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外篇 数集(1 / 2)
人 情
无所乐,有所苦,即父子不相保也,而况民乎?有所乐,无所苦,即戎狄且相亲也,而况民乎?
【译文】
没有欢乐只有艰难困苦,即使是父子关系也不能维持,何况一般百姓呢?尽是欢乐而没有艰难困苦,即使是戎狄也能相亲相爱,何况一般百姓呢?
世之人,闻人过失,便喜谈而乐道之;见人规己之过,既掩护之,又痛疾之;闻人称誉,便欣喜而夸张之;见人称人之善,既盖藏之,又搜索之。试思这个念头是君子乎?是小人乎?
【译文】
世上的人,听到别人的过失,就谈论不休、到处传播;见别人指责自己的过错,就竭力去掩饰过失,而且对规劝自己的人非常痛恨;听到别人夸奖自己,就洋洋得意,并夸大其词;听到别人称赞他人的仁善德行,就竭力去掩盖他人的善,而且百般挑剔他人的毛病,试问有这样念头的人,是君子还是小人?
论人情,只往薄处求;说人心,只往恶边想。此是私而刻底念头,自家便是个小人。古人责人,每于有过中求无过,此是长厚心、盛德事。学者孰思,自有滋味。
【译文】
谈论人情的时候,总是往人情淡薄处探求;论说人心的时候,总是往人心不好的一面想。这是自私刻薄的念头,这种人自己就是个小人。古人责备人,常常从他人的过错中寻找正确的地方,这才是长厚之心、盛德之事。读书人仔细思考,其中自有一番滋味。
人说己善则喜,人说己过则怒,自家善恶自家真知,待祸败时欺人不得。人说体实则喜,人说体虚则怒,自家病痛自家独觉,到死亡时欺人不得。
【译文】
听到别人说自己好就高兴,听到别人说自己不好就恼怒,自己的好坏自己最清楚,等到遭祸落败时就谁也欺骗不了了。
听到别人说自己身体健康就高兴,听到别人说自己身体虚弱就恼怒,自己身上的病痛只有自己感觉得到,待到死亡时就谁也欺骗不了了。
一巨卿还家,门户不如做官时,悄然不乐,曰:“世态炎凉如是,人何以堪?”余曰:“君自炎凉,非独世态之过也。平常淡素是我本来事,热闹纷华是我傥来事。君留恋富贵以为当然,厌恶贫贱以为遭际,何炎凉如之而暇叹世情哉!”
【注释】
傥来事:偶然而来之事。
【译文】
一位大官退职还家后,家里不如做官时热闹,他心中怏怏不乐,说道:“世态炎凉到了这种地步,让人如何忍受?”
我说:“这是因为你自己心中有炎凉的念头,并不是世态的过错。平静淡然是我们本来应该过的生活,而热闹繁华却是偶尔的。你留恋荣华富贵,以为是理所当然的生活,厌恶贫贱,以为是际遇不佳,怎么能说世态炎凉成这个样子,而你又因此感叹世态人情呢?”
两人相非,不破家忘身不止,只回头认自家一句错,便是无边受用。两人自是,不反面稽唇不止,只温语称人一句好,便是无限欢欣。
【注释】
反面稽唇:翻脸争论。
【译文】
两个人互相诽谤,不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就不能停止,其实只需自己认一句错,便有无穷受用了。两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不到翻脸争论的地步就不肯罢休,其实只需温和地称赞对方一句好,便有无限欢乐了。
露己之美者恶,分人之美者尤恶,而况专人之美、窃人之美乎?吾党戒之。
【译文】
宣扬自己好处的人可恶,分占别人好处的人更加可恶,何况占据别人的好处和窃取别人美名的呢?我们应当戒除这样的行为。
守义礼者,今人以为居傲;工谀佞者,今人以为谦恭。举世名公达宦,自号儒流,亦迷乱相责而不悟,大可笑也。
【译文】
坚守道义礼仪的人,会被现在的人认为骄傲自大;善于阿谀奉承的人,会被现在的人认为谦虚恭敬。世上的高官名人,自以为是儒者,也感到迷惑不解,互相责备而不能领悟真谛,太可笑了。
朝廷法纪做不得人情,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圣贤道理做不得人情,他人事做不得人情,我无力量做不得人情。以此五者徇人,皆妄也②,君子慎之。
【注释】
徇:顺从。
②妄:不正当行为。
【译文】
朝廷的法令法规不能拿来做人情,天下的名分不能拿来做人情,圣贤的道理不能拿来做人情,别人的事情不能拿来做人情,自己没有力量做的事不能拿来做人情。以这五种情况来做人情,都是不正当的行为,正人君子一定要小心。
古人之相与也,明目张胆,推心置腹。其未言也,无先疑;其既言也,无后虑。今人之相与也,小心屏息,藏意饰容。其未言也,怀疑畏;其既言也,触祸机。哀哉!安得心地光明之君子,而与之披情愫、论肝膈也?哀哉!彼亦示人以光明,而以机阱陷人也。
【译文】
古代人相互交往时,心胸坦荡、推心置腹。没说话的时候,不必先心存疑虑;已经讲了的话,也不必有后顾之忧。
现在的人相互交往,小心谨慎,隐藏意图,掩饰表情。还没有说话时怀着疑虑畏慎之心,说了以后又担心引来灾祸。真可悲啊!哪儿能找到心地光明的君子,可以与他肝胆相照、畅所欲言呢?可悲啊!古人光明正大和人交往,现在的人却在设陷阱害人。
古之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今人却以其所不能者病人。
【译文】
古时候的君子从来不拿自己的长处来苛求他人,现在的人却拿自己做不到的事去苛求他人。
古人名望相近则相得,
今人名望相近则相妒。
【译文】
古时候的人,名望地位相近能够相处得很好;现在的人,名望地位相近就相互嫉妒。
两悔无不释之怒,
两求无不合之交,
两怨无不成之祸。
【译文】
双方都后悔而作出退让,便没有化解不了的仇怨。双方都渴望友好共处,便没有不能合作的交往。若双方都相互怨恨的话,酿下祸患就成了必然。
己无才而不让能,甚则害之;己为恶而恶人之为善,甚则诬之;己贫贱而恶人之富贵,甚则倾之。此三妒者,人之大戮也。
【译文】
自己没有才能而又不礼让有才能的人,甚至迫害有才能的人;自己作恶而又恨他人行善,甚至诬陷行善的人;自己贫贱而又嫉妒他人的富贵,甚至倾陷富贵的人。这三种嫉妒的人,是最该死的。
积威与积恩,二者皆祸也。积威之祸可救,积恩之祸难救。积威之后,宽一分则安,恩一分则悦;积恩之后,止而不加则以为薄,才减毫发则以为怨。恩极则穷,穷则难继;爱极则纵,纵则难堪。不可继则不进,其势必退。故威退为福,恩退为祸;恩进为福,威进为祸。圣人非靳恩也,惧祸也。湿薪之解也易,燥薪之束也难。圣人之靳恩也,其爱人无已之至情,调剂人情之微权也。
【译文】
积威和积恩,这二者都是祸害。因积威而致的祸可救,因积恩而致的祸难救。积威之后放宽一分对方就会安心,恩宠一分对方就会高兴。积恩之后恩惠停止不再增加,对方就以为薄情,才减少丝毫,对方就会怨怒。恩情到了极点就穷尽了,穷尽了就难以为继;宠爱到了极点就会放肆,放肆就让人难以忍受。不能再继续给以恩惠,关系就不会进一步密切,最终必然疏远。所以,减少对他人的威势,对自己是福;减少对他人的恩惠,对自己是祸。增加对别人的恩惠,对自己是福;增加对别人的威势,对自己是祸。圣人并不是吝惜施给人恩惠,而是害怕带来祸患。柴火湿了,解开捆着的绳子很容易;干燥的柴火,捆扎起来就困难了。圣人吝惜恩惠,是他爱人无已的至情用来调剂人情的权变之法啊!
人皆知少之为忧,而不知多之为忧也。惟智者忧多。
【译文】
人们都在为不足而担忧,却不知道过量也应该担忧的。
只有大智的人才知道为量多而担忧。
施人者虽无已,而我常慎所求,是谓养施;报我者虽无已,而我常不敢当,是谓养报。此不尽人之情,而全交之道也。
【译文】
帮助别人的人,虽然没有过分的私心,但我却要慎重地提出请求,这叫作养施;回报我的人,虽然没有过分的私心,但我却常常不敢接受,这叫作养报。这样做,不仅可以使人情留有余地,而且是保全交情的方法。
攻人者,有五分过恶只攻他三四分,不惟彼有余惧,而亦倾心引服,足以塞其辩口。攻到五分已伤浑厚,而我无救性矣。若更多一分,是贻之以自解之资,彼据其一而得五,我贪其一而失五矣。此言责家之大戒也。
【译文】
指责别人的时候,对方有五分的错误,只指出三四分即可,这样不仅会使对方心有余悸,而且也会令其心服口服,不再辩解。如指出五分的错误,就已经有伤厚道了,自己也失去回旋的余地。倘若再多一分,就给了对方辩解的机会,对方根据这一分推翻了其余的五分,而我因多说了一分而失去了五分。这话是告诫别人的人尤应注意的。
见利向前,见害退后;同功专美于己,同过委罪于人。此小人恒态,而丈夫之耻行也。
【译文】
见到利益就向前,见到危险就退缩;与别人一起建立功劳就把功劳全都归于自己,与他人一起犯错误却将责任都推卸给他人。这是小人的通常表现,而大丈夫会以此为耻。
恕人有六:或彼识见有不到处,或彼听闻有未真处,或彼力量有不及处,或彼心事有所苦处,或彼精神有所忽处,或彼微意有所在处。先此六恕,而命之不从,教之不改,然后可罪也已。是以君子教人而后责人,体人而后怒人②。
【注释】
恕:宽恕。
②体:体谅。
【译文】
有六种情况可以宽恕别人:或者由于对方见识不够,或者由于对方听闻不真,或者由于对方力量不及,或者由于对方心有难言之隐,或者由于对方精神有所疏忽,或者由于对方有其他微妙的用意。先根据这六种情况宽恕他人,如果还是不服从命令,不听教诲,就可以进行惩罚。所以君子先教育人,而后才责罚人;先体谅人,而后才责怪人。
情不足而文之以言,其言不可亲也;诚不足而文之以貌,其貌不足信也。是以天下之事贵真,真不容掩面,见之言貌,其可亲可信也夫。
【译文】
感情不够深厚而用言语来文饰,这样的言语也不会使人感到亲近;诚恳不足而用表情来文饰,这样的表情也不会让人相信。因此天下的事情贵在真,真实的感情是掩饰不住的,而真情表现在面容和语言上就让人感到可亲可信了。
人到无所顾惜时,君父之尊不能使之严,鼎镬之威不能使之惧,千言万语不能使之喻,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已。圣人知其然也,每养其体面,体其情私,而不使至于无所顾惜。
【译文】
人到无所顾惜的时候,君父的威严也不能使他感到震撼,入锅煎煮这样的酷刑也不能使他感到惧怕,千言万语也不能使他醒悟,即使是圣人也无能为力。圣人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时常要保全人的体面,体恤他们的感情和私心,而不使他人陷入无所顾惜的境地。
称人以颜子,无不悦者,忘其贫贱而夭;称人以桀、纣、盗跖,无不怒者,忘其富贵而寿。
好善恶恶之同然如此,而作人却与桀、纣、盗跖同归,何恶其名而好其实耶?
【译文】
称赞别人像孔子的弟子颜渊,人家没有不高兴的,而忘记了颜渊的贫贱和短命;把人比作桀、纣、盗跖,人家没有不大怒的,而忘记了桀、纣、盗跖的富贵和长寿。人们喜好善、厌恶恶的心理相同到如此的地步,而做人却和桀、纣、盗跖一样,怎能只厌恶他们的恶名而喜欢他们的富贵长寿呢?
人之情,有言然,而意未必然;有事然,而意未必然者,非勉强于事势则束缚于体面。善体人者,要在识其难言之情,而不使其为言与事所苦,此圣人之所以感人心而人乐为之死也。
【译文】
人的感情,有时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未必就是心里所想的,有时做出来的也未必就是心里所想的,这不是因形势所迫,就是碍于体面。善解人意的人懂得在别人有难言之隐的时候,不会使他被言与行困扰,这就是圣人能够感动人心而人们又乐意为他赴汤蹈火的真谛。
受病于平日,而归咎于一旦。发源于脏腑,而求效于皮毛。太仓之竭也,责穷于囤底。大厦之倾也,归罪于一霖。
【注释】
霖:久下不停的雨。
【译文】
患病的根源起于平时,却归咎于一朝发作。病根在脏腑,却想通过皮毛治疗。一个仓库的储粮用尽了,却责难仓底。
大厦倒塌了,却归罪于一场大雨。
物 理
临池者不必仰观,而日月星辰可知也;闭户者不必游览,而阴晴寒暑可知也。
【译文】
站在水池边的人不必仰头看天,就可以从水面上看到日月星辰;闭门不出的人不必出外游览,就可以从气温感知阴晴寒暑。
火不自知其热,冰不自知其寒,鹏不自知其大,蚁不自知其小,相忘于所生也。
【译文】
火不知自己是灼热的,冰不知自己是寒冷的,鲲鹏不知自己的巨大,蚂蚁不知自己的微小,因为它们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薰香莸臭,莸固不可有薰也,是多了底,不如无臭。无臭,臭之母也。
【注释】
薰:香草。莸(yóu):臭草。
【译文】
香草味香,莸草味臭,莸草不可能有香味,虽多了些气味,倒不如无味。无味,就是气味的原始味道。
无功而食,雀鼠是已;肆害而食,虎狼是已。士大夫可图诸座右。
【译文】
不付出劳动而获得食物,只是麻雀、老鼠罢了;肆意伤害他人而获得食物,只是老虎、恶狼罢了。做官的人,应将这话作为座右铭。
广 喻
剑长三尺,用在一丝之铦刃。笔长三寸,用在一端之锐毫,其余皆无用之羡物也②。虽然,使剑与笔但有其铦者锐者焉,则其用不可施。则知无用者,有用之资;有用者,无用之施。易牙不能无爨子③,欧冶不能无砧手④,工输不能无钻厮⑤。苟不能无,则与有用者等也,若之何而可以相病也?
【注释】
铦(xiān):锐利。
②羡物:多余的东西。
③易牙:春秋时齐桓公幸臣,长调味,喜奉迎,传说曾烹其子以进桓公。
④欧冶:春秋时冶工,善铸剑。
⑤工输:即公输般,又称鲁班,春秋时代有名的巧匠,是木工的祖师爷。
【译文】
剑长三尺,用的只是一丝宽的利刃。笔长三寸,用的只是一端的锐毫,其余的都是无用之物。虽然这样,如果剑和笔只有利刃和锐毫,则其用途就无法施展。所以,无用的东西,是有用的东西所要凭借的;有用的东西,是靠无用的东西发挥作用的。善于烹调的易牙不能没有辅助他的人,善于铸剑的欧冶子不能没有锻铁工,善于钻木的鲁班不能没有钻手。如果不能缺少,则与有用的东西是同等重要的,为何认为它是多余之物呢?
着味非至味也,故玄酒为五味先。着色非至色也,故太素为五色主。着象非至象也,故无象为万象母。着力非至力也,故大块载万物而不负②。着情非至情也,故太清生万物而不亲③。着心非至心也,故圣人应万事而不有。
【注释】
玄酒:上古祭祀用的水。《礼记·礼运》:“故玄酒在室,醴在户。”疏:“玄酒,谓水也。以其色黑,故谓之玄,而太古无酒,此水当酒所用,故谓之玄酒。”
②大块:指大地。
③太清:指天空。
【译文】
加调料后的味并不是真正的味,所以白水为五味之先。
上了色并不是真正的颜色,所以无色是五色之先。修饰并不是原来的形象,所以没有形象就是万象之母。用力并不是真正的力,所以大地承载万物而不倾覆。做作之情并不是真情,所以天生万物而不亲。用心并非真心,所以圣人应对万物如同不用心一样。
凡病人,面红如赭,发润如油者不治,盖萃一身之元气血脉尽于面目之上也。呜呼,人君富,四海贫,可以惧矣。
【译文】
凡是病人面如红土、发润如油的就不好治愈了,因为一身的元气血脉完全集中显露于脸上。唉!君主富有,而四海贫瘠,真令人感到恐惧啊!
有国家者,厚下恤民,非独为民也。譬之于墉,广其下,削其上,乃可固也;譬之于木,溉其本,剔其末,乃可茂也。夫墉未有上丰下狭不倾,木未有露本繁末而不毙者。可畏也夫!
【译文】
拥有国家的人,应该使民众富足,体恤民情,并不只是为了民众。这就好比修筑城墙,要使下部宽厚、上边狭窄,这才会坚固;又如同种树,要浇灌根部,修剪树梢,树木才会茂盛。城墙没有上宽下窄而不倾倒的,树木没有根部外露树梢繁茂而不枯死的。这种情况真可怕啊!
天下之势,积渐成之也。无忽一毫,舆羽折轴者,积也。无忽寒露,寻至坚冰者,渐也。自古天下国家、身之败亡,不出“积渐”二字。积之微,渐之始,可为寒心哉!
【译文】
天下的形势,都是渐渐积累而成的。不要忽略一丝一毫,装载羽毛的车能压断车轴,这是一点一点的积累造成的。不要忽略寒冷的露水,不久就会出现坚冰,这是渐渐变化的结果。自古以来天下、国家、自身的败亡,不出“积渐”二字。
积累之初哪怕是微小的,逐渐形成的东西哪怕才开始,都让人心中害怕啊!
背上有物,反顾千万转而不可见也。遂谓人言不可信,若必待自见,则无见时矣。
【译文】
自己背上有东西,自己转着身子怎么也看不到。所以就认为别人说的话是不可信的,倘若必须等到自己亲眼所见才相信,那就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了。
以果下车驾骐骥,以盆池水养蛟龙,以小廉细谨绳英雄豪杰,善官人者笑之。
【译文】
用小车来套骏马,用一盆池水来养蛟龙,用谨小慎微来拘束英雄豪杰,真让善于选拔人才授予官职的人发笑。
长戟利于锥而戟不可以为锥,猛虎勇于狸而虎不可以为狸。用小者无取于大,犹用大者无取于小,二者不可以相诮也。
【注释】
诮:责备,讥讽。
【译文】
长戟比锥子锋利,但长戟不能用作锥子;猛虎比狐狸凶狠,但不可视猛虎为狐狸。作用小的不能代替作用大的,如同作用大的不能代替作用小的一样,二者不能相互讥讽。
鉴不能自照,尺不能自度,权不能自称,囿于物也。圣人则自照自度自称,成其为鉴为尺为权,而后能妍媸、长短、轻重天下。
【注释】
囿:局限。
【译文】
镜子不能照到自己,尺子不能丈量自己,秤不能称量自己,这只是物体本身的局限。而圣人则能自己照到自己、丈量自己、称量自己,使自己成为镜子、尺子和秤,然后才能辨别天下事物的美丑、长短、轻重。
苍松古柏与夭桃秾李争妍,重较鸾镳与冲车猎马争步,岂直不能,亦可丑矣。
【译文】
苍松、古柏与桃花、李花争奇斗艳,卿士所乘系有鸾铃的马车与攻城用的战车比速度,这岂止是不能比,简直是自己出自己的丑。
锁钥各有合,合则开,不合则不开。亦有合而不开者,必有所以合而不开之故也。亦有终日开,偶然抵死不开,必有所以偶然不开之故也。
万事必有故,应万事必求其故。
【译文】
每把锁和每把钥匙都是各自相合的,组合是一对的就能打开,反之则打不开。也有组合是一对而不能打开的,那么这里面一定有打不开的缘故。也有总是能开,偶尔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所以一定也有打不开的缘故。万事都有其原因,应对万事必须求其缘故。
窗间一纸,能障拔木之风;胸前一瓠,不溺拍天之浪。其所托者然也。
【译文】
窗户间的一张纸,能遮挡拔起大树的风,胸前挂着用来浮水的葫芦,就不怕汹涌的波浪。这是因为所依靠的东西使他们能够做到这样。
镜空而无我相,故照物不爽分毫。若有一丝痕,照人面上便有一丝;若有一点瘢,照人面上便有一点,差不在人面也。心体不虚而应物亦然。故禅家尝教人空诸有,而吾儒惟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故有发而中节之和②。
【注释】
诸有:万事万物。
②吾儒唯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故有发而中节之和:《中庸》第一章:“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朱熹注:“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
【译文】
镜子空净而没有其他的影像,因此照物毫厘不差。如镜子上有一丝痕迹,照人面上也会有一丝痕迹;如镜子上有一个瘢,照人面上也会有一个点,其原因不在人面上。人的心灵不清静,回应的事物也不清静,和镜子照物是一样的道理。
因此佛家教育人把万事万物都视为虚无的,而我们儒家讲究将喜怒哀乐藏于未发之中,所以发出之时又有中节之和。
人未有洗面而不闭目,撮红而不虑手者,此犹爱小体也。人未有过檐滴而不疾走,践泥涂而不揭足者②,此直爱衣履耳。七尺之躯顾不如衣履哉?乃沉之滔天情欲之海,拼于焚林暴怒之场,粉身碎体甘心焉而不顾,悲夫!
【注释】
撮:用手抓取。
②揭:高举。
【译文】
人没有洗脸时不闭眼睛、抓取红色后不洗手的,这是爱护身体的一小部分。人没有路过滴水的屋檐而不快走,踩踏在泥路而不抬起脚的,这只是爱护衣服和鞋子而已。七尺之躯难道还不如衣服和鞋子吗?若沉溺于滔天情欲之海,拼搏于焚林暴怒之场,即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毫不顾忌,那就太可悲了啊!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是可能也。鼻左受香,右受恶;耳左听丝,右听竹;目左视东,右视西,是不可能也。二体且难分,况一念而可杂乎?
【译文】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这是可能的。左鼻孔闻香,右鼻孔闻臭;左耳听弦乐,右耳听管乐;左眼看东面,右眼看西面,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两个器官尚且不可以分开做不同的事,更何况一心要多用呢?
掷发于地,虽乌获不能使有声;投核于石,虽童子不能使无声。人岂能使我轻重哉?自轻重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