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外篇 书集(2 / 2)
上司用人之道,如果不从职责上要求,就要从时间上要求,这样上司有所责成而不劳累,下属也没有借口推诿而耍奸猾。上司乱发命令,对所有人发怒,只让一部分人劳累,这样的上司连两个人也用不好,何况更多的人呢?让勤劳的人辛苦,懒惰的人安逸,木讷的人蒙冤,狡辩的人欺骗,贪婪的人饱食,廉洁的人挨饿,这种人做个下属也不够格,却让他做上司,可悲可叹啊!
藏人为君守财,吏为君守法,其守一也。藏人窃藏以营私,谓之盗。吏以法市恩,不曰盗乎?卖公法以酬私德,剥民财以树厚交,恬然以为当然,可叹哉!
【译文】
管理仓库的人为国君守护财产,官吏为国君保护法律,他们守护的职责都是一样的。管理仓库的人盗窃国库的财产据为己有称作盗,官吏操纵法律来换取别人对他的感激,难道就不是盗了吗?出卖公法来报答别人的私恩,剥夺民众的财产来结党营私,还恬不知耻地以为是应该做的事,真让人为之叹息啊!
弭盗之末务莫如保甲②,弭盗之本务莫如教养。故斗米十钱,夜户不闭,足食之效也。守遗待主,始于盗牛,教化之功也。夫盗,辱名也;死,重法也。而人犹为之,此其罪岂独在民哉?而惟城池是恃,关键是严,巡缉是密③,可笑也已。
【注释】
弭盗:止盗。
②保甲:古代的一种户籍制度,以十家为一保,十保为一甲,保有保正,甲有甲长。
③巡缉:巡捕缉拿。
【译文】
防盗的一般措施,以保甲制度最好;防盗的根本措施,以加强教化和与民休养为最佳。一斗米只值十个钱的时候,就能够做到夜不闭户,这是粮食充足的结果。守着失物等待失主的人,曾是以前盗过牛的人,这就是教化的功效。盗窃是可耻的名声,处死是很重的刑罚,但人还要去冒死为盗,难道都是民众的责任吗?认为单靠坚固的城池、严密的守卫以及巡察缉捕的加强就可以防盗,这种想法太可笑了。
事有大于劳民伤财者,虽劳民伤财亦所不顾。
事有不关利国安民者,虽不劳民伤财亦不可为。
【译文】
事情有比劳民伤财还紧要的,就是虽明知劳民伤财也要去做。事情有与利国安民无关的,即使不劳民伤财也不可以去做。
人才邪正,世道为之也;世道污隆,君相为之也。君人者何尝不费富贵哉?以正富贵人,则小人皆化为君子;以邪富贵人,则君子皆化为中人。
【译文】
人的才能是用在正当的事情上还是用在邪恶的事情上,是由世道造成的;世道的好坏,是由君主和大臣造成的。君主何尝不把富贵给人呢?以正道使人富贵,普通人都会变成君子;以歪门邪道使人富贵,君子也堕落成了普通人。
为政之道,第一要德感诚孚,第二要令行禁止。令不行,禁不止,与无官无政同,虽尧、舜不能治一乡,而况天下乎?
【译文】
为政之道,第一要用德感化人,以诚服人。第二要令行禁止。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就和没有官吏和政府一样,即使是尧、舜也无法治理好一个乡村,更何况整个国家呢?
印书先要个印板真,为陶先要个模子好。以邪官举邪官,以俗士取俗士,国欲治,得乎?
【译文】
印书先要有块好印板,制作陶器先要有个好模具。以邪恶的官吏举荐邪恶的官吏,以庸俗的人来选录庸俗的人,还想把国家治理好,可能吗?
不伤财,不害民,只是不为虐耳。苟设官而惟虐之虑也,不设官其谁虐之?正为家给人足,风移俗易,兴利除害,转危就安耳。设廉静寡欲,分毫无损于民,而万事废弛,分毫无益于民也,逃不得“尸位素餐”四字。
【注释】
尸位素餐:指占着位子白吃饭却不干活。
【译文】
不贪财、不害民,只是没有残暴地伤害民众罢了。如果设置官吏只考虑到他们不残害民众就行了,那么不设置官吏的话,有谁去残害百姓呢?设置官吏的目的,正是为了能使民众丰衣足食,移风易俗、兴利除害、转危为安。如果官吏只是廉静寡欲,分毫不损害民众,但万事荒废怠弛、对民众没有分毫的益处,那么就逃不掉“尸位素餐”这四个字。
而今举世有一大迷,自秦汉以来,无人悟得。官高权重原是投大遗艰,譬如百钧重担,须寻乌获来担;连云大厦,须用大木为柱。乃朝廷求贤才,藉之名器以任重②;非朝廷市私恩,假之权势以荣人也。今也崇阶重地,用者以为荣人,重以予其所爱,而固以吝于所疏,不论其贤不贤。其用者以为荣己,未得则眼穿涎流以干人,既得则捐身镂骨以感德,不计其胜不胜。旁观者不论其官之称不称,人之宜不宜,而以资浅议骤迁,以格卑议冒进,皆视官为富贵之物,而不知富贵之也欲以何用。果朝廷为天下求人耶?抑君相为士人择官耶③?此三人者皆可怜也。叔季之世④,生人其识见固如此可笑也。
【注释】
乌获:战国时秦国的力士,后为力士的通称。
②名器:指等级、地位的爵号和车服仪制。
③抑:连词,还是。
④叔季之世:指国家衰乱将亡之世。叔,指衰世;季,指将亡之世。
【译文】
现在世上有一个大谜,从秦汉以来,就没人领悟出来。官高权重,原只为了让他担当重大的责任、完成艰难的任务,就像百钧的重担,需要找乌获这样的大力士来担当;高耸入云的大厦,需要粗大的木料充当梁柱一样。这是朝廷为求贤才,借用名器、地位来委以重任,并非朝廷要以此作为恩惠,给人权势来使之荣耀。现在有权授予高官重位的人以为高官厚禄是为了使人荣耀,以此重用亲近之人,冷落疏远不亲近之人,而不论其是否贤良。做官的引以为荣,没得官时望眼欲穿,垂涎三尺,四处求人,得官后刻骨献身,感恩戴德,不管自己能否胜任。旁观者不论其称不称职,人选合不合适,认为资历浅薄、官位低微的就是升得太快,都把官位看做富贵的象征,却不知富贵的目的为何。这样做是朝廷为治理天下选拔人才呢,还是君主和丞相为读书人安排官位呢?这三种人都很可怜。到了一个朝代的末世,人们的见识就是如此可悲可笑。
汉始兴,郡守某者御州兵,常操之内免操二月,继之者罢操。又继之者常给之外,冬加酒银人五钱,又继之者加肉银人五钱,又继之者加花布银人一两。仓库不足,括税给之;犹不足,履亩加赋给之。兵不见德也而民怨。又继之者曰:“加,吾不能;而损,吾不敢。”竟无加。兵相与鼓噪曰:“郡长无恩。”率怨民以叛,肆行攻掠。
元帝命刺史按之。报曰:“郡守不职,不能抚镇军民而致之叛。”竟弃市。嗟夫!当弃市者谁耶?
识治体者为之伤心矣。
【注释】
弃市:古代在闹市执行死刑,将尸体暴露街头,称弃市。
【译文】
汉朝刚建立的时候,有一名郡守统御管理州兵时,在士兵规定的操练时间内免去了两个月,继任的郡守又免去了操练。又继任的郡守在每个士兵规定的供给之外,冬天每人又增加酒银五钱。又继任的人又给每人增加肉银五钱,再继任的人又给每人增加花布银一两。仓库的银两不够,就用收税的办法来解决;还不足,就按田亩增加田赋。如此,士兵并不感恩戴德而老百姓却怨声载道。后来又继任的人说:“再增加,我做不到;而减少,我也不敢。”最终没有增加。这时士兵就群起喧闹说:“郡守对我们没有恩惠。”带领着怨声载道的百姓举行叛乱,大肆地攻打抢掠。汉元帝命令刺史去审查这个案件,刺史报告说:“郡守不称职,不能镇抚军民而导致叛乱。”最后郡守被杀了头。唉,应该被杀头的是谁呢?懂得政治体统的人真为之伤心啊!
迂儒识见,看得二帝三王事功只似阳春雨露,妪煦可人,再无一些冷落严肃之气。便是慈母也有诃骂小儿时,不知天地只恁阳春成甚世界?故雷霆霜雪不备,不足以成天威怒;刑罚不用,不足以成治。只五臣耳,还要一个皋陶,而二十有二人,犹有四凶之诛②。今只把天德王道看得恁秀雅温柔,岂知杀之而不怨便是存神过化处③。
目下作用,须是汗吐下后服四君子、四物百十剂,才是治体④。
【注释】
五臣:《论语·泰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五臣指禹、稷、契、皋陶、伯益。皋陶掌刑狱。
②二十有二人,犹有四凶之诛:《史记·五帝本纪》称舜封臣子二十二人而天下大治。四凶之诛,指舜流放浑沌、穷奇、梼杌、饕餮四凶族。
③存神过化:《孟子·尽心上》:“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④四君子:即“四君子汤”。四君子,指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四物:指“四物汤”。四物,指当归、川芎、芍药、生地。
【译文】
迂腐的士人见识,只能看到二帝三王的功业像阳春雨露,温暖滋润,没有一点冷落严肃的气象。其实慈母也有责骂孩子的时候,殊不知如果世间只有春天,还成什么世界?所以没有雷霆霜雪,无法显示上天的威严、愤怒;不使用刑罚,就无法治理国家。舜有五位大臣,其中还有皋陶主持刑狱;舜封臣子二十二人,还流放了四凶。现在把天德王道看得那样秀雅温柔,殊不知被杀而不怨才是圣人神妙的教化所起的作用。现在起作用的办法是出汗呕吐以后,再服四君子汤、四物汤百十剂,才是治病的良方。
小人只怕他有才,有才以济之,流害无穷;君子只怕他无才,无才以行之,斯世何补?
【译文】
小人就怕有才能,小人以才能作辅助,危害就会更大;君子就怕没有才能,君子没有才能而去做事,对社会有什么用处呢?
事有便于官吏之私者,百世常行,天下通行,或日盛月新,至弥漫而不可救。若不便于己私,虽天下国家以为极便,屡加申饬,每不能行,即暂行亦不能久。负国负民,吾党之罪大矣!
【译文】
对官吏私人有利的事,往往百代常行,普天下都能通行,甚至会日盛月新,以致弥漫天下而不可挽救。如果是对官吏私人不利的事,即使天下人和国家认为极其有利,屡加告诫,每每不能通行,即使暂时执行也不会长久。辜负国家、辜负民众,我们这些官吏的罪责可就大了。
权之所在,利之所归也。圣人以权行道,小人以权济私。在上者慎以权与人。
【译文】
有了权力,就有了利益。圣人以权力践行天地正道,小人以权力牟取私利。地位高的人,不要轻易把权力交给他人。
民情不可使不便,不可使甚便。不便则壅阏而不通,甚者令之不行,必溃决而不可收拾;甚便则纵肆而不检,甚者法不能制,必放溢而不敢约束。故圣人同其好恶,以体其必至之情,纳之礼法,以防其不可长之渐。故能相安相习,而不至于为乱。
【译文】
对于人之常情,不能使它们不便于满足,又不能让它们太容易满足。不便于满足就会壅塞不通,甚至命令不能实行,结果必然导致溃决不可收拾;太便于满足就会放纵恣肆而不加检点,甚至法律都不能控制,结果必然放纵而不敢约束。
因此圣人善于和民众同好恶,以体会他们不得已之情;将民情纳于礼法之中,防止那些不可让它滋长的错误苗头。因此能让老百姓相安而不至于作乱。
余佐司寇日,有罪人情极可恨而法无以加者,司官曲拟重条,余不可。司官曰:“非私恶也,以惩恶耳。”余曰:“谓非私恶,诚然;谓非作恶,可乎?君以公恶轻重法,安知他日无以私恶轻重法者乎?刑部只有个‘法’字,刑官只有个‘执’字,君其慎之。”
【译文】
我在刑部任职侍郎的时候,有一名罪犯,案情极其可恨,而根据法律又不能再重判,当事官员要牵强附会法律条文而判其重刑,我说这样做不行。当事官员说:“这并非出于我个人的憎恶,而是为了惩戒恶人。”我说:“您说并非出于个人憎恶,确实如此;但说您没有放任个人憎恶,真是这样吗?您因公众对他憎恶就加重刑罚,怎么知道以后就不会以个人的憎恶而随意轻判重判呢?刑部只依照一个‘法’字,刑官的责任就是个‘执’字,您应该慎重考虑。”
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君子之建立,要其成而后见事功之济否。可奈庸人俗识,谗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设,辄生议论,或附会以诬其心,或造言以甚其过。是以志趣不坚、人言是恤者辄灰心丧气,竟不卒功。识见不真、人言是听者辄罢君子之所为,不使终事。呜呼!
大可愤心矣。古之大建立者,或利于千万世而不利于一时,或利于千万人而不利于一人,或利于千万事而不利于一事。其有所费也似贪,其有所劳也似虐,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议。及其成功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奈之何铄金销骨之口夺未竟之施,诬不白之心哉?呜呼!英雄豪杰冷眼天下之事,袖手天下之敝,付之长吁冷笑,任其腐溃决裂而不之理,玩日愒月②,尸位素餐,而苟且目前以全躯保妻子者岂得已哉?盖惧此也。
【注释】
恤:忧虑。
②玩日愒月:贪图安逸,虚度日月。
【译文】
天下的事,要到最后才能知道君子的动机、目的,要等事情做完以后才能看出其能否成就事功。可惜庸俗者有着狭隘的见识,谄媚者有着刻薄的言语,君子才一开始做事他们就大放厥词,或者牵强附会诬蔑君子的用心,或者造谣诽谤夸大君子的过失,因此那些意志不坚定、轻信别人话的人,就会灰心丧气,以至于不再努力。那些没有见识、听信他人的人,听到了这些议论就不再按君子说的办,使事情半途而废。唉!太令人气愤了。古时大有作为的人,有的有利于后世而不利于当时,有的有利于广大民众而不利于极个别人,有的对大多数事情有利对少数事情不利。他们耗用的财力很多,好像很贪婪似的;让人非常辛苦,好像很暴虐似的;他们做事不避嫌疑,容易招来指摘和非议。直到他们成功,其动机才大白于天下。怎么能以刁钻刻薄的言语,强行评判没有完成的事情,在他人没有辩解的时候诬蔑其动机呢?唉!
英雄豪杰中的有些人冷眼看待天下之事,对天下的弊端袖手旁观,只付之冷笑和叹息,任其腐烂溃败而不管,整天吟风弄月,在位而不理事,苟且偷生以保全妻子儿女,难道他们甘心这样吗?可能就是因为惧怕众口铄金吧。
变法者变时势不变道,变枝叶不变本。吾怪夫后之议法者偶有意见,妄逞聪明,不知前人立法千思万虑而后决。后人之所以新奇自喜,皆前人之所以熟思而弃者也,岂前人之见不及此哉!
【译文】
变法的人,应该是改变时势而不改变原则,改变枝叶而不改变根本。我觉得后世议论变法的人很不好,偶尔有了一点见解,就狂妄地卖弄自己的聪明,岂不知前人立法的时候是经过千思万虑才决定下来的。后人认为新奇而自以为得意的见解,都是前人经过深思熟虑而弃置不用的,哪里是前人没有考虑到呢!
官贵精不贵多,权贵一不贵分。大都之内,法令不行,则官多权分之故也,故万事俱弛。
【译文】
官员要精干但不要太多,权力要统一而不要分散。在京城里,法令得不到贯彻,就因为这里的官员太多,权力过于分散,因此各种事情都废弛了。
今之用人,只怕无去处,不知其病根在来处;今之理财,只怕无来处,不知其病根在去处。
【译文】
现在任用人才,只怕没有地方安排,却不知问题的根源在人才的选拔。现在管理财产,只怕没有财源,却不知岀现弊端的根本在于分配使用的不合理。
兵以死使人者也。用众怒,用义怒,用恩怒。众怒仇在万姓也,汤、武之师是已;义怒以直攻曲也,三军缟素是已;恩怒感激思奋也,李牧犒三军,吴起同甘苦是已②。此三者,用人之心,可以死人之身,非是皆强驱之也。猛虎在前,利兵在后,以死殴死,不战安之?然而取胜者幸也,败与溃者十九。
【注释】
李牧:战国时赵国良将,对手下士兵极好。
②吴起:战国时卫人,善于用兵打仗,作战时与士兵同吃同住,曾为受伤士兵吸脓。
【译文】
用兵,就是使他人为其送死。所利用的是众怒、义怒、恩怒。众怒,是百姓自己有满腔仇恨,商汤王、周武王的军队就是这样;义怒,是以正义攻击邪恶,像披麻戴孝、誓死报仇的三军就是这样;恩怒,是由于感激而愿意为之奋斗,像李牧犒劳三军、吴起与士兵同甘共苦就是这样。这三种方法,利用的是人心,可以达到使人视死如归的效果,除此之外都是靠强迫驱使军队去作战。势如猛虎的敌人在前面,手持利刃的监军在后面,退缩就得处死,在这种情况下,不去作战又能够怎么样呢?然而靠这种方法取胜的,只是侥幸罢了,十有八九是要溃败的。
民情甚不可郁也。防以郁水,一决则漂屋推山;炮以郁火,一发则碎石破木。桀、纣郁民情而汤、武通之,此存亡之大机也。有天下者之所夙夜孜孜者也。
【注释】
郁:郁积,堵塞。
【译文】
民众的情绪不能郁积。堤岸是用来蓄水的,一旦决口就会冲倒房屋,淹没山头。火炮是蕴藏火的,一旦发射,就会石碎木破。夏桀、商纣暴虐,郁积民众的情绪,而商汤、周武王使之通畅,这是国家存亡的关键,是帝王日夜要思考的。
国家之取士以言之,固将曰言如是行必如是也,及他日效用,举背之矣。今闾阎小民立片纸,凭一人,终其身执所书而责之不敢二,何也?我之所言昭然在纸笔间也,人已据之矣。吁!执卷上数千言,凭满闱之士大夫,且播之天下,视小民片纸何如?奈之何吾资之以进身,人君资之以进人,而自处于小民之下也哉?噫!无怪也。彼固以空言求之,而终身不复责券也。
【译文】
国家选拔官吏是因为他说的话、作的文章,本来认为其言论是这样,行为也一定是这样。到了以后实际任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两回事。现在普通百姓立一纸文书,找一个证人,别人终身就可以拿着它督促他,他也不敢违背。为什么呢?自己的话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了,别人已经有了凭据了。唉!以试卷上的数千言,凭借满考场士人之口已传播天下,这比普通百姓的一张纸又怎么样呢?为什么读书人靠它当了官,帝王靠它选了人,却把自己降低到普通民众之下呢?唉!也难怪,他本来就是以空言来求官,因而一辈子也不会兑现。
卑卑世态,袅袅人情,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悦,在上者悦不以道之工。奔走揖拜之日多,而公务填委;简书酬酢之文盛②,而民事罔闻。时光只有此时光,精神只有此精神,所专在此,则所疏在彼。朝廷设官本劳己以安民,今也扰民以相奉矣。
【注释】
填委:纷集,堆积。
②酬酢:应酬。
【译文】
当今世态,唯唯诺诺,人情纷繁,下面的人擅长以不正当的手段讨取欢心,上面的人喜欢那些无聊的机巧谄媚。互相拜访应酬的时候太多,而公务积压;书信往来应酬的文章多,而百姓的事情置若罔闻。时间只有这点,精神也只有这点,如果专心在这方面,另一方面就会疏忽。朝廷设置官位,本来是让官员辛苦一些而使民众安定,现在成了以扰民来回报官位了。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此舜时狱也。
以舜之圣、皋陶之明,听比屋可封之民②、当淳朴未散之世,宜无不得其情者,何疑而有不经之失哉?则知五听之法不足以尽民③,而疑狱难决自古有之,故圣人宁不明也而不忍不仁。今之决狱,辄耻不明而以臆度之见、偏主之失杀人,大可恨也。夫天道好生,鬼神有知,奈何为此?故宁错生了人,休错杀了人。错生则生者尚有悔过之时,错杀则我亦有杀人之罪。司刑者慎之。
【注释】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语出《尚书·大禹谟》。不经,不合常规。
②比屋可封:形容教化成就之大,家家都有很高的德行,人人可以旌表。
③五听之法:《周礼》中所讲的五种听狱讼、求民情的方法,即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
【译文】
“与其诛杀无辜的人,宁可违背常规”,这是帝舜时代治狱的原则。以舜的圣德、皋陶的明察,面对的是家家都有德行、人人可以表彰的民众,处于未失淳朴风气的世道,应该没有不了解其情由的事情,怎么还会怀疑有违背常规的疏忽呢?由此可知,用五听之法尚不足以应对所有的百姓,因而自古以来就有难以判断的疑案。因此圣人宁可落个不英明的名声也不忍心滥杀无辜。现在的刑狱决断,就怕别人说自己不英明,凭着臆断推想和偏颇的主观见解而杀人,太可恨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鬼神也暗中有知,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此宁可错判留下活口,也不能错判杀害无辜。如果错误地使有罪的人活了下来,他可能会有悔悟的时候;如果错杀了人,自己也犯了杀人之罪。掌管刑狱的人一定要慎重。
夫治水者,通之乃所以穷之,塞之乃所以决之也。民情亦然。故先王引民情于正,不裁于法。法与情不俱行,一存则一亡。三代之得天下,得民情也;其守天下也,调民情也。顺之而使不拂,节之而使不过,是谓之调。
【译文】
治理水患,用疏通的办法使水流畅通才可以免除水灾,用堵塞的办法只能造成堤防崩溃、洪水为患。民情也是这样。
因此先王把民情引向淳正,不用法来裁治。法和情不能同时并行,一方存在,另一方就会消亡。三代能够得天下,是因为顺应了民情;三代能够守天下,是因为调和了民情。顺应而不违背,节制而不使其过分,这就叫作调和。
进贤举才而自以为恩,此斯世之大惑也。退不肖之怨,谁其当之?失贤之罪,谁其当之?奉君之命,尽己之职,而公法废于私恩,举世迷焉,亦可悲矣。
【译文】
把举荐人才当作一种施恩,这是令世人迷惑的事情。辞退无能之辈招致的怨恨,让谁来承担呢?丧失贤良人才的罪过,又让谁来承担呢?得到帝王的任命,就应该恪守自己的职责,现在却因为个人的恩怨而废弃国家的制度,举世都对此不解,这种情况也太可悲了。
法多则遁情愈多。譬之逃者,入千人之群则不可觅,入三人之群则不可藏矣。
【译文】
法令愈多,隐情、漏洞就愈多。譬如逃跑的人,逃入成千上万的人群之中,就找不到了。如果跑到三个人当中,就隐藏不住。
多事之秋,用无才之君子,不如用有才之小人。
【译文】
处在多事的乱世,任用没有才能的君子,不如用有才能的小人。
无事时惟有丘民好蹂践,自吏卒以上,人人得而鱼肉之。有事时惟有丘民难收拾,虽天子亦无躲避处,何况衣冠?此难与诵诗读书者道也。
【译文】
天下太平的时候,只有老百姓好欺负,自吏卒以上,人人都能鱼肉百姓。天下混乱时,唯有百姓最难管理,即使是天子也无处躲避,更何况衣冠士绅呢?这个道理难以和只知诵读诗书的人讲。
盈天地间只靠二种人为命,曰农夫、织妇。
却又没人重他,是自戕其命也。
【译文】
世界上只靠着两种人来养育人类,那就是农夫和织妇,然而却没有人重视他们,这是在断送自己的性命。
簿书所以防奸也。簿书愈多而奸愈黠,何也?千册万簿,何官经眼?不过为左右开打点之门,广刁难之计,为下司增纸笔之孽,为百姓添需索之名。举世昏迷,了不经意,以为当然,一细思之,可为大笑。有识者裁簿书十分之九,而上下相安,弊端自清矣。
【译文】
官府文书是用来防止坏人作奸犯科的。可文书越多坏人越狡猾,这是为什么呢?千册万簿档案,有什么官吏看呢?
只不过是为左右开贿赂的门路,增加刁难的途径,为下属增加纸笔的罪孽,为百姓增加勒索的名目罢了。世人糊涂,毫不在意,认为这是正常的事,仔细一想,真是可笑。明白的人将簿书裁去十分之九,这样反而上下相安无事,弊端自然消除。
养士用人,国家存亡第一紧要事,而今以当故事。
【译文】
培养、选拔人才,是关系国家存亡的第一要事,如今却被当作陈年旧事谈论。
听讼者要如天平,未称物先须是对针,则称物不爽。听讼之时心不虚平,色态才有所著,中证便有趋向,况以辞示之意乎?当官先要慎此。
【译文】
判断官司的人要像天平一样,在称重之前,先要对好星子,否则称物就不准。断案时心里不坦然公平,表情、举止稍微有些不一样,中证便看眼色行事了,更何况以言辞暗示呢?做官先要警惕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