奈何的李渊后退数步,拉起了自家的战马。他没有力量再做任何事情了,如果被挑战的人是宇文述,无论如何他也自重身份不会和一个小将计较。只需要一句以下犯上,就可以让刘弘基到一边去反省。

可惜刘弘基挑战的偏偏是麦铁杖。

可恨宇文述偏偏在旁边敲砖钉角。

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护粮兵,猛然,李渊明白了刘弘基的心思。他抬起头,眼角里闪起了点点泪光。

酒徒注1:麦铁杖,大隋宿将。性子粗豪,讲义气。年少时为盗,被官府捉住后贬为奴隶,送给南陈皇帝当执伞奴隶。老麦白天给皇帝打伞,晚上跑到百里之外杀人。杀过认后再回来继续打伞。被人认出来,告到官府,官府不信,因为他从不缺勤。后被人设圈套拆穿真相,陈后主舍不得杀他,贬到外地。陈亡后,入杨素军中,累官升到大将军,大业八年战死在辽东。

注2:宇文述,即宇文化及的老爹。帮助杨广夺位的重臣,伐高句丽主将,虐待士卒,劣迹斑斑。

马镫仿佛结了霜,李渊接连踩了两次,靴子都从镫口里滑了出来。有亲兵快步上前相搀,却被他一把推了个趔趄。第三次他干脆不踩马镫,直揪着马脖颈上的棕毛爬上了战马。那突厥来的良驹被主人揪得“唏溜溜”咆哮,原地打了大半个圈子才把身形稳住。羞愤交加地李渊一拍坐骑,跟在麦铁杖等人身后冲向了城南校场。

“弟兄们,看大帅怎么收拾这小子!”麦杰走上前,冲着府兵们大声招呼。

“走了,看热闹去!”五百府兵齐声鼓噪,气势汹汹地去校场为自家主帅助威。护粮兵们亦不肯示弱,列着队伍紧紧相随。两相比较,他们整齐的军容反而更显齐整。大伙都知道刘弘基没有任何胜算,但他挑战麦铁杖之举纯是为了替弟兄们出头。所以护粮军的弟兄们宁可看着他被麦铁杖打下马,也要为他长最后一次威风。

“仲坚兄,你说刘大哥能赢么?”李世民追在李旭身后,不安地问。刘弘基是为了平息此事,所以才不惜冒险挑战麦铁杖,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但这样做的代价是否太大?父亲大人为什么不尽力制止这场没有胜算的比试?李世民只觉得头涨涨的,明明答案就在眼前,却抓不住其中关键。

“刘大哥一定会赢!”李婉儿大声替李旭回答。父亲在上马时最后一刻表现出来的坚韧让她心里很难受,最近几年,李家由盛转衰,父亲大人都承受了些什么,为人的艰难,做女儿的往往比做儿子的体味得更深。

喧闹的十字路口转眼间恢复了原有的安宁,人流散尽,周围百姓悄悄地从将门牖推开些许,探头探脑地观察外边的动静。兵大爷们打架的原因大伙不太清楚,也不甚关心。但老天保佑兵大爷们换了地方动手,没让大伙遭受池鱼之殃。

“他爹,那是谁家,怎么给人砸成了那个样子!”一个中年妇人贴着自家门缝指了指秦子婴的府门,低声询问。

“老秦家呗,据说还是个当官的呢!”浑身补丁的户主叹息着回答。丑妻和近地才是家中宝,看看秦家的遭遇,他对众口相传的格言更加坚信不移。

“秦家大哥好像还在!在那边!”夫妻背后,小孩子指点着空荡荡的街心说道。

两口子这才注意到街心处还站着一个男人,失了魂般,正晃晃悠悠地向残破的大门口挪动。门口处,平素不多露面的秦氏小娘子倚门而立,仿佛在期盼待着相公回家。

家,秦子婴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己被砸烂的门,他的手一直紧握着,指甲已经扎入了掌心却浑然不觉。秦子婴恨,他恨自己早些年为什么只顾着读书,没炼些武艺。否则,今天与麦铁杖老贼邀斗的就是他,而不是与此事无关的刘弘基。

“子婴!”贺若梅低低喊了一声。曾经几时,她天真的以为恶梦都已经结束。却没想到,这场恶梦既然来了,就要追随自己终生。

秦子婴没有回答,低下头去将家门口的碎石乱木一块块搬起来向墙角丢去。这是他的家,别人可以在门口乱扔东西,他自己却不可以。有几块石头太大,超过了他的膂力承受范围。他晃悠着将石头放下,又晃悠着将石块搬起,一点,一点地将挡住门口的废物向旁边挪。

风卷着冬日的残雪掠过树梢,呼啸声里充满了绝望。这个冬天就要过去了,阳光已经慢慢开始变亮。只是那些经了霜的残枝,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等到再次花满枝丫。

“子婴,对不起!”贺若梅哽咽着说道。麦铁杖的羞辱令人难过,但给人伤害更深的是宇文述那句挑拨之言。‘为一个**拼却前程也不要了’,原本以为婚姻就是两个结发相伴直到皓首,却没想到其中还有那么多扯不断的瓜葛。

听见妻子的抽泣,秦子婴多少回了些心神。直起腰来,伸出手去捋整齐了贺若梅被寒风吹乱的长发,低声安慰道:“别哭,门砸了咱们再买一个。房子咱们找人去修。等打完了仗,咱们就搬回垄右去!”

“子婴,我没想到你要付出那么多!”贺若梅终于忍耐不住,伏在丈夫的肩膀上痛哭失声。垄右秦家将为此蒙羞!可自己做了什么伤害了他人的事情。

“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什么地方,老天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不公。

“梅儿,没事了,没事了。他们不会再找来了,刘大哥一定会赢,一定会!”秦子婴轻轻拍打着妻子的后背,心里痛得如刀搅。

刘弘基赢的希望微乎其微,秦子婴虽然不通武艺,却也心知肚明。麦铁杖虽然年事已高,但他半生的威名不是白拣来的。想当年此人曾独力格杀三十余山贼而毫发未伤,整个大隋都为之震动。人年纪大后力量也许会随之衰弱,但临阵格斗经验往往却会随时间的积累越来强。

听见丈夫提起刘弘基,贺若梅慢慢止住了哭声。现在不是发泄委屈的时候,别人为了丈夫去比武,丈夫在家中缩头不出。比起一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她更希望秦子婴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奇男子。垄右秦家不应该因此蒙羞,他们终究有一天会为子婴而骄傲。

抬起头,贺若梅再度看了看秦子婴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低声劝道:“你去给刘大哥助威吧,这里我来收拾!”

“梅儿!我……”秦子婴想说一句永不相负的话让妻子安心,嘴唇却被一根柔夷轻轻地按住。

“我知道你!”贺若梅的笑脸上挂着泪,“就像你知道我!去吧,我蒸了糕饼等你回来!”

两夫妻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残破的大门后,过了片刻,大门口出现了一匹马,马背上有一个人,快速向城外奔去。

“嗨,这年头,当官小了照样有人欺负啊!”风中,有人低低的评价。

越往校场走,左武卫大将军麦铁杖心中越是懊悔。城南校场是去年冬天李渊调集青壮特地为左武卫将士们开辟出来的,考虑到麦铁杖年纪较大,为人精细的李渊还特地在将台上用木材和竹子搭了一个凉棚,以便他练兵时休息。而今天,他却稀里糊涂地跟李渊较上了劲儿。打赢了刘弘基这个晚辈,也没什么好风光的。万一失手将对方杀了,恐怕麦家与李家从此就结下血仇。

而这一切起因不过是个婊子!麦铁杖恨恨地看了身边的宇文述一眼,心道。他依稀记得,最初在酒席间提出歌、舞、琴三绝的,好像就是这位宇文述将军。而两次让自己火冒三丈的,好像也是宇文述。想到这,他更加后悔自己的鲁莽,连握着马鞭的手,也越发没有了力气。

可现在是箭在弦上,由不得他不发。也不知道是有人故意通知,还是消息传得本来就快,左武卫的将领们三三两两地打着马向校场这边跑。麦老将军已经快十年没跟人动过手了,很多人都想一睹老将军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风采。好戏就在眼前,听到消息的人谁肯错过?

“告诉弟兄们拿出些精神来,别让人家笑了去!”李旭侧身,对自己麾下队正武士彟吩咐。后者轻轻点点头,拨转战马向几拨弟兄们冲去。听到命令,两旅步卒和一旅骑兵迅速打起了精神,以比平素训练时两倍还认真的态度走过了校场大门。他们的人数虽然远远少于赶来看热闹的府兵,气势上却不输对方分毫。

“仲坚兄认为弘基兄有取胜希望么?”李世民上前几步,不死心地追问。他认为,既然在所有人中李旭与刘弘基交往时间最长,所以也应该对刘弘基的武艺最清楚。

“我不肯定,但麦老将军战意不浓!”李旭想了想,终于给出了一个令人稍微放心的答案。麦老将军战意不浓,这是他经过反复观察得出的结论。通过徐大眼传授的观人术,李旭甚至隐隐觉得麦铁杖老将军现在根本不想与刘弘基比试。只是风声已经传开,双方任何人都没有了主动退出的机会。

“是么?”李世民的眼睛登时一亮。两强相争,最忌讳有人心软。李渊给孩子们讲解兵法和谋略时,曾经多次向他灌输过这个观点。倘若事实真的如李旭所言,刘弘基的胜算就会大增。但刘弘基如果真的把麦老将军打下了马?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结果!

正在三个少年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渊带着几个亲卫缓缓走了过来。唐公的面色还是那么憔悴,只是眼神比方才多了很多灵动之意。

“仲坚,你和弘基交往最久,他的武艺比你如何?”趁人不注意,李渊凑到李旭马前,以极低的声音询问。

“无论对敌经验和还是武技,晚辈都望尘莫及。只在骑术和射术两项上,晚辈勉强能和弘基兄一比!”李旭仔细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答完了,才感觉到有人在悄悄地扯自己的皮甲,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看见王元通焦急满脸。

唐公李渊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话题,他在此时相询,必定是想到了破解眼前困局的办法。李旭摇了摇头,不敢谦虚,将二人在武艺上的差距如实奉告。

“我观麦老将军似乎战意不强!”李渊接下来的话,登时令大伙对李旭刮目相看。

“仲坚哥哥刚才也这样说!”李婉儿高兴地上前表功,却被其父亲一眼瞪了回来。

瞪完了女儿,李渊再度上上下下扫视了李旭,直到把李旭看得头皮都发乍了,才低声说道:“现在是双方都不想打,但都下不来台。你年龄比弘基小一半,如果你替他出马…….”

“仲坚兄(哥哥)怎么会是麦老将军的对手!”李婉儿和李世民同声抗议。与李旭日日在一起谈文论武,三人虽然脾气不完全相投,彼此之间关系却很是很亲密。听说父亲让李旭前去送死,李氏兄妹本能地反对。

“别乱插嘴!”李渊眉毛一跳,不怒自危。看看一双儿女,再看看茫然不解但表情决然的李旭,低声解释道:“第一,麦老将军自顾身份,肯定不愿意伤害一个比他小了近四十岁的孩子,所以仲坚即便输了,也不会受重伤。第二,我估计待会儿有人会替麦老将军出场…….”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听见点将台前一阵纷乱。片刻后,有名身穿银甲的白马将军冲到了校场中央。

“麦老将军乃国之干城,岂可轻易与人交手。末将不才,愿替麦老将军领教刘别将武艺!”来人马打盘旋,在场中大声喊道。

“唐公的眼界好毒!”王元通等人低声赞叹。方才李渊要求李旭替刘弘基出战时,大伙心里都不甚满意。虽然刘弘基在众将中人望甚高,但也不应该安排李旭替他出场。若论年龄,李世民的年龄岂不比李旭还小,他去交手,麦老匹夫岂不是更不肯伤他?

白马将军一下场,所有人的想法登时逆转。方才李旭和李世民二人只看出了麦铁杖不愿与人交手,而李渊却直接推算出了对方下一步举动。其眼光见识已经比众人高出不止一筹了,如此独到的眼光,他的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没等众人想清楚其中细节,李旭早已打马冲了出去。黑风身材高,脚力快,与他同时下场的刘弘基根本追不上其速度。没等刘弘基出言反对,李旭已经冲到白马将军面前,手举黑刀,大声喊道:“既然将军替麦前辈下场,卑职不才,愿意与将军讨教一二!”

“旭子!”刘弘基焦急地喊了一声。下场的这位将军是麦铁杖老将军麾下武贲郎将钱士雄,刘弘基在去年冬天左武卫兵马开进怀远镇时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据军中传闻,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寻常武将在他面前一个回合都走不到。自己今天挑战麦老将军,凭的全是一口气,心中本来就没存着侥幸的想法。若把好兄弟的也搭进来,这买卖就赔到底朝天了。

“弘基兄莫非觉得我技不如人。让仲坚先替你斗一场,我输了你再上也不迟!”李旭向刘弘基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仲坚,你年龄太小!岂可与钱将军比试!”刘弘基又急又气,大声呵斥。

“我们比的是武技,又不是年龄!我想,钱将军亦不会因年龄而轻视于我!”李旭摇头,笑着反驳。

三人在场上光说不练,底下看热闹的府兵们就有些不耐烦了。登时,有人大声喧哗起来,有人则拼命用横刀敲打起了盾牌。

“战!”“战!”“战!”府兵们一边敲打盾牌,一边大吼。

“铛!”“铛!”“铛!”金铁交鸣声充耳不绝,震得人浑身血脉为之沸腾。刘弘基见赶李旭不走,只好拨马退了下去。

他一退场,四下的嘈杂声立刻消失。到了此时,看热闹的人们才弄清楚,上场的是个娃娃兵,虽然人和马看起来都很高大,但脸上才长出的软须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是个骑大黑马的小屁孩儿!”有人低声议论。

“个子不小,但喉结还没长起来呢!”有人不住摇头。心中暗骂唐公李渊儿戏,弄个十五岁少年出来和赫赫有名的猛将较艺,这不是送死又是在做什么。

“唐公欺人太甚,居然派个娃娃下场!”在点将台上观战的左翊卫大将军宇文术自言自语般点评。声音不大,却足够台上所有人听得清楚。

“本事没长在年龄上!”麦铁杖捋了捋胡子,大声答道。今天第一次,他没被别人的言谈所激怒。

由钱士雄替自己下场,是麦铁杖临时做出的决定。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他怕自己技不如人,而是由部下出马比试,无论输赢,双方的怨恨都不会结得太深。而对方居然也派了一个替身来,则更合他的本意了。两个当事人都没上场,其他人代为比试,气势汹汹的邀斗就变成了军中游戏。无论谁输谁赢,主帅都可以一笑而过。

想到这,麦铁杖挥了挥手,命令道:“来人,传老夫擂鼓,给两位壮士助威!”

话音一落,战鼓声立刻隆隆响了起来。钱士雄和李旭听见鼓声,整顿好衣甲,各自打马跑开六十余步。转身对正了,同时举起了兵器。

“小伙子当心,长槊来了!”钱士雄大喝一声,纵马前冲。丈八长槊稳稳端平,直奔李旭的左肩窝。

他抱着和解的目的而来,当然不想下死手。对面的李旭也看出了对方的用意,纵马上前,在长槊刺到身前的一刹那拧身挥臂,将掌中黑弯刀重重地砸在槊头和槊身连接处。

破槊!这是铜匠师父跟他练习了无数次的招术。当时铜匠有言在先,此招没经过任何实战检验,成不成听天由命。李旭不会用槊,黑弯刀虽然长,但比起槊来长度还差了无数尺,根本无条件跟人对刺。所以,他只好拿铜匠师父的没把握本领出来赌一赌。

只听“铛!”的一声,游龙般的长槊猛然弹开,却没有如同李旭预料的那样失去控制,而是从头部到中央弯了弯,卸去了大部分砸击力道。剩下的力量传到钱士雄手臂上,已经不足以令其兵器离手。

“好小子!”钱士雄为对手的膂力大声精彩,后手外搬,前臂用力,那长槊似乎有了生命般,半空中抖了抖,借着战马前冲的力道,再次横扫了过来。

这一扫,人力与马力合在一处至少有三百多斤。如果硬用黑刀向外顶,李旭保证自己得被这一槊扫下马去。当即,他向前侧面一探身,主动甩镫离鞍,将身体藏到了马背的另一侧。钱士雄一槊扫空,收招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从自己身边跑了过去。

两军对冲,双方骑兵通常只有一次照面机会。第一次不能打对方落马,就要把此人交给自己身后的同伴。自己则借着战马的速度冲向敌军的第二排骑兵。但此刻是在校场之上,所以一个照面结束,双方还要各自把战马兜回来再战。李旭和钱士雄由着战马的惯性跑出了五六十步后,各自调转了马头。

“好!”校场下,喝彩声犹如雷动。武贲郎将钱士雄在决斗中大占上风,这是众人预料之中结果。但与他放对的那个少年破得巧,躲得机灵,娴熟的刀法和骑术也令人大开眼界。军中汉子性子通常比较直,虽然府兵们与护粮兵之间积怨颇深,看到对方精彩的表现,依然会扯开嗓子为其喝几声彩。

二人再次催动战马,钱士雄的长槊便不再故意留情。通过刚才第一轮试探,他已经感觉到对手并非寻常少年。轻视之心一去,手上的力道和准度大大增强。

李旭凭着铜匠师父不成熟的招式,勉强又对付过了第二个照面。不用人提醒,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钱将军对手。那杆马槊与步校尉所用的一样,居然是有弹性的。击打槊头时,根本不可能让它脱手。这样,他在兵器上就大大吃亏。每次都是别人先扎过来,他化解了对方先招,才有机会还回去。

第三、第四、第五个照面,李旭忙得浑身是汗。直到第六个照面,才终于抽冷子还了一刀。钱世雄微微抖了抖槊,就把黑刀磕了开去。二马错镫功夫,还顺势刺了一手回马槊,把李旭逼了个手忙脚乱。

“小子,你再不认输,我可不留情了!”顺着战马惯性脱离接触的刹那,钱士雄扯着嗓子大喊。能把弯刀使到这种地步,这少年人也算身手不俗。打他下马,实在有些令人于心不忍。

“我要放冷箭了,将军小心!”李旭头也不回地回答。校场周围过于喧闹,所以二人说话时都拼命扯开了嗓子。彼此之间的交谈不禁对方听见了,距离二人位置较近的府兵们也听了个依稀大概。

“哈哈哈哈!”所有听到这话的人,包括钱士雄自己都大笑起来。放冷箭之前还通知一声,那还算哪门子冷箭。

尽管如此,众人还是停止了喧闹。锣鼓声和击打兵器声影响耳力,如果少年人真的放箭,弓弦声就成了钱士雄判断冷箭的唯一借助。大伙即便爱才,也决不能给李旭帮忙。

“怎么回事?”点将台上的麦铁杖不清楚为什么战鼓声和击打盾牌声突然停止了,大声喝问。

趁着二人的战马还没圈回来的机会,有人立刻把李旭的话传到了点将台上。闻此言,所有的将军忍不住莞尔。那个骑黑马的少年输阵是早晚的事情,大伙都是行伍出身,心里边对最后的结果一清二楚。但此人敢主动上前替上司接战,又能在钱将军槊下支撑到过五个照面,也算难得一见的人才。当即,很多人都起了爱才之心,纷纷打听起少年的身份来。

“此子是李渊的本家侄儿,据说曾在一次夜战中杀了二十几个高句丽刺客!看其今天身手,恐怕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宇文述微笑着向众人介绍。

“李家人才济济啊!”有人点头称赞。

同样的话,不同人听起来则有不同味道。有将领是真心羡慕李渊运气好,家族晚辈中人才济济。有将领却暗暗皱眉,巴不得钱士雄一时失手,挥槊将少年人挑于马下。

“传老夫将令,叫钱将军不要伤了他!”麦铁杖大声命令。看到李旭的身法,他本来就起了爱才之心,此刻又听说是李渊的侄儿,更不想让他有任何闪失。

“是!”两边亲兵答应一声,刚欲转身去传令。猛然,听见校场中传来一声大喝,“看箭!”

众人俱是一愣,赶紧凝神,只见武贲郎将钱士雄在马鞍上猛然仰身,后脑勺低磕马屁股,端端正正地来了个铁板桥。

“好!”行家里手们忍不住高声喝彩。大隋朝为将军所配的铠甲颇重,钱士雄又素重场面,他身上那袭镀了银的铁甲少说也有二十五、六斤沉。穿着如此笨重的铠甲还能在马上做出如此灵活的闪避动作,的确配得上百战宿将的名头。

喝彩声喊完了,才有人意识到,方才根们没有羽箭向钱士雄将军飞来,那个黑马少年手里擎了一张弓,嘴里喊得声音颇大,手指头却连弓弦都没有碰。

“哄!”护粮兵们齐声哄笑起来。敢在比武场上这么捉弄人的,李旭算是第一个。即便今天他输给了钱士雄,护粮军也争足了颜面。

大伙这么一笑,钱士雄脸上可有些挂不住了。挺腰抬身就想持槊冲阵,刚刚在马背上坐直了,耳畔又听得一声弓弦响。

“嘿!”钱士雄怒喝一声,把刚刚挺直的身体又仰了下去。四下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又是一片哄笑之声。眼前天空瓦蓝,哪里有什么羽箭飞过。

带着近三十斤的铠甲连续两次仰身,纵使是以武贲郎将钱士雄之勇,额头上也有汗冒了出来。知道再次被李旭戏弄后,他不怒反笑,小腿一夹马肚子,靴子跟轻碰金镫边,一边直腰,一边冲了上去。

刹那间,战马前冲了三十余步。钱士雄慢慢挺起身,无论对方再使花招,他也不打算闪避了。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百多步,只要冲到近前,他一槊就能把对方推下马背。

头刚刚仰正,还没等他向前观望,忽然,耳畔又传来一声风声。以多年临阵经验,钱士雄知道羽箭来了。想要再次仰身,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见“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钟儿、鼓儿、铙儿、钹儿在耳畔响个不停。身体仿佛冲进了一个水陆道场,四处都是梵唱金鸣。眼前却好像开了间染坊,红、橙、黄、绿、蓝,五色锦缎高高飘扬。

好不容易从混乱中缓过神来,钱士雄凝神细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牵着匹骏马,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的坐骑前。

“钱将军武艺高强,卑职甘败下风!”李旭站在地面上拱了拱手,笑道。他只是一个旅率,不能自称将军,所以只好以卑职自居。

钱士雄见状,赶紧翻身下马。一边拱手还礼,一边说道:“小兄弟好箭法,钱某自认不如。”说罢,低头扯下自己的铁盔,只见一根冷森森的雕翎不偏不倚插在盔缨间。高半点,肯定射飞。低一寸,破碎的将不是铁盔,而是自己的面门。

“若不是钱将军手下留情,李某三个照面之内早已落马,又怎有机会射将军一箭!”李旭谦虚地说道,不敢自认比武获胜。

钱士雄一身铁甲,羽箭射在身上根本无法让他失去战斗力。而不顾一切射其面门或者战马,又对不住他手下留情的善意。所以,李旭认为自己这一箭射得纯属投机取巧,勉强算赢了也没什么好夸耀的,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落败。

见他这般谦虚,钱士雄更不敢自认取胜了,摆了摆手,大声说道:“若是方一上马你就用箭伤我,我哪里有机会刺出第一槊。赢了就是赢了,俺老钱又不是那输不起之人!”

二人你推我让,谁也不肯自认胜利。正悻悻相惜的时候,传令兵送来左武卫大将军将令,命二人一同到点将台问话。李旭和钱士雄相视而笑,牵了战马,托着铁盔,并肩走到了点将台之前。

此刻,校场周围的弟兄们热闹得已经乱开了锅。大伙虽然各有拥戴对象,但谁也没料到这场比武最后是如此结果。护粮兵们固然扬眉吐气,府兵们也都笑得前仰后合。原来军中演武规矩,骑兵相较,先下马者为输。只要有一方下了马,另一方即便有心伤害,也不得追杀。所以钱士雄将军占尽上风时才一再要求对方下马投降,以便他就此收手。而那个骑黑马的楞小子居然赚了钱将军一箭,然后又跑到将军身边下了马。这番输赢,的确已经无**了。

大伙指指点点,都道钱将军运气差,打了半辈子仗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骗了。至于双方恩怨,此刻早已抛到了脑门之后。

点将台上,左武卫大将军麦铁杖、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等人也乐不可支。大伙见过在比武场上放冷箭伤人的,却没见过像李旭这样把冷箭放得如此光明正大的。更没见过明明上前一步,就可以将对手推于马下,却主动跳下来认输的。笑了一会儿,麦铁杖命人将钱士雄的头盔呈上来,反复端详了一遍,站起身,走到将台边,冲着李旭问道:“小子,这一仗你明明赢了,为何又要认输?”

“钱将军从开始就手下留情,卑职怎能不知道好歹。况且若真是生死相较,谁还会给卑职三番五次虚张声势的机会!”李旭拱了拱手,客气地回答。

这句话答得甚合麦铁杖心意,老将军心里暗暗称赞眼前这毛头小子知道进退。点点头,目光转向钱士雄,问道:“小钱,这一战你可认输!”

“末将无能,失了大将军颜面,甘领责罚!”钱士雄红着脸拱了拱手,答道。

“分明是仲坚下马在先,钱将军怎么能算输了!”唐公李渊带着刘弘基等人也凑上前来,谦虚地退让。

两军阵前,讲究的是当面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向钱士雄这种故意把长槊刺偏的举动没人敢做,李旭这种接二连三放空弦的做法更是不可能发生。如果二人一上场就以死相拼,这番较量的确结果难料。

“叔德不必客气,分明是你麾下的这位小兄弟赢了,老朽又怎是那输不起之人!”麦铁杖此刻倒又豁达起来,冲着李渊拱了拱手,说道。

李渊职位远比麦铁杖低,赶紧抱拳相还。双方你一句唐公,我一句老将军,一时亲密得如多年未见得老友重逢一般,把所有不快都抛到了脑门之后。

“既然如此,依老夫之见,就算双方打平。不知道麦老将军和唐公意下如何?”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见此刻大伙心中都没了敌意,索性顺水推舟当起了和事佬。

“宇文将军倒是甚会说话,老朽若再客套,岂不成了那小气之人!”麦铁杖回过头来,笑着扫视了宇文述一眼,说道。

“宇文述将军断得公允,李某多谢将军美意了!”李渊也侧过头来,向宇文述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

众将领们齐声大笑,都道今天看到了一场精彩比武。钱士雄槊上造诣惊人,黑马少年的弓上修为也堪称不凡。赞叹了一会儿,麦铁杖又转过身来,对着李渊说道:“今日是我麾下弟兄惹事在先,看在老夫份上,望唐公不要计较。”

事情发展到如此结果,早已远远超出李渊的期望之外了。作为一个正落魄的五品督尉,他又怎能跟手握重兵的三品大将军较真儿。说了两句管教不严,导致属下侍宠而骄的客套话,笑着把事情揭过了。

当下,李渊唤过刘弘基,命他给老将军赔罪。麦铁杖避而不受,拉起刘弘基的手臂,说道:“老夫人老糊涂,难免没轻没重。打了你一鞭子,望世侄莫要往心里去。”说罢,命人取了一把千锤百炼的大横刀来,算作向刘弘基致歉。

刘弘基再三推辞不下,只好将刀收了。麦铁杖又唤过钱士雄,先谢了他替自己下场比武之谊。然后命人取了二十吊青钱,交到钱士雄手上,低声吩咐:“待会儿大伙散了,你跟弘基去一趟那位秦兄弟家,把兔崽子们砸坏的东西都给人家赔了。若是钱不够的话,尽管找司库参军支取。告诉秦家小哥,今后众府兵谁去他府上骚扰,就是不给老夫长脸。让他该动刀动刀,该用箭用箭,莫顾着老夫情面便是!”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左武卫的人挨了打还要赔钱,等于完全承认今天的事情错在自己身上。李渊见状,赶紧上前敬谢,麦铁杖却不肯将说出的话收回,以大将军身份硬逼着刘弘基等人将钱收下。然后,一手拉了李渊,一手扯了宇文述,笑着说:“没兔崽子们今日一闹,咱们也少有机会聚齐。既然来了我军中,不如一起去喝个痛快。至于那些后生晚辈们怎么折腾,且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去!”

众将领哈哈大笑,一场风波在嘻笑中烟消云散。高级将领的酒宴上自然没李旭和刘弘基这种不入流武官的席位,二人互相看了看,向李渊、麦铁杖等人施礼告别。钱士雄有任务在肩,当即也脱了铠甲,牵着战马跟了上来。

方才一战,钱士雄让得光明,输得磊落,众护粮兵见到他,自然客气有加。刘弘基先安排两个旅率带着弟兄们回营,然后在校场边缘喊过秦子婴,当着钱士雄的面,把麦铁杖的意思说了,希望他不要再为今天的事情介怀。

“小小的一个院门,怎值得这么多钱!况且麦老将军不追究咱们打伤他麾下士卒的过失,秦某已经感激不尽了,怎敢再要赔偿!”秦子婴上前与钱士雄见了礼,淡淡地回答。

他家境不错,被损坏的东西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但麦铁杖今天那几句侮辱之言却给他在贺小姐二人的婚事上留下了沉重的阴影。秦子婴当时故意拿房子和门修复的事情来岔开贺若梅的话题,心中又何尝不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在他眼里,麦铁杖和宇文述那几句话于梅儿心中留下的伤害,又岂是用钱能赔偿的?

一时间,场面又有些尴尬。钱士雄是代表麦铁杖来的,拂了他的颜面恐怕甚不合唐公与麦老将军彼此之间修复关系的初衷。刘弘基行事素来老成,上前拉了拉秦子婴胳膊,笑着建议:“子婴,不如咱们请钱将军去家中坐坐。他是个麦老将军麾下第一名将,把麦将军意思带到了,我想贺小姐心中也会好受些!”

今日的事情,全凭刘弘基仗义出头才落得这般结果。秦子婴是知书达理之人,当然不能不给刘弘基颜面。看了看兴致甚好的众人,又看了看满脸窘迫的钱士雄,只好露出几分笑脸来,客气地回答:“道歉就不必了,钱将军若不嫌弃,不妨到我家中坐坐。以免将来有人趁麦老将军不注意,又借着他的名头上门找茬!”

“不会,麦将军方才有言,谁再敢去你家闹事,就是不给他颜面!我左武卫的人虽然鲁莽,却都不是小肚鸡肠之人!”钱士雄红着脸拱手,回答。

众人说了几句缓转气氛的话,一同上马杀奔秦子婴的家。李婉儿、李世民姐弟喜欢热闹,也尾巴一样跟了过来。到了秦子婴家门前,再度看见凌乱现场,钱士雄更觉惭愧,早早地就跳下马背,弯腰清理起门口的碎石乱木来。

他这般实在的举动,弄得秦子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上前伸手相搀,请虎贲郎将大人先入内喝茶。

“由着它吧,明天我从营中调派些兄弟来,还不是一柱香功夫的事情!”王元通一边将客人向屋子中请,一边嚷嚷。

“就是,麦老将军客气了,修这院落哪用如许钱财!”齐破凝笑着打圆场。他二人一个管房屋营帐,一个管铠甲器械,帮自己的朋友修修院落自然是顺手牵羊的事情。况且钱士雄这个人官职虽然高,架子却不大,很对大伙脾气。

众人嘻嘻哈哈进了院子,笑闹着要求喝弟妹亲手奉的茶。还没等走到客房门口,两个刚才打架时不知道躲向何处的仆妇红着眼睛迎了上来。

秦子婴一见二人脸色,当即呼吸就滞了滞,不顾周围客人多,冲口问道:“王妈,李妈,你们刚才去哪了!梅儿呢,她现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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