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下分久必合(1 / 2)
攻入台城的当天,侯景带着五百甲士去见萧衍。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几十年的帝王生涯让萧衍有了很强的气场,侯景从底层一路厮杀过来,还真没看过萧衍这样的人。萧衍虽然成了俘虏,却不慌不忙地问侯景:“你是哪里人,竟敢作乱?你的妻子、儿女还在北方吗?”侯景竟然害怕得汗流满面,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旁的部将任约替他说:“臣景的妻子和儿女都被高氏杀了,现在只有一人归顺陛下。”萧衍问:“你过江时有多少兵马?”侯景收拾情绪,回答:“千人。”萧衍又问:“攻城时多少?”侯景答:“十万。”萧衍再问:“现在有多少兵马?”侯景顿时胆壮起来:“率土之内,莫非己有。”萧衍毕竟是输了,在这个话题上说不过侯景。但他依然正色告诉侯景:“如果你忠于朝廷,就应该管束好部下,不要骚扰百姓。”侯景答应了。
别过萧衍,侯景告诉身边的亲信,自己征战疆场多年,从没有胆怯过,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萧衍竟然会感到害怕,莫非“天子威严”真的存在?害怕归害怕,它一点儿都不妨碍侯景的叛军在台城大肆抢劫,将皇宫抢个精光。
侯景用萧衍的诏书,命令各地援军解散。
有人建议邵陵王萧纶突袭侯景,出其不意,很可能歼灭叛军。萧纶不听。各路援军的大都督柳仲礼接受诏书,准备解散各军。他的父亲柳津一直被围困在台城。之前,柳津登城向儿子高喊:“你的君父遭难,你不能竭力,后人将把你说成何等样人!”柳仲礼自从受伤后,就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对父亲的高喊无动于衷。萧衍曾询问柳津退敌之计,老人家伤心地说:“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如何能够平贼!”建康周边各路援军效法柳仲礼、萧纶等人,纷纷撤回。之前,湘东王萧绎命王琳运输大米二十万石支援建康,船到姑孰,听到台城失陷,王琳将大米沉入长江,空船返回荆州。可见萧绎不是真心救援父皇。遗憾的是,怀有这样心思的宗室成员不止一人。
侯景把梁武帝萧衍攥在手里,不知道如何处置,暂时还尊奉他为皇帝。之前被侯景拥戴为皇帝的萧正德,就得不到所有人的承认了。侯景把他拉下龙椅,让他做了侍中、大司马。萧正德这才明白自己只是侯景的一枚棋子,大呼上当,写密信给萧范,约他起兵进攻侯景。结果密信被侯景缉获,萧正德被杀。永安侯萧确坚定反对侯景,之前战斗英勇,反而受到了侯景的赏识,被留在侯景身边。一次出猎的时候,萧确趁侯景身边没人,搭弓就要射杀他。不想弦断了,侯景发觉后,当场杀死了萧确。
侯景派兵日夜看管萧衍。萧衍看到许多武士佩戴兵器,在皇宫中大模大样地进进出出,就问身边侍从怎么回事。侍从回答:“这是侯丞相派来的卫兵。”萧衍喝道:“什么丞相!不就是侯景吗?”侯景听说后很生气,把萧衍监管得更严,还断绝了萧衍的饮食。萧衍已经八十六岁了,之前三个多月天天担惊受怕,如今又没吃没喝,很快就忧愤成疾。五月的一天,萧衍在昏迷中醒来,觉得口中发苦,就喊人送蜜水上来。喊了两声都没有人回答,萧衍环顾偌大的宫殿,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不禁悲从心来,溘然长逝。五月二十六日,侯景拥戴太子萧纲即位,史称简文帝。
占领建康后,侯景迫切需要扩大地盘,保障后勤充裕。他自然把目光投向了东南富庶的三吴之地。三吴,指的是现在苏南和浙北地区的吴郡(在今苏州)、吴兴郡(在今湖州)、会稽郡(在今绍兴),该地区水土优越、人烟密集,又是南方世家大族的根据地。从东晋以来,除刘宋泰始二年(466)三吴曾遭受战火外,近一百年没有发生过战事,已经成为当时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
侯景派遣部将董绍进攻广陵、于子悦进攻吴郡。他们都只带上了几百名乌合之众,说是行军,不如说是抢粮更为贴切。三吴地区每座城池的守军都比敌人要多,且城坚粮足,如果有心一战,完全可以御敌于家门之外。但是当年年底,三吴就被叛军完全占领了。这是因为统治三吴地区的世家大族们羸弱不堪,根本不能应战,他们不是坐等叛军来抄家灭门,就是开门投降,最后还是落得个身首异地的下场。至此,侯景占领了以建康为核心、以三吴为后方的大片地盘。
侯景的统治极为残暴。他公然提倡烧杀掳掠,告诫众将攻破敌军营垒后要屠城,好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威名。他在石头城立了一座大碓,抓了反对他的人就放在碓里舂死。侯景还禁止人们低声说话,违反的人要株连三族。
富庶的三吴地区惨遭破坏,叛军烧杀劫掠,四处抓人,把很多人当作奴隶贩卖到北方去。侯景败逃寿阳的时候,曾上奏萧衍,要求与王、谢等世家大族通婚。萧衍为难地说:“王、谢门第太高,你考虑考虑朱、张以下的门第吧。”侯景哪里受得了如此重的门第观念,怒道:“总有一天,我要将吴中儿女配给奴隶!”如今,他果然开始报复性地屠戮三吴的世家大族,抄家灭门都不罕见。王、谢等头等门第的大家族,元气大伤,很快凋零。整个三吴地区成了野狼横行于乡间、废墟中躺着枯骨的地狱。
简文帝萧纲虽然如愿当上了皇帝,却是侯景的傀儡。侯景对他看管极严,除了几个特定的人,不让他见其他人。大宝元年(550)十一月,南康王萧会理等人乘侯景不在建康之机,密谋起兵,预备先杀侯景的军师王伟,再占领京师。不幸,保密工作没做好,被侯景发觉,参与者悉数被杀。之前能够接近萧纲的少数几个人,为了避嫌,也都开始远离萧纲。只有武林侯萧咨还照常去找萧纲请示汇报。侯景就怀疑萧咨也在搞阴谋,把他暗杀了。从此,除了侯景和个别宫人,再也没人敢接近萧纲。萧纲几乎与世隔绝。
有能力与侯景相抗衡的是盘踞在长江中上游的几位宗室亲王。从东往西分别是:萧衍第六子邵陵王萧纶,在台城破后退兵郢州(今湖北武昌);往西到江陵是萧衍第七子,即担任荆州刺史的湘东王萧绎;再往西就到了四川,为萧衍第八子,即担任益州刺史的武陵王萧纪,都督今四川、陕南等地。这三位王爷是亲兄弟。
湖南地区有驻扎长沙的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湖北北部有驻扎襄阳的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这两位王爷也是亲兄弟,分别是昭明太子萧统的第二子和第三子。另外夹在几位王爷之间的还有一个桂阳王信州刺史萧慥(zào),驻扎在今重庆地区。他是萧衍的哥哥萧懿的孙子。这后面三位王爷是前三位王爷的侄子。
六位萧姓王爷都拥兵一方,其中以湘东王萧绎力量最强。荆州原本就是仅次于扬州的第二富庶之地,加上萧衍又给萧绎安上了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的头衔,在名义上,桂阳王、岳阳王、河东王三位侄子都要受萧绎的管辖。萧衍死后,外藩诸王对侯景拥戴的傀儡萧纲并不买账,各行其是,多数人都有心思自立为帝。而骨肉同胞的存在,就是他们登基称帝的最大障碍。于是诸位王爷忘却了杀父之仇,抛弃了国破之恨,开始自相残杀。
萧绎动作最早,也最凌厉。儿子萧方等撤军江陵,带回了台城失守的消息。萧绎不组织勤王,只是加强江陵城防,防备侯景进攻。萧衍死讯传到江陵后,萧绎既不公开萧衍的死讯,更不承认哥哥萧纲的皇帝身份。他不用萧纲的大宝年号,而是继续沿用父皇萧衍的太清年号。信州刺史萧慥也参与了建康增援,撤军途中经过江陵。有人向萧绎诬告萧慥与岳阳、河东二王勾结,要夺他的地盘。萧绎不辨真假,就把自己的侄子萧慥杀了。
萧绎之前借口勤王,下令管辖的各州出兵出粮。岳阳王萧詧派一名军官领兵前往。萧绎要萧詧亲自带兵去,萧詧不肯去。而萧詧的二哥湘州刺史萧誉则断然反抗萧绎征粮征兵的命令,不肯服从萧绎。两人对萧绎言辞不恭,叔侄三人的关系开始恶化。建康战事停歇后,萧绎决定先拿萧誉开刀,进军湘州首府长沙。湘州之战打得很艰难,从太清三年(549)六月到大宝元年(550)四月,打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萧绎还赔上了长子萧方等的性命。情急之下,萧绎急令大将王僧辩火速进攻长沙。王僧辩认为部队没有集合完毕,请求缓期。萧绎急得拿剑砍王僧辩的左腿,王僧辩顿时昏厥,后又被人抢救了回来。萧绎依然把王僧辩关入大牢,由此可见萧绎这人性情相当暴躁,而且对下严苛。
长沙的萧誉向雍州的三弟萧詧求救。萧詧率众两万攻打江陵,想来个围魏救赵。萧绎窘迫之余,重新请出王僧辩主持军事。王僧辩最初在北魏任职,在萧衍统治前期南逃归附,一直在萧绎身边为官,忠于萧绎。尽管无辜被主公砍了一剑,王僧辩还是为萧绎出谋划策,招降了多名萧詧的部将。萧詧不战而败,狼狈逃回襄阳。王僧辩马不停蹄,南下进攻长沙,杀死了萧誉。
二哥死了,萧詧就成了萧绎的下一个目标。萧詧惶恐不安,向西魏宇文泰求救,自愿做西魏的附庸。宇文泰看到北齐的高氏趁着侯景之乱在淮河流域拔城掠地,早就心中痒痒,见有南梁王爷归降,大喜,马上立萧詧为梁主,并派大将杨忠(杨坚之父,隋朝建立后追封太祖皇帝)率军进驻襄阳,帮助萧詧防守。萧绎派柳仲礼率军进攻襄阳,被杨忠打败,柳仲礼成了俘虏。魏军为扩大战果,逼向江陵。萧绎不得不和西魏谈判,割汉江以东、以北的土地给西魏,并送一个儿子到长安做人质。接受了屈辱的条件后,萧绎的北方防线暂时稳定了。
解决三个侄子后,萧绎的下一个目标是从建康东撤、驻兵郢州的邵陵王萧纶。萧绎担心他这位六哥兵马强盛对自己不利,派王僧辩领兵开向郢州,想将萧纶“迎”回江陵。萧纶痛心地说:“我志在杀贼,别无他意。七弟疑心我要和他争皇位,处处算计我。我如果和七弟刀兵相见,就是骨肉相残,被千百年后的人嘲笑。”于是,他选择率兵向北开拔,越走人马越少,九月走到齐昌(今湖北黄陂)时部下离散得只有几千人了。萧纶万般无奈,归降北齐。北齐封萧纶为梁王,将他扶持为傀儡。萧纶北上河南,第二年二月想向西边拓展地盘,在与西魏军队的战斗中被杨忠杀死。
萧绎的八弟武陵王萧纪在益州,计划率军出三峡,“过问”一下长江中下游的事情。萧绎给他写信,承诺只要萧纪按兵不动,日后和他“分国而治”,重演三国时期东吴和蜀汉的历史。萧纪同意了,固守四川的地盘。这两兄弟,都早早地动了黄袍加身的心思。
至此,湘东王萧绎在长江中游一枝独秀,成了最大的实力派。他在大宝元年(550)四月发布檄文,下令讨伐侯景。说是讨伐,萧绎却迟迟没有动作,反倒是侯景闻讯后抢先逆江而上。叛军由任约、于庆率领,分头进军。七月,任约兵临湓城(在今江西九江)。镇守此处的萧纲之子寻阳王萧大心一触即败,向任约投降。叛军进一步逼近郢州。在南边,于庆则占领了豫章。
萧绎派徐文盛东进与任约对峙。双方对垒,徐文盛连战连捷——侯景军队的战斗力原本就不强。任约频频向建康告急,侯景先是加派宋子仙率兵援助,又在大宝二年(551)留王伟守建康,亲自领兵前往。侯景和徐文盛正面打了一仗,也败下阵来。
这时候,侯景丰富的经验和过人的胆略显露了出来。他被打败后,并不灰心,而是又想出了一个冒险的计划。当时,萧绎任命十五岁的儿子萧方诸为郢州刺史,派鲍泉辅助。这两个人,一个是无知贪玩的少年,一个是懦弱的老官僚,在郢州城里胡作非为,毫无戒备,全靠徐文盛在前线抵抗。侯景派宋子仙、任约领四百骑兵,绕过前线,走陆路偷袭郢州。四月初三晚,天色昏暗,风雨交加,郢州守兵看到夜幕中有一队人马在奔驰,连忙报告。州府中,萧方诸正在和鲍泉玩游戏。他骑在鲍泉的肚皮上,用五色彩线把他的胡子扎成一根根小辫。听到报告,玩得起劲的萧方诸根本没听进去,鲍泉想当然地认为不可能是敌军,很可能是自己人。两人都不当回事儿,没有做任何戒备。结果,四百叛军直冲进郢州,宋子仙一马当先,杀进州衙。萧方诸看到凶神恶煞的宋子仙,屈膝就拜。宋子仙看到床下露出点彩线,喝令士兵搜查,把鲍泉拖了出来,两人都成了刀下之鬼。
偷袭得手,侯景越过徐文盛的军队,顺利进入郢州。前线的徐文盛部队丧失斗志,不战而溃。许多家在郢州的官兵投降了侯景,徐文盛逃回江陵。侯景在郢州短暂逗留后,分兵给宋子仙和任约,分别进攻巴陵、江陵,自率主力殿后。叛军水陆并进,气势凶猛。这是侯景的极盛时期。
四月十九日,叛军开始进攻巴陵城。宋子仙一开始没把巴陵放在眼里,攻打了几回,却发现这是个硬骨头,很难攻克。原来,郢州失守以前萧绎已任命王僧辩为大都督,领兵东征。王僧辩走到巴陵,得知郢州失守,决定扼守巴陵堵击叛军。巴陵告急,萧绎加派胡僧祐、陆法和带兵救援。侯景则亲自领兵进攻巴陵,同时命令任约截击胡僧祐率领的援军。战事一直持续到六月,叛军在巴陵城下被拖了一个多月,伤亡过半,加上疾病横行,侯景元气大伤。不巧,任约在赤亭(今湖南华容附近)被胡僧祐打败,成了俘虏。侯景烧营撤走。
王僧辩乘胜追击,在六月下旬收复郢州,俘虏宋子仙,七月攻克湓城。之前,江西地区的叛军遭到了从广东方向北上勤王的陈霸先部队的猛攻。梁将侯瑱之前投降侯景,驻扎在豫章,如今宣布反正,配合陈霸先进攻于庆部叛军。于庆在陈霸先和侯瑱的夹击下,节节败退,收缩到长江流域,又遭到了顺江而下的王僧辩的猛攻。于庆狼狈而逃。豫章、寻阳等重镇都被收复。最后,侯景只搜集了几千残兵败将,退回建康。
侯景势力衰微,却开始琢磨着代梁称帝,过过当皇帝的瘾。王伟大为赞成,认为侯景称帝可以“示我威权,且绝彼民望”。王伟以为侯景称帝能够收人心,其实侯景早已经失去了人心,称帝只会遭到更多人的反对。
侯景阵营完全没有认识到危险已然来临,乱哄哄地开始准备。侯景早就看简文帝萧纲不顺眼了,废他为晋安王,幽禁起来,立豫章王萧栋做新皇帝。萧栋的父亲是昭明太子萧统的长子豫章王萧欢。萧统去世后,梁武帝萧衍一度想立萧欢为皇太孙,但最后没有实施。萧栋就是萧欢的长子。侯景祸乱建康的时候,萧栋这样的小王爷的日子也很难过,要和老婆两个人在庭院里开荒种菜,才能勉强维持生计。一天,几个叛军破门而入,架起萧栋就走。萧栋吓得大哭,连连哀求不要杀他。待被拉到侯景跟前,侯景只是挥挥手,萧栋就当上了新皇帝。而简文帝的太子萧大器、寻阳王萧大心等宗室二十余人被侯景杀死。侯景又命王伟以祝寿的名义去拜访已是晋安王的萧纲。萧纲知道王伟是来要自己性命的,却假装不知情。既然是祝寿,萧纲就拉王伟饮酒,喝得酩酊大醉,最终被王伟杀害。
侯景拉萧栋当傀儡皇帝,完全是为了装点最后的门面。到了十一月,只做了四个月皇帝的萧栋被废为淮阴王。侯景粉墨登场,做起了皇帝。之前萧纲曾封他为汉王,侯景就定国号为汉。
汉朝伪政权完全是一场闹剧。侯景大封当初跟随他从河南逃到寿阳、再一路打到江南的兄弟们为高官。这些人完全不知礼仪,上朝的时候一哄而上,全无章法。王伟可能是其中唯一的明白人,就对侯景说要立礼仪、定制度,尤其是要先建立新王朝的宗庙。
王伟让侯景赶紧“立七庙”。侯景不懂,问“七庙”是什么。王伟解释说皇帝必须祭七代祖宗,问侯景七代祖宗的名字。侯景想了好一会儿,说:“我只记得我爹叫侯摽,不过他死在朔州了,魂灵不会大老远地跑到江南来享受供品的!”这话引得哄堂大笑。有部下说侯景的爷爷叫乙羽周,王伟就随手写下“侯周”作为侯景爷爷的名字,再从两汉、魏晋时期给侯景拉了几个侯姓的名人当祖宗,总算凑足了七个人。新王朝的宗庙就算立起来了。
侯景一帮人在建康城粉墨登场,萧绎的讨伐大军则已经逼近建康。
王僧辩和陈霸先会师后,军容强盛,外围叛军望风披靡。讨伐军只于第二年(552)三月在姑孰地区遭到了叛军侯子鉴部的抵抗。侯景战前提醒侯子鉴不要和王僧辩水战,争取在陆地固守。王僧辩故意示弱,招惹侯子鉴下水,将叛军一举击溃。三月中旬,讨伐军战船驶入秦淮河,抵达建康城下。
侯景得到姑孰的败讯后,开始做负隅顽抗的准备。他下令堵塞秦淮河口,又在北岸抢筑城池,准备占领有利地形。陈霸先则勇敢地率领本部兵马渡过河去,在北岸构筑营垒。其他部队随后跟进,抱团建立了营帐。侯景见势不妙,亲自带领步骑一万多人突击梁军营盘。梁军顽强抵抗,阻止了叛军的八轮进攻。最后,侯景急红了眼,带着一百多名骑兵赤膊上阵。他们丢掉长矛,只执短刀猛冲陈霸先部队。陈霸先拼死挡住,侯景耗尽锐气,溃退而去,无力再战。石头城的守将见势不妙,开城投降。侯景认为大势已去,又不敢回台城,站在城下把王伟痛骂了一顿,骂他净给自己出坏主意,然后向东逃去。只有一百多名士兵跟随侯景。侯子鉴、王伟等人则渡江往京口方向逃亡。
梁军收复建康。王僧辩放纵官兵肆意劫掠。士兵们将宫殿糟蹋成一片废墟,为了掩盖罪行在夜晚将宫殿付之一炬。出征时,王僧辩专门向萧绎请示:收复建康后,如何处置侯景扶持的小皇帝萧栋。萧绎回答:“六门之内,自极兵威!”表面意思是要在建康城内宣扬兵威,实际上就是让王僧辩杀掉萧栋。杀皇帝这事儿,弄不好就会被后人唾骂,王僧辩不愿意做,明确告诉萧绎:“臣不愿意做成济第二。”成济是当年替司马氏杀死曹髦的将领。王僧辩不肯干,萧绎就把这件事交给了愿意干的朱买臣。
侯景登基后,萧栋和两个弟弟被监禁起来,终日担惊受怕。梁军收复建康后,狱吏将萧栋兄弟三人释放,两个弟弟如释重负,道:“现在总算可以免于横死了。”萧栋却忧心忡忡地说:“未必!”果然,朱买臣找到萧栋,说是请兄弟三人上船喝酒压惊。兄弟三人上了船,就被朱买臣扔进河里溺死了。
侯景部将侯子鉴逃到广陵,和守将郭元建一起投降了北齐。北齐接手广陵,有了窥探江南的据点。王伟则被人抓获,押到建康,再转送江陵,最终被杀。侯景沿途收拾残兵败将,聚拢了数千人,一个月后被侯瑱率追兵打败。侯景输得只剩一条船和几十个人,他在沪渎(今上海)出海,想逃往北方。
侯景攻克建康后,强占羊侃的女儿做妾,并任命羊侃的儿子羊鹍做都督。羊鹍心态很复杂,既想报仇,又想借侯景的势力飞黄腾达。他随侍侯景左右,骗取他的信任。侯景逃到海上时,羊鹍也在船上。他乘侯景熟睡,联络了其他卫士,让船家改变航向开回长江。侯景一觉醒来,发现回到了江南,大吃一惊。他正要命船家改变航向,羊鹍就拔刀指着侯景说:“今日,要借你的脑袋去换富贵。”羊鹍和其他卫士一起挥刀向侯景砍去。侯景拼命躲过,逃到船舱里。羊鹍提起一根矛赶来,一矛将侯景扎死。几个人切开侯景的肚子,塞进盐防止腐烂,将尸体运到建康。王僧辩下令,砍下侯景的脑袋送到江陵,砍下双手送给北齐,其余部分在建康示众。建康军民恨侯景入骨,顷刻之间就把他的尸骨扯得粉碎。
十一月,湘东王萧绎正式在江陵即位,改元承圣。萧绎就是梁元帝。王僧辩因功被封为司徒、侍中、尚书令、永宁郡公,驻建康。陈霸先因功封司空,领扬州刺史,驻京口。萧绎和手下大臣们留恋江陵老根据地,加上建康因战火毁坏严重,朝廷就留驻在了江陵。
不过当时南方有两个皇帝,除了萧绎,还有他的八弟萧纪。萧纪早一步在成都称帝。萧纪不知道侯景已死的消息,以讨伐侯景为名,率领四川兵马顺江而下,来和萧绎争夺天下了。三峡口守将陆法和见蜀军声势浩大,向江陵告急。萧绎无将可用,把监狱里的侯景旧将任约、谢答仁放出来,派他们去抵挡萧纪。同时萧绎不惜以领土为代价,向西魏求救,怂恿西魏进攻四川。宇文泰兴奋地说:“取蜀制梁,在兹一举。”派尉迟迥进攻四川。四川空虚,兵无斗志,沿途守将非降即逃,魏军很快就包围了成都。萧纪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萧纪惜财如命,金银财宝都随身携带,重达一斤的黄金有上万块。每次作战前,萧纪都把黄金饼摆在营帐的显要位置,说要战后论功行赏,但是从不兑现。官兵们早已和他离心离德,加上大多数人眷顾四川老家,不愿出三峡,逃散了很多。七月中,任约、谢答仁发动进攻,萧纪败得一塌糊涂。萧绎战前下令:对萧纪只要尸体不要活人!梁将樊猛抢先冲到萧纪跟前。萧纪连忙把黄金扔给樊猛,说:“这些金子都给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樊猛冷笑道:“杀了你,这些金子照样是我的。”萧纪被杀。
萧纪死后,留守成都的萧(huī)等人投降西魏。四川、陕南等地被并入了西魏的版图。
侯景之乱至此算是彻底结束了。此时的江南一片萧条,南梁国力大为衰弱,勉强维持统治。南北方的边界线步步向长江逼近。北齐占领了淮河到长江的广阔地区,西魏则占领了汉水以北、巴蜀和陕南地区,领土扩大了一倍,成了最大的赢家。
承圣三年(554)三月,梁元帝萧绎向来访的西魏使臣郑重地提出了两点声明:第一,我已经称帝,不再对西魏称臣;第二,要求西魏归还梁、益等州和汉水以北等地。萧绎等于是推翻了之前和西魏达成的所有协议。也许他觉得侯景之乱结束,南方已经安定,自己有实力和西魏平起平坐了。遗憾的是,宇文泰并不这么认为。萧绎政权的实力并没有随着侯景的覆灭而增强,南梁的防守态势依旧漏洞百出。萧绎的要求只是让宇文泰意识到需要另换一个傀儡了。
恰好,襄阳的萧詧一再请求宇文泰派军进袭江陵。几年来,萧詧完全仰仗魏军的羽翼保护,宇文泰觉得他远比萧绎听话。于是在几个月后,宇文泰派于谨、宇文护和杨忠率军,与萧詧会合后,向江陵杀去。
萧绎继承了南梁皇室擅长文学的传统,喜欢和写作,尤其喜欢老子,大敌当前还召集群臣大谈《道德经》的感悟。萧绎既担心魏军来进攻,又自欺欺人,觉得魏军不会来攻打自己。他一会儿下令梁军戒备,一会儿又觉得情报有假,解除戒备。刚刚还派出使者去北方刺探情报,下一刻又轻信大臣的意见,觉得魏军是正常调动。总之,萧绎朝令夕改,令梁军无所适从。魏军很顺利地包围了江陵,开始包抄萧绎的后路。而萧绎还在讲《道德经》,只不过听讲的将领们都满身戎装,穿着铠甲拿着刀枪坐在下面。
江陵即将陷落,有人建议释放江陵监狱中的几千名死囚犯充当兵士,萧绎不准,还下令将死囚悉数杀死。将军谢答仁、朱买臣劝萧绎突围,逃到长江南岸,那里有任约的军队驻守。萧绎却留恋江陵,加上身宽体胖,不愿意逃走。谢答仁又说愿意保他突围,萧绎依旧踌躇不定。他突然想到谢答仁、任约都是侯景的降将,觉得不能信任,决心死守江陵。他只是下令调远在建康的王僧辩部勤王,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江陵很快就被攻破了。
城破时,萧绎烧毁了所藏的十四万册图书。他认为自己就败在死读书、读死书上,所以拿书撒气。当时印刷术还没有被发明,图书要靠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保存十分不易。加上萧绎藏书中还有许多孤品善本,他的行为无疑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大浩劫。城破后,魏军又屠杀了聚集在江陵的许多大臣和文人。两相作用,中国文化发展在此刻因人祸倒退了一大步。
对于投降的萧绎,于谨不知如何处理是好,就转交给了萧詧。萧詧将七叔百般侮辱后,用土袋子将他活活压死。魏军在江陵立萧詧为皇帝,年号大定,划出江陵周围百里之地作为梁朝的领土。魏军以助防为名,留驻江陵,表面上是帮助萧詧防御,实际上是监视萧詧。萧詧地位类似西魏的藩王,上书称臣,奉西魏正朔,连许多国内政策都没有决策权。江陵的南梁政权完全是一个傀儡政权,历史上称之为西梁或后梁。
萧詧请魏军进攻江陵的本意,是想借助外力找萧绎报仇,同时也希望取而代之,自己当皇帝。如今,萧詧的目标应该说都达到了。但是魏军在江陵俘虏了数万名王公百姓,挑选其中的青壮年分配给官兵做奴婢,老弱全部屠杀。最后,江陵城中只剩下三百多户人口。而萧詧的老根据地襄阳,则彻底沦为了西魏的领土。萧詧追悔莫及。他既恨领土狭小,又看到城池残毁、财政窘迫,更不愿意整日当西魏占领军下的木偶。萧詧终日郁郁寡欢、扼腕叹息,吟诵“老马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梁元帝萧绎死后,南方一时间陷入了分裂。建康周围在王僧辩、陈霸先二人的实际控制下;长江中游的梁朝势力推举湘州刺史王琳为盟主,不承认萧詧政权,并出兵试图收复江陵。萧詧在位的主要作为,就是围绕与王琳等人的争斗展开的。在魏军的帮助下,王琳的进攻被萧詧挫败,萧詧派大将军王操率兵南下,反倒攻取了几个郡。后来,陈霸先在建康建立了陈朝。王琳等人同样不承认陈霸先的政权。为了与陈军作战,王琳向萧詧称藩,并请求萧詧出兵共同对付陈霸先。萧詧同意了,可惜军队还没出发,王琳已经失败。长江中游的南岸地区被陈军占领。因此后梁的领土自始至终只局限在江陵周围的几个县而已。
萧詧在位八载,忧愤成疾,郁郁而终。其子萧岿被扶持为新傀儡,年号天保。
萧绎在江陵延续梁朝国脉时,令王僧辩镇守建康,陈霸先镇守京口,将长江下游托付给了二人。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防备已经推进到长江北岸的北齐军队。
陈霸先在京口招揽流民,多次应江北百姓的要求渡江进攻,试图收复广陵。虽然都失败了,但陈霸先的名声越来越好。不少乱世豪杰聚集到陈霸先身边,他的军队也得到了壮大。相比之下,王僧辩就保守得多,一心固守建康,没有向江北或其他方向发展。江陵危急,萧绎命王僧辩增援,王僧辩也没有迅速行动。江陵陷落后,王僧辩也不承认萧詧政权。当时,萧绎的儿子几乎全部在江陵遇害,只有第九子晋安王萧方智在外担任江州刺史,躲过了劫难。王僧辩急忙去寻阳迎接萧方智。
第二年(555)二月,萧方智来到建康,被王僧辩尊奉为太宰,承制统治天下。而没有让萧方智直接称帝,是王僧辩不自信和保守的表现,他想观看天下的局势后,再做打算。萧方智年仅十三岁,建康的一切都由王僧辩做主。
当时,南梁各地大员各自为政,互不隶属,既有王琳为主的中游藩镇,也有江东地区半独立的各郡。王僧辩虽然占据建康,拥有萧方智,却不能服众。郢州刺史陆法和以郢州投降北齐,北齐在江北的势力进一步扩大,对建康形成压迫之势。北齐大军护送被俘已八年之久的萧渊明来到江北,写信给王僧辩。信中首先对江陵的沦陷表示沉痛哀悼,然后指出如今南梁内部动荡,需要一个长君主持朝政。因此北齐本着“国际主义”精神,派兵“护送”萧渊明到建康即位,要求王僧辩迎接。萧渊明是萧衍的侄子,在血统上缺乏即位的合法性,但他背后有北齐大军。北齐军在江北攻城略地,扩大优势,刀锋直指建康。王僧辩没有信心与北齐交战,不得不展开外交斡旋。
双方讨价还价的结果是:王僧辩拥戴萧渊明为新皇帝,萧渊明立萧方智为太子,让王僧辩主持朝政。于是萧渊明在刀枪的护卫下渡江,到建康登基做了皇帝,以堂侄萧方智为太子。和江陵的萧詧政权一样,这也是一个傀儡政权。只是它听命于北齐,由王僧辩继续掌握实权。
王僧辩的所作所为遭到了陈霸先的激烈反对,王僧辩便以萧渊明的名义任命陈霸先为侍中,将他降职。至此,建康和京口方向的矛盾开始凸显并激化。这里要先重点介绍一下陈霸先这个人。
萧衍即位的第二年,浙江长兴县一户贫寒之家生下了一个男孩。家人给他取了一个很霸道的名字:陈霸先。陈霸先小时候读了许多兵书,头脑灵活,善于钻营。起初,他在乡间做里司,后来又去了首都建康当油库吏。之后,他成为新喻侯萧映的传令员,得到萧映的赏识。后来萧映去广州做刺史也就把陈霸先带到了广州,让他担任中直兵参军。陈霸先在岭南平乱有功,先后被提任为西江督护、交州司马兼领武平太守、振远将军、西江督护兼高要太守。他在岭南招募了最初的军队,并降伏了杜僧明、周文育等将领。
陈霸先是在侯景叛乱中真正崛起的。太清二年(548),广州刺史元景仲接受侯景的招降。陈霸先毅然起兵讨伐元景仲,推举梁武帝的堂侄萧勃为广州刺史。元景仲兵败自杀。萧勃任命陈霸先为始兴郡(今广东韶关)监事。当时台城已经失守,陈霸先在始兴招揽侯安都等豪杰,积极准备出师。不想,萧勃一心偏安岭南,反对陈霸先北伐,还派人联络南康(今江西赣州)豪强蔡路养,阻挠陈霸先越过南岭。陈霸先则派人到江陵向湘东王萧绎表示效忠。
大宝元年(550),陈霸先越过南岭,击败了蔡路养两万人的军队。在战斗中,蔡路养的内侄萧摩诃,年仅十三岁,单骑出战,无人能敌。陈霸先指挥将领恶战,收降萧摩诃,攻克南康。此后,他又迅速击破侯景在江西地区的军队,收复豫章。萧绎得到这么一支生力军的拥戴,大喜过望,任命陈霸先为豫州刺史,领豫章内史。陈霸先虽非萧绎的嫡系部队,但之后一直被当作主力用在第一线。
大宝二年(551)七月,陈霸先军队在湓城与王僧辩军会师。陈霸先此时有官兵三万人、船两千艘、粮五十万石。王僧辩当时缺粮,陈霸先慷慨地和他分享自己的粮草。两人还结拜为异姓兄弟,关系亲密,一起消灭了侯景,又一起镇守下游,抵御北齐。
就在王僧辩迫于压力倾向接受萧渊明时,陈霸先派人到建康反复劝说,王僧辩都不肯听。
当年九月,陈霸先起兵讨伐王僧辩。他采取的是突袭战术,水陆并进,迅速抵达建康城下。将领侯安都选择在一个夜晚登陆,悄悄摸到石头城北。此处的石头城墙体毗邻山地,防备较松,侯安都指挥士兵搭人墙,把自己抛上去。部下如法炮制,突袭得手。陈霸先则带兵从南门杀入城中。王僧辩正在厅堂办事,听到城破时,敌人已经快杀到跟前了。他和儿子王頠(wěi)带上几十个人,就地死战,最终抵挡不住而逃上门楼。陈霸先扬言要放火烧楼,逼王僧辩父子下楼投降。当夜,王僧辩父子就被绞死了。
陈霸先随即宣布王僧辩的罪状,声明除王僧辩父子兄弟外,他人无涉,以此来安定人心。萧渊明非常识趣,马上宣布退位。十月,陈霸先拥戴萧方智即位,改元绍泰。萧方智就是梁敬帝,以陈霸先为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司空。陈霸先掌握实权,成了长江下游最大的实力派。
陈霸先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当务之急就是如何安抚北齐,毕竟萧渊明是北齐扶持的傀儡。陈霸先让萧渊明担任司徒,通报北齐说王僧辩“阴谋篡位”,所以才被大家推翻,我们已经拥戴新君,但仍对齐称臣,“永为藩国”。然而北齐会相信陈霸先的解释吗?其他地方大员会听从陈霸先的命令吗?
南方陷于四分五裂的状态,陈霸先的梁朝政令只能传达到建康及其周边地区。北齐占领了淮南,西魏占领了巴蜀和汉水流域,长江中游存在江陵的后梁、湘州的王琳两大政权。其中王琳被中游诸将推为盟主,集结军队,对陈霸先非常不友好。不过最先对陈霸先发动进攻的是江东各郡。
王僧辩的弟弟吴郡太守王僧智得知哥哥的死讯后,联合吴兴太守杜龛(kān)、义兴太守韦载一起反抗陈霸先。陈霸先派遣周文育东征,进展很不顺利,在义兴与叛军僵持不下。陈霸先留下侯安都守建康,亲自领兵去江东镇压叛乱。他劝降了韦载,击退了王僧智,形势一片大好。不想,真正的危险在后方!陈霸先亲自东征后,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和南豫州刺史任约看建康空虚,合兵偷袭,迅速占领了石头城。侯安都退守台城,向陈霸先告急。
当时,江东还有吴兴郡没有收复。不过陈霸先顾不上了,他率众昼夜行军,向建康赶去。
建康的情况还在恶化。徐嗣徽、任约的叛乱不是单独事件,他们事先勾结了北齐。北齐早就对陈霸先攻杀王僧辩而拥立萧方智不满,对虚弱的江南虎视眈眈,如今得到叛军相助,岂能错失良机?齐军迅速在绍泰元年(555)十一月渡江占领姑孰,呼应石头城的徐嗣徽、任约。叛军仗着齐军的支持,猛攻台城。但最终因为陈霸先及时赶到,亲自带兵上阵,叛军败下阵来。
徐嗣徽、任约大概是怕了陈霸先,留齐军将领柳达摩守石头城,二人前往采石迎接北齐援军。他们打算联合齐军,再杀回建康。
陈霸先抓住这个难得的空隙,一边组织反攻石头城,一边派遣侯安都偷袭徐嗣徽的老巢秦郡。侯安都一举得手,将在秦郡缴获的战利品,包括徐嗣徽的生活用品,派人送还徐嗣徽,徐嗣徽大为震惊。在建康城中,陈霸先猛攻留守的柳达摩部队,连赢了数场。徐嗣徽、任约引导齐兵一万多人返回建康,增援石头城,被侯安都的水军击败。陈霸先再次猛攻石头城,柳达摩心惊胆战,主动求和。
陈霸先虽然赢了几场,但都是战术上的胜利,并没有扭转战场局势。齐军已经登陆江南,又有叛军相助,占据战场优势。因此陈霸先同意与柳达摩和谈,并达成协议:齐军撤出石头城,双方停战;南梁向北齐遣送人质。陈霸先派遣了侄子陈昙朗和梁元帝萧绎的孙子,即萧方等的长子萧庄渡江北上,作为人质。建康军民屡遭战火,迫切希望和平。陈霸先此举赢得了建康内外的一片赞扬声。
可这只是暂时的休战而已。柳达摩率军撤回后,被高洋处死。在高洋看来,战场优势在自己手里,柳达摩自作主张,放弃了石头城这个重要据点,该杀!不过高洋也没有立即重启战火,而是利用休战,调兵遣将,以大将萧轨为大都督,会合徐嗣徽、任约等部叛军,准备发起新一轮的猛攻。
陈霸先也没闲着,抓紧时间处理江东乱局。幸运的是,侄子陈蒨(qiàn)、大将周文育成功攻杀杜龛,收复吴兴郡,又在第二年初攻破会稽郡,杀死不听命令的东扬州刺史张彪。至此,江东地区全部被陈霸先占领,成了他稳固的后方。
与此同时,北齐的大都督萧轨陆续集合了十万大军,待当年(556)春寒刚过,就杀向梁山(今当涂附近长江南岸)。陈霸先派侯安都在此驻军,阻击齐军。期间,陈霸先还亲临前线犒军。相持到五月中旬,齐军舍弃梁山,从芜湖出发,走旱路向建康推进,月底即推进到建康城下。台城城墙下出现了零星的齐军侦察兵,大战的阴霾再次笼罩建康军民。陈霸先紧急命令梁山的侯安都等军撤回建康,收缩兵力,准备迎接空前激烈的决战。
到了六月,建康被数万齐军合围,梁军逐处应战。齐军牢牢掌握着战场主动权,之所以没有发动猛烈的攻城战,主要是因为天气不佳。时值江南雨季,连日大雨倾盆,平地积水丈余。齐军官兵都是北方人,显然不适应这样的天气。士兵们日夜站在烂泥里,很多人脚趾都泡烂了。饮食也成问题,北方人很难在大雨瓢泼的环境中生火做饭,就算做出了东西也吃得很艰难。台城里面梁军的情况虽然也不乐观,但比齐军要好得多。毕竟梁军都是南方人,没有水土不服的问题。况且台城中建筑完好、排水设施齐全,梁军官兵可以避雨休息。一场暴雨,使得实力的天平开始出现倾斜。
六月十一日,天气转晴,意味着决战的时刻来了。陈霸先决定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城中缺粮,只剩可怜巴巴的一点儿麦饭。怎么办?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决战。幸而陈蒨从江东运往建康的二千斛米、一千只鸭及时到达。陈霸先大喜,把大米和鸭子都给煮了,又割了许多荷叶,每张荷叶里裹上满满的饭、配上几块香喷喷的鸭肉,发给每位将士。饱餐一顿后,梁军官兵士气大振。第二天拂晓,陈霸先赤膊上阵,带领官兵们向齐军发动全面反击。小将萧摩诃隶属侯安都麾下,侯安都激他说:“卿骁勇有名,但是千闻不如一见……”萧摩诃不等他说完,朗声说道:“今日让明公一见。”
梁军以空前的勇猛,杀向齐军营寨。又累又病的齐军硬着头皮迎战。激战中,侯安都落马,萧摩诃大喝着冲杀过去,救下侯安都。侯安都脱险后,率部绕到敌后包抄齐军。齐军官兵前后受敌,四散溃逃。陈霸先指挥大军大举追击,齐军死伤惨重。数以万计的败军蜂拥到江边,可怜后有追兵、前有天堑,船少人多,争相逃命,因为互相践踏而死或者被江水吞噬的人不计其数。造反的徐嗣徽及其兄弟徐嗣宗被俘,包括大都督萧轨在内的四十六名齐军将领也成了俘虏,只有任约等少数将领侥幸逃脱。逃到长江北岸清点人数,十万大军只剩下两三万人。齐军伤了元气,丧失了南侵的实力。陈霸先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高洋希望赎回俘虏,陈霸先不同意,将被俘的萧轨、徐嗣徽等人斩首。十三日,梁军又烧毁齐军遗留的舰船,烈焰冲天。之前的几十年,南梁官民屡次遭北方欺负,只有挨打的份儿,太需要如此辉煌的胜利来振奋人心了。陈霸先威望大涨,高洋恼羞成怒,杀害了充当人质的陈昙朗。
南梁最大的危机解除了,原先的内部结构也需要跟着相应调整。
在此过程中,陈霸先发挥了主要作用,朝廷政令所覆盖的所有地区都是他用长矛和鲜血重新打拼下来的。萧方智则更多是在北方入侵者抵抗时,起到证明南方政权存在的象征性作用。陈霸先在起兵早期地位低微,需要扶持一个皇室成员号召南方军民,与外敌作战。但如今,陈霸先觉得没有必要再保留一位虚君了,他一手打下的江山,皇位要自己坐,于是也选择了禅让这一通行的做法。
太平二年(557)十月,陈霸先晋爵为陈王,以扬州的会稽、临海、永嘉、建安,南徐州的晋陵、信义,江州的寻阳、豫章、安成、庐陵等二十个郡建立陈国。萧方智允许陈王佩十二旒王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三天后,萧方智就禅位于陈。陈霸先没做什么推辞,就大方地接受了。大臣们也免去了反复敦请的繁杂手续。陈霸先创下了封王之后三天就受禅为帝的纪录。新王朝国号陈,继续定都建康,陈霸先就是陈武帝。中国历史上朝代名和皇帝姓氏重合的,仅此一家。
陈霸先封萧方智为江阴王,在江阴郡建国,全食一郡,行梁正朔,车旗服色,如以往逊帝的待遇一样。也和以往一样,陈霸先没有让萧方智继续活多久。永定二年(558),陈霸先派亲信刘师知去杀萧方智。萧方智为躲避士兵绕床而跑,他边跑边哭喊:“我本不愿当皇帝。陈霸先非要我即位,现在又要杀我,这是为什么啊?”这位十六岁的逊帝最后还是被士兵们乱刀砍死。陈霸先行事没有丝毫掩盖,倒也显得干脆利落。萧方智死后,被追谥为梁敬帝。萧季卿袭爵江阴王,江阴国传国至陈末。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研究君权的禅代问题,他的一个观察角度就是从政治道德上分析开国君主的人格品性。对于陈霸先,王夫之认为他的政治道德要高于魏、晋、齐、梁等朝的开国君主:“陈高非忠于萧氏,而保中国之遗民,延数十年以待隋之一统,则功亦伟矣哉!”我们不能排除当时陈霸先完全没有私心,但他以敢死之心,东征西讨,客观上使南方免于战火。他的征战基本上是符合南方百姓的愿望的。陈霸先虽然篡夺了梁朝,但是梁朝的最后阶段完全是陈霸先在维持。他的处境就类似于曹操,天下明明是我的天下,却要树原先主人的旗号。与曹操不同的是,陈霸先扯下了这面旗帜,自己光明正大地做起了皇帝。从这一点上来说,陈霸先可谓是南朝各代开国君主中最伟岸正大的。
之前几朝的开国皇帝篡位后,都可以安心享受皇帝的尊荣,从容施政,但对于陈霸先而言,登基称帝远不是终点。陈霸先的皇帝生涯几乎就是一部征战史。陈朝建立之初,只能算是南方地区比较大的割据势力而已。之后他又花了两年时间与南方的王琳、后梁等势力争斗,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于永定三年(559)去世,葬于万安陵,年五十七岁。
陈霸先辛苦一生,身后遭遇却是南朝各代帝王中最悲惨的。他建立的陈朝在南朝四代中疆土最小、实力最弱,只能在北方的军事高压下偏安于江南一隅,毫无作为。王僧辩的儿子王颁入隋后为隋朝大将,参加了统一南方的战争。陈亡后,王颁纠集父亲旧部,夜掘陈霸先坟墓,破棺焚尸,并将他的骨灰倒于池塘之中。
万安陵现在位于南京市江宁区上坊镇西北面。整个陵墓毁坏严重,只留下两只瑞兽——东面为天禄,西面为麒麟——忠诚地守护在荒野中,经历着风吹日晒,慢慢风化。
陈霸先死时,敌对势力环绕,内忧外患丛生。皇位的传承就成了一个敏感的难题。
陈霸先的皇后和大臣们商量后,认为国家危难,迫切需要一个有能力、有经验的长君即位,而不应该固守父死子继的老传统。他们从大局出发,封锁了陈霸先的死讯,招陈霸先的侄子陈蒨还朝。陈蒨算得上是跟着陈霸先创业的元老,之前和周文育在江东平定杜龛的叛乱、消灭张彪的割据,功劳不小。他还担任过会稽太守等实职,陈霸先死时正率军驻在南皖。得到召唤后,陈蒨迅速赶回建康,被拥立为新帝,史称陈文帝。
陈霸先的死讯传开后,王琳集结军队,想趁乱推翻陈朝。陈霸先废萧方智即位后,王琳集团就要求北齐送还人质萧庄,北齐爽快地答应了,王琳于是在郢州拥戴他为皇帝。此时,王琳引兵东下,陈蒨应战。天嘉元年(560),当王琳与陈朝将军侯瑱在芜湖交战时,北周偷袭郢州。王琳腹背受敌,大败,带着萧庄逃亡北齐。北周将势力拓展到了长江中游南岸。
萧庄投奔北齐后,北齐封他为梁王,试图扶持他复辟梁朝。但不久,北齐就被北周灭亡了。北周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傀儡后梁,不需要第二个傀儡,便派人暗杀了萧庄。
陈蒨继续向中游进军。侯瑱、侯安都等人力战南下的北周军队,在当年年底收复了湘州等地。岭南的广州刺史萧勃,是陈霸先的老上级,见陈霸先发达了,心里很不舒服。听到陈霸先的死讯后,萧勃举兵不从。陈军挟得胜之威,南下讨伐岭南,萧勃兵败而亡。陈朝至此保有长江中下游南岸的全部,是南朝时期辖境最小的一个朝代。
陈朝有条件安心施政了。陈蒨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注重农桑,兴修水利,是南朝历代皇帝中少见的有为之君。期间,陈朝政治清明,社会经济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国势比较强盛。
天康元年(566),陈蒨病逝,长子陈伯宗即位,史称废帝。
陈伯宗年轻,国事都委托给叔叔安成王陈顼(xū)。陈顼掌握大权,都督中外诸军事,国家大事都决于他手。尚书仆射列仲举、中书舍人刘师知等人发觉陈顼有野心,图谋夺取陈顼大权,计划失败后遭到屠杀。陈顼进一步专权,在光大二年(568)以皇太后的名义废陈伯宗为临海王,自立为帝。陈顼就是陈宣帝,他宣称这是陈霸先的“遗志”。
陈顼是陈蒨的弟弟,颇有哥哥的遗风。他兴修水利,开垦荒地,鼓励生产,社会经济得到了一定的恢复与发展。他在位十四年,是陈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期间国家比较安定,政治较为清明。
陈顼时期最大的事件,无疑是太建五年(573)开始的北伐。经过几十年的演变,北齐国力大减,陈顼起了收复淮南的雄心。他命令吴明彻为都督,领兵十万征讨北齐,齐军应战。陈朝猛将萧摩诃一马当先,击斩齐军善射者和大力士十余人,齐军大败。陈军收复历阳、合肥、秦州等地,从长江逼近淮河。北齐派南梁降将王琳镇守寿阳,抵抗陈朝。吴明彻采取梁武帝萧衍的方法,拦河筑坝,引水灌城。北齐派出的数十万援军,在距寿阳三十里处扎营,不敢与陈军接战。吴明彻猛攻寿阳,俘虏王琳,送到建康斩首。淮河以南的北齐政权或逃或降,陈朝顺利收复数十城。
终于,南北边界恢复到了梁朝初期的情况,隔淮河对峙。没几年,北齐亡于北周,华北地区剧烈动荡。陈顼进一步萌生了收复淮河以北领土、饮马黄河的雄心。他没有在北周进攻北齐之时“趁火打劫”,却在北周统一北方后才出兵淮北。结果陈军败于周军,非但饮马黄河的宏伟蓝图没有实现,还招惹周军渡过淮河南下,占领了淮南地区。北伐的成果丧失,陈朝国势也遭受重创。长江以北再度沦落敌手。
太建十四年(582)陈顼病逝,传位太子陈叔宝,也就是陈后主。
陈叔宝的弟弟始兴王陈叔陵是个粗鲁残暴的家伙,除了贪恋女色,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盗墓,尤其是好盗挖名人墓葬,窃取不义之财。就连东晋名臣谢安的墓地也惨遭其毒手,陈叔陵还将谢安的棺柩抛弃,霸占土地来安葬自己的母亲。陈叔陵一直有篡位之心,计划在父亲的葬礼上杀了陈叔宝,自立为帝。
陈宣帝的灵柩停在宫中,陈叔宝在灵前大哭。陈叔陵突然拔出刀来砍向哥哥,一刀砍中陈叔宝的脖子。异常幸运的是,不知道是陈叔陵力气太小,还是那把刀太钝,竟然没有深入脖子内部。陈叔宝扑倒在地,陈叔陵正要补上一刀,陈叔宝的生母柳后救子心切,冲上来阻止。陈叔陵又砍倒了柳后。陈叔宝的乳母吴氏抱住陈叔陵胳膊,陈叔宝慌忙爬起来逃了出去。陈叔宝的四弟长沙王陈叔坚将陈叔陵擒住,陈叔陵奋力挣脱,逃出宫门。
陈叔陵一不做,二不休,赦免囚犯,武装起来,又召诸王和诸将,要和陈叔宝拼个你死我活,可惜无人响应。陈叔宝命大将萧摩诃率步骑数百人去讨伐。陈叔陵企图招降萧摩诃,遭到拒绝后知道大势已去,先逼迫妃子张氏及宠妾七人跳井自杀,自己则带上步骑百人想突围投降隋朝,中途被萧摩诃截获。陈叔陵被斩首,诸子赐死,亲信一并伏诛。陈叔宝在平定内乱后,安全即位。他将陈叔陵的王府改成猪圈,并下令将谢安的墓地归还给谢家。
登基后,陈叔宝因为脖颈被砍受伤,在殿中养病,屏去诸姬,只留贵妃张丽华随侍。这段病中经历,让陈叔宝非常宠信张贵妃。陈朝自陈霸先开国以来,很少关心宫廷生活,内廷陈设很简陋。陈叔宝认为后宫过于朴素,开始大兴土木,采选江南美女。在一片热热闹闹的安乐气象中,陈朝迈向了衰落。
南方梁陈交替期间,北齐的统治者是高洋。高洋的运气很好,父亲高欢给他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家底,在当时西魏、北齐和南梁三足鼎立的格局中,北齐的实力最强。虽然在即位初期爆发了侯景的叛乱,但是高洋运筹得当,迅速将侯景这股祸水引到南梁去了。南梁被侯景之乱搅得天翻地覆,高洋乐在心里,跟在侯景身后“接收”了淮南、江北不少的州县。西魏宇文泰也忙着趁火打劫,侵占西南地区。北齐和西魏保持着相对和平,客观上说,双方彼时都还没有吞并对方的能力。此外,高洋还对北方少数民族用兵。当时柔然已经衰落,突厥继起,向南侵略北齐。高洋领兵迎战,痛击了突厥人,迫使他们退回北方。
对外方面唯一让高洋不爽的,就是陈霸先的崛起。陈霸先歼灭北齐南侵的大军,给了北齐实实在在的打击。不过北齐的元气并未受损,高洋统治初期政治清明,政权巩固。北齐领土北到长城,南隔长江与陈朝为界。
政权巩固后,高洋荒淫残暴的恶性就暴露了出来。他种种令人发指的恶行和让人瞠目结舌的“行为艺术”,在之前章节已有论述。当了皇帝后,高洋的癫狂行径不断升级。常山王高演是高洋同父同母的弟弟,见状劝了高洋几句。高洋就把他反绑起来,拿刀搁在他头颈上,问:“谁教会你进谏的?”高演回答:“天下人三缄其口,除臣之外,还有谁敢说话?”高洋就命人用乱棍痛打高演。高演被打了几十棒,奄奄一息。幸亏高洋酗酒睡着了,底下人见状没再动手,高演才捡回一条命。上行下效,整个北齐变得毫无法治可言,官吏动辄施用酷刑,盘剥百姓。贪污腐败问题也很严重。到了高洋统治晚期,府库蓄积枯竭,已经不能支持政府的正常运转了。
高洋时期,北齐的强大是表面的、空虚的。北齐政权的深层次矛盾,并没有得到解决。北齐政权建立在六镇鲜卑族和关东汉族豪强的共同支持之上,但鲜卑人和汉族人的矛盾始终存在,同时地方豪强与中央政府之间也存在矛盾。高洋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只能在双方之间保持平衡,一会儿打击鲜卑人,重用汉族人杨愔,让他当尚书令,又迎娶赵郡李氏的女子为皇后;一会儿又贬低汉族人抬高鲜卑人,侮辱尚书令杨愔,无端杀害汉族大臣。他也知道任意杀戮并不能长治久安,但始终担心有人威胁高家的统治。
彭城公元韶是北魏宗室的后裔,孝庄帝的侄子。虽然元氏已经禅位,高洋依然担心元氏威胁皇权。他剃去元韶的须髯,强迫元韶像妇女一样粉黛化妆,穿上妇人的衣服做自己的随从。高洋扬言:“我以彭城为嫔御。”以此来侮辱元氏,讽刺元氏微弱。天保十年(559),天降流星,太史官上奏:“今年当除旧布新。”高洋很自然将这一天象和大臣反叛、阴谋推翻自己联系起来。他问元韶:“当年东汉光武帝为什么能够中兴汉朝啊?”元韶早就被高洋折腾得战战兢兢,不能理性思考了。他汗流满面,突然冒出一句:“那是因为王莽篡位的时候,没有把刘家的人斩草除根。”高洋很喜欢这个说法,为了防止被推翻的元氏复辟,决定将元氏家族一网打尽。他将与北魏皇室有关系的二十五个元氏家族满门抄斩。凡是父祖封过王的,或曾经身居高位的,或干脆就因为子弟强壮的,都被斩首。刽子手连婴儿也不放过,把他们抛向天空,用长槊扎死。此次清洗,前后一共杀害了七百二十一人,尸体都被投入漳河。邺城渔民捕到河鱼,常从鱼肚子里剖出人的指甲来。邺城上下,为此长期不敢吃鱼。余下的十九个元氏疏宗家族,则遭到严厉管束,被禁止当官。始作俑者元韶也在黑名单上。他把肠子都悔青了,在邺城地牢里绝食而死。
北齐境内其他姓元的人家,不少人害怕受到牵连。一个叫作元景安的人,是北魏皇室的疏宗,上奏高洋,申请改姓高氏。堂兄元景皓反对:“做人怎么能自弃本宗,改姓他姓呢?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元景安竟然向高洋告发了堂兄,害得元景皓被杀,家属流配彭城。高洋最后同意了元景安改姓高氏。这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典故的来源。
常年暴虐荒唐的生活,损害了高洋的建康。天保十年(559)十月,高洋因酗酒生病而死,才三十一岁。高洋发丧之时,群臣号啕大哭,但都只有声音,没有一滴眼泪。
高洋的儿子高殷即位,年仅十五岁,史称孝昭帝。
高洋临终时,对弟弟常山王高演说:“你要夺我的位子就夺吧,别杀我儿子。”
高洋癫狂了大半辈子,但心底清醒得很。他清楚自己留下的北齐王朝充满了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常常翻涌起腥风血雨来。而高殷这个儿子身上留着一半汉人的血液,从小就在国子监接受儒家教育,文弱得很,高洋评价他“性格懦弱,像汉人的孩子”。为了磨炼儿子的胆量,高洋带着高殷一起做斩首“供御囚”的游戏,逼高殷动手杀人。高殷颤颤巍巍,挥刀砍了好几下都没有砍下死囚的脑袋。高洋气得用马鞭抽打高殷,把儿子吓成了结巴。自己的结巴儿子能否掌控江山,高洋心里没底。
高洋的担心很快变为事实。他死后,之前被暴力掩盖着的鲜卑人和汉族人的矛盾爆发了出来。高殷年少即位,由汉族大臣杨愔、郑颐等人辅政,同时以生母李太后为代表的赵郡李氏开始摄取实权,势力很大。当时,高欢的发妻娄昭君还在世,被尊为太皇太后。她出身边塞的鲜卑家族,对汉人的崛起很警惕,说:“我怎么能受汉族老婆子(指李太后)的摆弄!”鲜卑贵族和大臣纷纷聚集到娄太后身边。娄太后的两个儿子、高殷的两位皇叔高演和高湛是其中的中坚分子。北齐政坛出现了两派针锋相对的势力。
尚书令杨愔决定扳倒高演、高湛,和郑颐等人商量后,决定将两位皇叔外调到地方做刺史,以消除威胁。他们觉得李太后是汉族人,会站在自己一边,就把这事向李太后做了汇报。李太后果然和汉族大臣们是一条战线,但没有一点儿保密意识,把这个阴谋告诉了身边的一个女官。这个女官就是当年高澄强夺的高仲密的妻子李氏,在高澄死后入宫做了女官。李太后想当然地认为李氏和自己同姓,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不想,李氏权衡利弊后,跑去向娄太后告密。娄太后马上叫来高演、高湛,密谋杀掉杨愔等汉族大臣。任命颁布后,高演、高湛二人借口庆祝,摆宴招待大臣们。杨愔等人不知有诈,坦然赴宴,被当场拿下,砍了脑袋。娄太后把李太后、高殷叫过来,训斥了一顿,逼他们将实权转移到高演手上。没过几个月,娄太后又废高殷为济南王,扶持常山王高演登基做了新皇帝。高演就是齐昭帝,这一年是乾明元年(560)。
退位的高殷很快被高演杀死,史称废帝。
第二年(561)高演就死了,为了保住儿子高百年的性命,高演没有传位给他,而是传位给弟弟长广王高湛,高湛就是武成帝。北齐权力斗争激烈,与其让儿子当皇帝,权力和生命都受到篡位者的威胁,倒不如谁愿意当就让谁当去。
高湛接手的帝国,矛盾丛生,国库空虚,已经出现了衰败迹象。高湛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入手,干脆自暴自弃,甩手不干了。他在政治上无所作为,终日沉湎于美色之中,一心享受。皇帝昏庸无为,朝政更加黑暗,奸佞横行。和士开、穆提婆、高阿那肱等人专权腐化,反而受高湛宠信。奸臣和士开为人猥琐,在取悦高湛方面却很有本事。高湛越来越离不开他,两人之间没有半点君臣的样子。高湛心底还是有治国雄心的,隐隐间为朝政的堕落焦急。和士开就劝他说:“自古帝王都已经化为灰土,明君尧舜和昏君桀纣又有什么区别呢?陛下应该趁年轻力壮,抓紧时间享乐,国事吩咐大臣们去办就行了,陛下不必亲自操劳。”高湛竟然觉得非常有道理,宽心当起了甩手掌柜,把朝政都委托给和士开办理。
和士开三四天才上一次朝,却权倾朝野,党同伐异。还胆子越来越大,甚至和胡太后有奸情,引得朝野一片愤慨。高湛睁只眼闭只眼,干脆在河清四年(565)传位太子高纬,当起了太上皇。天统四年(568),高湛因为酒色过度而死,时年三十二岁。
即位的高纬,史称齐后主。他深得父亲高湛的真传,虽然自家王朝已经风雨飘摇,但依然自顾自地荒淫享乐,自称无愁天子。高纬日常生活穷奢极欲,后宫金碧辉煌还嫌不足,把宫殿拆了又造、造了又拆,为了享乐在晚上燃油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宫廷之外卖官鬻爵,高纬则肆意封赏,连宠爱的狗、马、鹰、鸡都被封为仪同、郡官、开府等高官,让宠物像达官显贵那样坐着车辇,由人伺候。他把畜生看得比百姓重,百姓也就不把他当皇帝看。
在高湛死后,和士开虽然还把持着大权,但地位却危险多了。仇家们瞅准高纬不理朝政,凡是上奏的文件一般不看就签字的空子,给和士开下了一个套儿。武平二年(571),大臣王子宣上了一道弹劾和士开的奏章,上面罗列了他的大量罪行,奏请逮捕和士开法办。大臣冯子琮将这道奏章夹在一大堆公文中呈递上去。高纬果然看都不看,一道一道地签字盖章了。走完“合法”手续后,琅琊王高俨、领军大将军库狄伏连等人在宫门口埋伏士兵,在和士开上早朝时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高纬听到风声后,慌忙写了道赦免文书派人赶来救和士开,可惜晚了一步。
一个奸臣的死,并不能拯救滑入黑暗深渊的北齐。和士开死后,朝政没有丝毫起色,反而越来越糟糕。高纬在位十三年,是北齐统治时间最长的皇帝,而他最大的本领就是陷害忠良。
当时天下三足鼎立,乱世重兵,重兵就得重将。北齐大将斛律光是朔州(今山西朔县)高车族人,擅长骑射,从基层干起,积功历任大将军、太傅、右丞相、左丞相。在与北周近二十年的争战中,斛律光多次参战指挥,连战连捷,曾大败北周名将韦孝宽,算得上是令敌人胆寒的一代名将。韦孝宽和斛律光交战多次都屡战屡败,心里特别憋屈。
战场上打不赢,就从政治上想办法。韦孝宽知道高纬猜忌多疑,又知道斛律光长期在外领兵,在朝堂上并没有多大根基,就使了一招反间计。他派人到处散播斛律光拥兵自重、阴谋篡位的谣言,还派奸细混入邺城到处传唱:“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为一斛,明月是斛律光的字,谣言直指斛律光有篡位野心。眼红斛律光的大臣们乘机向高纬进谗言,诬告斛律光谋反。武平三年(572),高纬招斛律光入宫觐见,埋下伏兵,用弓弦残忍地勒死了他,并以谋反大罪将斛律光抄家灭族。斛律光一心为国,为官清廉,抄家的人只看到一些弓箭刀鞘,身无余财。斛律光死后,前线将士为之心寒,士气大为低落。高纬自毁长城,朝野有识之士莫不痛惜。
斛律光的死讯传到北周后,在位的周武帝宇文邕喜出望外,为此宣布大赦,还下诏追封斛律光为上柱国、崇国公。灭亡北齐后,宇文邕还在邺城感慨:“斛律光若在,朕岂能至邺?”
高澄的四子兰陵王高长恭按辈分是高纬的堂叔。他骁勇善战,功勋卓著,也引起了高纬的猜忌。高长恭为了避祸,刻意保持低调,平日深居简出,不过问军队事务,可还是被高纬赐酒毒死。如此反复,等大战来临时,北齐已经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将帅了。
只过了二十多年,原本在三足鼎立中最强大的北齐,迅速被宿敌北周超越,就连对南陈的优势也丧失了,成了三国中最弱的一方。这其中的原因:一是北齐的高氏皇族家庭教育有问题,没教出一个奋发有为、励精图治的皇帝来;二是北齐各种矛盾纠结,朝野始终没有找出解决的方法来。无论是恢复、发展屡遭战火摧残的经济,还是弥合民族矛盾,北齐都无所作为,白白浪费了高欢奠定的基础。它最终被锐意改革的北周灭亡,也就在情理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