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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内篇 礼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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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直谅多闻:指交朋友要交直爽、信实、见闻广博的人。

《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译文】

朋友之道,关系极为重大,因此与君臣、父子等并列为五伦。人生德业的进步、成就的取得,不能缺少朋友的帮助。君主根据法律行事,是治理我们的人;父亲从恩爱出发行事,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劝勉儿子努力向善的方面;兄弟之间和和乐乐,不会因为切磋督促而伤害同胞之情;妻子主要做家务事,不能跟随在丈夫的身边规劝改过;儿子虽然敢于争辩,终究要避免不孝的嫌疑;至于面对严师,则会矜持收敛,不会让严师发现自己的过错;在家中,则狎昵亲爱,不会总是说那些劝人向善的大道理。只有朋友,朝夕相处,既不像见老师那样有一定的时间,于情于理都无嫌猜,又不像父子兄弟那样说话时有忌讳。品德有欠缺,朋友就会责备;事业废辍,朋友就会规劝。正确的,就会相互劝勉;错误的,就会相互纠正。时间长了,互相感染切磋,进步很快而不觉得有什么劳累和困难,就自然地进入了君子的行列。因此朋友之道是其他四伦的依赖。唉!朋友之道的沦丧也很久了。朋友相处,不是开开玩笑,就是吃吃喝喝。不管事情是对还是错,顺着我的就是好朋友;不管人是贤还是不贤,尊敬我的就是君子。蹑足相随,附耳倾谈,自认为知心;勾肩搭背,胡乱答应结为生死之交。大家同陷于小人之列而不知,真是可悲啊!物相反才能相成,意见不一致才能取长补短。孔子认为朋友之道是“直”“谅”“多闻”,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三种朋友,都不会随声附和,能对我有帮助,所以称为“益友”。能得到这三种朋友很难,能成为别人这样的朋友更难。天地间不论天南地北、官吏平民,得一志同道合好友,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乐啊!

阳称其善以悦彼之心,阴养其恶以快己之意②,此友道之大戮也。青天白日之下,有此魅魑魍魉之俗,可哀也已!

【注释】

阳:表面上。

②阴:背地里。

【译文】

当面称赞他的优点来让他高兴,背后纵容他的缺点来使自己快意,这是交朋友过程中最可恶的事情。青天白日之下,竟有如此见不得人的事,真是可悲啊!

爵禄恩宠,圣人未尝不以为荣,圣人非以此为加损也。朝廷重之以示劝,而我轻之以示高,是与君忤也,是穷君鼓舞天下之权也。故圣人虽不以爵禄恩宠为荣,而未尝不荣之,以重帝王之权,以示天下帝王之权之可重,此臣道也。

【译文】

爵禄恩宠,圣人未尝不以之为荣耀,但圣人不认为爵禄恩宠对自己的地位会有什么提高和贬低。朝廷重视爵禄恩宠,是以此表示鼓励;而我轻视爵禄恩宠,是为了表示清高。这与君主的意思是相违背的,这样做只能削弱君主统治天下的权力。所以圣人虽不以得到爵禄恩宠为荣,也从来不曾不以爵禄恩宠为荣耀,这样做是为了加重君主的权威,表示普天之下君主权力的重要,这就是为臣之道。

孝子之事亲也,上焉者先意,其次承志,其次共命。共命则亲有未言之志不得承也,承志则亲有未萌之意不得将也,至于先意而悦亲之道至矣。或曰:安得许多心思能推至此乎?曰:事亲者,以悦亲为事者也。以悦亲为事则孳孳皇皇无以尚之者,只是这个念头,亲有多少意志,终日体认不得?

【注释】

孳孳皇皇:孳孳,勤勉不懈。皇皇,同“惶惶”,匆忙貌。

【译文】

孝顺的子女侍奉父母,最好的是能先领会到父母的心意,其次是能秉承父母的意愿,再次是听话。光做到听话,那父母有没讲出来的心愿就无法秉承;光做到秉承父母的心愿,那父母有未能明确表示的意愿就不能猜出来。事先能领会到父母的意愿,才是最使父母高兴的办法了。有人说:哪有那么多的心思来推想父母的意愿呢?回答说:侍奉父母,就是要让父母感到高兴,只有为了让父母高兴,勤勉不懈不停地追求的不是其他的东西,只是想知道父母的意愿。父母亲能有多少意愿?终日不停地体会能不知道吗?

子弟生富贵家,十九多骄惰淫泆,大不长进。古人谓之豢养,言甘食美服,养此血肉之躯与犬豕等。此辈阘茸,士君子见之为羞,而彼方且志得意满,以此夸人。父兄之孽莫大于是!

【注释】

阘茸:卑贱无能。

【译文】

生在富贵人家的子弟,大多都骄横懒惰、荒淫无度、不求上进。古人称之谓“豢养”,是说用美味佳肴、华服美饰饲养这些与猪狗一样的行尸走肉。士人君子看见这种卑贱的人都感到可耻,而他们还志得意满,到处向人夸耀。作为父兄的罪孽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门户可以托父兄,而丧德辱名非父兄所能庇。生育可以由父母,而求疾蹈险非父母所得由。为人子弟者,不可不知。

【译文】

门第、家业可以依赖父兄,但做了丧德辱名的事情,就不是父兄所能庇护的了。出生是由父母决定的,但自己铤而走险、走上邪路则不是父母所能左右的。为人子女,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继母之虐,嫡妻之妒,古今以为恨者也。而前子不孝,丈夫不端,则舍然不问焉,世情之偏也久矣。怀非母之迹而因以生嫌,借恃父之名而无端造谤,怨忤逆,父亦被诬者,世岂无耶?

恣淫狎之性而恩重绿丝②,挟城社之威而侮及黄里③,《谷风》《柏舟》妻亦失所者④,世岂无耶?

惟子孝夫端,然后继母嫡妻无辞于姻族矣。居官不可不知。

【注释】

:怨言。

②绿丝:代指嬖妾。

③黄里:代指嫡妻,出自《诗经·邶风·绿衣》。

④《谷风》《柏舟》:《诗经·邶风》二篇名,主题都是夫妻失道。

【译文】

继母虐待后夫子女,正妻嫉妒婢妾,古往今来都认为是可恨的事。但前夫的子女不孝,丈夫的品德不端,则很少有人过问,世上人情的偏袒看来也很长久了。前夫之子心中认为后母不是自己的生母,因而与后母之间产生嫌隙,依仗着父亲的名义无端地造谣诽谤,口出怨言,行为忤逆,连父亲也受到侮蔑,难道世上还少吗?有的丈夫淫狎成性,喜新厌旧,宠爱那些年轻美貌的女子,依仗自己掌握着一定的权势而侮辱延及嫡妻。《诗经》中《谷风》《柏舟》篇中描写的妻子就是失去丈夫欢心的人,这样的事情难道世上没有吗?唯有儿子孝顺,父亲端正,继母和嫡妻才对虐待、嫉妒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当官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一点。

儿女辈,常着他拳拳曲曲,紧紧恰恰,动必有畏,言必有警,到自专时尚不可知。若使之快意适情,是杀之也。此愚父母之所当知也。

【译文】

对于子女,要经常教育他们小心谨慎、规规矩矩,行动必须有所畏惧、说话必须有所顾忌,即使这样,到他们独立生活时为人如何也还很难估计。如果让其随心所欲、任意放纵,那就是毁了他们。做父母的都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责人到闭口卷舌、面赤背汗时,犹剌剌不已,岂不快心?然浅隘刻薄甚矣。故君子攻人不尽其过,须含蓄以余人之愧惧。令其自新,方有趣味,是谓以善养人。

【译文】

责备别人到了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汗流浃背的时候,仍然数落不已,这样是不是很痛快?实际上这也太浅隘刻薄了。所以君子责备人,不会揭尽别人的短处,必须以含蓄的口吻,留有余地,让人羞愧畏惧,令其改过自新,才有意义,这才叫作以善良的心帮助人。

恩礼出于人情之自然,不可强致。然礼系体面,犹可责人;恩出于根心,反以责而失之矣。

故恩薄可结之使厚,恩离可结之使固,一相责望,为怨滋深。古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使骨肉为寇仇,皆坐责之一字耳。

【译文】

恩德和礼貌出于人情之自然,不可强求。但是礼数关系着体面,还可以要求别人做到;而恩德却源于内心,强行要人做到就不妥了。所以恩薄可以通过结交使之深厚,恩义离散可以加固,可一旦苛求他人而形成怨恨,就会怨恨日深。

古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骨肉成为仇敌的,都是犯了“责”这一个字。

责善之道,不使其有我所无,不使其无我所有,此古人之所以贵友也。

【译文】

鼓励人向善,不要求他具备我本身也没有具备的品德和才能,也不让他没有我所具备的品德和才能,这是古人重视朋友的原因。

朝廷之上,纪纲定而臣民可守,是曰朝常。

公卿大夫百司庶官各有定法,可使持循,是曰官常。一门之内,父子兄弟、长幼尊卑各有条理,不变不乱,是曰家常。饮食起居、动静语默,择其中正者守而勿失,是曰身常。得其常则治,失其常则乱。未有苟且冥行而不取败者也。

【译文】

在朝廷上,国家的法律制度制定好了,臣民就有法制遵守,这叫作朝常。公卿大夫、朝廷百官各有定法可以依循,这叫作官常。一家之内,父子兄弟、长幼尊卑各有规矩,不变不乱,这叫作家常。饮食起居、动静语默,选择中道而行,守中正而不偏斜,这叫作身常。按照常道做事就会井井有条,违反了常道就会混乱。没有懒散昏庸而不失败的。

谈 道

有处常之五常,有处变之五常。处常之五常是经,人所共知;处变之五常是权,非识道者不能知也。不擒二毛不以仁称,而血流漂杵不害其为仁②;“二子乘舟”不以义称③,而管、霍被戮不害其为义④。由此推之,不可胜数也。嗟夫!

世无有识者,每泥于常而不通其变;世无识有识者,每责其经而不谅其权。此两人皆道之贼也,事之所以难济也。噫!非精义择中之君子,其谁能用之?其谁能识之?

【注释】

不擒二毛:语出《左传·僖公二年》:“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老年人头发花白,黑白相间,故称二毛。

②血流漂杵:语出《尚书·武成》,形容杀人之多。杵,大盾。

③二子乘舟:《诗经·邶风》有“二子乘舟”诗,讲述卫宣公的两个儿子伋和寿为了不拂逆父命而争死。

④管、霍被戮:管叔、霍叔均为周公之弟,在周公摄政初期反对他,被诛。

【译文】

有处于正常环境的仁、义、礼、智、信,有处于权变之际的仁、义、礼、智、信。处常之仁、义、礼、智、信是常行的义理,人所共知;处变之仁、义、礼、智、信是权变之法,不识事理的人是不能理解的。春秋时宋国与楚国开战,宋襄公主张不俘虏年纪老了的敌人,但后世并不认为他是“仁”;而周武王伐纣时血流漂杵,但后世仍认为周武王是“仁”。卫宣公的两个儿子为了不拂逆父志而争死,并不能称为“义”;而周公杀管叔放蔡叔,不能不称为“义”。以此类推,这类事情不可胜数。唉!世上那些没有看清事物本质的人,每每拘泥于常态而不懂变化;世上那些不能理解有识之士的人,每每要求他们按常理办事而不理解他们的权变之法。

这两种人都会损害道,所以事情也就难以成功。唉!不是精于义理而又能择其中道而行的君子,有谁能把常和变运用好?

又有谁能识别何时用常何时用变呢?

谈道者虽极精切,须向苦心人说,可使手舞足蹈,可使大叫垂泣,何者?以求通未得之心,闻了然透彻之语,如饥得珍馐,如旱得霖雨。相悦以解,妙不容言。其不然者,如麻木之肌,针灸终日尚不能觉,而以爪搔之,安知痛痒哉?吾窃为言者惜也。故大道独契,至理不言,非圣贤之忍于弃人,徒哓哓无益耳。是以圣人待问而后言,犹因人而就事。

【注释】

哓哓(xiāo):形容争辩的声音。

【译文】

谈道的人即使能将事物的道理讲得极其精确明白,也必须向那些急于要了解这些道理的人去讲,让这些听了的人手舞足蹈、欢呼大叫或泣涕俱下。为什么呢?因为他早就想寻求这些道理而不可得,听了这些透彻的议论,就如同饥者得美味,如同久旱逢甘雨一样。相谈以后,疑问解决,内心的喜悦难以言传。如果对不想听到这些道理的人去讲,就如同一个人的肌肉已经麻木,终日针灸,仍无知觉,而你只是用手去挠一挠,怎能使它知道痛痒呢?我很为那些谈道的人惋惜。所以大道在于相合,事理至深无法言传,不是圣贤不愿教诲人,而是多说了也毫无用处。所以圣人要等待别人发问才回答,并且因人而论事。

庙堂之乐,淡之至也。淡则无欲,无欲之道与神明通。素之至也。素则无文,无文之妙与本始通。

【译文】

庙堂中的礼乐,听起来清淡到了极点。清淡就没有欲望,无欲的境界与神明相通。也是朴素到了极点,朴素就不会华丽,不华丽的妙处就是与本色相通。

至道之妙,不可意思,如何可言?可以言皆道之浅也。玄而又玄,犹龙公亦说不破,盖公亦囿于玄玄之中耳。要说,说个甚然,却只在匹夫匹妇共知共行之中,外了这个便是虚无。

【注释】

犹龙公:即老子。《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孙子云:‘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也。’”

【译文】

至道之妙,不可意想,怎能言传?可以言传的都是道的浅显之处。玄而又玄,连老子也说不清,因为老子也囿于玄玄之中。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在一般人所共知共行的事物之中,离开了这些就无从谈起了。

或问:“圣人有可克之己否?”曰:“惟尧、舜、文王、周、孔无己可克,其馀圣人都有己。

任是伊尹的己,和是柳下惠的己②,清是伯夷的己。志向偏于那一边便是己。己者,我也,不能忘我而任意见也,狃于气质之偏而离中也。这己便是人欲,胜不得这己,都不成个刚者。”

【注释】

伊尹:商初大臣,助商汤灭夏。

②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以讲究贵族礼节著称。

【译文】

有人问:“圣人也有应该克制自己的地方吗?”回答:“只有尧、舜、文王、周公、孔子无可克制处,其余圣人都有要克制自己的地方。伊尹以天下为己任,柳下惠被称为‘圣之和者’,伯夷被称为‘圣之清者’,自己的志向偏向的一边就是己。己,也就是我。不能忘我而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事,拘泥于气质的偏好而离开了中庸之道,这样的‘己’就是人欲。

战胜不了这个‘己’,都不能成为刚强的人。”

愚不肖者不能任道,亦不能贼道。贼道全是贤智。后世无识之人不察道之本然面目,示天下以大中至正之矩,而但以贤智者为标的。世间有了贤智,便看底中道寻常,无以过人,不起名誉,遂薄中道而不为。道之坏也,不独贤智者之罪,而推崇贤智,其罪亦不小矣。《中庸》为贤智而作也,中足矣,又下个庸字,旨深哉!此难与曲局之士道。

【译文】

愚蠢没有才能的人不能担当道的重任,但也没有能力造异端邪说来危害道。造异端邪说的全是有才能的人。后世没有见识的人,不考察道的本来面目,不知道大中至正是正宗的规则,反而以所谓“贤智者”的言论为标准。世间的“贤智者”,觉得中道很普通平常,没有过人之处,不能使人名声显赫,于是他们就看不起中道而不力行。中道的破坏不只是“贤智者”的罪过,推崇“贤智者”的人,罪过也不小。《中庸》就是为“贤智者”写的,“中”已经够了,又用个“庸”字,含义是很深的。这个道理就难以和认识浅薄的人讲。

道者,天下古今共公之理,人人都有分底。

道不自私,圣人不私道,而儒者每私之,曰“圣人之道”。言必循经,事必稽古,曰“卫道”。嗟夫!此千古之大防也,谁能决之?然道无津涯,非圣人之言所能限;事有时势,非圣人之制所能尽。后世苟有明者出,发圣人所未发而默契圣人欲言之心,为圣人所未为而吻合圣人必为之事,此固圣人之深幸而拘儒之所大骇也。呜呼!此可与通者道,汉唐以来鲜若人矣。

【译文】

所谓道,不过是贯穿天下古今的事理和规律,人人都有分。道本身不自私,圣人也不把道据为私有,而儒生每每把它据为私有,称作“圣人之道”,一说话必定引经据典,行事必征引古代,美其名曰“卫道”。唉!这是从古到今的忌讳啊,谁能碰一碰呢?然而道无边无涯,不是圣人几句话所能限制的;事情有时势的变化,不是圣人制定的制度可以涵盖的。

后世如果能出现一个明了这些道理的人,发圣人所未发,而和圣人想要说的话相契合;做圣人所未做,而和圣人想做的事相吻合,这本身就是圣人的大幸,但也会让迂阔褊狭的儒生大吃一惊。唉!这个道理可以和学识渊博、通情达理的人说,但汉唐以来这样的人简直太少了。

《易》道, 浑身都是, 满眼都是, 盈六合都是。三百八十四爻,圣人特拈起三百八十四事来做题目, 使千圣作《易》, 人人另有三百八十四说,都外不了那阴阳道理。后之学者求易于《易》,穿凿附会以求通,不知《易》是个活底,学者看作死底;《易》是个无方体底,学者看做有定象底。故论简要,《乾》《坤》二卦已多了;论穷理,虽万卷书说不尽。《易》底道理,何止三百八十四爻!

【注释】

底:通“的”。

【译文】

《易》中讲的道,无处不在,遍布四面八方。三百八十四爻,是圣人特地拈出三百八十四件事来做引子,假使让一千位圣人来写《易》,人人都会另有三百八十四种说法,但终究离不开阴阳的道理。后来的学者从《易》中寻求变化的道理,却用穿凿附会的方法以求道理能讲得通,不知《易》中讲的道理是活的,而学《易》的人把它看成死的了;《易》是个没有固定方位和形状的东西,学习的人却把它看成是有一定形体的。如果说简要,《乾》《坤》二卦已经多了;如果说穷尽,即使用一万卷书来解说也解说不尽。由此可见《易》的道理何止三百八十四爻!

五色胜则相掩,然必厚益之,犹不能浑然无迹。惟黑一染不可辨矣。故黑者,万事之府也,敛藏之道也。帝王之道黑,故能容保无疆;圣人之心黑,故能容会万理。盖含英采,韬精明,养元气,蓄天机,皆黑之道也,故曰“惟玄惟默”。

玄,黑色也;默,黑象也。《书》称舜曰“玄德升闻”,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②,得黑之精者也。故外著而不可掩,皆道之浅者也。虽然,儒道内黑而外白,黑为体,白为用;老氏内白而外黑,白安身,黑善世。

【注释】

玄德升闻:语出《尚书·尧典》。

②知其白,守其黑:语出《老子》第二十八章。

【译文】

各种颜色都很鲜艳则会相互遮盖,就是多涂抹几层,也不能做到浑然一色,一点痕迹不留。只有用黑色轻轻一染,就看不见别的颜色了。所以说,“黑”,是万事聚集之处,是万物收敛隐藏之道。帝王之道“黑”,所以能拥有天下;圣人的心胸“黑”,所以能融汇万理。精粹的内容,蕴涵精诚,培养元气,蕴藏天机,都是“黑”之道,所以说,“惟玄惟默”。

玄,就是黑的颜色;默,就是黑的形象。《尚书》称赞舜“玄德升闻”,意思是说道德幽深,名声达于天地,遂被任用。老子说“知其白,守其黑”,就是说“知道什么是白,却安守暗昧”,是得到了“黑”的精髓。所以显露而不知掩藏,说明道很浅。虽然如此,儒道是内黑而外白,黑为体,白为用;老子是内白而外黑,白是安身立命,黑是善于处世。

或问:“中之道,尧舜传心,必有至玄至妙之理?”余叹曰:“只就我两人眼前说这饮酒,不为限量,不至过醉,这就是饮酒之中。这说话,不缄默,不狂诞,这就是说话之中。这作揖跪拜,不烦不疏,不疾不徐,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一事得中,就是一事底尧舜,推之万事皆然。又到那安行处,便是十全底尧舜。”

【译文】

有人问:“中之道,尧舜等圣人代代相传,必然有至玄至妙的道理吧?”我感叹道:“就说我们二人眼前饮酒这件事,不限制酒量,也不至于喝醉,这就是饮酒之中。我们现在说话,不沉默,不胡说八道,这就是说话之中,作揖跪拜,不烦琐也不简慢,不快不慢,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一件事得以持中,这件事做得像尧舜一样,以此类推,万事同理。如果到那无所要求而又安然行事的程度,那就完全像尧舜了。”

理路直截,欲路多歧;

理路光明,欲路微暧;

理路爽畅,欲路懊烦;

理路逸乐,欲路忧劳。

【译文】

天理之路笔直,人欲之路多崎岖;天理之路引导人趋向光明,人欲之路引导人坠入黑暗;天理之路让人清爽舒畅,人欲之路使人懊恼烦躁;天理之路让人安逸快乐,人欲之路使人忧虑劳神。

儒者之末流与异端之末流何异?似不可以相谓也。故明于医可以攻病人之标本,精于儒可以中邪说之膏肓。辟邪不得其情,则邪愈肆;攻疾不对其症,则病愈剧。何者?授之以话柄而借之以反攻,自救之策也。

【译文】

儒家的谬误和异端的谬误有什么不同呢?看起来似乎不可相互讽刺。医术高明可以医治病人的病根,儒道精通可以击中邪说的要害。如果攻击邪说而对其毫无了解,邪说就会愈加猖獗;治病不对症,疾病就会更加严重。为什么呢?因为这等于授人以话柄,使其有可乘之机进行反攻,借此以自救。

人皆知异端之害道,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见理不明,似是而非,或聘浮词以乱真,或执偏见以夺正,或狃目前而昧万世之常经,或徇小道而溃天下之大防,而其闻望又足以行其学术,为天下后世人心害亦不细。是故,有异端之异端,有吾儒之异端。异端之异端真非也,其害小;吾儒之异端似是也,其害大。有卫道之心者,如之何而不辨哉?

【译文】

人们都知道异端邪说能够损害道,而不知儒者的言论也可以损害道。对真理的认识不明确,似是而非,或运用浮夸的言词来扰乱真相,或执持偏见来压倒正理,或拘泥于目前的情况而使可行万世的原则混乱,或顺从于小的道理而使天下之大防溃毁,而其声望又足以使其学术流行,对天下后世人心造成的祸患的确不小。所以说有异端的异端,有儒家的异端。异端的异端,是真正错误的,它的害处小;儒家的异端,好像是正确的,它的害处大。有卫道之心的人,怎么能不辨别清楚呢?

七情总是个欲,只得其正了,都是天理;五性总是个仁,只不仁了,都是人欲。

【译文】

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总的说都是欲望,只要欲望是正当的,就符合客观规律;五性(仁、义、礼、智、信),总的说都是仁心,倘若没有仁心,就全成了欲望。

私恩煦感,仁之贼也;直往轻担,义之贼也;足恭伪态,礼之贼也;苛察岐疑,智之贼也;苟约固守,信之贼也。此五贼者,破道乱正,圣门斥之。后世儒者往往称之以训世,无识也与?

【译文】

市私恩、报私惠是对仁的伤害;鲁莽轻率承担责任是对义的伤害;过于谦恭、虚伪作态是对礼的伤害;苛察与多疑是对智的歪曲;随便相约、固执坚守是对信的伤害。这五种行为败坏正道、扰乱正理,受到孔子信徒的斥责。而后世的儒家对此却往往称道,并用来劝勉世人,岂不是太无知了?

道有二然,举世皆颠倒之。有个当然,是属人底,不问吉凶祸福,要向前做去;有个自然,是属天底,任你踯躅咆哮,自勉强不来。举世昏迷,专在自然上错用工夫,是谓替天忙,徒劳无益。却将当然底全不着意,是谓弃人道,成个甚人?圣贤看着自然可得底,果于当然有碍,定不肯受,况未必得乎?只把二然字看得真、守得定,有多少受用处!

【译文】

道有二“然”,举世都把它们颠倒了。“当然”,是属于人为可以做到的,要不问吉凶祸福,尽力去做。“自然”,是属于上天决定的,任凭你如何努力、如何不满,也勉强不来。

举世之人都昏惑迷乱,专在“自然”上错用工夫,这叫作替天忙,徒劳无益。把“当然”全不放在心上,这叫作抛弃人道,还能成什么人?圣贤看那些“自然”能够得到的东西,如果对“当然”有妨碍,也一定不肯接受,况且未必能够得到的呢?

只要把“当然”“自然”看得清、把持得定,有多少让人受益的地方啊!

以吾身为内,则吾身之外皆外物也。故富贵利达、可生可荣,苟非道焉,而君子不居。以吾心为内,则吾身亦外物也。故贫贱忧戚,可辱可杀。苟道焉,而君子不辞。

【译文】

以自己的身体为内在世界,那么自身之外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所以无论富贵荣华,随它来去,如果不合于道,君子是不求的。以自己的心为内在世界,那么自己的身体也是外物,就算处于贫贱忧戚、可辱可杀的悲惨境地,如果合于道,君子也不会躲避。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满六合是运恻隐之心处。君子于六合飞潜、动植、纤细毫末之物,见其得所,则油然而喜,与自家得所一般;见其失所,则悯然而戚,和自家失所一般。位育念头,如何一刻放得下。

【注释】

位育:语出《中庸》。位,安其所也;育,遂其生也。

【译文】

满腔子都充满仁慈恻隐之心,满天下都是布施恻隐之心的场所。君子对地上的飞禽走兽、动物植物、纤细毫末之物,看见它们各自生活惬意,就会油然而喜,如同自己得到了一样;看见它们流离失所,就悯然而悲,好像自己也失去了一样。有了希望万物都能安其所、遂其生的想法,怎么能释怀一刻呢!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便是肫肫其仁,天下一家滋味。然须推及鸟兽,又推及草木,方充得尽。若父子、兄弟间便有各自立达、争先求胜的念头,更那顾得别个?

【注释】

肫肫(zhūn):恳挚的样子。《礼记·中庸》:“肫肫之仁。”

【译文】

“自己想自立于世,也应帮助他人以自立;自己想通达,也应帮助别人通达”,这是诚挚的仁心,有天下一家的味道。

但是这种仁心还要扩充到鸟、兽和花木,然后才能充实。如果父子、兄弟之间,各自都只想自己发达,争先求胜,哪还能顾得上别人呢?

万事万物有分别,圣人之心无分别,因而付之耳。譬之日因万物以为影,水因万川以顺流。

而日水原无两,未尝不分别,而非以我分别之也。以我分别,自是分别不得。

【译文】

万事万物有区别,圣人之心无区别,因此将天下的兴亡托付于圣人。譬如阳光照耀万物形成投影,水流入河川形成河流。照耀万物的阳光、流入河川的流水,原本没有两样。

但影子和河流未尝没有分别,而这分别不在日光和水本身。

如果以本身来分别,肯定是分别不出的。

自非生知之圣,未有言而不思者。貌深沉而言安定,若蹇若疑,欲发欲留。虽有失焉者,寡矣;神奋扬而语急速,若涌若悬,半跲半晦,虽有得焉者,寡矣。夫一言之发,四面皆渊阱也。喜言之则以为骄,戚言之则以为懦,谦言之则以为谄,直言之则以为陵,微言之则以为险,明言之则以为浮。无心犯讳,则谓有心之讥;无为发端,则疑有心之说。简而当事,曲而当情,精而当理,确而当时,一言而济事,一言而服人,一言而明道,是谓修辞之善者。其要有二:曰澄心,曰定气。余多言而无当,真知病本云云,当与同志者共改之。

【注释】

跲(jiá):绊倒。

【译文】

如果不是天生的圣人,没有说话时不需要思考的。外貌深沉,言谈安定,好像言辞不顺畅,好像有所疑虑,欲言又止。

这样做即使有失误,也比较少。神气昂扬,语速过快,口若悬河,半通不通,这样做即使有正确的言论,也比较少。说出一句话,四面都是陷阱。说高兴的话,别人以为你骄傲;说悲伤的话,别人以为你懦弱;说谦虚的话,别人以为你谄媚;说正直的话,别人以为你盛气凌人;说意味深长的话,别人以为你阴险;说明白易懂的话,别人又认为你肤浅。无心去触犯别人的忌讳,别人则认为你有心在讥讽;无目的的话,别人则怀疑是有目的在说。说话能够简单而符合事实,委婉而符合人情,精炼而符合事理,确当而适合时宜,一句话就能办成事,一句话就能使人信服,一句话就能讲明道理,这就是善于讲话的人。想达到这个标准,要领有两点:一是静下心,二是沉住气。我这个人平时话多而不恰当,现在真正了解到病根就在上面讲的这个道理上,我要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改正它。

知彼知我,不独是兵法,处人处事一些少不得底。

【译文】

知彼知己,不只在用兵时要如此,为人处世时也少不了这一条。

静中真味至淡至冷,及应事接物时,自有一段不冷不淡天趣。只是众人习染世味十分浓艳,便看得他冷淡。然冷而难亲,淡而可厌,原不是真味,是谓拨寒灰、嚼净蜡。

【译文】

静中的真滋味是至淡、至冷的,到了待人接物时,才会有一种不冷不淡的情趣。只是由于众人沾染世俗习气太重,才不以此为然。但是过冷就让人难以亲近,过淡就会令人讨厌,这并不是“静”的真味道,而是像拨冷灰、嚼净蜡一样毫无味道情趣。

天地间道理,如白日青天;圣贤心事,如光风霁月。若说出一段话,说千解万,解说者再不痛快,听者再不惺憁,岂举世人皆愚哉?此立言者之大病。

【译文】

天地间的道理就像白日青天,圣人的心事就像光风霁月。

如果说了一段话,做岀千万种解释,解说的人还觉得没有说透,听的人也听不明白,难道举世之人都是蠢人?这是著书立说之人的一大弊病。

“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此是千古严师。“十目所视,十手所指。”②此是千古严刑。

【注释】

“相在”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抑》。不愧屋漏,指心地光明,暗中也不做坏事。

②“十目”二句:语出《礼记·大学》。形容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人的耳目。

【译文】

《诗经·大雅·抑》一诗说:“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

意思是说:“看看你的房子,即使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你也要光明磊落。”这是自古以来最严厉的老师。《大学》引曾子的话说:“很多双眼睛都注视着你,很多双手都在指点着你。”这是自古以来最严厉的刑罚。

诚与才合,毕竟是两个,原无此理。盖才自诚出,才不出于诚,算不得个才。诚了自然有才。今人不患无才,只是讨一“诚”字不得。

【译文】

诚信和才华相统一,但毕竟是两种不同的事,可如果分开又和道理不符。才华出自诚信,如果才华不是出自诚信的,就不能算作才华。而人若诚信自然有才华。如今的人并不是缺少才华,而是缺少诚信。

吾党望人甚厚,自治甚疏,只在口吻上做工夫,如何要得长进?

【译文】

我们常常对别人的要求过多,对自己的要求却很少,只是在嘴巴上下工夫,这样能有什么长进?

人欲扰害天理,众人都晓得;天理扰害天理,虽君子亦迷,况在众人?而今只说慈悲是仁,谦恭是礼,不取是廉,慷慨是义,果敢是勇,然诺是信。这个念头真实发出,难说不是天理。却是大中至正,天理被他扰害,正是执一贼道。举世所谓君子者,都是这里看不破,故曰“道之不明”也。

【译文】

如果是人欲扰害天理,一般人都知道;如果打着天理的旗号而实际上扰害天理,那么即便是君子也会难以分辨,更何况是普通人呢?现在都认为慈悲是仁善,谦恭是礼仪,不取是廉洁,慷慨是正义,果敢是勇敢,然诺是信誉。如果这些念头都是发自内心的,不能说它不是天理。但实际上那大中至正的天理常常被它们扰害,正是因为人们偏执了一面而害了道。世上的所谓君子似乎都认识不到这一点,所以说道理尚不明达。

絜矩是强恕事,圣人不絜矩。他这一副心肠原与天下打成一片,哪个是矩?哪个是絜?

【注释】

絮矩:度量、法度。《礼记·大学》:“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恒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

象征道德上的示范作用。

【译文】

以同一个标准与法度推己及人,使彼此各得其所,这是推行恕道的事。圣人不是这样,圣人的心肠原本就是与天下人打成一片的,何必分哪个是标准,哪个是法度呢?

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此是大担当。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此是大快乐。

【译文】

把实行仁道看作自己的重任,死而后已,这是大担当。

让老年人有丝织的衣服穿、有肉吃,使老百姓不遭受饥饿和寒冷,这是大快乐。

处明烛幽,未能见物而物先见之矣;处幽烛明,是谓神照。是故不言者非喑,不视者非盲,不听者非聋。

【译文】

站在明处去看暗处,暗处的东西你没有看见,但它却看见了你;站在暗处去看明处(才看得清),叫作神照。所以不说话的人不一定就是哑巴,不看东西的人不一定就是瞎子,不听他人言说的人不一定就是聋子。

惟得道之深者,然后能浅言;凡深言者,得道之浅者也。

【译文】

只有道德修养很深的人,才能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把道理说清楚;凡是用高深莫测的话论道的,恰恰是道德修养肤浅的人。

道非淡不入,非静不进,非冷不凝。

【译文】

对于学道者来说,不以平淡的态度对待,就不能深入;不以沉静的态度对待,就不能理解;不以冷淡的态度对待,就不能巩固。

天德王道不是两事,

内圣外王不是两人。

【注释】

内圣外王:指高度的道德修养。在内为圣功,在外为王政。语岀《庄子·天下》,形容修身治国不能分开。

【译文】

天德、王道是统一的,不是两码事;内圣、外王是指一个人达到的境界,也不是两个人。

人事就是天命。

【译文】

尽人力所为也就是遵从天命。

理会得“简”之一字,自家身心、天地万物、天下万事尽之矣。一粒金丹不载多药,一分银魂不携钱币。

【译文】

如果能够理解“简”这个字,那么自己的身心、天地万物、天下万事都容易对付了。就好像带上一粒金丹就不必带其他的药,带着一张银票就不必携带很多的钱币。

耳闻底、眼见底、身触头戴足踏底,灿然确然,无非都是这个,拈起一端来,色色都是这个。却向古人千言万语、陈烂葛藤钻研穷究,意乱神昏了不可得。则多言之误后人也噫!

【译文】

耳闻目睹的、身触头戴以及脚上穿的,明明白白、的的确确,无非都是道。就其中一项看来,每个也都是道。但是有人却到古人的千言万语、陈芝麻烂谷子里面去钻研寻找这个道,致使意乱神迷,好像了不得似的。可见古人的著述太多只能贻误后人啊!

使人收敛庄重莫如礼,使人温厚和平莫如乐。德性之有资于礼乐,犹身体之有资于衣食,极重大,极急迫,人君治天下,士君子治身,惟礼乐之用为急耳。自礼废而惰慢放肆之态惯习于身体矣,自乐亡而乖戾忿恨之气充满于一腔矣。

三代以降,无论无秩之本,声气之元,即仪文器数,梦寐不及。悠悠六合,贸贸百年,岂非灵于万物,而万物且能笑之。细想先儒“不可斯须去身”六字,可为流涕长太息矣。

【译文】

能使人收敛庄重的,没有比礼更重要的了;能使人温厚和平的,没有比乐更重要的了。德性的修养需要礼乐,就像身体需要衣食一样,非常重要,非常急迫。君主治理天下,士君子修养道德,唯独礼乐是当务之急。自从礼制废怠,人们对于惰慢放肆的情态就习惯了;自从乐亡以后,乖戾愤恨的情绪就充满了胸腔。夏商周三代以后,不用说典章制度的根本,声音气息之本源,即使具体礼节、器物规格,人们也不再考虑。从古到今,人生百年,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岂不要被万物所笑吗?仔细想想先儒所说的礼乐不可一刻离身这几个字,真可为之流泪、为之叹息啊!

百姓冻馁谓之国穷,

妻子困乏谓之家穷,

气血虚弱谓之身穷,

学问空疏谓之心穷。

【译文】

百姓饥寒交迫是国家贫穷,老婆孩子缺衣少食是家庭困难,气血虚弱是身体欠佳,学问空疏是心灵贫乏。

有人于此,其孙呼之曰祖,其祖呼之曰孙,其子呼之曰父,其父呼之曰子,其舅呼之曰甥,其甥呼之曰舅,其伯叔呼之曰侄,其侄呼之曰伯叔,其兄呼之曰弟,其弟呼之曰兄,其翁呼之曰婿,其婿呼之曰翁。毕竟是几人?曰一人也。呼之毕竟孰是?曰皆是也。噫!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无怪矣道二乎哉?

【译文】

这里有一个人,他的孙子叫他爷爷,他的爷爷叫他孙子;他的儿子叫他父亲,他的父亲叫他儿子;他的舅舅叫他外甥,他的外甥叫他舅舅;他的伯叔叫他侄子,他的侄子叫他伯叔;他的哥哥叫他弟弟,他的弟弟叫他哥哥;他的岳父叫他女婿,他的女婿叫他岳父。这些称呼到底是几个人?当然是一个人。

这些称呼到底哪个对?当然都对。啊!这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难怪事物的道理也无法统一,各有说法。

终身不照镜终身不认得自家,乍照镜犹疑我是别人。常磨常照才认得本来面目。故君子不可以无友。

【译文】

一辈子不照镜子就会一辈子不认识自己,一旦照镜子还会怀疑我是别人呢。经常打磨镜子经常照,就能全面地认识自己。所以君子不能没有朋友。

轻重只在毫厘,长短只争分寸;明者以少为多,昏者惜零弃整。

【译文】

轻重之间只差毫厘,长短之间只差分寸;聪明的人以少为多,愚昧的人吝惜少的而实际上丢掉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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