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魏分裂殃及南梁(1 / 2)
北魏分裂后,东强西弱。东魏面积广大,人口众多,且经济基础好过千疮百孔的西魏,自然国力要强一些。更重要的原因是,高欢继承了六镇起义的多数余众,而宇文泰周围只聚集了少数六镇官兵。这是东强西弱的军事原因——当时,六镇官兵战斗力最强。
高欢的部队以鲜卑人为主,汉族人很少。内部存在着严重的民族矛盾,鲜卑官兵普遍歧视汉族人。东魏大将高敖曹是汉族人,英勇善战。高欢发号施令的时候,一般用鲜卑语,但只要高敖曹在场就改用汉语。高欢如此敬重高敖曹,底下官兵也就很忌惮他。一次议事,有人报告说治河的汉族民工淹死了不少。在座的鲜卑族将领刘贵随口就说:“汉人的性命不值一文,随他死!”高敖曹闻言大怒,拔刀就向刘贵砍去。刘贵落荒而逃。高敖曹还不罢休,随之鸣鼓起兵,集合部队要进攻刘贵。同僚们好生相劝,高敖曹才罢手。
高欢深知属下鲜卑人与汉族人之间的矛盾。他两方面都不得罪,将民族矛盾压制得很好。他对鲜卑人讲:“汉人是你们的奴仆,男人为你们耕作,女人为你们纺织,上缴粟帛赋税让你们衣食无忧,你们为什么还要欺凌他们呢?”遇到汉人,高欢又说:“鲜卑人是你们雇佣的兵客。你们给他们衣服穿,给他们东西吃,他们替你们防盗击贼,保你们安宁度日。你们为什么还要恨他们呢?”一次,汉族大臣杜弼请求高欢消除内贼。高欢就问内贼是什么人。杜弼直言是那些掠夺百姓的鲜卑贵族。高欢默不作声,而是下令营中将士搭弓上箭、高举大刀、夹道而立,形成一片刀山箭林。然后,他命令杜弼到里面来回走动一趟。杜弼一介书生,哪里见过此等场面,吓得浑身哆嗦、汗流浃背,不敢往前走。于是高欢就对杜弼说:“现在他们只是搭箭不射、举刀不砍,你就被吓得失魂落魄了。诸位鲜卑将士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百死一生,又怎么说?他们之中或许有人犯了贪污冒抢的过错,但与他们平时的战功相比,怎能相提并论!”杜弼跪地顿首,为自己的冒失谢罪。可见,在高欢看来,汉族人和鲜卑人各有所长,自己的统治离不开任何一方。可他对双方矛盾采取的“遮盖子”的做法,对问题的解决没有丝毫帮助。
高欢拥有实力优势,很想平定关中,完成北方的统一。机会很快就来了。536年(东魏天平三年,西魏大统二年)年末,关中大饥,民不聊生,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高欢抓住机会,于十二月出兵进攻西魏,挑起了两魏之间的第一次决战。
高欢派遣高敖曹攻上洛(今陕西商州)、窦泰攻潼关,亲自领兵于次年(537)正月在蒲坂(今山西永济市西南)造三座浮桥,准备抢渡黄河。宇文泰的部队人少,不足以分兵抵抗,部将们就建议集中主力先进攻北边的高欢大军。但是,冬天北方天寒地冻,黄河多处结冰,高欢如果真想进攻,直接涉冰渡河就行了,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搭建浮桥。因此宇文泰判断高欢此举是佯攻,是想掩护南边窦泰这支偏师。于是,决定先集中兵力击退窦泰。部将们都不以为然,认为高欢近在眼前,不做防备,反而掉头进攻窦泰,很可能遭到高欢和窦泰的两面夹击。宇文泰力排众议,坚持先打窦泰。果然,窦泰没有料到西魏大军如此重视自己,竟然集合兵马掩杀过来。他猝不及防,仓促列阵迎战,被宇文泰打得大败。部下死伤殆尽,窦泰自杀身亡。高欢听到窦泰兵败后,失去信心,下令毁掉浮桥撤军。西魏军队乘势追击,东魏军队连战连败。战事异常惨烈,东魏大将薛孤延负责殿后,一连砍坏了十五把钢刀,才保护高欢一行人安全脱险。高敖曹闻讯,也主动撤兵。这第一战,以高欢的失败告终。
胜利的宇文泰,日子也不好过。正值大饥荒,士兵们都吃不上饭。同年八月,为了抢夺粮食,宇文泰主动出兵河南。两魏之间爆发了第二次大战。
宇文泰顺利攻克了恒农(即弘农,今河南灵宝),得到了此处的粮仓。高欢点起二十万大军,亲自来会宇文泰。宇文泰赶紧带上粮食,退回关中。闰九月,高欢领兵从山西渡过黄河,进入关中北部。在南边,东魏大将高敖曹率兵三万把恒农团团围住。宇文泰手头只有不到一万的兵马,又面临着南北夹击的困境。
高欢志在必得,督率大军迅速向关中腹地进军。宇文泰驻扎在渭水南岸,用抢来的粮食让手下官兵恢复体力,同时征召诸州兵马。高欢的军队行进很快。西魏诸将认为实力悬殊,建议宇文泰按兵不动,等兵马陆续会合、大家休息好之后再迎战。宇文泰认为:“如果高欢逼近长安附近,民心必定降服于他。到时候,我们再想打败他就难了。现在高欢新到关中,我们还有机会击败他。”于是宇文泰硬着头皮带领又饿又少的军队渡过渭河,向东北方向进军迎敌。两军在沙苑(今山西大荔南)相遇。
战前,宇文泰派手下将领达奚武带兵化装成东魏军士,傍晚混入高欢营内,将东魏军中一切部署都查明了。东魏方面对宇文泰的实力也一清二楚。大将侯景建议高欢不必与宇文泰交战,只要僵持着,等到敌方军民饿死大半,宇文泰不死也要投降。侯景还建议高欢趁宇文泰主力都在沙苑,分兵多处之时,占领关中其他地区。当时宇文泰的军队只有三天的军粮,迫切需要速战速决。侯景的建议不失为明智之举,但是高欢没有采纳。高欢寄希望于在沙苑彻底消灭宇文泰,轻松收复整个关中。等敌人饿死的主意,在他看来太费时了。
宇文泰在沙苑以东十里长满芦苇的沼泽地埋伏精兵,然后背水列阵,等着高欢主动进攻。东魏将军斛律羌举再次建议高欢分出一支精兵偷袭长安,给宇文泰来个釜底抽薪。当时高欢完全具备这样的实力,也有机会,但他对自身实力过于自信,还是嫌此举多余,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即将开始的沙苑之战上。不过高欢看到渭河边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芦苇丛,心生疑虑,下令放火烧掉渭曲芦苇。关键时刻,侯景站出来说:“我们应该生擒宇文泰宣示百姓。如果他躲在芦苇丛中,就会被烧成焦炭,那么我们胜利之后,宇文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不会有人相信我们大胜了。”高欢踌躇之间,大将彭乐大声叫嚷道:“我军人多势众,以百敌一,还怕打不赢吗?”这句话让高欢信心满满,下令全线进攻。
东魏官兵看到渭河边只有屈指可数的西魏官兵,个个贪功冒进,还没排列队形就争相进攻,松松垮垮地散成一片。两军相交,宇文泰亲自擂鼓,埋伏在芦苇丛中的官兵奋起而出。大将李弼率领铁骑横击东魏主力,将高欢大军截成两段。西魏将军李标、耿贵技高胆大,铠甲袍裳全被敌人鲜血染得透红。东魏将领也不甘落后,大将彭乐杀入西魏阵中,肠子被敌人的长矛扎得流出来了,他就用手把肠子塞回肚子,抡枪再战。无奈东魏大军队伍散乱,各自为战,逐渐遭到西魏军队有组织的围剿。在远处观战的高欢看到自家军队渐渐处于下风,想集结兵力后再战。派出去召集军队的军官很快回来禀报,找不到成建制的军队,将不知兵,兵不见将,没人应答。高欢知道大势已去,又不甘心二十万大军就如此溃败,是战是退犹豫不决。大将斛律金劝他:“众心离散,不可复用,不如立即退回黄河以东,整军再战。”他怕再打下去,东魏军队会全军覆没。高欢紧紧握住马鞍,连声叹息,就是不说话。斛律金情急之下,狠狠鞭打高欢的坐骑。坐骑惊起,驮着高欢往回就跑。东魏官兵见状,纷纷向东逃去。
高欢之前压根没做撤退准备,到了黄河边上,既没有船,更没有桥。随从找了一匹高大的骆驼让高欢骑到黄河之中,再换乘大船狼狈渡过河去。回到山西一统计,东魏此战丧失官兵超过八万人,丢弃铠仗十八万件,元气大伤。沙苑之战中,高欢离长安是那么近,沙苑之战后,高欢离长安越来越远,东西争锋的主战场从河西和关中转移到了河东(山西南部)和河南。东魏再也不能随意侵入关中。
沙苑之战的胜利出乎宇文泰的意料。他俘虏了数以万计的东魏官兵,只挑选了其中精壮的两万名,补充西魏军队,其余数万人都赶回东边去了。一方面是关中粮食奇缺,宇文泰养不起那么多人,另一方面是宇文泰原本兵微将寡,收编、消化两万人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作为西魏军队核心的武川镇兵不过数千人,宇文泰击败侯莫陈悦后,敌将李弼率万人投降,跟随孝武帝元修入关的河南军队也有近万人,三股力量合起来不到三万人。之后因为连年征战和饥荒,到沙苑大战前宇文泰能集合的士兵不过一万人。战后,通过收编俘虏、招募汉族百姓等措施,西魏军队人数开始增多。到大统八年(542)年初,宇文泰正式建立六军,才有了大约十万人——这个数额依然远远低于东魏的高欢大军。
沙苑败绩传到河南,高敖曹主动撤去恒农之围,退军洛阳。宇文泰乘胜追击,高敖曹又放弃洛阳,撤到黄河之北。西魏收复洛阳,河南大部分郡县纷纷改旗易帜,归降西魏。这些都算是沙苑之战的衍生战果。宇文泰兴奋地带着西魏新皇帝元宝炬回洛阳祭扫先帝陵庙。因为这场大胜,大大巩固了偏居一隅的西魏政权,也巩固了宇文泰在朝中的主宰地位。
高欢并不服输。大败后的第二年(538),他任命老伙计侯景为河南方面的主将,集结军队,着手收复河南州郡。侯景顺利夺回洛阳,烧毁了洛阳的大部分民居官寺。洛阳在东魏迁都邺城之时,高欢就带走了洛阳的绝大多数百姓及宫殿庙宇,仅存的一些建筑如今又在熊熊火焰中成为一片废墟瓦砾。宇文泰闻讯,亲自领兵迎战侯景。东西之间的第三次决战,就在洛阳郊区展开了。
听说宇文泰亲自前来,侯景乘夜从洛阳后撤。宇文泰因为之前两战皆胜,滋生了骄傲轻敌的心理,以为侯景是怯战逃跑,轻率地带领部下轻骑追到黄河边上。此时,侯景军队已经占据了优势地形:北据河桥、南依邙山,甲胄鲜明,就等宇文泰前来厮杀了。混战开始后,宇文泰的战马中流矢惊起,把宇文泰摔到地上。东魏士兵围杀上来,宇文泰的大多数随从都吓得逃跑了。情况紧急!将军李穆连忙下马,用马鞭抽打趴在地上的宇文泰,假装叫骂:“你这个糊涂兵,你们主帅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就你趴在这里?”围上来的东魏士兵听李穆的口气,就以为宇文泰不是什么重要角色,纷纷扭头散去追杀更重要的目标。李穆扶宇文泰上马,双双西逃。
西魏大军陆续赶到,加入了混战。两军在黄河岸边杀得硝烟四起,战区越来越大,从河桥蔓延到邙山,又燃烧到洛阳城下。此战因此被称为“河桥-邙山之战”或者“河阴之战”。双方官兵杀得兴起,逐渐失去了联络,各自为战。
东魏大将高敖曹一向轻视宇文泰,又自视甚高,树起硕大无比的旌旗,上面写着自己的官职和姓名,又摆出贵重的伞盖,耀武扬威地杀到阵前。如此高调,岂能不招人瞩目?西魏官兵认定这是个大角色,一窝蜂地围攻高敖曹而来。越是西魏的精兵悍将,越不放弃这等立功良机,杀得就越英勇。可怜的高敖曹成了活靶子,很快就全军覆没,自己又遭西魏精锐追击,孤身一骑跑向河阳城。
驻守河阳的是高欢的侄子高永乐,一向和高敖曹不和,下令关闭城门不让高敖曹进城。高敖曹向城上大声呼救,央求守军放下绳来,没人搭理。他只好挥刀猛砍城门,想劈个洞出来钻入城中。无奈城门太厚,砍了很久也砍不开。眼看大队追兵杀到,高敖曹知道性命不保,反而镇定下来。他转身昂首向追兵冲杀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叫:“来!与汝开国公!”意思是杀了高敖曹,就能从宇文泰那里获封开国公作为赏赐。
据说杀死高敖曹的是一名普通西魏士兵。宇文泰并没有封他为公爵,而是赏他布帛一万匹。估计西魏财政拮据,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布帛,就来了个“分期付款”,每年赏给这名士兵若干匹布。直到南北朝结束,这名士兵及其后代都还没领完赏赐。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两军从早到晚鏖战,团团厮杀在一起。傍晚时分,战场上气雾四塞,一片阴暗。各自为政的将领们都不知道谁胜谁负。西魏大将独孤信、赵贵等人感觉东魏的官兵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混乱之中又不知宇文泰和皇帝的消息(当时来洛阳扫墓的皇帝元宝炬还没撤回),以为本方已经落败。于是两人率部撤退,西魏其他将领见状,纷纷指挥部队边战边退。在后方观战的宇文泰见本方官兵后撤,也烧营逃走。东魏军队在后面掩杀。如此一来,战局真的对西魏不利了。
西魏大臣王思政出身文人,当时也在洛阳前线。众人无组织撤退之时,王思政却带领身边的人主动阻击东魏追兵。他跳下马来,手持长矛,左挑右刺,连杀数人。敌军越聚越多,王思政等人陷入重围。左右之人无一幸免,王思政也重伤昏厥,被埋在尸体堆中。当时因为天黑,敌军又急着追击,所以没有仔细打扫战场。加上王思政当时破衣烂甲,躺在那里一点儿都不像将帅,所以首级没被敌人割去领赏。后来,下属在尸体堆中好不容易把王思政扒出来,拉回营帐抢救,王思政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西魏军队陆续撤退到恒农,才缓过劲儿来,站稳了脚跟。宇文泰损失兵马过万,决心退兵回长安休整。王思政的表现给宇文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刮目相看。所以宇文泰留王思政守恒农,负责河南事宜。
恒农以东的河南郡县又纷纷投降东魏。东魏重新占领洛阳,高欢索性将这片废墟夷为平地。洛阳自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彻底成了一个历史地名,一个政治标记。此战,东魏虽然夺回了大片土地,可也伤亡惨重。高欢痛失一代名将高敖曹。高敖曹虽然在东魏人缘极差,对高欢却是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出力不小。他死后,高欢追赠高敖曹为太师、大司马、太尉。见死不救的高永乐,被打了二百军棍。
此后四五年时间,河南地区安静多了,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决战。在河阴之战的那年冬天,西魏发动突袭,再占洛阳。这个战果仅仅具有宣传意义,连胜利都算不上。东魏都懒得出兵收复。真正有影响力的行为是王思政修筑了玉壁城(在今山西稷山)。此城地处黄河北岸,周边地势险要、深谷纵横,易守难攻。西魏以此作为据点,控制河东地区,间接威胁高欢的大本营晋阳。之后,玉壁成了西魏前进的重镇,也成了东魏必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频繁的战争让宇文泰头疼死了。
每一次大战都是对宇文泰统治地位的挑战。不仅战场的胜负关系着他的生死,战场之外的因素也决定着他的成败。沙苑之战是在弹尽粮绝之前的侥幸取胜,河桥-邙山之战更是差点儿要了他的命。河南前线的败报传到关中,关中不服宇文泰统治的官民和之前收编安置的俘虏揭竿而起,要推翻宇文泰。有一支叛军甚至攻占了长安的子城。幸亏宇文泰大军及时赶了回来,将叛乱火苗一一扑灭。
宇文泰深深认识到:打仗就是打钱粮,就是拼后方!无奈的是,关中原本就落后于东方,宇文泰控制的人口少、领土小,经济基础更比不上高欢。怎么办?硬件比不过,只能拼软件,争取向管理要生产力、向改革要胜利。可是,一场成功的改革谈何容易?
一天,宇文泰和公卿大臣去昆明池观鱼,途中经过城郊一处西汉时的仓地。宇文泰就询问此地的来历,左右大臣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宇文泰正唉声叹气的时候,有人推荐了一个小官——著作郎苏绰。宇文泰把苏绰召来一问,苏绰将仓地的来历讲得头头是道,顺带着涉及西汉的历史、经济管理等方面的内容。宇文泰越听越有兴趣,就进一步向苏绰请教天文地理、天下兴亡的知识,苏绰都一一道来,其中不时闪现出真知灼见。宇文泰干脆和苏绰并马而行,边走边谈。到了昆明池,宇文泰根本无心钓鱼,马上带着苏绰返回城中。两人彻夜长谈,宇文泰向苏绰咨询治国之道。
苏绰是关中武功人,出身豪门世家,祖先从三国时代起历任高官显贵。他从小继承家学渊源,博古通今,名声在外,可惜在鲜卑族的统治下一直默默无闻。镇兵出身的宇文泰没读过书,之前并不重视苏绰这样的汉族知识分子。经过这次长谈,宇文泰完全折服了:知识就是力量!这力量让宇文泰顿时发现了一座丰富的政治宝库,开阔了眼界,隐约看到了光明的未来。苏绰著作郎的官职,还是尚书仆射周惠达举荐的。第二天,宇文泰遇到周惠达,大喊:“苏绰真是奇士!我要把国政都交给他。”于是苏绰平地一声雷,出任了宇文泰的左丞,掌管机密,实际主持西魏的改革。
大统七年(541),苏绰在宇文泰的支持下起草诏书,以皇帝名义颁布施行。诏书分别从治心、教化、地利、贤良、狱讼、赋役六个方面出发,主张进行德治为主、法治为辅的改革。改革的措施分为两方面。一是改革现存的弊病,改变之前西魏政坛近乎无法无天的原始状态。在政治上,颁布《大统式》作为统一的法律,规范官制,裁减冗员。宇文泰主张不苛不暴、法不阿贵,官吏犯法一视同仁。宇文泰的内兄王世超,任秦州刺史时,骄横州县,结果被赐死。在经济上,恢复了之前惨遭破坏的均田制,使那些因土地兼并、天灾人祸和连年战乱而背井离乡的流民重新与土地结合了起来。劝课农桑、发展经济取代征兵打仗成为地方官员的主要考核目标,因此地方官吏纷纷重视农桑生产。此外,西魏还大力发展屯田。关中经济很快有了起色,稳步发展。
改革举措的第二个方面是因时因地,建立新制度。宇文泰恢复鲜卑族的旧姓,让改姓汉姓的少数民族改回原姓,希望以此摆脱汉人柔弱奢华的毛病,保持战斗力。宇文泰仿照鲜卑旧俗,将军队分为八部,各部设柱国大将军统帅;士兵另编军籍,作为职业军人,不从事耕种,也不受地方政府管辖,称为府兵。统率府兵的八名柱国大将军分别是:宇文泰、元欣、李虎、李弼、独孤信、赵贵、于谨和侯莫陈崇。宇文泰地位最高,统率其他柱国大将军。元欣是西魏宗室、孝文帝的侄子,基本上只是挂个虚职,指挥不动军队,实际管事打仗的是剩下的六位柱国。每位柱国都督两名大将军,一共有达奚武、李远、杨忠等十二名大将军。府兵制的创立,表面上看是倒退到鲜卑族早期的组织结构,实际上,它仅仅是组织形式的“鲜卑化”而已,各柱国大将军也好,底下各级军官也好,都是中央直接任命,士兵对军官也没有依附关系。府兵完全是朝廷的军队。鉴于少数民族人数少,宇文泰大量吸引普通汉族百姓当兵。整编后的西魏军队有超过一半人是汉族人。这些汉族人不是改姓鲜卑姓氏,就是冒充少数民族,用“胡俗”来培养战斗力。
又比如宇文泰仿照周礼,革新官制,以周朝的继承者自居。这项改革对汉族人的心理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一个鲜卑族的政权以汉族盛世周期的继承者自居,一下子拉近了自己和广大汉族人民的距离。很多北方汉族的地主和知识分子,逐渐放下了对西魏的排斥,转而与它合作。西魏抬出周朝来,还使得自己在和东魏、南朝争夺天下正统时占据了历史优势。
宇文泰在改革中的表现也不错。他虽然对制度革新缺乏必要的知识储备,但放手让别人去做,同时唯贤是举,只要是德才兼备的人,哪怕出身微贱也大胆任用。西魏吏治较为清明,宇文泰的周围也聚拢了不同背景的有用之才。比如西魏大将李弼原是侯莫陈悦的部下,后兵败投降。宇文泰对他予以重用,提拔为八柱国大将军之一。两人坦诚相见,毫无戒备。
主持这场改革的除了苏绰,还有出身范阳卢氏的大臣卢辩。孝武帝元修西逃入关时,远在邺城任太学博士的卢辩闻讯,离家追随,单人匹马跟到关中。在西魏,他逐步升到尚书令。卢辩长于典章制度,这场改革的制度也大多由他制定。
西魏内部改革之时,外部战火一直没有熄灭。
543年(西魏大统九年、东魏武定元年),高敖曹的哥哥高仲密新任东魏的北豫州刺史。高欢的长子高澄是个专横的色鬼,看到高仲密的妻子李氏貌美,一见面就想强占人家,扑上去就乱扯衣带。李氏宁死不从,拼命挣脱,衣不蔽体地跑去向高仲密哭诉。高仲密冲冠一怒为红颜,向西魏献地投降。宇文泰喜出望外,亲自带兵来接应高仲密。西魏顺利接收北豫州,占领虎牢关等战略要地,包围了黄河南边的河桥城。高欢也带上十万官兵,自黄河北岸渡河,抢占邙山,摆出决战的阵势。
两军势均力敌,谁都不敢抢先发动进攻,一连对峙了好几天。
宇文泰兵出奇招,在一天深夜,指挥主力悄悄向邙山奔去,想突袭高欢。东魏的侦察兵发现了偷袭而来的敌人,火速告诉高欢。高欢整兵备战。于是西魏的偷袭变成了黎明时分的两军混战。东魏大将彭乐带领数千骑兵,突击杀入西魏北军,所向披靡,一直深入西魏腹心。彭乐最初追随杜洛周起兵造反,后来投靠尔朱荣,中途突然投降葛荣,又转过来归附尔朱荣,之后才投靠的高欢,政治态度反复无常。东魏这边有人看不到彭乐的影子,就跑去对高欢说:“彭乐这小子又反水了!”高欢勃然大怒:“彭乐太反复无常了!”正发怒间,彭乐遣使告捷。他一举俘获包括西魏临洮王元柬等五个王爷在内的重要俘虏四十八人。高欢立即传令鸣鼓进军,东魏军沿路掩杀,斩首三万余级。西魏大败。彭乐追击宇文泰,紧咬不放。宇文泰狼狈地策马狂奔,还扭头向彭乐哀求:“彭将军,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今天你杀了我,明天你还有用吗?不如马上还营,把我丢弃的金银宝物一并取走。”彭乐一介武夫,轻易相信了宇文泰的话,折回去捡拾战利品,整理了一大袋金银珠宝放在马上向高欢复命。高欢问他为什么没追杀到宇文泰。彭乐如实相告,最后还声明:“我并不是因为他的话才放了他的。”高欢再一次震怒,当场勒令彭乐跪下,亲手抓着他的头往地上撞。这还不解恨,高欢几次举刀要砍彭乐的脑袋,可最终没砍下去。彭乐哀求高欢给他五千人马,再去追捕宇文泰。高欢长叹一声:“晚了!”最后他赏赐给彭乐三千匹绢。
第二天,两军重整旗鼓,再次大战。宇文泰兵分三军,合击东魏军。刚好有一名东魏的小兵犯了军法,为了避祸投降西魏。他向宇文泰指明了高欢的确切位置。宇文泰马上集合精锐将士猛攻高欢所在。很快,高欢身边的将士几乎悉数被歼灭。高欢带上几个亲随,策马逃跑,没跑几步,他的坐骑就被射死了。部将赫连阳顺下马,把马让给高欢,自己殿后掩护。很快,西魏追兵又杀到高欢背后。部将尉兴庆对高欢说:“大王快走,我腰间尚有百箭,足以射杀百人,保护您撤走。”高欢感动地说:“如果你能生还,我任命你为怀州刺史。如果你战死,你的儿子就是刺史!”尉兴庆说:“我儿子太小了,希望大王让我兄长做刺史。”高欢一口答应下来。尉兴庆殿后,最后因寡不敌众被西魏士兵乱刀砍杀。
有东魏降兵为了邀功,把高欢逃跑的方向报告了宇文泰。宇文泰组织一支敢死队,人人轻装快马,一心追杀高欢。他任命大都督贺拨胜为队长。贺拔胜有个弟弟,就是贺拔岳,当初被元修任命为荆州刺史。高欢唆使他人杀了贺拔岳,和贺拔胜有了杀弟之仇。高欢派侯景进攻贺拔胜,又和他结下了战场之仇。元修逃到关中后,高欢将留在东魏的贺拔家族的大哥贺拔允也杀了。贺拔允和高欢关系不错,是支持高欢的,想不到也遭到不测。至此,贺拔胜和高欢又多了杀兄之仇。三仇合并,贺拔胜与高欢不共戴天,因此是追杀高欢的最佳人选。他很快就在混战之中,发现了正仓皇逃命的高欢的影子,飞马执槊,带上十三骑追杀而去。贺拔胜一口气追了数里,好几次槊尖都要刺到高欢的后背了。他情绪激动,大喊:“贺六浑(高欢的鲜卑名),我今天一定要宰了你!”高欢害怕得几乎全身都趴在马背上了。仿佛有上天保佑,危如累卵之际,高欢随从扭身射了一箭,正好射死了贺拨胜的坐骑。等贺拔胜起身,找到马匹想再追,高欢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贺拨胜顿足痛惜:“我今天竟然忘了带弓箭,真是天意啊!”
高欢所部虽然失败了,但东魏其他部队并没有战败。相反,西魏赵贵等部抵敌不住,开始退却。战场形势发生了逆转。东魏军队冲杀过来,宇文泰率军逃跑。幸好有独孤信等人收集溃散的官兵,从后面掩击东魏追兵,西魏军队才得以脱险。此战,西魏失败,失去了包括虎牢关在内的北豫州等地。宇文泰不得不退兵河南西部。
高欢率军进入陕州,部下封子绘等劝高欢乘胜西进,彻底消灭宇文泰,一统两魏。但多数将领战斗意志不强,反对继续用兵。事实上,东西两魏实力相当,宇文泰军队的主力也相对完好,高欢权衡之下,下令撤军。高欢率主力回晋阳,任命侯景为司空,全权负责河南军政。侯景俘获了叛徒高仲密的妻儿,将他们送至邺城。由于高乾、高敖曹都是高欢功臣,高仲密的弟弟高季式听说兄长起兵后马上自首,因此高欢并没有将高家连座族诛,只杀高仲密一家。临刑前,色狼高澄去见将被处死的高仲密的妻子李氏,问:“今日如何?”李氏默然,只好被高澄纳为妾室。高欢又杀掉了贺拔胜留在东魏的所有儿子,以报战场上的追击之仇。贺拔胜在关中得知,吐血而亡。
邙山之战后,宇文泰不得不扩大招兵范围,补充战场损耗。在北魏末年的关陇起义中,地方豪强纷纷组织乡兵自保。宇文泰把这些乡兵武装都收编为正规军,任命当地豪强或者有名望的人物为统领。如此扩军,遭遇到的阻力很少,不仅加强了西魏王朝的军事力量,又削弱了地方势力。扩充的新军,主要是汉族人,宇文泰部队中汉族人的比例进一步提高。同样,新任命的将领中,汉族人的比例也不断提高。以武川镇军人为核心的六镇武装和关陇汉族地主势力,因为历次整编和扩充,日益联合了起来。
东魏高欢已经年过五旬,身体越来越不好。他决心在有生之年,再会一会宇文泰——如果能歼灭宇文泰就更好了。
546年(东魏武定四年、西魏大统十二年)十月,高欢召集东魏十万精兵,围攻西魏位于汾河下游的重要据点玉壁城。此城由大将王思政筑造,但王思政已经调离,推荐韦孝宽守城。玉壁城中的西魏守军不过数千人。高欢对攻下此城信心十足。他的目的是以玉璧为引子,吸引宇文泰出兵增援,然后在河东来次新的决战。但是玉璧城地势险要、防守坚固,韦孝宽对守城信心满满,并没有向关中请求增援,宇文泰也相当放心,不派一兵一卒。从一开始,高欢的目标就落空了。
这次一厢情愿的决战,变成了十万大军的攻城战。高欢指挥官兵昼夜攻城,毫不懈怠;韦孝宽目不交睫,认真守城。一时硬攻不下,高欢转而智取。第一招是“断水”。玉璧守军之前从汾河汲水饮用,高欢就派人改掘河道,断了韦孝宽的取水之路。韦孝宽便下令在城内凿井取水,城中人马安然无恙。第二招是“造山”。高欢在城南造起土山,山比城高,想居高临下攻入城去。韦孝宽就在原先城墙的两个城楼之间绑缚木柱,搭成木桥,高于土山。西魏守军反过来居高临下,向土山上的东魏士兵投石掷火。东魏官兵不能近前。高欢派人威胁韦孝宽:“即使韦孝宽搭桥上与天齐,我也会穿地入城取你人头!”于是,高欢使出第三招“钻地”。东魏军士挖掘地道,计划挖入城中。韦孝宽就沿着城墙挖出一条深沟,一等挖地道的东魏士兵跌入长沟,就地擒杀。守军还在长沟内堆满木柴,只要有地道暴露洞口,就派人往洞里填塞柴草,放入火把点燃,往地道内鼓气。地道中的东魏士兵不是被烧焦就是被熏死。高欢还有第四招“烧墙”。高欢继续派人挖掘地道二十条,不挖穿城墙了,而是挖到城墙下面就用木柱支撑住,再以猛火燃烧,等地道内的柱子崩塌,好多段城墙也随之塌毁。这一招起初很奏效,玉璧城墙坍塌了多处。韦孝宽迅速在城崩处树立起大木栅,用尖槊弓弩防守住,东魏官兵还是不能攻入。
高欢接连失败,就开始用心理战。东魏官兵对城中大喊:“城中有能斩韦孝宽者,拜太尉,封开国公,赏帛万匹!”并向城内发射悬赏令。韦孝宽就在悬赏令背面亲笔书写“能斩高欢者也按此赏”,射回城外。高欢把韦孝宽留在东魏的侄子绑在城下,逼韦孝宽投降。韦孝宽看着侄子在面前被杀,也坚持不降。守军大受感动,誓死和韦孝宽共生死。
十万东魏大军苦攻玉壁五十多天,伤亡及病倒人数超过三分之二。韦孝宽岿然不动。高欢精疲力竭,一病不起。一天夜里,有大星坠于营中。古人认为,天降陨石就是将星坠落。高欢害怕这个天象落实到自己身上,主动撤围而走。
大军困于小城之下,已经引起了东魏内部的种种猜测。军中讹传韦孝宽用大弩射杀了高丞相。韦孝宽听说后,趁机派人四处高喊:“劲弩一发,凶身自殒。”撤退中的东魏大军开始军心不稳。高欢不顾病重,露天召集诸将宴饮。宴会上,大家情绪低落。大将斛律金唱起《敕勒歌》缓和气氛: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欢触景生情。他仿佛回到了壮阔苍茫的怀朔镇、回到了雄姿英发的早年,一生的奋斗历程依次在面前闪过……高欢亲自和唱,哀感流泪。武定五年(547)正月朔日,恰逢日食,高欢病死,时年五十二岁。
高欢死后,东西两魏之间长期没有再爆发新的决战。两边都把征战的目标对准了南方的梁朝。东魏的目标是南北方传统的战场:淮南江北。因为南梁的内乱,东魏斩获颇丰。不过,西魏在巴蜀地区的收获更大。
大统十八年(553),宇文泰派遣尉迟迥进军四川,占领了现在的陕南、四川、重庆等地。一年前,南梁大乱。梁武帝第七子萧绎在江陵称帝,是为梁元帝。萧绎为了平定国内骚乱,称臣于西魏。西魏与萧绎订立盟约割占土地:西魏以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南),梁以安陆为界;梁元帝萧绎送人质去长安。
然而等南梁内部安定后,萧绎对屈辱性的盟约反悔了。他以称帝后不便向西魏称臣为理由,坚持南北方平等相待,并且要求西魏把之前侵占的陕南、四川、重庆和湖北北部等地区归还南梁。宇文泰大怒。恰巧萧绎的侄子萧詧(chá)向宇文泰借兵进攻萧绎。于是西魏恭帝元年(554)年底,宇文泰派步骑五万攻陷江陵。梁元帝萧绎被处死,魏军洗劫了江陵城,驱赶十余万百姓返回关中。萧詧在空城中被扶持为傀儡。西魏进一步占领湖北其他地区。至此,宇文泰的势力扩展到长江中游。
高欢新立的孝静帝元善见是北魏孝文帝的曾孙。高欢和左右详细商议立元善见为皇帝的时候,认为洛阳虽然有位置上的优势,但是土地狭小,久经丧乱,城池残破,不适合作为首都;而且元修和宇文泰在长安居高临下,对洛阳构成威胁,因此,高欢等人选择邺城为新的首都。元善见就在邺城东北登基称帝,改元天平,成为东魏的开国皇帝,也是唯一的皇帝。元善见年幼,高欢继续主政,掌握军国大权。
高欢的统治相对平稳,高氏家族继续窃取权力。当时南梁虽然有北伐,但与东魏的关系仍以外交通使为主。高欢害怕北方士大夫视梁朝为正朔所在而投奔江南,也无意南向扩张疆土。为了抵抗柔然对分裂的魏国的侵略,高欢迎娶了柔然公主,对柔然奉行结交和好政策。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与关中宇文泰的作战中。随着连年战争和关中的恢复,东魏和西魏逐渐形成了均势。高欢的平稳统治为儿子的篡位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高欢死后,长子高澄继承他的地位,受封渤海王、大将军,把持朝政。
高澄的才能无法和父亲相比,而且为人残暴猜忌,嗜权如命,导致内部人际关系紧张。比如他任用亲信崔季舒、崔暹(xiān)监督百官,对父亲留下来的大臣很不客气。结果,东魏内部怨气重重,和高欢一道起兵的大将侯景干脆就割据叛变,先后投降了西魏和南梁。
不过,高澄的运气实在是好。群臣虽然有怨气,但都被他的专横残暴所压制了。侯景叛变导致河南地区脱离东魏,却因为侯景首鼠两端、决策失算,东魏很轻松地就收复了河南大部分地区。意外的惊喜则是,高澄把“瘟神”侯景赶到南梁之后,南梁内部大乱,淮南江北各州郡的刺史、太守纷纷向东魏献城归降。高澄派人南下纳降,兵不血刃地接收了淮水以南的二十三州。这其中包括钟离、寿阳、合肥、淮阴等重要军镇,南北方的国境几乎推进到了长江北岸。高澄举手之间就完成了之前北方历代统治者耗费千军万马都没有实现的目标。
同时,高澄虽然没有在对西魏的战争上有大的进展,却攻占了西魏在河南的重要据点颍州。颍州治所在长社(今河南长葛东),由西魏大将军王思政镇守。王思政是孝武帝元修时的老臣了,对西魏忠心耿耿,起初将城池守卫得很好。东魏大将慕容绍宗、刘丰生等都死在这里。高澄亲自率领十万大军兵临长社城下,采用水攻,将长社城淹成汪洋中的一座孤岛。城墙多处崩陷,储粮被淹,王思政不得已向高澄投降。高澄也不杀他,以礼相待。王思政几年后病死在北齐。长社陷落后,宇文泰放弃了河南的其他各州。高澄又轻松捡了个大便宜。
高澄因“功”使声望达到顶峰,被加封为齐王、相国,享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殊礼。
元善见是个自幼聪明、文武双全的君主。他“好文学,美容仪,力能挟石狮子以逾墙,射无不中”。意思是说这位皇帝长得很漂亮,喜欢文学,而且还能挟带着石狮子翻墙,射箭百发百中,这在历代皇帝中还真算得上是才能出众的。朝廷宴会的时候,元善见老是命令群臣赋诗,自己从容沉雅,颇有北魏孝文帝的遗风。但元善见始终是一个傀儡,未能亲政。杰出>的才干是多少代朝臣对君主的期望,但对于傀儡君主来说,它就变成负面因素了。高澄将大将军中兵参军崔季舒调任中书、黄门侍郎,监察皇宫的动静。因此元善见的大小举动都被崔季舒侦知,再告诉高澄。
元善见一次在邺城东部打猎,驱马驰骋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等人在后面紧紧追赶,高呼:“天子莫走马,大将军怒!”意思是说皇帝不能跑得太快了,大将军知道了会发怒的。
高欢生前虽然专权,但对皇帝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得非常到位的。他对孝静帝元善见毕恭毕敬,君臣之间倒也相安无事。但高澄一点儿表面文章都不做,在元善见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专横跋扈。一次,高澄和元善见一起饮酒。高澄举觞对元善见说:“高澄祝陛下长命百岁。”元善见听了,可能比较感慨,就不高兴地说:“自古没有不亡之国,朕怎么能受用这样的话!”高澄发怒了:“朕,朕,狗脚朕!”高澄说完还不解气,让崔季舒上去打了元善见三拳。当众殴打了元善见后,高澄奋衣而去。第二天,高澄让崔季舒去慰藉元善见。元善见也不得不表示辞谢,还赐给崔季舒绢。崔季舒哪里敢接受,就先跑去报告高澄,问自己是否能够接受。高澄让崔季舒取其中的一段。元善见就束了百匹绢给崔季舒。
元善见不堪忧辱,常常在宫中咏同时代南方大诗人谢灵运的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志义动君子。”
这是南方谢灵运遭地方官员弹劾后借古讽今、立志雪耻的诗。大臣荀济听闻后,知道元善见的心意,就与华山王元大器和元瑾等大臣密谋于宫中。他们三个人想出了一个馊主意,在宫中以造假山为掩护,挖地道出宫。估计他们是想将元善见弄到城外去,再集结天下兵马做进一步打算。荀济计划的地道一直向北城方向挖进,到千秋门的时候,守门者察觉到地下有响动,赶紧跑去报告高澄。高澄领兵入宫,责问元善见:“陛下为什么要造反?我高家父子两代功存社稷,有什么地方辜负了陛下吗?”高澄当即下令捕杀宫中的妃嫔。元善见正色说:“自古只听说大臣反皇帝的,不曾听说还有皇帝反大臣的。大臣们造反,关我何事?我不惜生命,何况妃嫔!你如果打定主意要造反弑君的话,你就动手吧!”高澄见元善见来硬的,只好下床叩头谢罪。元善见见高澄服软了,就摆宴招待。高澄在宫中酣饮,到深夜才出去。三天后,高澄还是将元善见幽禁在含章堂,而元大器、元瑾等人都在闹市中被当众烹死。
元善见在含章堂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身死何时。一切似乎都明朗了,高澄马上就要篡位称帝了。
万万没想到,先传来的却是高澄的死讯。549年,高澄在家里被厨师刺死。
凶手是一个叫兰京的南方人。东魏在与南梁的战争中,南梁将领兰钦的儿子兰京被北方俘虏,高澄让兰京在家中配厨。兰钦请求赎回儿子,兰京本人也向高澄申诉,均被高澄拒绝。高澄还让监厨苍头薛丰洛杖责兰京,并警告他说:“再申诉,就杀了你。”兰京不是软柿子,秘密联结了六个人阴谋作乱。
当时高澄正准备接受魏禅,与陈元康、崔季舒聚集在北城东柏堂里密谋最后的步骤。太史向高澄警告说天象突变,一个月之内有动乱,提醒高澄注意。这天,兰京进东柏堂端菜。高澄不让兰京进来,对旁人说:“昨天晚上,我梦见这个奴才要杀我。”过了一会儿,高澄又说:“我要先杀了这个奴才。”兰京听了,把刀放在菜盘下,冒险进食。高澄见了,发怒说:“我并没有叫吃的,你为什么进来?”兰京拔出刀,恶狠狠地说:“我来杀你!”高澄急忙逃跑,伤了脚,躲入床下。兰京的同伙涌入堂里,掀去床板,将高澄乱刀砍死,高澄时年二十九岁。
高澄遇刺身亡,事出仓促。高家亲信连忙报告高澄的二弟高洋。高洋闻讯,神色不变,亲自斩杀了兰京及其同党,同时收殓哥哥,却秘不发丧。高洋只是对外宣称家奴造反,大将军高澄受了一些轻伤,并无大碍。当时洛阳周边因为局势不明,出现骚动迹象,听到高洋发布的消息后才稍微安定下来。高洋再以东魏立皇太子为由,大赦天下。等待洛阳周边安定后,高洋紧急奔赴晋阳,接收军队,掌握权力。这时,高洋才向天下宣布了哥哥高澄的死讯。
听到高洋接替高澄的职位后,元善见天真地认为:“上天佑我,魏室可以复兴了。”
元善见轻视高洋是有原因的。高洋长相猥琐,皮肤黝黑,满身鱼鳞纹,平日窝在角落里少言寡语,和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大哥高澄相比,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不仅高澄以为他没有什么能耐,连诸位大臣也看不起他。即使是高洋的生母娄昭君也忧虑地对他说:“你爸爸是龙,你大哥是老虎,才有了我们家如今的地位。现在轮到你了,你行吗?”
事实随即粉碎了元善见的幻想与外界的偏见。
高洋那是韬光养晦、城府深厚而已。在诸多的子女中,高欢最看好的,恰恰是二儿子高洋。一次,高欢拿出一团乱丝,叫几个儿子解开。当兄弟们解得手忙脚乱时,高洋拔出刀就砍,还说:“乱的该斩!”高欢很欣赏高洋的作风。还有一次,高欢叫高澄、高洋各带一队士兵行军,按照命令大将彭乐率领骑兵佯攻他们,想测算一下兄弟二人的胆略。高澄表现得惊慌失措,高洋却不慌不忙指挥部下迎敌。彭乐连忙说明来意。高洋不相信,将彭乐捆绑起来,押到父亲面前才把事情弄清楚。经过这些考验后,高欢生前虽然以长子高澄为继承人,但同时培养次子高洋。
高澄即位后,高洋担心遭兄长排挤陷害,刻意保持低调。他每次退朝回府就闭门静坐,整天不开口。有时,高洋在家里跑跑跳跳,夫人问他做什么,他只说玩玩而已。其实高洋是不想自己安逸下来,在保持活跃的身体和精神。
在处理高澄被刺事件时,高洋从容自若、手段高超,让旁人大吃一惊。在晋阳,高洋大会文武大臣,期间神采飞扬、言辞敏锐,与昔日木讷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令人刮目相看,全场都被震慑了。掌权后,对大哥高澄的政令,高洋几乎全部修改或废除。高隆之、司马子如趁机弹劾高澄亲信崔暹与崔季舒的过失,高洋将二人各打两百鞭,发配边疆。他很快就树立了权威,原本对高澄有怨气的大臣们,纷纷聚集到高洋的周围。
但是随着权势的迅速稳定,高洋却突然性情大变,很快堕落成了一个癫狂病人。他的行为越来越放纵,有时整天整夜唱歌舞蹈;有时披头散发,穿着胡服;有时骑驴、骑牛、骑骆驼、骑象,从不加鞍绳,随便走到哪里就是哪里。大臣的府第、贫民居住区,他自由出入,累了就在街上或坐或卧。高洋似乎寒暑不分,在冬天的严寒中裸露身体狂奔。
更可怕的是,高洋开始嗜血,杀人成性。他制造了许多杀人工具,有大锅子、长锯、锉刀、碓等,一一陈列在朝堂里。高洋喜欢喝酒,而且一喝醉就要杀人取乐。他经常从早到晚地喝酒,也就从早到晚不停地杀人。宫女、宦官甚至亲信每天都有人惨死在他盛怒之下。后来人们摸到主子的秉性,就预先将监狱中的死囚提到高洋住处,供高洋不时杀人之用。但是高洋杀的人太多了,官府的死囚不够用,亲信们就把拘留所里正在审讯中的犯人或者刚拘捕的嫌疑人拉来备用,史称“供御囚”。高洋出巡时,这些可怜的供御囚也跟在后面。官府定了一个奇怪的规矩:一个人只要做供御囚三个月而不死,即判无罪释放。
高洋幼年时,丞相高隆之对这个癫狂孩子不太看好,也就不甚礼遇。高洋登基后记起前恨来,下令将高隆之杀掉。之后高洋还不解恨,就把高隆之的二十多个儿子唤到面前表演集体屠杀。群刀齐下,人头落地。高洋这才解恨。
丞相李暹病故后,高洋去李暹家祭吊。他问李暹妻子:“夫人是否思念丈夫?”李暹妻子回答:“结发夫妻,怎么能不想念啊?”谁知高洋说:“既然想他,就前去陪他吧!”说完,高洋抽出配刀,砍下她的头扔进了阴沟里。
高洋宠爱的薛贵嫔是妓女出身。一天高洋想起来薛贵嫔的过去不干净,就不顾夫妻情谊,将她杀掉了,但事后又想起她的美来。于是把血淋淋的人头藏在怀里参加宴会,在宴会高潮时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欣赏。参加宴会的大臣贵族无不大惊失色。高洋思念更深,将她的尸体肢解,用腿骨做了一面琵琶。他抱着琵琶一边弹一边唱:“佳人难再得。”最后,高洋又为薛贵嫔办了一个隆重的葬礼,跟随在棺材后面,蓬头垢面,大声号哭。
高洋还有两个弟弟,永安王高浚和上党王高涣,经常劝说哥哥注意自己的行为。高洋烦了,就将这两个弟弟关到地窖的铁笼里。高洋去看他们,纵声高歌,命二人相和,高浚和高涣既悲伤又害怕,颤抖着唱出歌来。高洋听得泪流满面,突然拿起长矛向笼中猛刺,还命令卫士们一起刺。两个弟弟用手抓住铁矛挣扎,号哭震天,最终高洋命人堆上柴火将两人活活烧死了。高洋在执政的后期,老担心自己死后政权不稳,于是就把魏国元姓皇族全部屠杀。婴儿们被抛向空中,用铁矛承接,一一刺穿。但是在他死后,高氏亲属争权夺利,依旧难逃骨肉相残的厄运。
这是这么一个癫狂病人,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完成了逼宫禅让的过程。
武定八年(550),元善见晋升太原公高洋为丞相、齐王,都督中外各军事。这时,徐之才、宋景业等人纷纷劝高洋称帝,宣称应该在五月受禅即帝位。高洋早有此意,于是从晋阳来到邺城,进行最后的准备。文武百官见局势如此,没有敢反对的。五月,元善见再任命高洋为相国,总百揆,备九锡之礼,又以齐国太妃为王太后,王妃为王后。
五月初八,襄城王元昶、司空潘乐、侍中张亮、黄门侍郎赵彦深等人要求入朝奏事。元善见在昭阳殿召见他们,君臣间进行了东魏朝廷最后一场辩论。
张亮说:“五行递运,有始有终。齐王圣明仁德,深受老百姓爱戴,请陛下效法尧、舜,将帝位禅让给他。”元善见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在程序问题上拖延时间,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准备制书吧。”中书郎崔劫、裴让之说道:“不劳陛下,我们已经写好了。”侍中杨愔献上制书,让元善见按照内容抄写一份。元善见只得照办。
元善见抄完后问:“你们将如何安排我呢?”杨愔回答说:“在邺城北城有所别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车驾,侍卫会带你过去的。”元善见慢慢地走下御座,走出东廊。这位文才出众的皇帝边走边咏范蔚宗的《后汉书赞》:“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
元善见走到宫门处,相关官员请他上车出发。元善见留恋地说:“古人想念遗簪弊履。我想和六宫告别,可以吗?”尚书令高隆之说:“现在的天下还是你的天下,何况后宫呢?”元善见就与夫人贵嫔诀别,大家无不唏嘘流泪。赵国李嫔吟咏陈思王曹植的诗:“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皇后等人哭声震天。
直长赵德准备了一辆老牛车,等候在东上阁。元善见上车后,赵德竟然也赶上车来,坐在元善见旁边。像赵德这样的低级别的官员,按礼是根本没有资格与皇帝同车的。元善见用手肘碰碰赵德,说:“我畏天顺人,授位给相国。你是什么奴才啊,竟然也敢逼我!”赵德坚持不下去。元善见只得与他同车走出云龙门,王公百僚整理衣冠跪在路边给皇帝送行。元善见极其感慨,说:“今天的我还比不上山阳郡公和常道乡公呢。”大臣们也都觉得很悲凉,很多人都流下泪来。
五月初十,齐王高洋在邺城南郊举行受禅典礼。当天,邺城出现赤雀,人们将赤雀献到郊所。高洋升坛,柴燎告天,正式接受皇位。事毕后,高洋进入皇宫太极前殿,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天保,国号齐,史称北齐。新皇帝大赏天下之民,百官进两大阶,六州缘边职人进三大阶。北魏孝庄帝以后,百官都不领俸禄,现在高洋又重新给百官发工资了。东魏只经历元善见一个皇帝,享国十六年。东魏全境进入北齐的统治,高洋终于成功篡权夺位。
高洋给逊帝规定了相当可观的优待条件。封元善见为中山王,食邑一万户;上书不称臣,答不称诏;出行可以使用天子旌旗,乘五时副车;奉绢三万匹,钱一千万,粟二万石,奴婢三百人,水碾一具,田百顷,园一所。元善见继续延续魏室正朔,在中山国立魏国宗庙。元善见的皇后被封为太原公主,各个儿子被封为县公,食邑各一千户。
高洋出巡的时候,常常让元善见伴随左右,以示恩宠,但元善见一家依然生活在恐惧之中。因为过去北魏的各位皇帝即使禅让退位了,也没能得到善终,这些皇帝通常都会被新皇帝毒死。元善见的妻子为了防止毒物,每次吃饭前都为他吃东西试毒,尽力保护着丈夫。但是高洋还是找到机会,于551年下毒毒死了元善见。元善见年仅二十八岁,被追谥为孝静皇帝,葬在邺西漳北。
现在邯郸西南六十五公里处的磁县还保留着元善见的陵墓——天子冢。天子冢并不豪华,坟墓为封土形式,高约五十米,直径约一百二十米。墓顶建有玉皇大殿和娘娘庙、观音庙。前后有台阶。至今,天子冢还是旅游景点。但是奇怪的是,一百零九级台阶与地面呈五十度角,游人登阶的时候,会发出叮咚的水声。当地人便说这是天子冢下的元善见不甘冤死的哀号之声。其实这何尝是元善见一人的冤号,魏朝末期的元子攸、元晔、元恭、元朗、元善见,哪个皇帝不是冤死的?
说完东魏,我们来看看西魏。西魏的国运在宇文家族的羽翼庇护下又延续了二十四年。
落荒而逃的元修在宇文泰派出的军队护卫下,轻骑向长安而来。宇文泰礼数非常周到,备齐仪卫出城迎接,君臣在东阳驿相见。宇文泰免冠,哭泣着向元修谢罪:“臣不能遏制奸臣欺凌皇上,导致皇上驾车西行,是我的罪过。请皇上将我交给有关部门惩处。”这一刻,厌恶了高欢专权和蛮横的元修感觉一定非常好。他回答说:“你的忠节,整个朝野都知道。我因为德行不够,才被奸臣所乘。今天我们君臣相见,我非常欣慰。你不用谢罪。”宇文泰于是陪护元修进入了长安。
北魏朝廷西逃到关中后,百业待兴。宇文泰建立了西魏朝廷的雏形,还抵御住了高欢军队对皇帝的争夺。特殊的形势导致军国大政都由宇文泰专断,宇文泰以大将军、雍州刺史的职务兼尚书令,并晋封略阳郡公。朝廷还解除了尚书仆射的官制,加强专权。元修在洛阳的时候曾将冯翊长公主许配给宇文泰。婚事还没举办,元修就西逃了。现在在长安,元修为宇文泰举行了皇室婚礼,正式拜他做驸马都尉。
一个月后,高欢亲自领兵来争夺皇帝元修。高欢军队突袭攻陷了潼关,进军到华阴地区。宇文泰整军驻扎在霸上迎敌,迫使高欢留下薛瑾守潼关后撤回东方。宇文泰进军讨伐薛瑾,俘虏七千人回到长安。元修晋升宇文泰为丞相。
当年十月,元善见即位,迁都邺城。北魏正式分裂。宇文泰度过了与高欢战争的最初困难时期,西魏朝廷得以初建,元修也给予了宇文泰充分的信任。
隆重的场面、恢宏的长安和重建的朝廷,这一切都使元修以为他成了一位真正的皇帝,可以拥有无限的权力。但他忽视了自从胡太后之乱后,北魏皇权已经旁落了数十年,他又怎么可能仅凭一次简单的西逃就将一切修复如初呢?皇权的丧失也存在惯性,一旦丧失超过一定期限,就不可能再次复兴。它就像过时的衣物,只有等待被新潮流取代的命运。
元修对宇文泰的期待也是错误的。他最愚蠢的地方就是将复兴北魏和夺回皇权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宇文泰的身上。可他为何不想一想,宇文泰又凭什么一心一意做北魏中兴的功臣呢?宇文泰本身就是有志于天下的军阀,他与高欢是同一种人。而且宇文泰比高欢年轻,不像高欢那样宽厚。高欢虽然专权,但起码不干涉元修的私生活。元修的私生活混乱,长期与几位姐妹同居。宇文泰非常厌恶元修这一点,将他的几个姐妹全部驱逐出宫,并杀掉了其中的明月公主。元修暴跳如雷,要么弯弓搭箭,要么顿足捶案,大骂宇文泰。宇文泰就加强对皇宫的监视,防止元修再干蠢事。
满怀希望的元修一下子又陷入了绝望之中。他恍然觉得自己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元修用事实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做事从不分析前因后果,不仅过分夸大自身的实力,而且常以一时的好恶为出发点。即使处于被监视中,元修也一再扬言要除去宇文泰。结果几天后,元修就要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了,他能够感觉到黑暗中阴谋的矛头正指向自己的心脏。
元修从洛阳西逃后的第五个月,闰十二月癸巳,大臣潘弥向元修上奏说:“皇上在今天要小心有急兵。”这天晚上,元修在逍遥园举行宴会。他触景生情,对侍臣们说:“此处仿佛是洛阳的华林园,我不禁满怀凄怨。”元修命人牵来自己的坐骑波斯骝马,让南阳王驾马。不料南阳王在就要攀上马鞍的时候,掉在地上摔死了。元修受到极大的惊吓。
天色已晚,元修起驾回宫。到了宫殿后门,那匹波斯骝马硬是不向前走。元修使劲地鞭打坐骑,波斯骝马才步入宫中。元修看看天色,对潘弥说:“今天不会有其他事情了吧?”潘弥说:“到下半夜,如果没有事情,那就大吉了。”回到宫中,元修喝了一点儿酒。正是这酒要了元修的命,宇文泰已事先让人在酒中下了毒药。元修当即死去,年仅二十五岁。
元修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皇帝,死后被草殡于草堂佛寺。十多年后,才被葬入云陵。西魏给元修定的谥号是孝武,但东魏不予承认,坚持将元修称为出帝,意思是出逃的皇帝。
在元修之后即位的皇帝是元宝炬。元宝炬是孝文帝拓跋宏的第三子京兆王元愉的儿子。因父亲造反失败自缢,母亲受株连被杀,元宝炬的早年生活非常悲惨。他与兄弟和妹妹被囚禁在宗正寺长达七年,没有自由,更没有皇室身份。北魏末年,皇室成员凋零,元宝炬开始异军突起。他对高欢及其手下的骄横跋扈十分厌恶,公开扬言:“这些镇兵,怎么敢如此大胆!”因此孝武帝元修很器重元宝炬,任命他为太尉,并带他一起入关。
元修死后,多数大臣推举元修的侄子广平王元赞为新皇帝。濮阳王元顺劝宇文泰不要效仿高欢立幼主揽权,不如反其道行之,拥立一个平和老实的长君,以此把高欢给比下去。宇文泰于是推举元宝炬为新皇帝。元宝炬再三退让,实在没办法才不得不即位,改元大统。
元宝炬可谓是古代历史上的模范傀儡。他非常清楚宇文家族取代魏室的趋势,采取了无条件合作的策略,以求自保。在他统治时期,朝廷大权进一步落入宇文家族手中。
历史上的政治傀儡很多,他们的对策无非三种。激烈反抗,如曹髦、元修;消极罢工,对操纵者不理不睬,不配合,也是一种反抗。这两种态度常常使幕前和幕后之间爆发矛盾冲突,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当然更受伤的还是傀儡一方。元宝炬采取的是第三条道路,即积极、全面地配合操纵者的政治运作,忠实地做个好傀儡。这样做的目的其实特别现实:保存性命。实权操纵者也最喜欢这样的傀儡,往往不威胁他们的性命。最终的结果其实是双赢。
元宝炬有一次登逍遥宫远望嵯峨山,感慨地对左右说:“望到这山,不禁让人有脱屣归隐的意思。如果我满五十岁了,我就将政权交给太子,自己在山中采摘饵药,不再像现在这样一日万机了。”虽然元宝炬最后没有活到五十岁,但毕竟是正常死亡,基本实现了目的。他的结局远比元子攸、元晔、元恭、元朗、元善见等亲戚好得多。
元宝炬的命运和忍耐可以从他的婚姻中窥见一斑。
东西魏对立的时候,中原地区面临着北方柔然的严重威胁。东西魏都对柔然曲意逢迎以求自保。东魏把公主嫁给柔然统治者进行和亲,西魏宇文泰便要元宝炬娶柔然长公主为皇后。当时元宝炬已经有了乙弗氏皇后,两人非常恩爱。乙弗皇后生性节俭,平日穿旧衣、吃蔬菜,从不配饰珠玉罗绮,为人仁恕且没有嫉妒心,深得元宝炬之心。但是宇文泰的命令又是不能拒绝的,元宝炬只好迎娶了柔然的长公主,立为皇后。他废掉了乙弗氏皇后,将她打入冷宫。元宝炬新婚后的家庭生活并不幸福,柔然公主非常不满,她是个嫉妒心极强的女人,将自己婚姻的不幸归结为乙弗氏的存在。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元宝炬再次做出牺牲,将乙弗氏贬到秦州出家为尼。
元宝炬虽然将乙弗氏贬到边远的地方,但对她的爱意并没有丝毫减弱,相反是更加思念。两人还多次秘密通信传情。柔然长公主很快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向娘家哭诉自己的不幸。接下来的情节是柔然国出兵大举进攻西魏,出兵的名义就是诛杀乙弗氏。元宝炬感叹,爱情遇到政治怎么会如何艰难。但是一个女子和百万大军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加重要。元宝炬于是忍痛派遣使者去秦州,敕令乙弗氏自尽。乙弗氏冷静地对使者说:“愿皇帝享千万岁,天下百姓康宁,我死而无恨。”随后走进卧室,“引被自覆而崩”,年仅三十一岁。
元宝炬与乙弗氏的爱情最终还是战胜了政治风云。元宝炬死后,人们将他和乙弗氏合葬在一起,成全了他们的爱情传奇。两人的合葬墓穴就在今天的陕西永陵。
虽然元宝炬的个人生活不幸,但是西魏在他在位时期得到了恢复和发展。在东西方的国力竞争中,西魏由弱变强,取得了优势。国力蒸蒸日上,还开疆拓土,疆域扩大到四川和湖北一带。宇文泰为西魏灭亡东魏,直至最后为隋朝统一开启了大门。这其中,也应该有元宝炬的一份功劳。
大统十七年(551)三月,四十五岁的元宝炬驾崩于乾安殿,没能实现自己五十岁退隐的计划。一个月后,元宝炬被葬在永陵,谥号文皇帝。“文”是一个非常好的谥号,用以表彰元宝炬的文治成绩。在他死的前两年,东边的元善见禅位给了高洋。宇文泰并不急于登基,因此魏室得以在长安延续。
元宝炬的长子元钦在父亲死后,继承了皇位,却没有继承父亲对傀儡角色的理解。他犯了一个傀儡最致命的错误:争夺权力。当时大权操于宇文泰之手,元氏皇权名存实亡,不少皇室宗亲对此忧愤不已。尚书元烈密谋杀宇文泰,事泄被杀。元钦对元烈之死愤愤不平,对宇文泰口出怨言,还密谋刺杀他。淮安王元育、广平王元赞等人常常劝谏元钦,甚至哭着请元钦注意言行,以免给皇室带来危害。血气方刚的元钦哪里肯听。三年后,对政敌毫不手软的宇文泰断然废掉了元钦。元钦在历史上被称为废帝。
元钦值得一说的是他的“一夫一妻制”。元钦即位后,立宇文泰的女儿为皇后。他虽然对宇文泰不满,却对宇文泰的女儿很喜欢。而宇文泰之女,“志操明秀”,品行端庄,和元钦十分相爱。为此元钦不置嫔御,专宠宇文皇后一人。元钦被废后仅两个月,就被宇文泰毒杀。皇后宇文氏悲伤过度,很快也死了,被认为是“忠于魏室”,其实说她忠于爱情则更加确切。
宇文泰挑选的新皇帝是元宝炬的第四个儿子——被封为齐王的元廓。
宇文泰显然希望元廓能够成为像他父亲那样合作的皇帝。在即位之初,两人的相处相对融洽。第三年,宇文泰因为身体状况开始恶化,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于是在该年的正月,让元廓行周礼,建六官,封自己为太师、冢宰。西魏恭帝三年(556)十月,宇文泰病逝。至此,西魏短暂历史中的两大主角元宝炬和宇文泰先后谢世。
宇文泰逝世后,十五岁的儿子宇文觉继承了政治遗产,由宇文泰三十五岁的侄儿中山公宇文护辅政。
宇文觉是宇文泰的第三子,母亲就是元修给宇文泰主婚的冯翊公主。宇文觉年幼的时候,善于相面的史元华给他相面,对宇文家说:“贵公子有至贵之相,只可惜他不长命。”宇文泰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挑选宇文觉为世子,不久又拜他为大将军。宇文觉顺理成章地接位。
宇文觉还是个小孩,对政治不一定明了。但是辅政的堂哥宇文护却是个野心勃勃的成年人。宇文护在辅政之初就极力推动宇文觉取代西魏。宇文觉接位后的第三个月,宇文护强迫元廓将岐阳等地封给宇文觉,封宇文觉为周公。几天后,元廓就下了禅位给宇文觉的诏书。又一个皇帝承认自己德行不够,主动禅位给大臣。
元廓先是派大宗伯赵贵拿着诏书去拜会宇文觉,接着隆重召开朝会,正式派遣户部中大夫、济北公元迪捧着皇帝玺绶去宇文家。宇文觉按照亲信们教导的那样,先是坚持推辞不肯接受。闻讯而来的公卿百官连忙集体劝进,声称宇文家取代魏室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的事情,恳请十五岁的宇文觉接受帝位。在宇文护的监视下,百官们的劝进表现得一个比一个恳切感人。太史还信誓旦旦地说天下出现了祥瑞,正是改朝换代、新皇帝君临天下的恰当时机。于是宇文觉接受了禅让诏书。
元廓非常知趣,在颁布禅让诏书后主动离开了皇宫。听到宇文觉接受的消息后,元廓在大司马府宣布逊位。
恭帝三年(556)十二月,宇文觉登受禅台,举行柴燎告天仪式,百官云集,沿途接受新皇帝的接见。他们中的一些人经历了不止一次这样的仪式,对程序已经非常熟悉了。宇文家族二十四年的牢固统治几乎让所有人都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两位主角宇文泰和元宝炬因为逝世缺席了禅让仪式,而分别由他们年幼的儿子代表。宇文觉在这一天称天王,定国号为周,史称北周。北周追尊宇文泰为文王。
逊帝元廓被封为宋公。第二个月,就被宇文护杀死,谥号恭。到了唐朝天宝七年(748),唐玄宗有感于拓跋部纵横中原的历史,在民间找到了北魏孝文帝的第十代孙元伯明。元伯明被封为韩国公,延续魏室宗脉。韩国公一直传国到唐末。在古代禅让历史上经常扮演弱势一角的北魏拓跋家族至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当北方血雨腥风、动荡不宁的时候,南方保持着惊人的平静。和北方皇帝走马灯般地更换不同,南方近半个世纪来一直处于同一个皇帝的统治之下:梁武帝萧衍。
萧衍在位四十八年,超过整个南朝历史的四分之一,不仅是南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就是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是少见的。他的皇位是从同姓的南齐手中篡夺而来的。萧衍的前半生压根没想到自己能当皇帝,所以当纷扰初定、天下传到他手中后,萧衍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受禅当日,萧衍坐上皇帝的辇车,便对陪乘的老伙计侍中范云说了一句语重心长的话:“朕之今日,所谓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意思是我恐惧的心情就好比是用坏掉的绳索来驾驭六匹马。范云反应极快,当下回道:“愿陛下日慎一日。”皇帝已经当上了,辞职是不行了,只能加倍小心,边走边看了。所以,萧衍登基之后,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勤于政务。他不分冬夏春秋,坚持五更天起床,批改公文奏章。南方的冬天有时极冷,萧衍的手指都冻裂了,还手不释卷,认真履行皇帝职责。
萧衍为政,有两大特点。一是宽。南梁改革刑律,强调“明慎用刑”,逐步将一些古老的肉刑,如劓鼻、刺字等废除,并改革各项滥刑和苛捐杂税。南梁的刑法相比各朝而言,很宽恤。这对老百姓有好处,可也产生了各种弊端,主要是官僚贵族们犯罪后惩罚过轻,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纵容。二是俭。萧衍是中国古代出了名的节俭皇帝。他一顶帽子戴三年,一床被盖两年,不讲究吃,不讲究穿,每天常常只吃一顿饭,有时候干脆就喝点儿粥充饥。南梁社会风气在萧衍的带动下有了很大的改善。
萧衍最初的宰辅大臣是老伙计范云和沈约。他们三人早年都是南齐竟陵王萧子良的座上宾,是竟陵八友中的三位。范云和沈约非常恪守朋友之义,尽心辅助萧衍。萧衍纳东昏侯萧宝卷的一个妃子为内室,宠爱有加,一度妨碍政务的处理。范云就进谏说:“当年汉高祖是个贪财好色之徒,灭秦后入关中却能做到不取秋毫、不幸妇女。如今明公刚平定天下,海内正对您翘首以待,您怎么可以被女色所拖累呢?”范云竟然自作主张,假传圣旨,将那名妃子赐给了将军王茂。事后,萧衍默许了范云的做法。
另一个老伙计沈约在南齐末年积极参与了萧衍的篡位活动,即位诏书就出自他的手。但萧衍对他并不完全信任。一次,萧衍因事严厉斥责了沈约,骂他:“你说说,你是忠臣吗?”这句话勾起了沈约埋藏很深的不安。回到家里,沈约大病一场。他经常梦见被萧衍杀死的齐和帝萧宝融来找他算账。齐和帝挥舞着宝剑要割沈约的舌头,责备沈约这些文人误国误民。沈约求助于巫师,问:“作祟的是何方鬼怪?”巫师说:“大人的梦是真的!并非鬼怪作祟。”沈约慌忙办起法场,亲自给玉皇大帝写奏章。奏章大意说:禅代之事,沈约身不由己,请上天放过我!但最后,沈约还是忧惧而卒,为后人留下一部纳入二十四史的《宋书》。
范云和沈约两位老人死后,继起辅政的是徐勉和周舍二人。周舍是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东南)人,生活俭约,执掌机要部门,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半点疏漏。徐勉是东海郯(今山东郯城北)人,公正无私,能力超群。他担任吏部尚书时,一边手不停笔地处理案上堆积的文书,一边接待满堂的宾客,应对如流。皇帝勤俭,再加上用人得当,萧衍统治的前半期(502—520),政治还是比较清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