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边疆各族(2 / 2)
[1]王昭君的两个女儿,长女被称为须卜居次,次女为当于居次,这都不是她 们的真实姓名。须卜、当于,是她们夫家的氏族名称;居次,是匈奴国王、 侯妻子的尊号。史书记载,王昭君长女有个汉人名字,曰云。
5.换印
呼韩邪于汉成帝二年(建始二年,前31)去世,他之后,除了汉哀帝时刘欣有过短暂冲动,汉匈的关系基本保持稳定。到王莽称帝,匈奴已经是囊知牙斯主政。王莽继位初,派出五威将,要给匈奴单于换印。
出使匈奴的五威将是平定过翟义军团的王骏。五威将之下,有前、后、左、右、中五个帅。他们带了大量金子、布帛,希望通过糖衣炮弹,使单于承认王莽代汉之事,同时收回汉朝曾经给单于的故印。
一行人来到单于庭,给囊知牙斯单于宣布了诏令。当时,印绶就在囊知牙斯身上,他听完翻译,没有多想就准备掏出来递给翻译。
但就在此时,一旁的匈奴左姑夕侯发话了,他用匈奴语对囊知牙斯说:现在还没见着新印及其上文字,最好先别给。囊知牙斯一听,觉得有道理,就没有给。
中国使者远道而来,还带了许多钱财和货物,单于总要尽地主之谊的。宴会上,就在囊知牙斯准备给使者们敬酒时,五威将王骏发话了:单于可得按时上交以前的印绶。
单于听了,心想反正迟早得交,人家还给了那么多好东西,当即同意,又准备给。
左姑夕侯又出来了:未见新印及其上文字,先别给。
囊知牙斯有些不耐烦,回道:印上文字怎么会有变化呢?说完直接把身上的印绶交给王骏,王骏随即递上新印。
当时,囊知牙斯得了中国的好东西,在酒宴上很高兴,拿过新印就没有打开包装,等吃吃喝喝结束,回去打开新印,才发现果然不同。
他以前的印上文字是“匈奴单于玺”,今天拿回的是“新匈奴单于章”。新旧有两处不同:第一,新印加了一个“新”字;第二,“玺”字变成了“章”。
囊知牙斯不乐意了,因为他知道,按汉朝制度,王爷以下的身份,其印文才会加上国号“汉”,且印上言“章”而非“玺”。给的这个新印,明明是把自己的地位降低了。囊知牙斯不愿意。
当囊知牙斯愤愤考虑着明天怎么要回旧印时,王骏等人也在开会。他们知道,匈奴对印上文字非常在意,那囊知牙斯看到新印,一定不愿意,一定会找他们要回的。
囊知牙斯会来要旧印,要的意愿太强烈了怎么办呢?就算他们油盐不进,不论单于说啥都不给,可是在匈奴的地盘上,单于实在想要,也不是没有办法。单于可以用强,摁住他们笑嘻嘻地把印拿走,人家也没跟他们起冲突;就算不用强,单于还可以派人偷;就算不偷也不用强,也可以在他们回家路上制造点武装冲突,把印给夺了……总之,单于非要旧印的话,他们是很难保护住的。
怎么办呢?
五威将手下有五个帅,右率陈饶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把旧印捶烂。这样,单于就算做什么,也不可能拿到旧印了。
可这么做太大胆了,这样虽然能断绝祸根,但是未经同意擅自毁坏一个国家的旧印,王骏不敢下手,也不敢同意。何况,他们单方面毁印,单于若发起蛮来,把他们扣留在匈奴怎么办?匈奴扣押汉使的例子在汉朝历史上并不少见。
陈饶又说:新印故印的变化,单于肯定不能接受,他无论如何都会拿回故印的。如果让他把旧印拿回去,那就真的有辱使命了。
但王骏不敢,也不响应陈饶——按照陈饶的办法干,出了问题,是陈饶自作主张;若万事大吉,则自己指挥有方,可以领赏。
陈饶这个人平素里就很果敢,见大家都不发话,领导也没了担当,找了个斧头梆梆梆几下就把旧印捶了。
第二天囊知牙斯派右骨都侯找他们归还故印。
王骏把故印拿给右骨都侯看,让他别再想什么故印,回去告诉单于顺应天命,好好听新王朝的话。
囊知牙斯听说旧印坏了,只好作罢。但他不死心,仍派遣弟弟右贤王带着牛马,随王骏到长安,一来感谢中国的丰厚赏赐,二来上书求故印。
右贤王自然无功而返。
印的事情终于让囊知牙斯忍无可忍了。
囊知牙斯对中国的怨恨,并非仅仅因为这个印,他其实切齿已久了。
6.索地
囊知牙斯的父亲,就是汉宣帝年间来汉朝的呼韩邪单于,此人于汉元帝年间再次到访,并娶走了王昭君。呼韩邪去世后,长子雕陶莫皋继位,为复株絫若鞮单于,此人再以王昭君为妻,生下两女。之后经历了搜谐若鞮单于、车牙若鞮单于。到汉成帝二十五年(绥和元年,前8),车牙若鞮单于去世,弟弟囊知牙斯继位,为乌珠留若鞮单于[1]。
囊知牙斯继位后,就让儿子右骨奴王乌鞮牙斯到汉朝,名曰“入侍”,实为人质。
匈奴都派人“入侍”了,汉朝也得派使者。
这本来是个正常的出使,可使者夏侯藩和韩容出发前,得到了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的指示。
那时候,汉成帝刘骜病恹恹的,国家事务由王根做主。王根得到一个消息,说匈奴有一块地非常好,正对着张掖郡,那里的木头能生产军用物品。如果想办法跟单于要到,既能扩充国土,又有助于边防,对于王根来说,也是一大政绩。
刘骜其实也知道这个事,也早就想要这块地了。只是刘骜担心如果要不到,有损皇帝脸面,一直没有开口。
王根指示夏侯藩,说皇帝想要那块地,但他此次前往匈奴,不可说是听了皇帝指示才来要地,否则要不来就太丢脸了。
夏侯藩到了匈奴,谈完正事就跟囊知牙斯谈那块地。干这种事都有套路,要让臣子以自己的名义来要地,那自然得先跟单于陈述利害,告诉单于现在有什么潜在危机,单于看不到危机让说客感到遗憾,或感到困惑。把单于说得着急了,再祭出解决办法:献那块地。不给那块地就可能发生灾祸,给了地就有许多好处云云。
可夏侯藩没有按照套路来,他找到机会直截了当跟单于说,汉朝对那块地渴望已久,得到可以省去许多戍边士兵,单于现在最好主动奉上,以报答汉朝昔日恩情,而这样汉朝也会奉上好处。
夏侯藩这么说,显然不是替单于排忧解难,而是赤裸裸地为汉朝要地。一个跑来让自己割地的外国使者,任何统治者都会不满,囊知牙斯不但没有感受到献地的必要,反而很奇怪,他的第一反应是:谁让你说的这些话?这是天子诏令,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这就是露馅儿了,他一个使者凭什么跟单于要地呢?
夏侯藩被问慌了,赶紧说:是天子的意思。
他一句话把领导卖了,又觉得不妥,赶紧补上一句:“但我这也是为单于出个好主意嘛。”
囊知牙斯说了两层意思:第一,孝宣、孝元皇帝早就跟呼韩邪单于有约定,长城以北属于匈奴(言外之意是说,汉朝要地不讲规矩);第二,那块地是我匈奴国温偶王的领地,具体情况我得问了温偶王才能决定。
囊知牙斯说了自己要跟温偶王了解完情况才做答复,夏侯藩一行人就回去了。
然而汉朝对这件事念念不忘,即便汉成帝刘骜死了,汉哀帝继位之后,朝廷又派夏侯藩去匈奴,问囊知牙斯那块地怎么样了。
囊知牙斯看到那夏侯藩就有气:从父亲到我,一共五任单于,汉朝之前从来没说过想要那块地,到我囊知牙斯当单于了,就要我割让土地,这是何故?又说:我问过温偶王了,那块地太重要了,不能给,且那是先父所打下的领地,我也不敢让它没了。夏侯藩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复命。
出使一趟外国,不仅仅是要地,虽然要地不成,夏侯藩回去仍然升了官:由比二千石级的中郎将,升为太原郡太守(二千石),主政一方。
可紧接着囊知牙斯的上书来了,囊知牙斯把夏侯藩要地的情形跟朝廷原原本本地说了。
朝廷这才知道,让夏侯藩出去以他本人名义要地,却不料他早就跟匈奴交了底牌,说是天子的意思。如今没要来地,反而给天子丢脸。朝廷只好给囊知牙斯回复:天子根本没有那种诏令,那是夏侯藩自作主张。
在这件事情上,朝廷已经很仁义了,没有为了自己脸面让夏侯藩背锅,还继续忽悠单于:夏侯藩这种情况按照法律是要杀头的,只是这中间朝廷有两次大赦,所以我们把他迁为济南郡太守,不让他在边郡当太守、继续和匈奴打交道了。
在要地这件事情上,囊知牙斯表现得很强硬,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说了一些对汉朝不逊的言语(《汉书·匈奴传》:有距汉语)。对此,囊知牙斯一直心中不安,生怕汉朝啥时候给自己秋后算账。
又过了几年,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让囊知牙斯更加不满。
[1]呼韩邪单于后,汉匈关系紧密,单于开始效法汉朝皇帝。汉皇帝驾崩后, 谥号中都有个“孝”,比如孝武皇帝、孝宣皇帝,单于觉得这个很好。匈 奴语言中,若鞮表示孝,于是从那之后匈奴单于的称号中都有“若鞮”两 个字了。
7.积怒
汉平帝年间,西域有个去胡来王,叫唐兜,他的国家和赤水羌部落相连。去胡来王和赤水羌经常战争、抢掠,去胡来王抢不赢、打不过,就向汉朝的西域都户但钦求救。可这个但钦对唐兜的请求不闻不问,唐兜没有办法,就带着一千部众向东,来到玉门关,希望汉军把自己放进去,可汉军还是不接纳。眼见没有活路,唐兜就带人投降了匈奴。
也是在那段时间,汉朝发现前往西域有一条新路,这条路比老路好走很多,路途也要短很多。且之前的路要经过白龙堆,而白龙堆环境非常恶劣,经过那里的人很容易遇到危险。戊己校尉[1]徐普就打算开通一条至西域的新道。
然而新道要经过车师后国[2]。车师后王姑句得知自己的国家会变成汉至西域的通道,很不乐意,因为凡是经过车师后国的汉使,他都得招待,提供各类饮食、住宿、交通、各国翻译……车师后国贫而小,总共五百多户、四千七百多人口,根本没有那么大能力接待络绎不绝的汉使。
徐普打算开新道,又发现车师后国跟匈奴南将军的领地相接,就想把匈奴南将军的领地和车师后国划分清楚。在划地界的时候,徐普让车师后王过去见证,可由于车师后王知道徐普这么做是为了方便修路,就有些抵触,不愿意去。徐普十分霸道,见车师后王不配合,直接抓人(车师后国的军队不到两千人)。
车师后王姑句被抓后,与妻子一番商量,觉得恐怕要被徐普搞死。他们趁守军松弛之际,冲了出去,一口气逃到匈奴国投降了。
所以,匈奴一连收了两个西域国家的国王:车师后王姑句和去胡来王唐兜。囊知牙斯把这帮投降的人都安置在了左谷蠡王的领地,接着就给汉朝汇报了具体情况,并表示自己已安排妥当了。
汉平帝年间,王莽主政,他得知匈奴接受了两个西域国王,立即派出使者,指示单于:西域诸国是属于汉朝的,匈奴不能受降,你尽快把已经安置的人遣返。
这下囊知牙斯就不明白了,质询使者:之前孝宣、孝元皇帝在时,我们约定好了长城以南归天子所有,长城以北归单于所有。如果有来自对方的人投降,双方都不能接纳。我父亲呼韩邪临死前给我有遗言,说如果有中国人投降,就不能接受,要把他们送到边境,以报答天子的恩义。可我这次接受的明明都是外国人,之前没说过我们不得接受外国人的投降呀。
这时候使者该做的,应该是向单于陈述西域诸国和汉朝的关系,阐述匈奴为何不能接受西域国王。可他们没有,而是直接说:匈奴之前都差点儿亡国了,多亏了中国帮助,你单于应该交出两个国王来报恩。
这是很蛮横、很不尊重单于的话。做事说话都讲个合情合理,汉使的话合理,但不合情。单于一国之君,在自己的国土上被如此粗暴对待,很不舒服。不过囊知牙斯单于最后还是赔了罪,把两个国王交给了使者。
王莽得知消息,派了个叫王萌的人前往西域,在一个叫恶都奴的地方等那俩国王。
单于一面给王萌送人,一面派使者去汉朝请罪。然而对于囊知牙斯先前接受西域国王一事,王莽很生气。他不听单于的说辞,也不原谅单于。
与此同时,王莽召集西域各国的王爷开会,所在之地陈列大军,然后当着各国王爷的面,将这两个投降匈奴的人杀了,以儆效尤。
先前,单于对王莽不允许匈奴接受西域人投降表达了异议,并抬出当年匈奴和汉朝的旧约,汉朝无力反驳,最后凭借道德审判和军事恐吓才强行要回来的。事情结束后,王莽就制定了新规则,说有四种人即便投降,匈奴也不得接受。这四种人分别是:中国人、乌孙人、乌桓人,以及西域那些佩戴了中国印绶国家的人。由于每一项都算一个条款,所以该条款又被简称为四条。
王莽派使者把新设的四条传达给单于,并收回了以前汉宣帝、汉元帝时代约定的文书。
那段时间,王莽正在搞一项名字改革,即一个人的姓名,姓之外,名只能一个字。比如王莽,姓王名莽,名为一个字,什么王菊花、王桂花之类,名都是两个字,这就不行,王莽的孙子王会宗就因为这项改革更名为王宗,后来王宗犯了罪自杀之后,王莽将他降级,名字复为王会宗。
王莽为了显示连外国人都觉得这个改革好,派使者去匈奴游说单于,让单于申请改名。
在使者的软硬兼施下,囊知牙斯也收了不少财货,遂上书汉朝,表示:成为汉的藩臣,是我的幸运,本人很喜欢汉朝的先进制度,臣以前的名字叫囊知牙斯,从今以后就叫“知”吧。
囊知牙斯没有任何发言权,就接受了这个两国之间的新约定,还半推半就改了名字,心里肯定不舒服的。不久后,那个新约定就惹事了。
***
惹事的地方是乌桓。
秦末汉初时,匈奴冒顿单于击破东胡,东胡人分为两拨,一部分逃到鲜卑山,另一部分逃到乌桓山,遂成为鲜卑和乌桓两个部落。乌桓是被匈奴打垮后形成的部落,仍然逃不了被匈奴役使的命运,每年不得不向匈奴上贡、缴税。到了截止日期如果没有交齐,匈奴就会发起攻击,抢走他们的妻儿。
到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汉朝发动了漠北战役,霍去病率五万骑兵攻打匈奴左贤王,大破之,封狼居胥而还,东部地区的匈奴遭到重创。之后汉朝将乌桓人内迁至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的塞外,给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
那时候,汉帝国威名远播,乌桓的酋长每年都会老老实实来长安朝见天子。后来为了加强对乌桓的控制,刘彻还设置了护乌桓校尉,持节统领乌桓。
到汉昭帝年间,乌桓渐渐强大,加上汉朝对匈奴连年打击,乌桓觉得是时候给匈奴一些颜色了。他们为了报冒顿的灭国之仇,把冒顿的坟给刨了。
冒顿之于匈奴,如同刘邦之于汉,祖坟被刨,简直是奇耻大辱。匈奴发动两万大军压向乌桓。汉朝霍光得知消息,派遣度辽将军范明友率军相助,然而范明友抵达后匈奴已经撤退,为求战果,范明友对着乌桓人一阵屠杀,斩首六千余级而还。如此行径惹怒了乌桓,从此乌桓人经常侵扰汉边,不过总是被击退。到汉宣帝时代,汉朝空前强大,乌桓才又慢慢臣服于汉。
但乌桓和汉朝、匈奴的关系很复杂,比如乌桓大体上听命于汉朝,汉朝也会保护乌桓,可由于种种原因,匈奴仍然每年向乌桓征收皮布税。随着汉朝与匈奴和解,汉匈相互示好,乌桓向匈奴缴纳皮布税作为固有制度,一直保留下来了。
王莽定的新约上有一条是:匈奴不得接受乌桓人投降。
然而汉朝使者到了乌桓后居然称:乌桓百姓以后不要再给匈奴缴纳皮布税了。
于是,当匈奴像往常一样到乌桓收取皮布税时,乌桓人拒绝了,还搬出理由:我们奉了天子诏书,不应给匈奴交税。
匈奴负责税收的官员大怒,抓了乌桓部落的酋长,还绑了倒挂起来。酋长的本家见兄长被如此欺凌,忍耐不住,就攻杀了匈奴使,并将一同前来的匈奴皮布商及家眷一网打尽。
单于闻之大怒,派左贤王出兵乌桓。乌桓不能抵挡,作鸟兽散,或走上山,或占据要塞。匈奴大军在乌桓土地上烧杀抢掠,还掳走了近千人。匈奴将这些人拘留在边境,让乌桓拿马畜皮布来换。
被掠夺的乌桓人亲属两千余人,带上匈奴要的马畜皮布到匈奴换取家属,只是匈奴拿了他们的物品,仍不放人。
直到王莽代汉,五威将换完印从匈奴回家时,经过左犁汗王(匈奴国封的诸侯)境内时,发现这里有许多乌桓人,便问左犁汗王怎么回事。左犁汗王就把跟乌桓发生冲突的本末告诉了五威将。
五威将当即做出指示:之前就有约定,匈奴不得接受乌桓人投降,速速将他们遣返。
左犁汗王不敢做主,请示囊知牙斯单于。
对此单于是有些不满的,但当时他还想到长安要旧印,就问怎么遣返:是从汉朝国内走,还是从塞外呢?
后来得到王莽的回答是:从塞外遣返。
囊知牙斯的使者跟着五威将到了长安,但磨破嘴皮子也没求到旧印。单于知道后,愤怒了。
囊知牙斯继位后已经经历过太多憋屈的事情了。
第一,中国十分无理地跑来要他割地,他怒火之下说了不逊言语,那之后就一直担忧中国会秋后算账,为了中国的错误提心吊胆许多年;
第二,中国派人来威逼利诱,搞得他把名字由“囊知牙斯”改为“知”,堂堂单于,尽至于斯;
第三,匈奴是一个主权完整的国家,接受异国投降,是正当权利,可是中国连这个也不让,他忍气吞声跟中国道歉,人家还高高在上,不接受;
第四,为了限制匈奴接受俘虏,他们不顾之前汉宣帝、汉元帝时代的规定,新搞了个四条约定,他为了大局也接受了;
第五,匈奴从乌桓征收皮布税由来已久,可中国官吏居然擅自扩大四条约定的范围,不让他从乌桓征收皮布税,断他财源;
第六,中国搞改朝换代,居然要降低囊知牙斯的地位,这就欺人太甚了,即便苦苦哀求,居然仍换不回一块象征荣誉的印……
如此种种,让囊知牙斯再也不能忍受,他派出一万骑兵,借护送乌桓人的机会,直抵朔方郡外。
朔方太守立即禀报。
两国关系顿时紧张起来。
[1]戊己校尉,是汉元帝时代设置。戊己,土的代称,戊己校尉,就是汉朝在 西域负责屯田的官员。驻地在车师前国,在今天新疆吐鲁番以西。
[2]汉宣帝年间,汉朝拥立军宿为车师王,匈奴拥立兜莫为车师王,车师国遂 被分为车师前国和车师后国。车师前国都城在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市 西),车师后国都城为务涂谷(今新疆吉木萨尔县)。
8.对峙
新朝始建国二年(10)十二月,王莽宣称,将匈奴单于的名号改称为“降奴服于”,以示轻蔑。接着,王莽开始了政治攻势,即用“政治推恩”的方式分化匈奴内部。
他表示,虽然囊知牙斯罪大恶极,但其父呼韩邪单于累世忠孝,故不忍因囊知牙斯不肖,断了呼韩邪的后代,所以天子要将匈奴国一分为十五,在呼韩邪的子孙中挑选十五人担任单于。他还在云中郡边境设立了一个据点(可以叫“拜单于办公室”),主要任务就是招降呼韩邪那些愿意当单于的子孙,让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一万骑兵,带着珍宝驻扎在那儿,等待呼韩邪的子孙们,先来后到,十五个名额用完,就不再封了。
蔺苞和戴级派出了一批翻译官,成功搞定了右犁汗王父子。
史书在称呼右犁汗王及其父子时都用的单字,右犁汗王就叫咸,他的儿子一个叫登,另一个叫助。右犁汗王是呼韩邪的儿子,囊知牙斯同父异母的弟弟。据史书记载,右犁汗王被引诱至王莽的“拜单于办公室”,受到胁迫后当了单于,号孝单于。当了孝单于,“拜单于办公室”又给他配了豪车两辆,黄金千斤,以及其他珍贵物品;孝单于的儿子助,被拜为顺单于,赐金五百斤。
这就是工作成果呀。蔺苞和戴级赶紧把顺单于和顺单于的兄弟送到常安(王莽改长安为常安)向王莽报喜。王莽见政治分化这么快就有了效果,高兴得很,将蔺苞赐爵宣威公,拜官虎牙将军;戴级赐爵扬威公,拜官虎贲将军。此二人一跃成为新王朝为数不多的公爵。
王莽这一招的确高,他还没有动武,只是花了些钱,用了几个空名,就搞得匈奴国人心思变。这下把囊知牙斯单于气坏了,他得知王莽扶持了什么孝单于、顺单于,大怒道:“先单于受了汉宣帝的恩情,我们不能辜负了汉宣帝。当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他凭什么?”
囊知牙斯指出王莽继位非法之后,派军队进攻云中郡,大杀吏民。接着囊知牙斯一发不可收拾,发动匈奴国左右部都尉和边境王爷,入塞盗寇。入侵军队少则数百,多则数万,雁门、朔方两郡的太守和都尉都被杀死,从此边境地区哀鸿遍野、死伤惨重。
***
王莽在政治上分化匈奴的同时,也在积极备战。他封了十二个将军,令他们分六路驻扎边境。
第一路:五威将军苗?、虎贲将军王况出五原;
第二路: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出云中;
第三路: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出代郡;
第四路: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出西河;
第五路:诛貉将军阳俊、讨秽将军严尤出渔阳;
第六路: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出张掖。
十二个将军之外,还有偏将及以下武官一百八十人。将领安排完毕,接着就从全国各地征发囚徒、壮丁和士兵。按照王莽的打算,要征调三十万大军,准备三百日粮饷。各路军队不得妄动,先到边境的军队,等三十万大军都齐了,再分成十路,同时行动。匈奴如果后撤,就穷追不舍,将他们赶到丁令部落,不能南下。然后立呼韩邪的十五子为单于,瓜分了匈奴。
现在,各路将领已到汉边,只等国内发动军队和征调粮食,待三十万大军齐备就倾巢出动,直捣黄龙。
但讨秽将军严尤不同意王莽这个战略构想。他分析了周、秦、汉三代对匈奴的策略后,提出了四点看法:
第一,这次发动三十万人,得从全国各地征调,一年都不能集合完毕,先到边境的军队会未战先疲,加上武器损耗,会降低战斗力。
第二,这次要准备三百日粮饷,边郡根本没有那么多储备,只能从内地远调,路途遥远。详细计算一下,每个士兵需要十八斛干粮,这就必须用牛运输,可牛本身也要吃东西,运过来十八斛干粮,牛自己要吃二十斛,代价太大了。且匈奴很多地方缺乏水草,从以往的经验看,出征百日后,在边境驮粮的牛都会死光,那之后,就只能靠人力运输粮食了。
第三,匈奴之境,秋冬寒冷,春夏大风,必须带上大锅和木炭,十分笨重,士兵要在那里喝水吃干粮度过一年,这期间军队可能遭遇疾病,所以前代人攻打匈奴,时间都不过百日,不是不想时间长,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
第四,辎重随军队一起,轻锐部队就会少,无法快速行军。敌人逃窜了,我们也追不上;和敌人遭遇,又必须顾及辎重,无法全力施为;遇到险要之地,队伍只能拉长,首位相随,纵向前进,这期间如果敌人袭击前后方,危险极大。
所以严尤认为,如此劳民伤财,还不一定能够成功,他建议:既然已经发兵,那么先到边境的,不必死等三十万大军齐备,可以相机行事,深入敌境,找机会重创敌人的。
可王莽不听,仍然要等待几十万大军都齐了才动手。
***
王莽三年(始建国三年,11),王莽的“拜单于办公室”封了两个单于:囊知牙斯的弟弟咸,为孝单于;咸的儿子助,为顺单于。封完之后,顺单于助和兄弟登一起到了长安,孝单于则回匈奴去了。
然而这个孝单于领了王莽的赏,受了封号,跑回去不是建设自己的王国,更没有策反匈奴人,而是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哥哥囊知牙斯,尤其说自己是如何如何被迫才当的这个单于。
囊知牙斯很不高兴。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若没有当单于的想法,为何会跑到人家那儿去?肯定是想当单于,去了后发现和预想的差别太大,才返回来的。咸本来是匈奴国左犁汗王,囊知牙斯将他贬为一个匈奴的贱官。
在长安的顺单于助和兄弟登并不好过。助到长安后,病死了,王莽以登代替助,成为顺单于。然而过了一些时间,边境抓到匈奴俘虏,说孝单于咸的儿子角,经常率兵入侵,杀掠吏民无数。王莽得此消息,大怒,召集各蛮夷国首领,齐聚长安,然后像当年斩杀两个西域国首领一样,来了个杀鸡儆猴,将新上任的顺单于宰了。而远在匈奴的孝单于根本不知道这事。
在顺单于登被杀的第二年,王莽五年(始建国五年,13),囊知牙斯单于去世。
当此之时,决定匈奴国运的是王昭君的后代。
王昭君一开始嫁给呼韩邪,呼韩邪死后,他的儿子继位,再娶了王昭君,与王昭君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云,在匈奴的称号叫须卜居次。云一直主张跟中国和亲,她想到咸曾经被王莽封为单于了,平日里又和咸的关系好,就和女婿(须卜当)一起,将咸立为下一任单于,是为乌累若鞮单于。
乌累若鞮单于(咸)上台,云和女婿(须卜当)就劝他跟中国和亲。
王莽六年(天凤元年,14),云和女婿遣人至边塞,说自己要见和亲侯。那时的和亲侯叫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王莽听闻此事,尤其得知当今单于就是他曾经封的孝单于后很振奋,当即派遣王歙和弟弟王飒出使匈奴,祝贺咸当了匈奴统治者。
王莽这个人喜欢干杀鸡儆猴的事,所以此次出使,使者在祝贺了乌累若鞮、讨论了两国发展后,还希望匈奴交出在西域杀死戊己校尉的陈良、终带等。因为他要杀了这几个人给猴看。
但乌累若鞮不同意。
这并非乌累若鞮讲信义,而是想跟王莽谈条件:我要他们没用,但不能白给你。
谈到最后才知,乌累若鞮是要新朝将这些人购买回去。
王莽自然不吝啬这几个钱,痛快答应。乌累若鞮也二话不说,服务非常周到,把参与杀害戊己校尉的主犯及其家人,合计二十七人全部抓起来,关进囚车,交给了使者,还派了一个王爷当镖师。
那二十七个人的下场很惨。在长安城北,他们被活活烧死。王莽还招来官员和百姓,观看这个可怖的场景。
***
本来,自汉宣帝以来,汉匈之间已经几十年没有战事,人民幸福安康,边境人口增长,牛马成群,欣欣向荣。然而王莽甫一登基,就跟匈奴发生矛盾,那之后匈奴入侵,边民或死亡或被捕。王莽又派出几十万大军驻扎于新朝边境,耗费巨甚不说,军队久不出战,几十万人就在北风凛冽之地苦苦煎熬,几年下来,军队疲惫不堪,一些不轨之徒还趁机侵扰边民。
王莽登基才几年,就将汉宣帝以来安然祥和的中国边境,弄得一片空虚、一塌糊涂,那里再不见牧马放羊的场景,一片荒凉萧索,时而还能看到死人的骨头。
王莽六年(天凤元年,14),边境发生严重饥荒,灾民得不到救济,困苦之极,后来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朝廷的谏大夫如普到边境巡视,看到了这一惨状。他回去陈述了边区百姓的疾苦状况,并表示跟匈奴的关系已经改善,希望罢兵。
王莽采纳了如普的建议。
可是乌累若鞮单于很快就变脸了。因为之前王莽派使者去匈奴时,明明白白跟他说他在长安的儿子登过得很好,然而使者回到匈奴,却告诉他那个“过得很好”的儿子已经被王莽杀了。
乌累若鞮恨死王莽了。可他又贪图跟王莽和亲时王莽给的财货,就当起了两面派:一面跟王莽商谈和亲,享受王莽的赏赐;另一面指示手下人入侵新朝边境,既报了杀子之仇,也能从边境抢许多东西。
王莽得知匈奴人仍然侵犯,很不理解,派使者责问乌累若鞮单于。然而乌累若鞮的答复是:非己所为。那些入侵之人都是乌桓和匈奴刁民,然而这怪不得自己,因为每个国家都有不听话的人,就像中国也会有强盗和小偷。他自己对中国的态度是友好的,自己刚当单于,威信低,但是会尽量制止。
这话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对中国我是友好的,态度也是极好的,发生那种事,只因我能力有限,力有不逮而已。
单于说了,这都是境内刁民所为,你就算把单于杀了,换个新的难道刁民就不入侵了?
这显然是鬼话,乌累若鞮作为匈奴国的最高统治者,匈奴入侵中国,不管他能力如何,他都要负责。他如果管不住境内武装,中国可以以此为借口“帮”他管的。
王莽似乎并没有准备好攻打匈奴,他发动那么多人驻扎在边境,更像是战略威慑,吓唬匈奴北迁。倘若他真想攻打匈奴,完全能借此机会出兵,那时乌累若鞮恐怕就不敢说自己管不住了。他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逼迫乌累若鞮,似乎只想要一个匈奴单于顺服于中国的态度。
新王朝于乌累若鞮而言,就是个提款机。所以他一面听王莽的话把匈奴国号改为“恭奴”,把单于尊号改为“善于”,从王莽之处得到大量金钱,一面派军队到中国边境抢掠。王莽一方面对乌累若鞮表示满意,另一方面承受着匈奴的入侵。他既要给匈奴大量赏赐,好让乌累若鞮表达出恭顺态度,还不得不投入巨大军力,防备时不时来自匈奴的入侵。
边民们外有匈奴烧杀抢掠,内有官吏征收粮食,他们活不下去,都纷纷逃离到内地谋生,由于在内地没有土地,他们大部分把自己卖了沦为奴隶。
当国内民变纷起,王莽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剿灭东部叛乱的时候,对于匈奴的抵御,王莽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但即便如此,王莽也不愿跟匈奴和解,要与匈奴僵持到底。
打仗打的是国力,他不放弃,可是又没有太多资源能够投入,该怎么办呢?
王莽在全国范围内招募壮丁、死刑犯、奴隶,将这些人命名为猪突豨勇,作为攻打匈奴的锐卒;他面向全国百姓和官吏收取三十分之一的财产税;公卿以下,二百石以上的官员,认领军马,负责养护。
对付匈奴,除了这些常规操作,王莽还广招奇能异士。只要他听说谁具备特殊本领,就收纳此人作为人才储备。于是宣称有特异功能的人鱼贯而入:有人说,可以水上漂,渡河不用船只;有人说服用了自己的药物,军队可以不带军粮;有人说可以掌握制空权,因为他能飞翔,可日行千里,到匈奴查探军情……
王莽最感兴趣的是那个飞翔特技,他曾让拥有这个特技的人表演。
可是哪有人会飞呢?那个夸海口的人,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别人说什么王莽就信什么,唯独到他这个,王莽非得亲眼见识。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他找来许多大鸟的毛,扎成两个巨型翅膀,又在自己的头部和身体上,全都绑上鸟毛,最终把自己打扮成鸟的样子,扑腾扑腾,居然真的飞了起来。不过他只飞了数百步,就掉落下来。
王莽一开始见这个鸟飞了起来,也很高兴,可短短时间内又掉了,摇摇头,知道这个技术还无法侦察匈奴敌情,只好作罢。本来,此人说自己能日飞千里,后来却只能飞几百步,算得上招摇撞骗的,可王莽未做惩罚。其他吹牛人士,王莽也没有惩罚,还将他们留下,封为理军,赐以车马。他这么做是想留住他们,借助这些人吹嘘出来的能力,向外界展示自己拥有强大的人才储备和军事力量。反正除了这些“理军”本人和王莽,没几个人知道那是假的。
王莽十年(天凤五年,18),乌累若鞮单于去世,其弟弟舆继位,叫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
王莽总喜欢在名称上做文章、占便宜,他命人将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引诱到边塞,然后胁迫至长安,强行将须卜当立为须卜善于后安公。善于,就是王莽口中的单于,后安公,是新王朝的公爵,二者加一起,就包含了这么一层含义:匈奴的一个首领也就是中国一个臣子。
招来了须卜当,王莽就想一鼓作气把匈奴拿下,由自己人须卜当号令。他打算派遣严尤和廉丹攻打匈奴,等诛灭了新单于舆,拥立须卜当。
但严尤反对。王莽登基之后,跟中国周边国家都翻脸了,国内民变纷纷,周边国家不稳,严尤曾多次劝谏,希望王莽改变策略,可王莽始终不听。这一次,严尤被派遣攻打匈奴,再一次劝谏王莽,认为当务之急是解决国内叛乱,而匈奴问题可以暂缓一缓。
王莽听到严尤这些话,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引诱须卜当时严尤也出言反对,再想到严尤作为大司马,可是近年来贼寇越来越多,当即把严尤痛骂一顿,免其大司马,由董忠担任。
王莽执意四面树敌,向匈奴开战,而匈奴国可以打游击,把中国往垮里拖。那之后,随着国内暴动愈演愈烈,北方边境再无安宁。
9.夜郎
王莽登基之初,还派了五威将到西南夷地区,将汉朝曾经封的钩町王降级为侯。
西南夷也因为这个政策,乱了起来。
西南夷的历史要从汉武帝时代说起了。
在拙著《权力的构建与传袭:汉武群雄》中,笔者讲到了西南夷:
西南夷,可以分为西夷和南夷。夷,指少数民族,西夷,可以理解为巴郡蜀郡以西的少数民族,南夷为巴蜀以南的少数民族。西南夷的位置,大概在今天的云贵和川西地区。在南夷地区,有个较大的国家,叫夜郎,据说有十万军队;西夷地区中,辖区范围最大的是滇国。其实该地区里所谓的国家,都比较原始、落后,说它们是部落或许更贴切一些。
汉武帝之前,西南夷地区部落林立,是个蛮荒之地。汉武帝时,番阳县令唐蒙发现,通过南夷能抵达南越国;出使西域的张骞也发现,汉可以通过蜀地、经身毒国再至西域诸国。于是汉朝开始了西南夷大开发,经数年之功,耗费巨万,汉朝终于在当地修了路,还建郡设县,安排了汉朝官员。
一开始,当地部落不知汉之强大,滇国国王就一直以为自己的国家很大,还曾问汉使:“汉与我相比,哪个大?”(汉孰与我大?)和西夷最大的国家滇国一样,南夷最大的国家夜郎国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于是就诞生了一个成语:夜郎自大。
闹出夜郎自大这样的笑话,说明在那时,虽然汉朝在西南夷做了很多工作,但西南夷的部落们仍然没认识到汉的能量。直到汉武帝三十年(元鼎六年,前111),汉军平定南越国归来,一部分军队顺道来到西南夷,攻杀了几个大部落,后来又打败滇国,才终于使之服气。汉朝相继在那里设置了武都郡、牂牁郡、越巂(xī)郡、沈黎郡、文山郡和益州郡[1]。
汉昭帝刚刚继位,益州就发生暴乱,朝廷大军平定后不多久,又死灰复燃,到汉昭帝五年(前82),汉军进剿取得大胜,斩首三万余级,俘获当地畜产五万余。是役,钩町部落酋长钩町侯亡波与汉军一起平定动乱,立下大功,被汉朝封为钩町王。
汉成帝年间,夜郎王与钩町王、漏卧侯打仗[2]。牂牁郡太守上奏朝廷,请求朝廷发兵,攻打夜郎国,诛杀夜郎王。
但朝廷觉得夜郎国太远,打仗劳民伤财,只派遣太中大夫张匡以天子特使身份前去安抚。
但夜郎王不买账。不但如此,张匡还看到,夜郎王让人用木头刻些汉朝官吏的雕像,立在道旁,命人用弓箭射杀。(《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刻木象汉吏,立道旁射之。)
张匡咬牙切齿走了,回去汇报了夜郎王的种种行径。
夜郎王这么干,哪怕困难重重、路途遥远也不能忍了,毕竟“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言才过去不到十年。
太中大夫杜钦建议,武力进剿。
汉成帝六年(河平二年,前27),大将军王凤推荐陈立为牂牁郡太守,负责平定夜郎王的动乱。
陈立在益州郡当过县长,对付蛮夷很有一套,在当地威信高,上台就发去公函,警告夜郎王不得违拗中央。然而夜郎王拒不听命,陈立当即上奏,请求动武。
朝廷的回复还没到,陈立就带着人外出巡视了。巡行至夜郎王的地盘时,他表示要面见夜郎王。
夜郎王同意。
陈立原本打算设一个鸿门宴,在夜郎王单刀赴会时将其格杀,却不料夜郎王赴会那天带了数千军队,还让附属于夜郎国的数十位酋长都跟他一起。
面对来势汹汹的夜郎王,陈立临危不惧,更没有因为那些酋长和外边军队而投鼠忌器,当众大声数落夜郎王的罪名。声讨完夜郎王,他按照原先计划直接把夜郎王杀了。其他酋长开着开着会,忽然见夜郎王身首异处,立即倒戈,表示陈立是为民除害,愿意出去遣散兵众。陈立将夜郎王首级到处传看,大家看过后全都投降。
陈立单枪匹马,一举拿下夜郎王,和夜郎王作对的钩町王、漏卧侯既感激又害怕,赶紧献上粮食和牛羊,犒劳汉军官兵。
王莽建立新朝,五威将又到了西南夷,目的就是将汉朝曾经封的钩町王降为侯。钩町王非常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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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町王的不满应该很大,因为连远在长安的王莽都知道了。王莽指示牂牁郡大尹(王莽改太守曰大尹)周钦杀了钩町王。
周钦遂设了个骗局,将钩町王击杀。钩町王的弟弟大怒,攻打周钦,反过来把周钦杀了。
当地官兵围剿。可几年下来,非但没能降服钩町,反而弄得西南夷地区的其他部落愁苦不安。到王莽六年(天凤元年,14),西南夷地区的蛮夷部落,全部暴动,还杀了益州大尹程隆。
朝廷命官相继被杀,让王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封冯茂为平蛮将军,令冯茂发动巴郡、蜀郡及犍为郡的官兵,进击益州[3]。要求这三个郡作为后勤保障基地,必须满足冯茂的一切需求。
可冯茂根本不行,他在益州剿匪,前后三年,花费巨甚,弄得巴蜀老百姓民不聊生不说,不但没能平乱,连士兵也遭了殃,因病和瘟疫死掉之人达十之六七。
王莽召回冯茂,斩之于长安,重新遣宁始将军廉丹和庸部牧[4]史熊开赴前线。此二人从天水、陇西、广汉、巴、蜀、犍为等郡大肆征发士兵和运粮劳力,前前后后一共发动了二十八万人。
廉丹、史熊花了很大代价,终于取得开门红,斩首了数千人。然而军队给养消耗过大,无法继续了,想一举荡平,难如登天。王莽见廉丹、史熊打了开门红之后再无战胜消息,就召他们回长安。
廉丹和史熊知道,冯茂就是前车之鉴,如果不好好回话,他们可能像冯茂一样被杀了。他们在王莽面前立下军令状,说一定能剿灭反贼,但需要朝廷增加军队和物资。
王莽同意了。
于是廉丹、史熊再到前线,就从各地征调粮食和士兵,这一回他们提着脑袋作战,自然不顾百姓死活。
西南地区的老百姓苦不堪言。为了支持战争,百姓不得不将自己百分之四十的财产上缴。廉丹和史熊不顾一切的做法,让就都大尹冯英不能忍受了(王莽改汉广汉郡为就都,太守曰大尹,就都大尹就是故广汉郡太守),他向朝廷上书,抗议廉丹、史熊的作为,并建议朝廷罢兵屯田。
那时候的王莽是看不起那些部落的,也不怕打仗,他对冯英的上书非常不满,当即将冯英免官。
冯英没能阻挡廉丹、史熊在西南地区横征暴敛,很快那里的百姓就被榨干。越到后面,军粮就越是难以为继,疾病愈多,士气愈加低落,军队损失惨重。
三年多以来,西南夷地区的士兵和百姓死者达到数万。然而他们不但没能成功,反而使西南地区愈加动荡,越巂郡的蛮夷任贵还攻击新朝官员,自立为邛谷王。终王莽之世,西南夷地区都没再回到中国怀抱。直到刘秀称帝,光复汉朝,才再次管辖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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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王朝派出的五威将要将中国周边国家的国王由王爷降级为侯爷,去西域的五威将虽然没立即引起动荡,但西域诸国是不满的,车师后国早早就跟新朝翻脸,投降了匈奴,其他小国也对王莽新政充满抵触。及至匈奴侵边,西域诸国都不再亲附。王莽五年(始建国五年,13)时,靠近匈奴的焉耆国率先发难,攻杀了西域都户但钦。
三年之后,王莽八年(天凤三年,16),王莽派五威将王骏、新的西域都户李崇,率大军巡行西域。西域各国的势力都很弱小,见中国来了大军,表现得很友好,王骏、李崇每至一个国家,国王都会到郊外迎接。看到西域国家这么恭顺,王骏来了信心,决定惩罚三年前攻杀西域都户但钦的国家。他兵分两路,一路自己率领,一路由何封、郭钦率领,进攻杀害西域都户的主谋国——焉耆。
焉耆国见王骏排开了阵势,未做抵抗就准备投降。
然而就在王骏以为西域翻不起大浪的时候,焉耆大军已经早早埋伏。等何封、郭钦赶到焉耆,王骏已全军覆没,王骏本人也被杀死。那时候焉耆的军队尚未归来,何封、郭钦没有战功,竟然把屠刀挥向了老弱病残。
王莽不知道何封、郭钦杀的是什么人,还以为何封、郭钦杀贼有功,封郭钦为填外将军,赐爵劋(jiǎo)胡子,何封被赐爵集胡男[5]。
这一番折腾,使那片从汉武帝时代就开始经营、自汉宣帝时代就一直被中国控制的土地又回到汉武帝以前的状态了。《汉书·王莽传》记载:西域自此绝。是岁,王莽登基第八年,公元16年。
***
当新朝的北部、西部和西南部都发生动乱的时候,新王朝东北部的高句骊也动荡起来。
高句骊,有不同叫法,可以叫句骊,叫貉、貊,有些史书也写作高句丽。高句骊所在的朝鲜半岛,曾是被汉朝降服了的。汉武帝三十三年(元封三年,前108),汉武帝平定朝鲜,在其地设置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个郡。到汉昭帝始元五年(前82),汉朝撤销临屯、真番,将其地并入乐浪、玄菟。那时候高句骊是玄菟郡的一个县。
按照朝鲜人金富轼所著《三国史记·句丽本纪》,在汉元帝十二年(建昭二年,前37)时,朱蒙建立高句骊国。
向东的五威将,是去玄菟、乐浪二郡,以及高句骊国和夫馀国宣布新王朝的政策,这里没有王爷,所以不存在由王贬侯的问题,因而也不像其他几个地方那样招致太强抵触。
但高句骊还是动荡了。原因是王莽攻打匈奴时要从高句骊征兵,而高句骊不肯。郡里强行征兵,高句骊人不愿意去,跑了,他们不能回家,便落草为寇。辽西郡大尹亲自率兵捉拿,在这个过程中被杀。
大尹,也就是汉朝的太守,是封疆大吏,就这么被一群蛮夷杀了,朝廷肯定不能罢休。
郡里上报的时候,把大尹之死归咎于高句骊的国王(中国称高句骊侯),并建议严厉处置。
这时又是严尤出面了,他仍然担心新王朝四面树敌,遂上奏王莽:杀死官员,是当地人犯了法,并非高句骊侯教唆。就算高句骊侯有二心,照目前的情况,也该安抚。如今给高句骊侯定了大罪,倘若他背叛朝廷,其周边的国家部落肯定响应。那么匈奴未克,夫馀、秽貉等国家又要造反,形势就不妙了。
王莽不听严尤之言,坚持给高句骊侯定罪。
严尤无可奈何,只得遵命。王莽四年(始建国四年,12),他引诱高句骊侯到他的所在地,将其击杀[6],然后将高句骊侯的头传到长安。
王莽见了所谓高句骊侯的人头,非常高兴,并表示已经平定了东部,匈奴的那个降奴服于知(就是匈奴单于囊知牙斯),覆灭就在旦夕之间(《汉书·王莽传》:捕斩虏驺,平定东域,虏知殄灭,在于漏刻。)王莽他不喜欢那个国家(部落)称自己是“高”的,就将高句骊改名为下句骊。
高句骊人没有因此而“下”,更没有一蹶不振,他们被激怒了,开始频繁地侵扰边境。
于是乎,自汉朝以来稳定了上百年的少数民族地区短短几年全都乱了。
[1]据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编撰的《中国历史地名辞典》:武都郡,治所 武都县,在今甘肃省西和县南;牂牁郡,治所故且兰县,今贵州省凯里市 西北;越巂郡,治所邛都县,今四川省西昌市东南;沈黎郡,治所筰都县, 今四川汉源县东北,汉武帝四十四年(前 97)废;文山郡,治所汶江县, 今四川省茂县北,汉宣帝地节三年(前67)并入蜀郡;益州郡,治所滇池县, 今云南省晋宁县东北。
[2]西南夷有大大小小的部落上百个,汉武帝平定此地后,只封了两个王,即 夜郎王和滇王。其他的部落,应该都是侯或者以下的称号了,比如漏卧侯。 钩町、漏卧、夜郎,都在牂牁郡
[3]按照辛德勇的研究成果,在汉平帝元始二年(2)时,益州的大致范围包括 武都郡、汉中郡、广汉郡、巴郡、蜀郡、越巂郡、犍为郡、牂牁郡、益州郡。
[4]王莽代汉后,将之前的益州刺史部改名为庸部。
[5]子和男,皆为王莽时爵位级别。
[6]朝鲜国史书《三国史记》同样记载了此事,但说严尤诱杀的是他们的一个 将领。参看《三国史记 · 高句丽本纪》,并未国王被杀的记载,当年或下 一年也没有新王登基。所以严尤杀的很可能是个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