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下分久必合(2 / 2)
基础比北齐差、建国比北齐晚的北周,内部也有许多矛盾,但国家在发展中将这些问题都逐一解决了。
北周的开国君主宇文觉是宇文泰的第三子,即位称天王时只有十五岁,实际权力掌握在堂兄宇文护手中。矛盾就此产生了。
虽说是堂兄弟,但宇文护的年纪比宇文觉大了二十多岁,几乎就是两代人。宇文护是宇文泰大哥宇文颢的儿子,出生在六镇起义前的武川镇。宇文泰之父宇文肱非常喜欢这个孙子。北方大乱后,宇文颢在与起义军的混战中阵亡,年幼的宇文护随着各位叔叔在北方流荡,先后投奔过葛荣、尔朱荣等阵营。他是在刀光剑影中长大的,随着叔叔宇文泰南征北战,屡建战功,曾与于谨、杨忠南征,攻破江陵。宇文泰死时,儿子们都年轻没有经验,就选择侄子宇文护给儿子保驾护航。宇文护在西魏政权中的地位本来不高,在各位柱国大将军之下。柱国大将军于谨权衡后,支持宇文护继承军政实权,担任大司马、封晋国公。宇文护趁热打铁,逼迫西魏恭帝元廓禅位于宇文觉,建立了北周。从这点上说,宇文护不负所托。
宇文护的缺点是作风太过强硬,容易招人忌恨。柱国大将军赵贵、独孤信是宇文泰的同辈人,也算是西魏政权的缔造者,对后来居上的宇文护不太满意。赵贵领衔柱国大将军,想推翻宇文护,找独孤信串联。独孤信拒绝参与,赵贵就此作罢。但此事终究还是被人告发,宇文护杀死赵贵,又逼独孤信自杀。他通过这样的强硬手段,排挤一批人,换上自己人,独揽了大权。
问题是,名义上的一把手宇文觉也是个作风强硬的人,而且正值青春叛逆期,不甘心大权旁落。他在身边聚集亲信,密谋杀害宇文护。结果,计划还没实施就泄漏了,宇文觉毫不手软地废黜了只当了几个月天王的宇文觉,不久又毒死了他。
宇文护挑选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yù)做新天王,宇文毓就是北周明帝,做了四年的皇帝。
宇文毓登基前温文儒雅,不想登基之后也变得作风强硬,对宇文护不满。宇文护不得不宣布“归政”,将所有权力都交还给宇文毓,只保留兵权。宇文护的理由是局势还不稳,自己要帮堂弟控制军队、稳定局势,实际上是以退为进,观察宇文毓的下一步行动。宇文毓以为大权在手,兴冲冲地正式称帝(之前北周的最高统治者不称皇帝,称天王),并雄心勃勃地要大展拳脚。宇文护害怕起来,担心宇文毓对自己不利,在武成二年(560)毒死了他。无论是宇文觉还是宇文毓,在位时间都很短,宇文护则忙于揽权和弑君,对北周朝政则无所作为。
宇文护挑选的北周第三任君主是宇文泰的第四个儿子宇文邕(yōng),当时只有十八岁,宇文邕就是北周武帝。
宇文邕沉稳低调,平时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掷地有声。宇文泰生前很喜欢他,夸奖他:“成吾志者,此儿也。”宇文泰的确没有看走眼。对于专权霸道的宇文护,宇文邕曲意尊崇,让堂兄担任大冢宰、都督中外诸军事,继续做晋国公。遇到事情,宇文邕都让大臣先请示宇文护。有大臣说宇文护的坏话,宇文邕都加以训斥,甚至通报给宇文护。渐渐地,宇文护对宇文邕放下戒备之心,觉得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天和七年(572)三月的一天,宇文护觐见皇太后。宇文邕和宇文护两人边走边聊。宇文邕无意中提到皇太后年纪大了,还酗酒,对身体不好,请宇文护一会儿劝太后少喝酒多运动。宇文邕还拿出事先写好的《酒诰》,请宇文护念给皇太后听。宇文护一点儿都没生疑,见到太后照着《酒诰》就认真念了起来。突然宇文邕拿起手里的玉珽(tǐng),从背后狠狠地砸向宇文护。宇文护被一击倒地,却没有死。宇文邕喝令一个带刀近侍上来给宇文护补上一刀。近侍紧张得手脚发软,刀砍下去竟然不见血。宇文邕的弟弟卫王宇文直这时冲了进来,给了宇文护致命一刀。之后,宇文邕又诛杀了宇文护的亲信,顺利亲政。
当时,北周已经建国十五年,之前宇文护都没有什么大动作,致使国家发展缓慢。宇文邕宣布宇文护罪状时,指责他“任情诛暴,肆行威福,朋党相扇,贿货公行”“使户口凋残,征赋劳剧”。宇文邕上台后,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一方面延续父亲宇文泰的措施,一方面向鲜卑旧俗开刀,释放奴隶,化解内部矛盾。建德元年(572),宇文邕下诏解除在江陵战役中被俘获的南梁奴隶的奴隶身份,释放为平民。这其中还聚集了不少南方的政治、文化精英,宇文邕择才录用。
针对当时佛教势力膨胀,和道教频繁发生矛盾的问题,宇文邕评定儒、佛、道三家的长短,定佛教为末位。建德三年(574)五月,宇文邕又下诏禁止佛教、道教,销毁经像,强令和尚、道士还俗为民。一时间,北周境内灭佛焚经、驱僧破塔风气大盛,佛门宝刹都变更为民宅,两百多万名和尚道士还俗,开始向国家纳税服役。不过宇文邕保留了两教各一百二十人,称通道观学士,专事阐释三教经义。周武帝灭佛是历史上三大灭佛事件之一。此外,宇文邕还禁绝淫祀,凡是与礼典记载不符的,全都废除禁绝。经过这一番兴革发展,北周户口增加,赋税增长,在综合国力竞争中超越了北齐。
宇文邕一生勤于政事,坚持做两件事情。一是终身厉行节俭,生活极其简朴。他平常穿布衣盖布被,只有十余个妃嫔。宇文护掌权时建造的宫室,都被拆毁,其中的珠玉宝物也被悉数赏赐给贫民。二是坚持和将士同甘共苦,军务繁忙时也坚持身先士卒。宇文邕重视军队训练,经常亲自到校场阅兵,每年都参加部队的演习。演习时,宇文邕和将士们一起在山谷中行军,辛苦跋涉。他还参加将士们的宴会,每次都执杯向大家敬酒或者亲手赏赐将士们。宇文邕不是一味地讨好官兵,其实他是一个严酷少恩的人,但他不辞辛劳,行事无私果断,在军队中的威望越来越高。每次征战,宇文邕都亲临战阵,还常常带头驰骋冲锋,感动得将士们都愿意为他卖命。
宇文邕的种种表现,都和荒淫无耻的高洋形成鲜明对比,历史发展的规律告诉我们,北周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了。
宇文邕有心统一天下,首要目标就是消灭宿敌北齐。之前三十余年,宇文势力和高家势力激战多场,双方都伤痕累累,结果谁也灭不了谁。北周朝野普遍认为东西方均势还未打破,反对与北齐决战。
北周建德四年(575),宇文邕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讨伐北齐。周军主力出河南,杀向洛阳。宇文邕以统一为目的,视北齐百姓为自己的子民,严肃军纪,严禁周军进入齐境后伐木、践稼,犯者斩首,因此颇得民心。周军顺利攻占河阴,宇文邕亲自带兵进攻金墉城,不克。北齐右丞相高阿那肱从晋阳率大军南下救援。不巧宇文邕得了急病,周军只得退兵。
第二年十月,宇文邕集结了一支十四万五千人的大军,再次御驾亲征。这次,周军不再出兵河南,而是渡过黄河进攻晋阳。晋阳是高家的大本营,北齐主力就云集此处。击溃了山西的齐军主力,就等于胜利了一大半。宇文邕本次采取先难后易的战略,行军布阵小心谨慎,重兵围住了晋阳门户平阳。宇文邕分派各军,守住各处关隘,以阻遏晋阳的齐军南下;占领要害,阻遏河内的齐军北上;另派步骑兵扼守蒲津关,以保证后方的安全;再分出一万兵力攻打平阳周围的城池,分散齐军。
宇文邕派王谊指挥主力进攻平阳城,北齐的海昌王尉相贵据城死守。北方统一战争的第一场决战就在平阳展开了。宇文邕异常重视此战,亲自到城下督战。北齐官员则人心涣散,行台左丞侯子钦首先出城投降,北齐晋州刺史崔景嵩防守北城,丧失信心,也向宇文邕投降。北周将领段文振率数十人为先遣人员,在崔景嵩的接应下,首先登上城墙。最终,周军攻破平阳,俘获尉相贵及齐军八千人。周军旗开得胜,迅速占领了平阳周边地区。
平阳大战正酣时,齐后主高纬正和宠妃冯淑妃在天池(今山西宁武县西南)打猎。前线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来,早晨一封,上午一封,中午又是一封,右丞相高阿那肱都扣下不报。他说:“陛下正享乐,前线小小交兵,都是常事,不用急着奏闻!”晚上,前线信使又送来急报:“平阳失陷。”高阿那肱这才把战事报告给高纬。高纬要赶回去处理,冯淑妃却撒娇要再打一次猎。高纬竟然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又和冯淑妃打起猎来。
等到十一月,高纬亲率十万大军南下平阳。齐军军容严整,宇文邕不愿和他们硬碰硬,决定撤军避其锋芒。他留一万军队给梁士彦坚守平阳,将其他军队散布河东各地,以示声援,自己返回长安。宇文邕意图在新占领区采取守势,以逸待劳,让齐军的锐意消磨在坚城要害之中。齐军包围平阳,昼夜不停地攻打。城中情况危急,城堞皆尽,久不见外援,守城的将士们难免有些惊慌。梁士彦神态自若,激励将士们说:“死在今日,吾为尔先。”将士们看主帅身先士卒,士气大振,都以一当百,奋勇杀敌,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在战斗间隙,梁士彦动员军民乃至妇女,抓紧修缮城墙。齐军改挖地道攻城,挖塌了一段城墙,齐军乘虚而入。在这紧急关头,高纬突然传令暂停攻城。原来,高纬要和冯淑妃一起观看齐军攻破平阳城的胜利一幕。后方的冯淑妃用最快的速度涂脂抹粉,再赶到前线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等她到的时候,周军早已利用间隙用木板把城墙的缺口堵上了。
宇文邕回到长安,得知平阳危急,马不停蹄就率军返回山西。十二月,宇文邕再一次出现在了平阳城下。各路周军集结而来,大约八万人,近城扎营,东西绵延二十余里。大战临近,宇文邕命齐王宇文宪去查探齐军虚实。宇文宪转了一圈回来后,信心满满地报告宇文邕:“请破之而后食。”宇文邕高兴地说:“如汝言,吾无忧矣!”两人这么一表演,周军士气大振。宇文邕乘马巡视各军。平时的积累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宇文邕能够高声叫出各军主帅的姓名,加以慰勉。遇到熟悉的官兵,宇文邕也都打招呼。将士看到皇帝竟然熟知自己的部队,士气更加高昂。
大决战开始了。应该说当时周齐两军人数、装备、实力都不相上下,但周军士气高涨,齐军渐渐有所不支。高纬带着冯淑妃在后方高岗上观战,冯淑妃远远看到齐军有败退迹象,没心没肺地大喊:“败啦,齐军败啦!”爱妃慌张了,后果很严重。高纬带上冯淑妃慌忙向后撤去。齐军看皇帝带头逃跑,军心大乱,连战皆溃。平阳一战,齐军阵亡上万人,余者仓皇撤走。齐军丢弃的军械甲仗,散落数百里。周军打扫的战利品,堆积得像小山一样。
高纬败逃晋阳,宇文邕乘胜向晋阳进军。高阿那肱率军一万镇守高壁,看到宇文邕率军杀到,望风而逃。介休守将韩建业率军投降。宇文邕迅速杀到晋阳城下。高纬想弃城投奔突厥,随从大臣和侍卫们大多不愿意,四散而走。高纬北逃不成,向东奔首都邺城而去。宇文邕成功攻破晋阳,跟着杀向邺城。
当时北齐还占有河北、山东,元气尚存。邺城的大臣们都劝高纬重整军备,再与宇文邕决战。将领们请高纬检阅部队,还为他准备好了讲稿,要他对着将士们慷慨流涕,以激励人心。一切准备就绪,高纬也走到了将士们面前,可他突然忘记了将领们教他的词,茫然站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高纬这一笑,笑得随从们先是不知所措,接着也禁不住大笑起来。台下将士们见此,纷纷说:“皇帝这副模样,我们还为他卖命干什么?”人心一下子就散了。高纬无计可施,只好使出了最后一招:禅位。他把皇位让给了八岁的皇太子高恒,自己做了太上皇。邺城保卫战没开打,就失败了。
北齐承光元年(577)正月,宇文邕率军攻破邺城。太上皇高纬在城破的前一天带上小皇帝高恒和一百多个骑兵向东逃去。周军轻易攻入邺城,北齐王公以下官员投降,无人为朝廷“捐躯”。高纬一行人逃到济州,觉得两个皇帝(一个太上皇、一个皇帝)的目标太大,就派人拿着皇帝玺绂到赢州,要禅位给任城王高湝。不管高湝同意不同意,高纬又逃往青州。可是,宇文邕就是认准了高纬,派遣精兵强将追击到青州。奸臣高阿那肱看高家大势已去,在青州投降,高纬、高恒只得带上十几个人仓皇南逃,想投奔陈朝,途中被周军俘获。二月,周军攻下信都,俘虏任城王高湝、广宁王高孝珩等北齐宗室。北齐王朝算是彻底倾覆了。随后,宇文邕又派军平定了北齐各地的反抗,从此统一了整个黄河流域和长江上游地区。北方在分裂了将近半个世纪之后,再次归于一统。
齐后主高纬被送到长安,先受封侯爵,几个月后被宇文邕扣上“谋反”的大罪,北齐高姓皇子皇孙全被处斩。高纬的宠妃冯淑妃沦落为奴,给人舂米,皇后、公主则流落各地,贫穷无依,落入了社会底层。
然而宇文邕“平突厥,定江南”的理想并没有实现。吞并北齐的第二年(578),宇文邕计划征讨突厥,不想在出征前夕病逝,年仅三十五岁。当时北周对南陈拥有绝对优势,统一势在必行。宇文邕在迈向天下一统大门的最后一步时倒下了。不过他为隋唐时期的大一统局面打下了基础。
宇文邕在世时,挑选长子宇文赟(yūn)作为继承人。他对一众儿子的要求非常严格,尤其是对继承人宇文赟动不动就施用体罚,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周武帝严令太子东宫官属每月写一份详细报告,细细禀明太子在这个月的所作所为,还常常警告宇文赟:“自古至今被废的太子数目不少,难道我别的儿子就不堪继任大统吗?”尽管父亲从来没有将更立太子的事情提上日程,但宇文赟始终生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宇文赟原本就是个好酒好色的年轻人,现在不得不压抑自己的癖好,不仅要坚持每天和大臣们一样,五六点钟就伫立于殿门外等待父皇早朝,严寒酷暑也不例外,还要坚持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说话温文尔雅。如此伪装下来,周武帝对宇文赟的表现大致还是满意的。
历史上出现过很多像他这样登基之前规规矩矩,实际上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太子。宇文赟和同时期南齐的萧昭业一样,平常因为有老爹的严格管教,不仅言行正常,而且还多有值得称赞的地方。而一旦父亲去世,没有人再拘束他们,他们就会坐在皇位上将天下闹得天翻地覆。
周武帝死的时候,宇文赟刚好二十岁。父亲的棺材还摆放于宫中没有入殓,宇文赟就原形毕露。他不但丝毫没有悲伤之色,而且还抚摸着脚上的杖痕,恶狠狠地对着父亲的棺材大声叫骂:“死得太晚了!”
宇文赟将父亲的嫔妃、宫女都叫到面前,排队阅视,将长得漂亮、自己喜欢的都纳入后宫,毫不顾及人伦纲常。从此,宇文赟开始了淫荡荒唐的执政生涯,活生生葬送了父亲奠定的基业。宇文赟在宝座上肆虐了九个月后,觉得做皇帝太麻烦了,于是将帝位传给七岁的儿子宇文阐,宠信郑译等人,通过他们遥控指挥朝政。宇文赟执政时期,北周的大权开始转移到权臣手中。
日后被追封为隋太祖的杨忠其实出身很苦。
隋朝建立后,朝廷说杨家出身于著名的弘农杨氏,杨忠是汉太尉杨震的第十三世孙。这样显赫的出身已经难以考证,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杨忠没有享受到这种出身带来的任何好处。杨忠生于北魏六镇的汉族家庭,家境贫寒(一说其父是北魏宁远将军杨祯)。六镇起义时,杨忠没有参加镇兵。他想过平稳安逸的生活,所以就拼命地往南方逃亡。但是跑到北魏南部边境的时候,他实在是无路可去了。不得已,他也参了军,做了一名北魏士兵。
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后,北魏宗室汝南王元悦、北海王元颢、临淮王元彧和部分刺史南逃投降了梁朝。杨忠也莫名其妙地被裹挟在这股南逃的潮流中,到了江南。不久南梁扶持元颢返回中原争夺帝位,杨忠又莫名其妙地随军返回了中原。尔朱荣打败了这股北上的军队,杨忠也就成了俘虏。他的这段早期经历体现了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百姓随波逐流、为生存而奋斗的艰辛,完全可以拍一部电影,就叫《小兵杨忠的故事》。
尔朱荣并没有屠杀俘虏,反而挑选其中强壮顺眼的编入自己的军队。杨忠就被挑中,编入了将军独孤信的部队。于是杨忠跟随独孤信转战南北。在战争中,杨忠和独孤信结下了终身的友谊。北魏分裂后,杨忠追随独孤信,跟着元修西入关中,投入宇文泰的阵营。独孤信的部队被派往东南方收复荆州。独孤信以杨忠等人为前锋,一举收复了被东魏占领的荆州。不久东魏大军反攻,独孤信部一败涂地。杨忠便跟着独孤信又一次逃亡江南,在南梁度过了三年游荡的生活,直到西魏通过外交途径将他们赎回去。西魏对从南梁归来的将领们非但没有惩罚,反而还加官晋爵:贺拔胜被封为太师,独孤信被提升为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开府,杨忠则被宇文泰看中,直接调入自己帐下听用。
在宇文泰的直接指挥下,杨忠在对突厥、东魏和南梁的战争中屡建战功。宇文泰死后,杨忠又成为帮助宇文觉建立北周政权的铁杆将领,因功受封为柱国、隋国公。杨忠历经了宇文泰、宇文觉、宇文毓、宇文邕四朝,在北周天和三年(568)因病结束征战生活,回到京城长安。皇帝宇文邕和主政的宇文护亲自到杨家探望病情,授予杨忠帝国元勋的荣耀。几天后,杨忠死在家中。
《隋书》对杨忠的记载相当简单:“皇考从周太祖起义关西,赐姓普六茹氏,位至柱国、大司空、隋国公。薨,赠太保,谥曰桓。”但是杨忠的功勋、地位和人际关系,为儿子杨坚的崛起奠定了扎实的基础,赋予了杨坚较高的政治起点。因为父亲被皇帝赐姓的缘故,杨坚的前半生被称为普六茹坚,小名那罗延。
隋朝的李德林在《天命论》中说杨坚长得很大气,威武雄壮。还将杨坚身上的特征和天命、日月等敏感事物联系在一起,极力论证杨坚的形象注定了他必将成为皇帝。
一代枭雄宇文泰见了杨坚后,感叹说:“此儿风骨,不似代间人。”意思是说杨坚这个小孩子长得很好,不像是来自于代地这样的北方边镇。宇文毓即位后还曾经派遣善于相面的赵昭去观察杨坚,看看这个小孩子日后会不会成为奸雄。赵昭回来对宇文毓说:“杨坚不过是当柱国的料。”柱国类似于大将军,意思是说杨坚日后最高也就做到大将军,不会对北周的皇位造成威胁。但是一转身,赵昭就悄悄对杨坚说:“公当为天下君,必大诛杀而后定。善记鄙言。”意思是说,你以后肯定会登基做皇帝,但是要先经历一场残酷的杀戮才能平定天下。这些话都被记载在《隋书》有关杨坚的传记中。
杨坚十四岁的时候就因父亲的缘故进入政坛,成为京兆尹薛善的功曹。十五岁时,又因为父亲的功勋被授予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的高位,被封为成纪县公。第二年,杨坚再次升迁为骠骑大将军,加开府。宇文毓即位后晋升杨坚为右小宫伯,晋封大兴郡公。宇文邕即位后任命不满二十岁的杨坚做了随州刺史的实职。
杨忠的好朋友、柱国大将军独孤信把女儿许配给杨坚。独孤家的女儿就成了后来有名的独孤皇后。两家联姻,关系更进一步。独孤家族所代表的军队势力也成了杨坚有力的靠山。
当时主政的宇文护看杨坚特别不顺眼,多次想加害他。大将军侯伏、侯寿等则一再袒护杨坚。不久杨忠死了,杨坚袭爵为隋国公。不满宇文护的宇文邕聘杨坚的长女为皇太子妃,给杨坚的地位又上了一层保险。齐王宇文宪对宇文邕说:“普六茹坚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非人下,请早除之。”宇文邕说:“此止可为将耳。”意思是说,我只让杨坚做到大将军,不会有事的。内史王轨又对宇文邕说:“皇太子非社稷主,普六茹坚貌有反相。”宇文邕见有人说自己长子的坏话,不高兴了:“必天命有在,将若之何!”意思是,有天命在,能怎么办,能有什么事情?
杨坚听说了这些对话后,心惊胆战起来。他开始韬光养晦,装出一副平庸木讷的样子。可见在早期,杨坚的能力和地位已经引起了朝野中一些人的嫉妒,总想找机会打击杨坚。但有杨氏家族、独孤家族的势力护卫,加上杨家长女又是周武帝太子的王妃,所以这些暗箭终究没有对杨坚构成致命的威胁。
宇文赟即位后,杨坚的长女做了皇后。杨坚升任上柱国、大司马,参与朝廷大权。宇文赟的昏庸荒淫、倒行逆施,使他很快在群臣中失去威信。对于杨坚,宇文赟一直严加防范。一次,宇文赟单独召见杨坚,事先对左右侍卫说:“如果一会儿杨坚在席上神色有异,就立即杀了他。”杨坚来了后神色自若,与皇帝面对面也毫无异常,左右侍卫们也就没有下手。宇文赟既没有杨坚谋反的真凭实据,又碍于他是自己的岳父,更难下决心除掉杨坚了。
杨坚为了避免皇帝的猜疑,不得不主动放弃权力,计划到地方上去任实职。杨坚将自己的愿望告诉了结交的朋友、皇帝身边的红人、内史上大夫郑译。杨坚说:“我想到外地去镇守藩镇,希望你能在宫中帮我多留意留意。”郑译回答说:“杨公的德望,天下人谁不知道。大家都支持你。现在你想进一步发展,我怎么能不帮忙呢?”580年,宇文赟决定出兵南伐,想调亲信郑译去南边。郑译便向皇帝请示元帅人选。宇文赟就问他的意见。郑译郑重地向皇帝推荐了杨坚。宇文赟对郑译一向信任,而且觉得将杨坚放到外地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就下诏任命杨坚为扬州总管。
杨坚刚被任命为扬州总管还没有出征,宇文赟就病倒了,而且是日益严重。北周的宫廷之中开始酝酿起宇文赟死后的权力分配来。《隋书?帝纪第一》记载:“内史上大夫郑译、御正大夫刘昉以高祖皇后之父,众望所归,遂矫诏引高祖入总朝政,都督内外诸军事。周氏诸王在籓者,高祖悉恐其生变,称赵王招将嫁女于突厥为词以征之。丁未,发丧。”短短的两行字就概括了决定中国命运的巨大政治阴谋。
这段记录透露出宇文赟不久就在宫中死去。内史上大夫郑译、御正大夫刘昉这两个深受宇文赟信任的大臣暗地里与杨坚关系密切,决定推举杨坚主持新朝的朝政。对于郑译、刘昉两人来说,新皇帝年幼,如果要想保持富贵荣华,必须与新的主政人搞好关系。其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扶持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大臣主持朝政。于是他们选择了杨坚。而杨坚作为原来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的父亲,自然很容易进出宫廷。于是三人在宫中伪造了一份宇文赟的遗诏,宣布由杨坚辅助新皇,主持朝政,都督中外军事。杨坚、郑译、刘昉三人都害怕掌握实权的宇文家族诸位王爷发难。于是他们封锁了皇帝的死讯,宣布赵王宇文招的女儿将要嫁给北方的突厥人,征召各位王爷入长安。等一切都安排定了,三人才宣布皇帝死讯,公布遗诏。
郑译、刘昉两人在这场政变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他们都出身世家,政治起点高,长期在宫廷中活动,亲近宇文赟。宇文赟也将他们视为心腹。这样的宫廷政治人物通常轻浮奸诈,随性妄动。比如刘昉,他是大司农刘孟良的儿子,在宫廷中轻浮狂妄的举动曾使他受到废黜。但宇文赟离不开这样的人,不久又任命他为大都督、小御正,与御正中大夫颜之仪一起主持宫廷事务。
《隋书?刘昉传》对这场宫廷政变有更为详细的描述,告诉我们这并不像《隋书?帝纪第一》所概括得那般简单、平稳。宇文赟快不行的时候,召刘昉和颜之仪进入卧室,嘱咐后事。宇文赟当时基本丧失了语言能力,只是示意两人照顾好儿子宇文阐。刘昉见宇文阐还是个小孩,承担不了一个乱世王朝的政治重任,于是就想引入自己认识的皇后的父亲,即扬州总管杨坚辅政。刘昉和郑译一谋划,两个人就去找杨坚了。杨坚一开始并不敢参与这场阴谋,刘昉就说:“你想做,就赶紧和我们一起干;如果不做,我刘昉就自己干了。”杨坚这才同意赌一把。
就在刘昉和郑译两个人去找杨坚的时候,另一个在卧室里的大臣颜之仪也没闲着。颜之仪与宦官们的关系比较好,他们打开宫门引入了大将军宇文仲,也想伪造诏书以宇文仲为辅政大臣。他们的动作比杨坚要快,宇文仲都已经到达皇帝的宝座了,郑译才得到消息,急中生智,带着开府杨惠及刘昉、皇甫绩、柳裘等大臣进入大殿,计划与宇文仲、颜之仪等人展开面对面的较量。色厉内荏的宇文仲和颜之仪等人见大臣们都进来了,满脸惊愕,自乱了阵脚。他们不仅不敢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而且还犹犹豫豫地想逃走。这时候杨坚出场了,轻易就将宇文仲、颜之仪等人抓了起来。
之后杨坚等人的政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郑译等人做了一封假诏书,以宇文赟遗诏的名义宣布:杨坚总管朝政,辅佐刚八岁的宇文阐。杨坚等人又利用假诏书夺取了京城部队的指挥权,稳定了政局。宇文赟时期,政令严苛、刑罚残酷,百姓惊恐,人心浮动。杨坚刚辅政,就清理这些严刑峻法,抚慰百姓,以身作则,躬履节俭。天下百姓也认同了新的执政班子。
杨坚在巩固辅政地位后,开始向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各位宗室王爷展开了攻势。当时宇文赟的弟弟汉王宇文赞在朝廷中和杨坚的地位不相上下,与杨坚同帐而坐。宇文赞的存在不仅使杨坚不能完全施展拳脚,而且也很容易被政敌利用,成为替代杨坚的潜在威胁。《隋书?刘昉传》说刘昉帮助杨坚巧妙地除去了这个政敌。他是怎么做的呢?
刘昉搜罗了许多美女献给宇文赞。宇文赞当时还不到二十岁,高兴地接受了美女,对刘昉也亲近起来。刘昉和宇文赞熟悉之后,就劝说宇文赞:“大王您是先帝的亲弟弟,众望所归。现在孺子当国,怎么能够承担军国大事呢!先帝刚刚驾崩,人心尚未稳固。大王不如先退回宅第,等局势安定后再出来主政,还可能入宫做天子。这才是万全之计啊。”宇文赞实在是太年轻了,缺乏社会阅历和政治经验,听刘昉这么一说,竟然觉得非常有道理,便从此深居简出,不与杨坚争夺权力了。杨坚高兴地拜刘昉为下大将军、封黄国公,郑译为沛国公。两人因为有定策之功,一起成为杨坚的心腹。
除去宇文赞,当时在地方掌握实权的近支王爷一共有五位,分别是: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yōu)。杨坚在政变的时候就害怕这五位王爷联合起兵反对自己,所以才封锁皇帝的死讯,利用假诏书将五王都召回长安,剥夺了他们的实权和军队。五位王爷在杨坚辅政后,很不服气。但他们已经失去实权,无法与杨坚抗衡了,所以五人便通过另一位王爷毕王、雍州牧宇文贤秘密联系外藩将领起兵。
相州总管尉迟迥是北周的重臣宿将,也对杨坚辅政非常不满,在东夏起兵反对新政府。一时间,河北、河南、山西一带出现骚动。十几天时间里,尉迟迥聚集了近十万的反对力量。宇文胄在荥州、石愻(xùn)在建州、席毗在沛郡、席毗的弟弟席叉罗在兖州响应尉迟迥。尉迟迥还派遣自己的儿子向南方的陈国请援。杨坚果断地命令上柱国、郧国公韦孝宽率领大军讨伐关东的叛乱,很快平定了这场骚动。韦孝宽将尉迟迥的首级送到长安,还讨平了骚乱余党。尉迟迥作乱的时候,郧州总管司马消难割据本州响应,淮南的很多州县都参与了叛乱。杨坚平定尉迟迥后,命令襄州总管王谊讨伐司马消难。司马消难被打败,逃往南陈。荆郢一带的少数民族却乘机作乱,杨坚又命令亳州总管贺若谊讨平这一带。事后查明,这场骚乱有毕王宇文贤和赵陈五位王爷在幕后阴谋作乱的影子。杨坚捉拿宇文贤处斩,但宽恕了赵王五人的罪过,还下诏给予在长安的五位王爷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待遇,以安定人心。
镇守四川地区的上柱国、益州总管王谦也是个野心家。他看到幼主在位,杨坚辅政,就以清除权臣、匡复朝廷为借口,发动巴蜀的军队作乱。杨坚开始因为关东和荆州一带的骚乱分了精力,没有马上讨伐四川。王谦的军队屯兵剑阁,乘机攻陷了始州。现在杨坚命令行军元帅、上柱国梁睿讨伐王谦,很快就在长安的宫殿里看到了王谦的首级。杨坚看到巴蜀阻险,常常发生叛乱,于是开辟平道,毁掉剑阁险要,防止再次发生动乱。在解除了中央的威胁和地方反对势力后,杨坚在短时间内完全掌握了北周政权。
杨坚的成功让长安的五位王爷坐卧不安。他们兵行险招,在赵王府摆下鸿门宴邀请杨坚参加。五位王爷的面子杨坚还是要给的,加上杨坚也想看看他们想做什么,所以就去赵王府赴宴了。赵王在府里埋伏了甲士预取杨坚的性命,但甲士还没出动,杨坚的随从元胄就有所察觉,找了个借口拉着杨坚跑了出去。赵王阴谋败露,杨坚以谋反罪将主谋的赵王宇文招、越王宇文盛处死。
经过这次暗杀未遂,杨坚加强了对政权的控制,开始篡位的准备工作。
大象二年(580)九月,宇文阐下诏说褒奖“假黄钺、使持节、左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上柱国、大冢宰、隋国公”杨坚道高雅俗,德协幽显,运帷帐之谋,行两观之诛,扫万里之外,对朝廷功勋卓著。诏书还罢免了左、右丞相的官制,任命杨坚为唯一的大丞相。十月,宇文阐又追封杨坚的曾祖父杨烈为柱国、太保、都督徐兖等十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隋国公,上谥号康;追封杨坚的祖父杨祯为柱国、太傅、都督陕蒲等十三州诸军事、同州刺史、隋国公,上谥号献;追封杨坚的父亲杨忠为上柱国、太师、大冢宰、都督冀定等十三州诸军事、雍州牧。在完成对杨氏家族世系的追封后,杨坚于同月诛杀陈王宇文纯,一个月后又诛杀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
十二月,北周封杨坚为王爵,位在诸侯王之上。隋王杨坚可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朝廷备九锡之礼,赐予杨坚玺绂、远游冠、相国印、绿绶。北周以中原各州二十郡为隋国,隋国置丞相等上下官员。杨坚一再推让,以各种理由拒绝接受。于是朝野掀起了对杨坚的歌颂浪潮,恭请隋王接受恩赏。最后杨坚不得不接受王位,但他只要了中原的十个郡作为封地。之后,北周下诏封杨氏各位先祖为王爵,各位夫人为王妃。
杨坚在通往皇位的赛跑中开始冲刺。现在,连傻子都知道杨坚即将登基称帝了。
北魏的汉化改革虽然促进了民族融合,但是在政治领域,还是鲜卑等少数民族掌握着实权。北魏、北齐和北周都是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上层贵族排斥汉人,热衷于黄河流域的鲜卑化与胡化。杨家就是因功被赐胡姓普六茹,杨坚之前一直被称为普六茹坚。大定元年(581)二月杨坚又下令:“以前赐姓,皆复其旧。”上台后,杨坚立即恢复了自己的汉姓。他开始毫不手软地对付反叛旧臣和豪强大吏,清理少数民族贵族队伍。他罢黜了一些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即便有些人对杨家有过这样那样的功绩,提拔有真才实干的人辅佐自己管理国家政务。这不仅遏止了半个多世纪的鲜卑化趋势,而且也意味着长期处于政治劣势的汉族人得以能够真正进入政坛。汉族人士自然支持杨坚执政。
同月,杨坚接受了九锡之礼。几天后,宇文阐又下诏允许杨坚佩带有十二旒的帝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隋王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这一次杨坚在推让了三次后平稳地接受了。宇文阐又马上下诏,承认周德将尽,天命从宇文家转移到了杨家,自己要依汉魏故事,禅位给杨坚。杨坚依然是再三退让。宇文阐先后派遣太傅、上柱国、杞国公、大宗伯、大将军、金城公等高官贵族敦请杨坚接受帝位。朝廷百官也纷纷劝进,恭请杨坚顺应上天和百姓,登基称帝。杨坚这才点头同意受禅。
于是杨坚在人们的簇拥下,从相国府穿着平常的衣服入宫。在临光殿,宇文阐恭敬地将皇位禅让给杨坚,杨坚更衣即皇帝位。同时朝廷在长安南郊设祭坛,杨坚派遣太傅、上柱国、邓公窦炽柴燎告天。意思是告诉上天,杨坚做了地上的皇帝。同日,杨坚上告太庙,大赦天下,改元开皇。变更北周官制,恢复汉魏时期的汉族旧官制。《隋书》记载:禅让当天,京师长安出现了祥云,整个禅让过程让长安城忙碌了一天。
这时的杨坚刚四十岁。因为杨家的爵位是隋王,所以杨坚依惯例将新王朝定名为隋。都城是汉族旧都长安城。
退位的宇文阐还只是个年仅九岁的孩子。杨坚封宇文阐为介国公,食邑一万户,待之以隋朝宾客之礼。介国公的旌旗、车服、礼乐,一应照旧,按照他在位时期的标准配给。宇文阐上书可以不称表,答表可以不称诏。北周的诸王也都降封为公爵。
三个月后,介国公死了。《隋书》对这位小逊帝退位后的生活只记载了两句话:“辛丑,陈散骑常侍韦鼎、兼通直散骑常侍王瑳来聘于周,至而上已受禅,致之介国。”“辛未,介国公薨,上举哀于朝堂,以其族人洛嗣焉。”前一句话透露了介国公的死因。南陈事先不知道北周禅让的确切时间,派遣散骑常侍韦鼎、兼通直散骑常侍王瑳两个人出使北周。两位使节到达长安的时候,北周已经不存在了,隋朝刚刚建立。韦鼎和王瑳两个人都是死脑筋,觉得自己是向北周出使的,现在也理当去见介国公。于是两个人就去拜见宇文阐,当作完成使命。宇文阐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哪里知道其中的奥妙所在,就接见了南陈皇帝派来的使团。杨坚对这件事极为震怒。没几天宇文阐就死在家里了。杨坚在朝堂上为宇文阐举哀。因为宇文阐没有子嗣,隋朝在宇文家族后人中找人延续了宇文阐这一脉。
我们对照《周书》对宇文阐最后生活的描述,可以发现一些微妙的内容。《周书》中说宇文阐当介国公的食邑是一万户,但是一切待遇“有其文,事竟不行”。意思说介国公空有爵位,实际上隋朝并没有给予他相应的待遇。“隋开皇元年五月壬申,帝崩,时年九岁,隋志也”,在这句话中,《周书》记载了介国公的死,基本史实与《隋书》一样。但最后加了个小尾巴“隋志也”。意思是说,这是隋朝官方的说法,《周书》没有做考证,也不敢对真实情况进行调查。
宇文阐被隋朝追谥为静皇帝,葬在恭陵。
杨坚建立隋朝时,陈朝皇帝陈叔宝对他很感兴趣,很想看看这个枭雄的长相。别人都说杨坚“貌异世人”,陈叔宝就更好奇了,安排一个画家作为出使隋朝的副使去北方,任务是把杨坚画下来。使团带回了杨坚的画像,陈叔宝看后,竟然吓得面色苍白,语无伦次起来。他喊道:“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陈叔宝是一个在深宫中被纤纤玉手抚养长大的文人皇帝。他可能是被杨坚那魁梧凶猛的北方大汉形象给吓到了,也可能是被杨坚身上透露出来的凶悍、干练的气质给吓到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遇到了一个克星。
如今,陈叔宝在文学领域的名气比在政治领域要大得多。他最著名的作品是《玉树后庭花》:“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整首诗写得非常瑰丽,一点儿乱世的背景色调都没有。陈叔宝还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建筑了临春、结绮、望仙三阁,整天和妃嫔、狎客们在其中游宴,赋诗赠答。每次宴会开始的时候,妃嫔、近臣和狎客们交杂而坐,饮酒作乐。陈叔宝是文人,在座的也都是文人,对着美景美酒,当场写诗作曲。文思迟缓、写不出来的人和写得不合陈叔宝心意的人都会被罚酒,写得好的诗则谱上新曲子,交给聪慧的宫女们学习、演唱、配舞表演。陈叔宝通常安排上千名宫女演唱那些靡靡之音。除了《玉树后庭花》外,《临春乐》也是经常表演的曲目。
陈叔宝最宠爱两个嫔妃,张贵妃和孔贵嫔。张贵妃名丽华,长得倾国倾城、国色天香,一头秀发拖到地面,光彩照人。而且张丽华很聪明,记忆力很好,能记住连陈叔宝都搞不清楚的大小政务。陈叔宝上朝退朝的时候都离不开张丽华,常常是抱着张丽华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起批阅公文。孔贵嫔同样长得很漂亮,陈叔宝夸奖她赛过西施和王昭君。孔贵嫔也很喜欢对政务指指点点。于是大臣们就透过宦官,勾结张贵妃和孔贵嫔,卖官鬻爵,党同伐异。
在众多的大臣中,陈叔宝最喜欢的是尚书顾总,因为顾总的诗写得很好,满纸浮靡之气,没有一句有用的实话。因为趣味相投,顾总成了陈叔宝宴会的常客。好事者争相传抄顾总的那些满纸脂粉气的艳诗,作为混官场的敲门砖。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孔范虽然也写得一手瑰丽文章,但赶不上顾总的水平,只好另辟蹊径,和孔贵嫔结为兄妹,结果也成了陈叔宝的座上客。陈叔宝不喜欢听批评的声音,孔范就一心给他文过饰非,凭着一套拍马屁的本领后来居上,做了丞相。
做文人做久了,陈叔宝也觉得不好玩了,就自己去佛寺卖身为奴,算是去宫外“体验生活”,还美其名曰“禳压妖异”。总之,对于陈叔宝来说,作诗度曲才是正业,而管理国家只是副业,有心思的时候料理一下,没心思的时候就撂到一边去。孔范曾对陈叔宝说:“外间诸将,起自行伍,统统不过是一介匹夫,不能指望他们有什么深谋远虑。”陈叔宝深以为然,对带兵将帅很不重视。将领们一有小过失,就会被夺去兵权。因此陈朝边备越来越松弛。
乱世之中,朝廷毕竟离不开军队的支撑。陈叔宝时期,陈朝最著名的将领除了任忠,就是萧摩诃了。萧摩诃是陈朝草创时期涌现出来的老将军,对陈叔宝有拥立大功。陈叔宝即位后,和萧摩诃结为亲家,娶萧家的女儿为皇太子妃。萧摩诃丧偶,续娶了夫人任氏。这个任氏年少美丽,体态容貌都很出众,因为和张丽华结为姊妹,经常出入宫廷。任氏羡慕宫中风流自在的生活,陈叔宝则被她的美色所吸引,两人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自此,任氏自由出入宫廷,还时常留宿过夜,和陈叔宝纵情享乐。任氏对萧摩诃解释说自己是被张丽华挽留,夜宿宫中。萧摩诃直肠子,开始还信以为真,后来听到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这才意识到妻子给自己戴了一顶硕大无比的绿帽子。他很生气,又无可奈何,叹道:“我为国家出生入死,功勋卓著,而皇上不顾纲常名分,奸污臣妻,教我有何颜面立于朝廷!”
隋朝建立后,南北方局势越来越紧张,不断有人提醒陈叔宝加强军备。陈叔宝却自信地认为:“王气在建康,他人又能怎么样?”孔范附和说:“长江天险,限隔南北。北方的虏军,怎么能过飞渡天堑呢?肯定是那些前线的将领要冒领功劳,妄言事态紧急而已。”陈叔宝觉得孔范的话说到自己心里去了,更加有恃无恐,对日益增多的军事警告毫不在意。
而长安的杨坚从登基第一天开始,就着手准备伐陈。他向高颎征求将帅人选,高颎推荐了贺若弼和韩擒虎。韩擒虎,河南东垣(今河南新安东)人,将门出身,当年四十三岁。韩擒虎小的时候很受宇文泰赏识,在北周历任都督、刺史等职,参加了消灭北齐的战争,也有过与陈朝作战的经验,屡挫陈师。贺若弼,洛阳人,祖先是漠北部落首领,当时三十七岁。贺若弼文武双全,年轻时候就小有名气,被齐王宇文宪招揽为幕僚。他也参加过与陈朝的战争,攻占过陈朝数十座城池,还担任过隋陈边界上寿州、扬州等地的刺史。杨坚对两人都很满意,随即任命韩擒虎为庐州(治所在今安徽合肥)总管,贺若弼为吴州(治所在今江苏苏州)总管,把平陈重任托付给了二人。
隋朝要吞并陈朝,困难还不小。隋朝建立之初,只是占领黄河流域、江淮地区和四川的割据政权而已。它的南方是并不弱小的陈朝,北方是非常强大的突厥人。突厥骑兵一直盯着富裕的中原地区,时不时闯进长城以南来抢掠一下。开皇元年(581)九月,杨坚曾经仓促发动过一次伐陈大战,由高颎负责节度诸军。虽然隋军攻占了长江以北的地区,但没有能力突破长江防线南下。而北方的突厥人一看隋朝军队主力南征去了,耀武扬威地杀向中原。刚好此时南方的陈宣帝陈顼被吓死了,陈叔宝即位,求和讨饶。高颎有了台阶下,就以“礼不伐丧”的理由奏请班师。开皇二年(582)二月,杨坚命令高颎等人撤回,草草结束了伐陈战役。
经过这次伐陈战役,杨坚君臣意识到伐陈是一项巨大的系统工程,需要拔除许多障碍才能顺利进行。首先,杨坚进行内部整顿,主要是在军事上首置军府,妙选英杰。君臣一心,经过几年励精图治,隋朝的财政收入大为改善,军力显著增强。其次,隋朝需要一个有利的伐陈环境。隋朝夹在突厥和陈朝之间,旁边还有吐谷浑等少数民族骚扰,不能集中精力对付陈叔宝。杨坚琢磨着,强大的北方游牧民族,比陈叔宝的靡靡之音要难对付得多,因此定下先南后北的策略,对少数民族采取抚慰政策。隋朝加强和吐谷浑的联系,不断派遣友好使团,该夸奖的夸奖,该送礼的送礼,把吐谷浑给稳住了。
突厥铁骑比吐谷浑难对付得多。杨坚即位的第二年,突厥汗国大军就杀入长城作为“贺礼”。开皇三年(583),突厥大军再次杀入长城以南劫掠。这一次,杨坚针锋相对地进行反击。在反击突厥的战斗中,有一名河西的戍卒,名叫史万岁,毛遂自荐来到辕门前要求参军去打仗。刚好突厥人派了一名勇士来叫阵挑战,隋军将领就叫史万岁去会会突厥勇士,看看这个史万岁有没有真本事。结果,史万岁上前三两下就把突厥勇士的脑袋给砍了下来。突厥首领见自己千挑万选的勇士被隋朝一名普通的戍卒轻易解决了,大惊失色,从此再也不敢猖狂叫阵单挑了。
史万岁不是一般的戍卒,他是京兆杜陵(今西安东南)人,父亲史静是北周的大将。史万岁从小就学习骑射,好读兵书,少年时代跟随父亲参加了北周伐齐的战争,后来又参与平定尉迟迥的反叛。遗憾的是,开皇初年史万岁被牵连进了一桩谋反案,被发配到敦煌当了一名戍卒。杀突厥勇士的时候,史万岁已经三十四岁了,因为表现突出,杨坚不仅免了史万岁的罪,还越级提拔他为车骑将军。
这一回,突厥没有从隋朝掠夺到什么好处。不想,这一次行动竟成了突厥铁骑最后的辉煌。撤军后,突厥陷入了大分裂,“且彼渠帅,其数凡五,昆季争长,父叔相猜”,争权夺利,内讧得“不亦乐乎”。杨坚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抓紧时间修筑北边防御工事,巩固边防。从开皇元年(581)到开皇七年(587),七年之间隋朝五次修筑长城,在缘边险要筑城,而且越临近伐陈前夕,筑城的时间相隔越近,最频繁的时候两年之中隋朝四度筑城。由此,突厥不再是隋朝伐陈的障碍了。
解决了北方问题后,杨坚君臣把目光重新转向了南方。
北周被隋朝取代后,作为北周傀儡政权的西梁又向杨坚称臣。尽管西梁很恭顺,但杨坚也不能容忍一个割据政权的存在。开皇七年(587),杨坚征召西梁皇帝萧琮入朝。萧琮不敢违抗,于是率领群臣二百余人从江陵赶到长安朝见新主子。萧琮前脚刚走,杨坚后脚就派遣军队进驻了江陵城,宣布废掉西梁政权。萧琮一到长安,就被封为莒国公。西梁就此灭亡,存国三十三年。
吞并西梁后,杨坚任命三儿子秦王杨俊为山南道行军元帅,率领水陆大军十余万进屯汉口,负责长江中游地区的军事行动。同时提拔崭露头角的杨素为信州总管,驻守在永安郡(治所在今湖北新州)。杨素的主要任务是造船,因为突破长江防线需要大量船只。杨素制造的船舰有能容战士八百人的“五牙”、每舰能容战士百人的“黄龙”及规模稍小的“平乘”“舴艋”等,准备在上游顺江而下,扫平江南。之前北方王朝吞并南方王朝,即西晋灭东吴时,就是舰队出三峡,顺江而下取得成功的。当然了,在庐州的韩擒虎和驻军吴州的贺若弼两支部队才是隋军的主力。他们布置在长江下游,直接威胁陈叔宝朝廷的心脏地区。等待他们的是陈朝的主力部队:萧摩诃和任忠的部队。
部署完毕,隋朝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战前准备工作。贺若弼向杨坚献上了取陈十策。杨坚颇为赞赏,赐宝刀一把,让贺若弼放手去干。
贺若弼的策略是:欺骗。首先,他在广陵驻扎隋军一万人,过一两个月时间就派新的部队将原来的军队替代下来。一万人的军队反复调防,闹得动静很大。一开始的时候,江南岸的陈朝军队很紧张,做好了战备,后来看到隋朝每隔一段时间就反复调军,是例行的军队调动,心想“隋军真是有病,整天瞎折腾”,也就没去管它。接着,贺若弼动不动就带上大队人马,到长江边上打猎,旗帜招摇,人马喧噪。对岸的陈朝军队见贺若弼等人打猎打得很带劲,也没有多想,又在心底想“隋朝真是没人了,让这么一个田猎将军来领兵”,之后任由贺若弼往来江岸各地,也不放在心上。贺若弼不仅打猎,还要和陈朝人做生意。南方缺马,贺若弼就用老马和陈朝交换船只。陈朝人不是笨蛋,就把最旧最破的船只换给贺若弼。结果贺若弼买了五六十艘破船,停在江北的军营里。陈朝人以为自己得了大便宜,心想“隋朝人连好船都没有,把几条破船当宝贝,捏在手里”。
至此,贺若弼完全麻痹了陈朝军队的警惕性。陈军已经对北方的军队调动和将领往来熟视无睹了。暗地里,贺若弼在扬子津集结了大量的战船,在渡口堆积了大量的芦苇、枯荻,把战舰遮蔽好。保险起见,隋军的所有战船都涂成和枯荻一样的黄色。即使是陈朝的间谍细作,也没有发觉贺若弼的战备情况。同时贺若弼常常派遣都督来护儿渡江侦察。来护儿是南方人,对长江两岸了若指掌,把敌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大臣高颎则向杨坚建议,在经济上打击陈朝,来个釜底抽薪。
江北地寒,作物成熟比南方要晚;江南土热,自然条件好,水田早熟。江南田地成熟,正要进入农忙收割季节的时候,隋朝突然扬言要发动大军进攻江南。陈朝赶紧调集军队防守,把农田暂时放在一边。等陈朝大军云集的时候,隋朝又偃旗息鼓,没有动静了。陈朝人刚要回去料理农田,隋朝大军又鼓声大作,陈军只好再次战备。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农时荒废了,江南一季的收成也错过了。同时陈朝对隋朝所谓大军讨伐的信息也不再相信,以为又是在逗自己玩儿。此外,南方的物资储备不是像北方一样放在地窖里,而是放在竹片和茅草建造的房子里。高颎便根据这种情况,派出大量间谍纵火,烧毁陈朝的官府储备和军事物资。这样反复几年的骚扰,搞得陈朝不堪其扰,身心俱疲财力下降。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总攻命令下达了。
开皇八年(588)三月,杨坚高调宣布讨伐陈朝,发誓要统一天下。杨坚君臣给陈叔宝罗列了二十条大罪,并抄写成三十万份传单散发江南,下诏说:“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一举,永清吴越。”陈叔宝君臣看到传单,心想:隋朝这次又想忽悠我们,让我们白忙一场,我们才不会再上当呢?
十月,杨坚在寿春设置淮南行台省,任命次子晋王杨广为行台尚书令,总管灭陈事宜。当时杨广刚满二十岁,不懂军事,所谓的主帅只是名义上的,伐陈的具体事务由左仆射高颎负责,“三军咨禀,皆取断于颎”。杨坚给前线调集了近五十二万名士兵,制订了分进合击、直指陈朝都城建康的军事计划:晋王杨广由六合出发,秦王杨俊由襄阳顺流而下,杨素的水军从永安东进,韩擒虎由庐江急进,贺若弼从吴州渡江,此外还有荆州刺史刘仁恩、蕲州刺史王世积、青州总管燕荣等人从海陆各地出兵——全军都以灭亡陈朝为目标。
隋朝的伐陈战役是典型的突袭战。
589年的正月初一夜,吴州方向的贺若弼率军趁大雾从广陵秘密渡过长江。将要渡江的时候,贺若弼酹酒发咒说:“我,贺若弼亲承庙略,远振国威,伐罪吊民,除凶翦暴,上天和长江为我作证。如果上天善恶分明,就让我大军得胜归来;如果出师不利,贺若弼葬身江鱼腹中,也死而无恨。”说完,贺若弼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渡江前进,对岸的陈军竟然没有发觉。等隋军安然渡过长江,杀向陈军各据点后,陈军才仓皇组织抵抗。正月初六,贺若弼成功占领京口,俘虏了陈朝的南徐州刺史黄恪和五千陈军。
京口是陈军的仓储重地,贺若弼是轻装渡江袭击,没有带多少辎重,占领京口后利用陈军的储备解决了自身的供应问题。贺若弼下令发给陈军俘虏口粮和遣散费,让他们每个人带上伐陈的传单,各自回乡去做隋朝的义务宣传员。陈朝官兵们捡了条命,都说隋军的好处,高高兴兴地拿着传单散往各地。因为有俘虏的宣传效应,再加上贺若弼所部军令严明,下令有军士敢拿民间一物者立斩不赦,全军与百姓秋毫不犯,所以进展顺利。
庐江方面,韩擒虎嫌大军进攻速度太慢,便撇下主力,率领五百精骑单刀直入,向江南杀去。韩擒虎这一支骑兵趁着夜色渡过长江,袭击了江南岸的重要渡口采石。当时陈军守卫都喝醉了,韩擒虎轻易就占领了重镇采石,继续飞速向建康穿插前进。
隋军煞费苦心对陈朝的欺骗战略取得了圆满成功。陈叔宝君臣依赖的长江天堑就这样被轻易“飞渡”了。
各地的军情急报像暴风雪一样涌入陈朝宫廷,形势已经非常紧急了。
陈叔宝和他的那群文人朋友还是不以为意。仆射袁宪特别着急,奏请陈叔宝发兵抵御,起码也要在首都附近组织抵抗。陈叔宝根本听不进去袁宪的话,对隋军深入州郡告急的现实熟视无睹,每天依旧奏乐饮酒,赋诗歌唱“美好的生活”。他还笑着问左右近臣说:“南北分治以来,北齐曾经三次进攻南朝,北周也出兵了两次,都惨败而去,这是为什么?”孔范说:“长江天堑,自古以来就隔断南北。隋军又怎么能飞渡成功呢?这肯定又是前线将领们想立功想疯了,妄言事急,给自己捞好处。我孔范还觉得自己功劳小、官职低微呢,如果北虏真敢渡江,我就能杀敌做个太尉公了。”陈叔宝对孔范的回答相当满意。当时,有拍马屁的人谣传说隋军的战马不习惯江南的水土,一到南岸后就成批死去。孔范摇头晃脑,叹息说:“可惜了,那些将来都是我们的马,为什么死了啊?”陈叔宝哈哈大笑,跟着孔范一起惋惜起来。建康城的君臣上下从此歌舞纵酒,把前线的告急文书拆都不拆就丢在床底下,继续生活在“天堂”里。
却说贺若弼、韩擒虎两军从东西两个方面快速推进,陈军各部望风而散,隋兵如入无人之境。贺若弼分兵堵住曲阿(今江苏丹阳),防止现在长江三角洲及以南地区的陈军增援,自己率主力进攻建康;韩擒虎则在占领姑孰后,沿着长江逼近建康。不久,建康周边就出现了隋军的前锋部队。
陈叔宝这才害怕起来。他胆子本来就小,对军事一窍不通,慌忙召萧摩诃、任忠等人来商议军事。萧摩诃因为陈叔宝和妻子通奸,根本就没有为朝廷而战的意志,一言不发。当时贺若弼的部队已经占领了钟山(今南京紫金山),被陈朝看作是心腹大患。陈朝决定调集诸军在白土冈(今南京东)一带布阵决战。
正月二十日,陈叔宝命令陈军出战,去消灭贺若弼。陈军鲁广达、孔范、萧摩诃、任忠、田瑞、樊毅等部先后逼近白土冈,南北绵延二十里。贺若弼所部大约有八千甲士,而陈叔宝在建康有十万大军。陈军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但是陈叔宝仓促命令各部进击,事先没有完整的进攻计划。陈军各部之间缺乏协调,分别发起进攻。田瑞首先率部进攻,被贺若弼军击退。鲁广达等部赶到后也投入战斗。贺若弼抵挡不住,不得不暂时后退。陈军取得了胜利。为了避免陈军追击,贺若弼下令施放烟幕,掩护隋军整顿恢复。在紧张的战斗间隙,贺若弼保持了冷静的思考。他观察到陈军得胜后出现了骄惰情绪,同时孔范率领的部队阵列最差、士气低迷。于是贺若弼激励将士以必死的决心向孔范所部发起决战冲锋。孔范就是一个窝囊废,在贺若弼的进攻面前一败涂地,仓皇逃窜。孔范部队的战败导致了陈军的全线溃退。陈军各部缺乏调度,争相逃命,场面失控,有五千多人因为互相挤踏而死。陈朝军队的主力就这样溃散了。贺若弼乘胜追击,率军推进到了乐游苑(今南京玄武湖南侧)。
萧摩诃在乱军中被俘。贺若弼命令刀斧手将他推出斩首。萧摩诃毕竟是一代名将,临刑前神色自若。贺若弼很敬佩,下令免罪松绑,以礼相待,萧摩诃就投降了隋军。
西边的韩擒虎正在进攻姑苏(今江苏苏州),半天就占领了这座名城;第二天则占领新林(今南京市西南)。韩擒虎在江南百姓中威信很高,许多人昼夜不绝前来韩擒虎军中投降。被贺若弼打败的东边的许多陈军部队也向韩擒虎投降了,其中包括任忠、田瑞等人。陈叔宝听说了韩擒虎的大名,紧急派遣将军蔡征守住朱雀桥(在今南京秦淮河上)。结果派出去的陈军听说对手是韩擒虎,竟然一哄而散。任忠引导着韩擒虎的五百精骑从朱雀门进入了建康城。当时,城内还有部分陈军负隅顽抗。任忠现身说法,劝降说:“老夫都投降了隋朝,你们还怕什么呢?”任忠在陈朝军队中威望很高,他的喊话涣散了陈军的斗志,残存的陈军纷纷缴械投降。韩擒虎以区区五百人长驱直入,一举占领了建康城。
贺若弼没能第一个进入建康城,因为他在玄武门南遭到了顽强的抵抗。陈将鲁广达率领残存的部队苦战不降,杀死了数百隋军。一直打到日薄西山,陈军越来越少。鲁广达对着陈叔宝的宫阙方向跪地叩首,悲伤恸哭,最后缴械,束手就擒。贺若弼在当天傍晚从北掖门进入建康城。
隋朝大军进入建康城的时候,陈朝的宫廷中依然鼓乐声声,陈叔宝还在那儿喝酒吟诗。
隋军杀入朱雀门的时候,陈朝的大臣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陈叔宝见原来在身边的人都逃跑了,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仆射袁宪在王朝的最后时刻不离不弃,守在陈叔宝身边。空荡荡的宫殿中,只剩下陈叔宝和袁宪两个人。陈叔宝伤感地说:“朕从来待众臣不薄,今天众人皆弃我去,只有你留了下来。不遇岁寒,焉知松柏?我朝就要灭亡了,并不是朕无德,而是江东衣冠道尽啊。”诚然,大臣道德低劣,没有为国尽忠之心,是陈朝速亡的一大原因。但陈叔宝将王朝湮灭的责任全推到大臣们身上是不公平的,难道他就没有责任吗?
陈叔宝说完,也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袁宪劝说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北兵来了,想必也不敢对陛下怎么样。事已至此,陛下还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不如整理衣冠,端坐在正殿之上,像当年梁武帝见侯景那样,去见隋军。”陈叔宝哪有萧衍的气魄,他又一次拒绝了袁宪的劝谏,像无头苍蝇一样,开始在宫廷中找藏身的地方。袁宪还想劝,陈叔宝说:“锋刃之下,哪有儿戏,朕自有办法。”陈叔宝跑到后堂景阳殿,发现了一口深井,突然计上心头。他赶紧去拉来张贵妃、孔贵嫔,三人抱在一起,拉住一根绳子,跳入井中躲藏起来。袁宪一直跟在陈叔宝身边,见皇帝找了这么一个藏身之处,悲伤欲绝,跪地痛哭,最后朝着深井叩首后,逃命去了。袁宪被俘后投降了隋朝,做了昌州刺史,很快就死了,终年七十岁。
韩擒虎的部队冲入皇宫后,到处搜不到陈叔宝。隋兵就抓了几个内侍,逼问陈叔宝藏在什么地方,一个内侍指了指井口。隋朝士兵看井里漆黑一团,叫几声也没人应答,不相信一个皇帝会藏在里面。便找人往下扔了块石头,这才听到下面传来求饶的声音。众军扔下绳子去,喝令陈叔宝拽住绳子上来。大家拉绳子的时候,觉得特别重,有人就打趣说:“别人都说南方人瘦,怎么陈叔宝这么胖啊!”拉上来一看,原来是三个人。看着陈叔宝狼狈的样子,众军笑得前仰后翻。
据说当时张丽华的胭脂蹭在了井口,有人就把这口井叫胭脂井。又有人不齿于陈叔宝祸国自取其辱的行为,把它叫作耻辱井。
贺若弼的部队随后进入皇宫。听说韩擒虎捉住了陈叔宝,贺若弼传令将陈叔宝带来看看。陈叔宝来了后,汗流浃背,双腿战栗,向贺若弼求饶不止。贺若弼很实在,安慰说:“你是小国之君,进入我大隋朝后,还能做个归命侯,不需要恐惧!”陈叔宝再三拜谢,心宽了好多,可还是诚惶诚恐,声音发抖。
除了江东战场外,隋军在其他各条战线也都进展顺利。
杨素率领舰队出三峡,原本计划进攻两湖地区。陈军在三峡横缀了大铁索,阻碍杨素战舰东下。后来杨素发动夜袭,一举打败陈军的守卫部队,然后率水军东下,一路上舰船遍布江面,旌甲耀日。隋军以破竹之势先后打败各处陈军。一路上,杨素端坐船上,容貌雄伟,两岸的陈国百姓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江神,心生畏惧。杨素打到巴陵的时候,陈朝的地方政权已经土崩瓦解。最后杨素与秦王杨俊胜利会师。
陈朝南部广袤的岭南地区,处于半自治的状态。隋灭陈的时候,岭南各地奉高凉(今广东阳江西)的冼夫人为主,保境拒守。这位冼夫人是原来高凉太守冯宝的夫人,已经六十多岁,经过了历次的政治风云,威望很高,被岭南人视为“圣母”。陈叔宝被俘后,按照隋朝的意思给冼夫人写了一封信,告诉冼夫人陈朝已经灭亡,要求她带着岭南各州县投降隋朝。杨坚还派遣韦洸携带着陈叔宝的亲笔信和冼夫人先前进献给陈朝的扶南犀杖,招降冼夫人。冼夫人知道陈朝灭亡的消息后,召集各地和各部落首领数千人集体痛哭了一整天,然后派孙子前去迎接韦洸进入岭南。岭南各地也并入了隋朝的版图,冼夫人因功被封为宋康郡夫人。
建康沦陷后,江东的部分地区拒不投降。正月底二月初,隋军把主要精力都花在消灭江东的陈朝残余势力上。隋朝大将宇文述率领三万人,也参加了伐陈的战争。现在,宇文述联合从海上来的燕荣军队,将各地的抵抗势力一一击破。
各地初定,高颎先行进入建康,接收陈朝图籍资料,封锁府库。名义上的主帅杨广早早就听说了张丽华的美貌,在高颎出发前私下拜托说:“您进入建康,一定要找到张丽华,不要伤害她啊。”谁想,高颎一点儿面子都没给杨广,把张丽华叫来后,说:“此等妖妃,岂可留得?昔日姜太公灭纣,蒙面斩妲己,我也要学他。”说完,高颎就把张丽华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除了求色不成外,杨广的其他作为还是可圈可点的。他“封存府库,金银资材一无所取”,严令军队“秋毫无所犯,称为清白”,因此天下都称赞他的贤德。杨坚对二儿子也很满意,任命杨广为江南总管,留在南方镇抚各地。杨广奏请宇文述为寿州总管,协助自己统治江南。此后,杨广治理江南十年,期间南方经济迅速复苏,社会安定,百姓安居。
四百年的分裂局面就此结束,中国开始迈向大一统的盛世。
隋朝重新统一天下,固然离不开杨坚、高颎等人的贡献,更是当时社会发展的要求。俗话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南北方的长期战乱,主要原因是南北方的民族纷争。而在长期的民族争战中,各民族差异逐渐消失而相互融和,产生了文化认同。
南朝名将陈庆之从黄河败回后感叹:“自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可见在南方人的心目中,北魏也不再是割据的蛮夷政权了。隋朝初年,大文人薛道衡作为聘陈内史出使陈朝,正月里看到鸿雁从南方返回北方,写下了《人日思归》:“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这样的文字,一点儿都不比南方继承汉族正统学识的文人们差。
可为什么是由北方的隋朝统一天下,而不是陈朝消灭隋朝呢?
北方王朝统一天下的必然性在于北方一直是中国的政治、军事中心,实力强于南方。杨坚即位后,隋朝国势蒸蒸日上,而当时陈朝门阀把持政治,土地兼并严重,正处于衰弱时期。北方出了一个隋文帝,南方却是陈后主当政,仅看这两人的表现,我们也能知道应该是谁消灭谁。
南北统一后,高颎带着陈朝的俘虏北归大兴。陈叔宝得到了杨坚的礼遇,生活得相当不错。隋朝每次举办宴会的时候,杨坚怕陈叔宝伤心,规定不能奏吴音。陈叔宝经常参加隋朝达官显贵们的聚会,时间久了,他就奏请杨坚说:“我没有官爵职位,每次参加朝集,都感到有点儿尴尬,希望能获得一个官号。”杨坚听说陈叔宝主动要求当隋朝的官,感叹说:“陈叔宝这个人没心没肺。”陈叔宝在大兴,依然每天醉酒吟诗,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杨坚就向监护陈叔宝的人问他每次饮酒多少。官员回答说:“陈叔宝与其子弟每日饮酒一石。”杨坚大吃一惊,继而感叹道:“随他去吧,否则叫他如何过日?”
杨坚曾对陈叔宝有过一个评价:“如果陈叔宝能把作诗和喝酒的心思用来治国,又怎会有今天呢?”杨坚要感谢历史赐予他的机遇,仅凭统一天下的功绩,杨坚就能够名垂青史。何况隋唐盛世的大门即将打开,还有更大的机遇等待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