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人物大变局(1 / 2)
北魏末期的一项人事任命,激发了一场掏空帝国的大起义。
宣武帝时期将领于忠有个弟弟于景,在武卫将军任上秘密筹划推翻专权的元叉,事情败露后元叉留了于景一条性命,只是将他调任怀荒镇去守边关。于景一肚子不满,将怨气发泄到了官兵身上。六镇官兵的待遇每况愈下,已经怨声载道,于景一来,怀荒的“干群关系”更是雪上加霜。正光四年(523),柔然攻掠边境,于景组织怀荒镇军民抵抗。官兵们一直吃不饱肚子,此时就请求于景发粮,让大伙填饱肚子有力气打仗。于景用一贯的粗暴态度断然拒绝,愤恨的官兵们一哄而上,将于景杀死,然后干脆宣布造反。
怀荒镇的造反是一起突发性群体事件,事前缺乏组织,事后没有计划,也没有继续什么大动作。但是它激发了六镇官兵埋藏已久的怒吼,在怀荒镇造反以后,其他北方边关纷纷揭竿而起。不仅沃野、高平、怀朔、柔玄各军镇造反,秦州(今甘肃天水)、营州(今辽宁朝阳)等地方州县也旗帜变换。就连北魏南方边界的北荆、西荆、西郢(今河南地区)三个州也出现了内战烽火。几个月时间,怀荒的星星之火变成了燎原的熊熊烈焰。
这些造反组织的首领不是称帝就是称王,著名的有:秦州的羌族兵士莫折大提起兵称王,死后他的儿子莫折念生进而称帝,统治关中地区。孝昌元年(525),柔玄镇士兵杜洛周在上谷(今北京延庆)起兵,队伍发展迅速,很快拥兵近十万,使得长城东段脱离了北魏的控制。其中实力最强、对北魏威胁最大的是匈奴人破六韩拔陵(破六韩是姓,拔陵是名)的队伍。沃野镇的官兵在破六韩拔陵的率领下杀死镇将,起兵造反,年号真王,得到长城中西部各镇军民的响应。破六韩拔陵不满足于在边关割据,很快整军向东、向南前进,摆出一副要与北魏争夺天下的态势。他的军队很快东进到怀朔、武川两镇。前者虽然很快被攻克,但军队在后者的推进上并不顺利。
武川镇还有一些不愿意附和造反的官兵。他们有的人是依然忠于北魏朝廷,有的人是不看好造反的前途,有的人是想过安稳的日子,只要日子还没有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他们都不想动刀动枪,拿命去赌虚无缥渺的蓝图。这样的人在武川占了很大的比例,所以当其他各镇都起义了,武川却没有动静。破六韩拔陵的部将卫可孤很快兵临武川城下。城里很多军民逃跑了,剩下的人就商议抵抗,形成了以军主(队长)贺拔度拔和低级军官(一说士兵)宇文肱二人为核心的骨干力量。
贺拔度拔是敕勒族人,世代在武川镇当兵。他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和贺拔岳,都勇猛过人,能左右开弓。其中小儿子贺拔岳尤其出色,贺拔度拔早年曾勒紧裤腰带支持小儿子去洛阳太学读过书,贺拔岳称得上是文武双全。
宇文肱是鲜卑族宇文部落的人。宇文部落被拓跋部落打败后,很多人被安置在北方边镇从军。宇文肱家也是世代在武川镇当兵,他有四个儿子,分别是宇文颢、宇文连、宇文洛生和宇文泰。巧的是,宇文家的四个儿子也都勇猛过人。宇文肱最喜欢的是小儿子宇文泰。宇文泰,小名黑獭,出生于507年,当时只有十六七岁,也不得不和父兄们一道持刀搭弓,上阵迎敌。
敌我实力相差悬殊,贺拔度拔、宇文肱等人觉得困守武川镇只会坐以待毙,只有出其不意对破六韩拔陵的部队发动突袭才有可能侥幸取胜。于是两个人带上儿子和少数人,埋伏在卫可孤的必经之路上。突袭开始了!贺拔家的小儿子贺拔岳一箭就射中卫可孤的肩膀,宇文肱带着儿子冲杀过去,将卫可孤杀死。虽然旗开得胜,无奈敌军人数实在太多,贺拔度拔、宇文肱等人很快就陷入了重围。宇文颢看到父亲宇文肱被敌兵层层围困,奋勇杀入重围,所向披靡,一连杀死了数十名敌兵,救出父亲。不幸的是,宇文颢在撤退时,精疲力竭,被敌人追上杀死。突袭失败,武川还是被起义军占领了。
宇文肱、贺拔度拔摆脱敌人后,会合一处,商议出路。他们决定原地休整,同时派贺拔度拔的次子贺拔胜赶往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向驻扎在该处的北魏官军通报袭杀卫可孤的消息,同时请示下一步的行动。贺拔胜刚走,一队造反的敕勒族骑兵席卷而来。贺拔度拔、宇文肱这支残军猝不及防,贺拔度拔战死,其余人马失散。贺拔度拔的另两个儿子贺拔允、贺拔岳南下五原,追赶贺拔胜去了。宇文肱则带着三个儿子向东逃,前往河北讨生活……
北魏对破六韩拔陵的壮大忧心忡忡,调兵遣将要把他消灭掉。正光五年(524),临淮王元彧、安北将军李叔仁先后被破六韩拔陵打败。政府军非但没能消灭起义军,反而给起义军送去了大批军械、兵源,把造反者喂养得越来越大。三朝老臣李崇之前提出过将六镇改为州县的建议,朝廷如今赶紧照办,并宣布军民、将领待遇与内地相同。可起义已经发生,造反者不会因为这个迟到的改革而束手投降。朝廷又加派李崇去征讨起义军。可怜李崇已经七十岁,虽然有心杀敌,可也无力上阵,所能做的就是勉强阻挡起义军南下而已。不久,广阳王元渊上表弹劾李崇军中长史诈增功级、盗没军资,李崇因负有领导之责而被免去官爵。朝廷改派元渊率领主力,进驻五原。
在关中地区,北魏朝廷信任降将萧宝夤,授权他征讨四方。孝昌元年(525),萧宝夤在马嵬(今陕西兴平西)大破莫折念生。但是北魏军队军纪太差,大肆掳掠城池,还抓居民来当奴婢,把老百姓都逼到造反者的阵营去了。莫折念生虽然战场失利,却在人心上大获全胜。在安定,萧宝夤和造反的万俟丑奴的部队又打了一仗。这一仗,魏军已经打胜了,却因为急于掳掠,自乱了阵脚,遭到起义军反扑,最终大败而逃。魏军勇将崔延伯在此战中阵亡。崔延伯英勇无敌,萧宝夤将他倚为左膀右臂。他死后,魏军士气大受打击。
关中两军拉锯时,接任魏军主帅的广阳王元渊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他主动联络宿敌柔然,和柔然君主阿那瑰结成了镇压六镇起义的联盟。北魏设置六镇,本为防范柔然,如今却和柔然结盟来进攻六镇,真是讽刺。柔然出兵十万,在从武川到沃野的广阔战线上对起义军发动进攻。破六韩拔陵面临阿那瑰和元渊的南北夹击,抵挡不住。二十多万人的起义军遭到元渊包围而投降。主力失败,破六韩拔陵不知所踪。
这场胜利大大缓解了北魏的危急境况。朝廷收复多处重镇,为防止军民降而复叛,将几十万人口迁徙到内地,安置在现在河北省中南部地区,这些百姓就被称为“降户”。他们都是六镇贫苦的百姓和士兵,刚刚经历了一场动乱的洗礼,如今又不得不背井离乡,被逼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生活。官府只负责迁徙降户,却不提供安置和帮助,造成降户们在河北衣食无着,寄人篱下,陷入赤贫境地。原本,起义只是在六镇边关爆发,范围有限,北魏此举无异于将六镇的怒火引到了华北。降户们走到哪里,就和哪里的不满势力迅速相融合,到处播撒反叛的种子。元渊眼睁睁地看着朝廷移民,悲愤地感叹,几年征战的成果就要付之东流了!
果然,第二年(526)降户鲜于修礼(丁零族人,原为怀朔镇兵)率流民在定州左人城(今河北唐县西北)起兵。河北各地的降户马上响应,在河北游荡多时的宇文肱父子四人也参加了起义。原本没被彻底镇压的杜洛周在北方死灰复燃,和鲜于修礼南北呼应。
鲜于修礼率军进攻定州。魏军都督杨津闻讯,抢先进入定州抵抗。针对起义军多是乌合之众的特点,杨津等他们冲到城下后,突然大开城门,主动出击。起义军始料不及,被冲杀得七零八落,溃散而逃。宇文肱和次子宇文连不幸死在定州城下。宇文洛生、宇文泰两兄弟则忍着悲痛随大军南撤到了呼沱河畔(今河北正定一带)。北魏朝廷加派扬州刺史长孙稚和河间王元琛北上,想趁机彻底解决鲜于修礼,结果被打得稀里哗啦。魏军成了起义军的运输队,送来了大批军械、粮草。起义军败中求胜,迅速扩大为十万人的队伍。
鲜于修礼的队伍壮大起来后,内部矛盾也爆发了。部将元洪业想要降魏,杀死了鲜于修礼。另一个部将葛荣原本是怀朔镇的镇将,出身鲜卑贵族,按说应该附和元洪业,却不愿意投降,杀了元洪业,被起义部众推为新领袖。
葛荣的军事能力远在士兵出身的鲜于修礼等人之上。他继任领袖后,整顿起义军,提升战斗力,和政府军展开了激战,接连斩杀章武王元融、广阳王元渊、河间王元琛,声势大涨。其中,元渊之前镇压了破六韩拔陵,在六镇降户中威望很高。他的死,大大激励了降户们的士气。葛荣乘胜称帝,建立了齐国。六镇余众、底层百姓不断归附,起义军日益增多,号称有百万之众。当时已经降附杜洛周的高欢,就南下投靠了葛荣。日后在政坛上叱咤一时的高欢集团、宇文集团的许多人,当时都汇聚在葛荣的队伍中。不过葛荣起义军毫无纪律和长远规划可言,占领一地后不从事建设,却到处屠杀掳掠,甚至上演了屠城的惨剧。他们劫掠一地后,就裹胁着物资、粮食前往下一个地方,如此作为,注定不能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固定政权。
在关中,莫折念生被叛徒杀害,万俟丑奴被各路起义军推举为新首领。万俟丑奴的部队气势高涨,将魏军压缩在少数据点。萧宝夤迷茫无所出路,索性在长安称帝,在北方复辟了南齐。关中的局势急转直下。
隐藏在六镇大动荡中的年轻人高欢,值得格外关注。透过他的经历,后人也许能更好地理解六镇起义前后的历史。
高欢于495年生于怀朔镇。发迹后,他声称怀朔高家出自渤海高氏,是北方汉族豪门之后,并攀附西晋玄菟太守高隐为六世祖、北魏右将军高湖为三世祖,这极可能是高欢自我贴金的谎话。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动荡不安,世家大族们的谱牒管理不严,亲属迁徙频繁,因此经常出现冒认现象。为了在乱世立足,各大家族同姓之间特别团结。他们对家世血缘也不严格讲求,甚至出现同姓之人萍水相逢就认亲的举动。渤海高氏应该很欢迎高欢这样的风云人物“认祖归宗”。
可事实上,高欢只是一个怎么看都像是鲜卑人的怀朔镇草民,生活在帝国的最底层。在他使用“高欢”这个名字之前,人们都叫他的鲜卑名字“贺六浑”。祖辈的福荫一点儿都没有惠及他。高欢日后解释说,祖父、北魏侍御史高谧因犯法被迁居到怀朔镇,所以高家长期居住边陲,沾染了胡人聚居区的习俗,从语言到生活习惯逐渐与鲜卑人没有什么差别了。高谧生子高树,高树生下了高欢。
日后被追封为文穆皇帝的高树其实生活非常潦倒,正史的说法是“不事生产”,除了似乎短暂当过底层士兵就没有其他的经历可查了。他连最基本的物质条件都无法提供给儿子。高欢年幼时,生母韩氏去世,高家的生活更加混乱。幸亏高欢的姐姐已经嫁给了镇上的狱官尉景,高树就把高欢送给女儿、女婿抚养,高欢就是在姐夫家长大的。摆在他面前最现实、最稳妥的职业就是当兵,扛枪吃粮。当时,六镇士兵都被要求自备武装。高欢想当骑兵,当骑兵就要自带马匹、装甲。可是姐夫家很穷,除了一杆长矛其他都提供不起,高欢就只好扛着长矛入伍,当了一名看守城墙的无名小卒。
高欢长得一表人才,唇红齿白,高颧骨,尤其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这样的帅哥杵在城墙上非常醒目。一天,怀朔富户娄家的小姐娄昭君路过,看到城墙之上的高欢,一见钟情,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这才是我要嫁的丈夫!”女有情男有意,两人很快谈婚论嫁起来。可惜,娄家的长辈实在看不出士兵高欢有什么前途,就提出了非常苛刻的彩礼要求,想逼退高欢。娄昭君就暗地里偷出家里的金银财物,搬到高欢家。高欢转手送回娄家,当作彩礼。二人终结良缘,谱写了一曲千古佳话。娄昭君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贤内助,她顾全大局,为了丈夫的事业能够委曲求全。娄昭君是高欢的发妻,高欢日后发达后也应该立她为正室。但高欢为了与柔然缓和关系,需要娶柔然公主为妻。高欢觉得过意不去,犹豫着要不要这么做。娄昭君知道后,以丈夫事业为重,主动劝高欢不要迟疑。高欢娶柔然公主为正妻后,娄昭君主动腾出正室,让高欢成婚。
娶妻成家后,高欢在娄家的支持下置办了马匹、装备,在怀朔镇当上了一名队主,不久又升为函使,负责在怀朔和洛阳之间往来传递信函。也就是在这个职位上,高欢目睹了洛阳禁卫军的骚乱事件,判定北魏将乱,早早做起了结交豪杰、迎接乱世的准备。在他结交的同乡和底层官兵中,最有名的就是几十年后把江南搅得一塌糊涂的侯景。侯景比高欢小八岁,是世居怀朔已经鲜卑化的羯族人,从小顽劣不羁,没人敢惹,但是和高欢能对上脾气。侯景身高不满七尺,而且左脚生有肉瘤,连路都走不稳,但却擅长骑射,体力过人,因此被军队特招入伍,逐步提升为功曹史、外兵史等小官职,算是高欢的同事。高欢、侯景等人是六镇中的不安定分子。和大多数为生活而挣扎又温良内敛、排斥动乱的同胞不同,他们认为即将到来的大动荡是巨大的机遇。
但是在风暴来临之前,高欢只能继续待在社会底层,做一名贫困低微的小军官。一次,高欢去洛阳公干。洛阳令史麻祥送给他一块肉吃。高欢谢过之后,坐下就吃了起来。麻祥认为高欢胆敢坐在自己面前吃肉,而不是谦卑地站着吃,是轻慢自己,竟然把高欢捆绑起来,鞭笞了四十下,可见当时六镇官兵地位之低。高欢背无完肤,踉踉跄跄地回到怀朔,伤口都流脓溃烂了,娄昭君心疼地昼夜服侍。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看低高欢,时任怀朔的镇将段长对高欢说:“你有康济时世的才能!我老了,活不到你发达的时候了。希望你日后富贵了,多多照顾我的儿孙啊。”段长的这番话可能对很多年轻军官都说过,也可能是对高欢特别欣赏,但是高欢将它看作是对自己的高度评价和巨大鼓励,一生不忘。高欢掌国后,追封段长为司空,并提拔段长的儿子段宁为官。期间,高欢做了六年函使,常年奔忙在北方各地,进出洛阳,逐渐开阔了眼界。
六镇起义爆发后,怀朔镇没有出现叱咤一时的领袖人物。当地的起义形势不太火热,高欢就和同伴尉景、段荣、孙腾、侯景等人在孝昌元年(525)投到杜洛周麾下。他们不是为了讨生活,而是为了寻找飞黄腾达的机会。可是,高欢发现杜洛周并不是一个能够称王称霸的领导。既然领导没能耐,高欢就琢磨着取而代之,夺权自己干。杜洛周提前发觉了夺权计划,派兵捕杀高欢等人。高欢只好拖家带口地逃亡。他骑着家里唯一的一匹马,娄昭君抱着儿子和女儿骑在牛上,跟在后面。后有追兵,牛又跑不快,高欢心焦地骑一段路,就停马等妻儿跟上来。小儿子高澄途中几次落牛,高欢心急如焚,最后搭弓要射死儿子,吓得娄昭君在牛上大喊大叫。高欢弓都拉开了,随后逃亡的段荣及时赶到,将高澄救起,和高欢一家一同脱身。
离开杜洛周后,高欢等人投奔如日中天的葛荣。但是高欢认为葛荣也不是能成大事的领袖,毅然脱离,带着一帮人西投尔朱荣。
尔朱荣是羯族人,和十六国后赵的石勒是同族。尔朱荣的部落投降拓跋鲜卑较早,被安置在秀容(今山西忻州),就在此繁衍生息。尔朱荣家族世代为酋长,稳步积累实力,到北魏末年已经发展得牛马漫山遍野,要依照毛色不同放牧在不同山区的地步了。六镇起义带动华北地方动乱不止,尔朱荣趁机散家财“招合义勇,给其衣马”,组织起数千人的骑兵队伍与起义军为敌。短短几年中,尔朱荣成了北魏朝廷稳定山西地区的主要依靠力量。朝廷虽然对尔朱荣有戒心,但不得不任命他为大都督,负责山西事务。尔朱荣就以晋阳(山西太原)为老巢,建立了根据地。
高欢的旧相识刘贵早已投入尔朱荣麾下,竭力向他推荐高欢。不过尔朱荣看到高欢时,正是高欢两经流亡、形容憔悴的时候。尔朱荣对高欢的“尊容”大失所望,没有重用他,只是安排他干些杂活。一次,尔朱荣在马厩里看到一匹暴烈的劣马,想测测高欢的本事,就叫他去修剪马鬃。不想,高欢是驯马高手,很快就把劣马驯服并将马鬃修剪得特别漂亮,完成任务后高欢还对尔朱荣说:“驭人同养马是一样的道理。”
尔朱荣对他刮目相看,拉他谈论时事。两人越谈越投机,从中午一直聊到半夜才停歇。高欢建议尔朱荣:“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宠臣专权,朝政不行。明公雄才武略,乘时清帝侧,霸业举鞭可成。”高欢建议尔朱荣乘朝政大乱的时候起兵,推翻北魏朝廷自立,这个建议正中尔朱荣下怀。从此尔朱荣十分看重高欢,让他参与军政大事。而高欢一众,也将前途绑到了尔朱荣的战车上。
胡太后第二次临朝后,和儿子元诩的关系很快恶化。元诩年纪越来越大,不甘心做有名无实的君主,又对母亲淫乱宫廷很厌恶。他想培养亲信,可胡太后不希望儿子有所作为,找个机会将儿子的亲信都杀死了。
武泰元年(528),元诩的妃子生下一个女儿。胡太后竟然宣称生的是一位皇子,还大赦天下。元诩那时已经十八岁,对母后伤害帝国的种种行径痛心疾首。现在,他再也不能忍受。元诩计划驱逐朝廷中的奸佞,限制母亲。可是环顾朝廷,元诩都没有可以信任的大臣。缺乏经验的元诩竟然选择借助外藩将领来清除母亲的势力。
被选中的外藩将领就是晋阳大将尔朱荣。如前所述,尔朱荣是在镇压六镇起义过程中崛起的地方实力派。经过两三年的征战,尔朱荣基本镇压了今山西地区的起义,成为黄河以北最强大并尚且忠于朝廷的地方势力。尔朱荣的军队人数不满一万人,但个个能骑善射,又有高欢、贺拔兄弟等干将指挥,真所谓是精兵强将。胡太后对他也有所忌惮,虽然任命他为大都督,但把他的力量局限在山西地区。尔朱荣曾上表,主动要求去河北镇压六镇起义,胡太后没有答应——这一点可能让元诩觉得尔朱荣会站在自己一边。而接到元诩向洛阳进兵的密令后,尔朱荣马上整军南下。当尔朱荣大军到达上党时,元诩却犹豫起来,命令他就地驻扎。
元诩优柔寡断之间,消息早已经泄露。胡太后联合情夫,残忍地将亲生儿子元诩毒死,年仅十八岁。胡太后此举不仅残忍,而且也给自己造成了巨大的麻烦。皇帝暴亡,朝野都知道是谁干的。胡太后执掌朝政的法律依据就是因为她是皇帝的生母。元诩死时还没有儿子,这就为胡太后继续执掌朝政设置了障碍。按理,元诩死后,不久前向天下宣布降生的“皇子”应该即位为新皇帝。事到如今,胡太后不得不宣布所谓皇子其实并不存在,而是女儿身。她选择元诩的侄子、年仅三岁的元钊为新皇帝,想平息来自北方的进攻。胡太后将尔朱荣想得太简单了。尔朱荣早在起兵之时,就想做第二个董卓了。皇帝的死只是给他提供了绝好的借口而已。他根本就不承认洛阳的新政府,反而通告天下要追查元诩的死因。
尔朱荣的精兵很快逼近黄河北岸,洛阳掌权的徐纥等人不以为意,认为:“尔朱荣是马邑小胡,人才卑劣,自不量力来冒犯天颜,简直是自取灭亡。我们只要发动禁卫将士,就足以一战。尔朱荣不远千里挥兵南下,兵老师疲,我们不用做什么准备,以逸待劳就能打败他们。”胡太后采纳了情夫的意见,派遣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派遣郑俨的族兄弟郑季明、郑先护二人驻守黄河河桥,派遣武卫将军费穆驻守黄河渡口小平津,采取守势。
尔朱荣想做董卓第二,却比董卓有头脑得多。他深知,要想在政坛上有大作为,政治永远比军事重要。四月十一日,尔朱荣在河阴(今河南洛阳东北)拥立元诩的叔叔、长乐王元子攸登基称帝,和洛阳的元钊对峙。这是一招好棋,一下子让尔朱荣从叛乱者跃升为“挟天子以令天下”的正义之师。
其实早在起兵之初,尔朱荣就开始物色政治上的盟友。他派侄子尔朱天光潜入洛阳。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在朝中任直阁将军。直阁将军属于近卫军官,胡太后竟然让尔朱荣的堂弟出现在朝堂之上,可见政治敏感全无。是尔朱世隆向尔朱天光推荐的长乐王元子攸。原因有二:第一,元子攸是彭城王元勰的第三子,受到胡太后一党的排挤,和胡太后等人有矛盾。第二,元子攸长期担任禁卫军将领,在朝廷中有相当的根基。不仅有一帮禁卫军官兵支持他,清流世族和文官集团也拥戴他,元子攸是个不错的人选。他既有当新皇帝的资格,又可以让尔朱荣集团争取到洛阳禁卫军和世家大族们的支持。
于是尔朱天光秘密会见了元子攸,将尔朱荣的橄榄枝传递了过去。元子攸欣然应允,带着家眷跟着尔朱天光逃出了洛阳。
尔朱荣有心改立新君,但人选还不确定。当时北方少数民族择立君主有一个传统:将所有的候选人铸铜像,请示天意,如果铜像铸成说明此人受命于天,可立为君;如果铸像不成,则上天不认可此人。尔朱荣挑选了六位王爷作为候选人,一一铸像,只有元子攸的铜像一举成功,尔朱荣这才拥立他为皇帝。元子攸就是孝庄帝,他封尔朱荣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等,晋爵太原王。
孝庄帝登基后,局势就明朗了。胡太后立的小皇帝元钊原本就不为朝野所接受,人们普遍觉得他即位没有合法性。听说元子攸登基后,原本就与胡太后离心离德的洛阳禁卫军官兵、清流文官和世家大族,纷纷争相出迎,向新皇帝表示效忠。早在元子攸登基的当天,镇守黄河的郑先护、费穆等人就主动归附,导致洛阳门户大开,大都督李神轨不战而退。消息传到洛阳,禁卫官兵四处溃散。仗不用打了,尔朱荣兵不血刃就提前锁定了胜局。
尔朱荣能大获全胜,在洛阳的族弟尔朱世隆等人自不用说,洛阳禁卫军的倒戈也起了决定性作用。领军将军元鸷是禁卫军的最高长官,暗中投靠了尔朱荣。尔朱荣起兵前后,密探细作频繁往来于晋阳和洛阳之间,胡太后等人都被蒙在鼓里。
胜负已定后,郑俨和徐纥两个男宠跑得比谁都快。郑俨逃归乡里,想在地方起兵,结果被部下所杀;徐纥逃到江南归降萧衍,因为好慕权利、奴颜媚骨,为时人所斥。众叛亲离的胡太后在绝望中要重新出家为尼,还强迫宫中所有嫔妃随自己一起削发出家。她逃入佛寺,寄希望于佛祖。洛阳的皇室贵族和文武百官群龙无首,第二天就拿着皇帝玺绂、摆出皇帝法驾,公开出城去迎接新皇帝元子攸。北魏朝野承认了元子攸,也就承认了尔朱荣造反的胜利果实。到此为止,尔朱荣起兵得以平静收场,但平静之中酝酿着波澜。
尔朱荣年轻时,作为人质在洛阳待过一段时间。武卫将军费穆当时就和尔朱荣认识,如今归降尔朱荣,两人久别重逢,都很高兴。
费穆不知是为了表忠心,还是发泄因为“文武分治”导致的对文官集团的不满,给尔朱荣出了一个残忍的主意:“您的兵马不到万人,如今轻易长驱直入洛阳,没有战胜之威,恐怕不能长久服众。京师之众,百官之盛,一旦知道您的虚实,必然会产生轻侮之心。如果不‘大行诛罚’,树立亲信,恐怕等你北归之后洛阳就会发生变故。到时候,您就前功尽弃了。”费穆所说的百官“轻侮之心”指的是文官集团对军官们的轻视,尔朱荣久居军阵,自然感同身受。他对费穆的意见很认同。面对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胜利,尔朱荣老觉得不踏实,对自身实力不自信。
于是尔朱荣私下对部将说:“洛阳人物繁盛,骄侈成性,不除掉他们恐怕难以控制。我想趁着百官出迎新皇帝之时,‘悉诛之’,如何?”尔朱荣已经把费穆的“大行诛罚”发展为“悉诛百官”了。部将慕容绍宗反对说:“我们之所以取胜,是因为太后无道,失去了民心。主公以正义之师入洛阳,突然要诛杀百官,不是良策。”尔朱荣没有采纳慕容绍宗的意见,还是决心通过大开杀戒来立威。
元子攸登基的第三天,尔朱荣以“祭天”为名,命令洛阳百官到河阴行宫的西北集合参加。官员们陆续赶到河阴。当时的场面非常混乱,大臣们越聚越多,既没有人出面组织,也谈不上任何祭天的准备工作,反而有骑兵横刀立马、气势汹汹地围绕着群臣。
宣称已经出家的胡太后被从寺庙中搜了出来,连同她立的幼帝元钊一道被尔朱荣的骑兵押送到了河阴。胡太后看到杀气腾腾的尔朱荣,“多所陈说”,试图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解。尔朱荣没听几句就拂袖而去,下令把帝后扔到黄河里去。于是士兵们把胡太后和元钊装入竹笼,溺死在了黄河里。
接着,尔朱荣把宗室诸王集合起来,开始训话。他大声追问王爷们“天下丧乱”“明帝卒崩”的原因,诸位王爷无言以对。尔朱荣直言:“这都是你们贪腐暴虐,不相匡弼导致的恶果!”随即,他挥手示意屠杀在场的所有王公。高阳王兼丞相元雍(炫富的那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元恒芝、东平王元略、广平王元悌、常山王元邵、北平王元超、任城王元彝、赵郡王元毓、中山王元叔仁、齐郡王元温等人遇害。其中,东平王元略还是尔朱荣的内侄。元略平日自诩为皇亲国戚,又是清流大臣,对赳赳武夫的姑父尔朱荣很轻慢,所以虽然是尔朱荣的近亲,也遭到无情杀戮。
宗室王公被杀,引起了云集大臣们的恐慌,场面出现了骚动。尔朱荣又指挥外围的骑兵,对手无寸铁的文武百官展开了屠杀。顿时,河阴的土地上尸体相陈,血流成河。遇害的官员人数在两千人左右,超过京官人数的一半,且都是有资格参与迎驾和祭天仪式的高级官员。被乱兵杀害的大臣,不仅有素来为武人厌恶的众多世家大族子弟和奉行“文武分治”、鄙视虐待武人的文官,还有很多追随元子攸、对尔朱荣有功的大臣。一时间,刀劈斧砍,乱箭交加,上至权贵,下至清官,不分忠奸,无一幸免。河阴之地,血流成河。史称“河阴之变”。
有一百多位“祭天”迟到的大臣,被骑兵包围起来。在士兵们举刀正要杀戮、大臣们伏地求饶的时候,有将领高喊:“你们谁能写禅文,可以饶他一命。”所谓的禅文,自然是让北魏皇帝禅让天下给他人。当时在包围圈中的陇西李神俊、顿丘李谐、太原温子升等人都写得一手好文章,名声在外,但不愿当乱臣贼子,耻于从命,趴在地上不吭声。御史赵元则很怕死,连忙爬出来说自己能写禅文。于是尔朱荣的将士授意他写了一篇北魏国运已绝、尔朱荣堪当大任的文章。
在屠杀之前,尔朱荣有选择地保留了一批大臣,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大开杀戒。元顺是个耿直忠心的大臣,在万马齐喑的大环境中多次死谏。尔朱荣很赞赏他的品格,事先派人传话给他:“大人留在洛阳办公,不必去祭天。”一些曾经对外地官兵有恩或者为武人鸣不平的官员,事先也得到了关照。江阳王元继对尔朱荣之前多方照顾和提携,被告知留在洛阳;大臣山伟曾经建议提高北方将士的待遇,被尔朱荣的士兵们认为是好人,屠杀当天也特意被安排留在洛阳值班。
还有一个容易被遗漏的史实是:部分大臣参与了对同僚的屠杀。这些人主要是不掌权的疏远宗室和洛阳的禁卫军将领。由于宗室繁衍及朝廷对宗室成员的恩赏随着血缘的疏远而递减,越来越多的“皇亲贵胄”被排除出权贵行列。那些血脉疏远的元氏宗室生活并不如意,备感失落和嫉妒。最终,他们加入尔朱氏的阵营,参与骨肉残杀。宗室元禹早在尔朱荣起兵前就投入其麾下,参与了大屠杀的酝酿和实施;并州刺史元天穆也是宗室,老早就和尔朱荣结为异姓兄弟,元天穆年纪大,尔朱荣称他为兄,但在政治上元天穆紧跟尔朱荣。尔朱荣起兵后,并州的政务就全权委托给了元天穆。此外,领军将军元鸷也是宗室,投靠尔朱荣后,在大屠杀当天还和尔朱荣一同登上高冢俯瞰血淋淋的屠杀现场。
在不远处行宫中的孝庄帝元子攸在这场屠杀中又是如何表现的呢?
和尔朱荣一样,元子攸也是轻而易举获得胜利,当上了皇帝。他同样不自信,害怕日后被人推翻,所以赞同用杀戮来立威——他也有仇家,也有杀心。然而元子攸万万没想到,一场有限的诛罚,却恶化成了一场残忍的大屠杀,而且连忠于自己的大臣也被尔朱荣杀了,元子攸始料莫及,追悔万分。元子攸知道:用血腥屠杀来立威,非但对帝王的威望不利,反而会动摇人心,危及政治的根本。
当声声惨叫传来时,元子攸和哥哥彭城王元劭及弟弟霸城王元子正一起走出帐外,正要看个究竟。迎面走来二三十个持刀武士。元子攸强装镇定,喝问来者。冲过来的武士借口护驾,几个人抱起元子攸就往帐里走,将他紧紧看管起来。剩下的人乱刀齐下,将彭城王、霸城王杀死,这些武士也是尔朱荣派来的。至此,元子攸命悬一线,就看尔朱荣的意思了。
眼看着王朝很可能要灭亡在自己手中,元子攸恨自己助纣为虐,又担心自身安危。他不是一个懦弱无能、束手等死的人,于是写了一道诏书,买通武士传递给尔朱荣。元子攸在诏书中屈身说自己对帝位无所留恋,如果尔朱荣再紧紧相逼就将帝位传给尔朱荣,如果尔朱荣想保存北魏社稷就听任尔朱荣掌权。同时,元子攸又搬出“天意”“天命”来,提醒尔朱荣之所以能大获全胜,是天意使然,不要逆天而为。这番话柔中带刚,以退为进,把球踢给了尔朱荣。
清洗了大臣,草拟了禅让诏书,皇帝元子攸也服软了,尔朱荣接下来怎么做呢?他会不会灭亡北魏呢?
尔朱荣屠戮群臣的本意是立威,要杀死一批老人换上亲信,可随着鲜血越流越多,他的野心也在不断膨胀。
北魏的中央政府在河阴之变中基本上被全部摧毁了。面对唾手而得的洛阳,尔朱荣心想:为什么我不自己当皇帝呢?他的部下已经在高呼:“元氏既灭,尔朱氏兴!”都督高欢更是公开劝尔朱荣称帝。
尔朱荣决定为自己铸铜像,看看天意如何。第一次,没成功;尔朱荣又铸了一次,还是没成功;尔朱荣寄希望于第三次,依然没成功。尔朱荣还是想当皇帝,就第四次铸铜像,还是失败了。“难道天意不让我当皇帝”,尔朱荣不甘心,又让平日最信任的阴阳术士占卜吉凶。结果,占辞说:“今时人事未可。”铸铜像不成,占卜又不吉,尔朱荣灰心丧气了。部将贺拔岳于是从容劝谏说,天不亡魏,主公登基还为时尚早,不如先尊立元子攸。
在尔朱荣称帝问题上,以高欢为首的怀朔集团和以贺拔岳为首的武川集团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虽然都栖身尔朱荣麾下,但都想独霸一方,追逐更大的利益。高欢等人路子野,一直唯恐天下不乱,怂恿尔朱荣登基是想把已经够乱的局势搅和得更乱,方便自己浑水摸鱼;贺拔岳等人走的是中规中矩的路子,希望尔朱荣能平稳发展壮大,自己随着尔朱荣的发达而发达,然后再想独立或者称霸的事情。这两人此时就已经暴露出了性格和战略上的差异,也埋下了矛盾的种子。
尔朱荣在贺拔岳等人的劝说下,决心退回来,继续当北魏的“忠臣”。贺拔岳趁热打铁,马上指出高欢劝尔朱荣当皇帝,居心叵测,应该杀高欢以谢天下。高欢那一帮伙计和其他将领赶紧替高欢说话:“高欢是个粗人,言语难免不周全。如今四方多事,正是用人的时候,请主公放过高欢这一回,以观后效。”尔朱荣顺水推舟,放过了高欢。
打定主意后,尔朱荣来到元子攸的营帐,“叩首请死”。元子攸自然不会让他死,相反,他热泪盈眶地扶起尔朱荣,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尔朱荣就再一次自我批判,说了许多效忠朝廷、死而后已的话。最后,君臣皆大欢喜,约定“起驾回宫”。但是屠杀给元子攸的心理造成了巨大创伤,难以抚平,他和尔朱荣的政治同盟已经终结了。
走到洛阳背面的邙山,尔朱荣看着洛阳城阙,心虚起来。城中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人被杀,笼罩在一片愁云凄雨之中。悲痛的气氛让尔朱荣心怀畏惧,不敢上前。投靠的禁卫军武卫将军泛礼苦苦相劝,尔朱荣这才答应入城。入城后,尔朱荣及其部队连进入宫殿都全副武装、骑马进出——可见他们紧张到了何种程度。
尔朱荣部队怕洛阳官民,洛阳百姓更怕涌进来的胡骑。大屠杀消息传来,人们惊骇万分。铁骑入城后更是谣言四起,有的说尔朱荣要迁都晋阳,有的说胡骑要大掠洛阳城,还有的说朝廷要强迫洛阳百姓迁往北方。只有少数百姓闭门不出,多数人选择离城而逃。侥幸躲过大屠杀的文武官员更是如惊弓之鸟,携家带口地逃亡。那个受到尔朱荣尊重的元顺,事先得到通知留在洛阳,但听到大屠杀的消息后还是吓得离城而逃,在途中被乱军所杀。“洛中草草,犹自不安,死生相怨,人怀异虑。贵室豪家,并宅竞窜。贫夫贱士,襁负争逃。”洛阳城的人口很快只剩下一二成。
元子攸回宫,发现官衙和宫殿都空空如也。皇帝进宫时,只有值班的散骑常侍山伟一个人跪拜迎接。
河阴之变的消息传到外地,郢州刺史元显、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北青州刺史元世俊、南荆州刺史元志等宗室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地都向南方的梁朝投降。他们不是携家带口逃亡南方,就是割据辖区、率领军队集体倒戈。梁武帝萧衍一下子收获颇丰,笑得合不拢嘴。而北魏对南朝的防线全线崩溃,已没有成型的防卫可言。
尔朱荣急需恢复洛阳的秩序、维护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并镇压北方越燃越旺的起义烈火和南方梁军的侵扰。大屠杀的善后工作千头万绪,繁重异常!
既然要保存北魏王朝,就要聚集在元子攸的旗帜下,维护朝廷的权威。尔朱荣入洛阳后,在明光殿主动就河阴之变请罪,发誓对朝廷没有二心。元子攸当然没有治尔朱荣的罪,拉着他的手说自己从不曾起疑心。
接着,尔朱荣调整了中央官员。江阳王元继升为太师、司州牧,居百僚之首;尔朱荣的死党元天穆受封上党王,实际负责行政。尔朱荣还拉了李延实、杨椿则进入中枢要津,这两人都是元子攸的亲信。此外,北海王元颢之前领兵在河北镇压起义,尔朱荣想继续重用他。不想,元颢已成惊弓之鸟,没几天就弃军南逃,投降萧衍去了。此后,尔朱荣只好无奈地亲自领兵去镇压河北起义。将军长孙稚在南方边界领军,尔朱荣就将南方事务继续委托给他。
骨干确定后,具体办事的中下级官员比较难找。大屠杀之后,官员缺额实在太多,而大多数幸存者对尔朱荣政权避犹不及,宁愿隐居、出家也不愿出来当官。尔朱荣找不到足够的人选,只好将秀容部落的大批军官任命为京官,填补河阴屠杀留下的官缺。跟随他起兵的官兵们,无不加官晋爵。尔朱荣又让元子攸下诏,让地方官员访求人才,凡有在德行、文艺、政事任何一方面有所长者都可推荐为官。推荐三人以上的县令、太守、刺史可得奖赏,完不成任务的要降官。如此一来,不少行伍士卒和乡间豪强都被拉上朝堂,得到高位。“起家为公卿牧守者,不可胜数。”正常的人事制度和升迁、先前的门第才学等都被抛弃了,世家大族和门阀清流们更加耻于和尔朱荣等人为伍。
元子攸对狗尾续貂、拉人当官的行为很厌恶。一次,尔朱荣举荐了一大批武士担任河南诸州的地方官,元子攸没有批准,双方闹得不太愉快。元天穆劝元子攸说:“大将军有大功,就是将全天下的官属都替换一遍,恐怕陛下也无法违抗。如今,大将军只是推荐数人而已,陛下何必生气?”元子攸想想也对,谁让自己是无权无势的傀儡皇帝呢?
对于河阴的遇害者,尔朱荣大肆追赠,对其家庭进行安抚。尔朱荣上书,将无上王追尊帝号,遇害的诸王、刺史都赠三司,其余三品以上官员都追赠尚书令或者尚书仆射,五品以上官员都追赠地方刺史,六品及其以下(包括少数遇难的百姓、仆人)都追赠太守。死者无后的,都允许家族过继,由过继之人袭封官爵。
经过这番大刀阔斧的整顿,洛阳秩序逐渐恢复正常,北魏的国家机器也慢慢恢复运转。
洛阳稳定后,尔朱荣返回晋阳,遥控北魏朝政。一方面,他在洛阳还是感到心虚,有危机感;另一方面,河北的葛荣势力迅速扩张,需要尔朱荣倾注全部心力镇压。
一年前(527),葛荣率军打破信都(今河北冀州),围攻邺城。元子攸即位后,葛荣又一次围攻邺城。这一次,起义军号称百万,刨除其中不少随军移动的流民,有战斗力的将士也有十万人。
尔朱荣能调动的只有侯景等部的七千骑兵,他毅然率领这支小部队东进救邺。为了赶速度,尔朱荣下令每人都备副马,两匹马轮着骑,急速向邺城杀去。葛荣侦察到尔朱荣的兵力后,自认为胜券在握,对部下说:“多带长绳,等尔朱荣到了把他们绑起来就行了。”他将百万大军在邺城城下列阵数十里,企图仗着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将尔朱荣的部队围歼。可惜,起义军人数太多,列阵范围过大,葛荣事实上并不能指挥全部部队,只能调动少数亲信部队。而起义军缺乏训练,松松垮垮,大敌当前还乱糟糟的。尔朱荣把部队分成若干股,每股几百名骑兵,在山谷间到处扬尘鼓噪,产生马蹄阵阵、尘土飞扬的效果,使起义军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人、将从何处进攻。在气势上,尔朱荣就先胜一筹。他又下令本次作战不以斩首多少计功,只以最后结果论功。秀容骑兵每人带一根棒子,见人就打,不准下马斩敌首级,而是以冲垮敌军为目的,避免对方发挥出数量优势来。
决战开始了,尔朱荣身先士卒,带头冲入敌阵。侯景领着数千铁骑紧随其后,左冲右突,来往猛击,竟将几十万起义军冲散。起义军乱不成形,葛荣紧急聚拢亲信部队,试图扭转败局。可惜,尔朱荣抢先集中所有骑兵,向葛荣围攻过来。葛荣力不能敌,被侯景生擒。侯景因此崭露头角,战后被封濮阳郡公,出任定州刺史。主帅被擒,起义军全线崩溃,全部投降。葛荣被押到洛阳,在“献俘仪式”后被斩首。他的死,标志着六镇起义最大的一股烈火被扑灭。元子攸为此改年号为永安。
尔朱荣大胜后,又面临着如何处理俘虏的问题。投降的起义军将近一百万人,而尔朱荣的部队只有七千人,不可能看守、不可能杀戮,连押送遣散都成问题。弄不好,俘虏们会再次起义。尔朱荣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先高调下令将起义军就地遣散,任由他们携带亲属、财物四散回家,去处一概不问。于是,俘虏们大喜,一朝散尽。暗地里,尔朱荣在百里之外埋伏了官兵,堵住了各条路口。俘虏们络绎不绝而来,来一群被尔朱荣的官兵截住一群,集中起来安置。尔朱荣挑选其中的精壮,对原来的首领量才录用,把降兵编入自己军队。如此一来,尔朱荣不仅成功地解决了俘虏难题,还几何倍数地壮大了部队。
浩浩荡荡的降兵队伍中,就有宇文泰。宇文泰正好二十出头,身材健壮,属于优质兵源。尔朱荣将这些降兵带回根据地晋阳,编入骨干队伍。巧合的是,宇文泰被编入了贺拔岳的麾下。宇文、贺拔两户武川的旧交,经过几年的颠沛流离,又奇迹般地会合到了一起。
北方刚安定了一些,南方又裂开了一个大窟窿。北魏宗室汝南王元悦、北海王元颢、临淮王元彧和部分大臣投降梁朝后,梁朝决定以敌制敌,扶植这些人回北方“复国”——当然是梁朝的藩属国。邺城大战后的第二个月,梁武帝萧衍以北海王元颢为魏王,派将军陈庆之护送他北伐争夺北方。第二年(529),梁朝军队在中原腹地连战连捷,四月,元颢在睢阳城南称帝。五月,梁军攻克洛阳东部重镇荥阳。元子攸慌忙渡过黄河逃到上党,洛阳随即被元颢占领。元颢进入洛阳,改元建武。局势万分危急,尔朱荣果断到上党勤王,劝说元子攸摆出返回洛阳的姿态。尔朱荣在十几天时间里聚集军队,在黄河北岸对梁军构成巨大压力。黄河决战,尔朱荣战胜梁朝军队。元颢被迫逃亡,在临颍(今河南漯河市北)被县卒江丰斩首。元子攸重新回到洛阳。尔朱荣又立了“再造朝廷”的大功。
关东基本安定后,尔朱荣着眼尚在沸腾的关中。尔朱荣任命侄子尔朱天光为统帅,以贺拔岳为左大都督,侯莫陈悦为右大都督西进讨伐万俟丑奴。时任步兵校尉的宇文泰跟随贺拔岳进入关中。尔朱天光等人很快清剿了万俟丑奴的叛乱。尔朱天光留镇关中,贺拔岳和侯莫陈悦则分别做了泾州刺史和渭州刺史。宇文泰因为奋勇杀敌军功不小,升为征西将军,代理原州事务。
随着一连串的胜利接踵而来,尔朱荣牢固控制了北魏政权。镇压了葛荣起义后,元子攸封尔朱荣为大丞相、太师、太原王,封邑由二万户增加到十万户。打退梁军后,元子攸加封他为天柱大将军,封邑又增至二十万户。尔朱荣依旧盘踞在晋阳,不时派人往来洛阳。每次尔朱荣的使节到洛阳,不论身份贵贱,朝廷权贵见之莫不倾靡。尔朱荣的权势达到顶峰。
尔朱荣再次萌发了篡国称帝的心思。但北魏内乱不断,民怨沸腾,限制了尔朱荣野心的实现。尔朱荣在战场上连战连捷,在内政和经济建设上却罕有建树。北魏经受多年战乱,急需休养生息。但尔朱荣一味穷兵黩武,不事生产,弄得是民不聊生,人心惶惶。
他专横跋扈,任人唯亲。其弟尔朱仲远坐镇徐州,在东南一带作恶多端,杀人如麻。为了捞取不义之财,尔朱仲远常常诬陷达官显贵和豪门大族谋反,横加残害。他抄没他人府邸,将男子杀害后投入河流,私吞其家产。因此家破人亡的人家,不可胜数。徐州百姓和地方官恨他入骨,将他比作豺狼。尔朱家的其他人也都横行不法,鱼肉百姓,干扰朝政。久经动乱的北方大地,黑暗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深重。尔朱荣权势是稳固了,声望却依旧在低位徘徊。
想必尔朱荣自己也明白实情,所以迟迟没有篡位。
南北朝中期,南方的梁朝出了一位不得不说的“百战战神”。他身经百战,以一敌十、以一敌百甚至是以一敌千,从来都是以处在绝对劣势的兵力取得辉煌的胜利。这位战神贯穿了梁朝和北魏的恩恩怨怨,也影响了北魏末期的历史。在他死后,对他战绩的称颂和追思伴随着质疑的声音,延续了上千年。
他,就是陈庆之。
陈庆之,义兴国山(今江苏宜兴市)人,出生于普通人家,属于庶族子弟。南朝极端讲求门第,一个庶族子弟要想在政治上飞黄腾达难于上青天,就连进入仕途也是困难重重。陈庆之就面临着入仕无门的困境。好在他有一门吃饭的手艺:下围棋。巧的是,大臣萧衍是铁杆围棋粉丝,于是陈庆之就在萧衍身边找到了一份工作:陪下棋。更巧的是,萧衍后来夺权当了皇帝,建立了梁朝,陈庆之顺带着进了皇宫成了皇帝身边的人。萧衍任命他做了宫中的主书,即管理文书的小官。陈庆之总算是实现了自己入仕的梦想,不过他的工作内容不变,还是陪萧衍下棋。
萧衍很喜欢陈庆之。倒不是因为他发现了陈庆之有什么杰出的才能,而是陈庆之是萧衍众多“棋友”中最能熬夜的人。萧衍这个人嗜棋到了通宵达旦的程度,陪他下棋的人必须要随叫随到,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休息,而且还要很投入、很认真地输棋。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不是时间久了昏昏欲睡,就是一不小心赢了萧衍。只有陈庆之例外,他可以做到几天几夜不睡觉,只要萧衍还要下棋,就能随时投入战斗。所以萧衍很信任陈庆之。
可惜的是,皇帝的欣赏和信任并没有给陈庆之带来任何实质的好处。陈庆之的出身基本决定了他的前途。即便是萧衍褒奖他的诏书,开头也写道:“本非将种,又非豪家。”萧衍还是把他当作身边可以说上话、可以相信的陪客而已。
陈庆之身体素质也有问题。他十分文弱,力气很小,拉弓射出去的箭连纸张都穿不透,骑马也很困难。这样的身体素质放在世族子弟身上,可能不会影响仕途,该统兵的继续统兵,该当将军的还是当将军。但对要真刀真枪杀出政绩来的庶族寒门来说,陈庆之这样的体格就惨了,连上战场杀敌立功升迁的可能性都没了。他似乎只能在宫中陪萧衍下棋,了此一生。事实上,陈庆之从青年陪到中年,从满头黑发陪到头发花白,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年。
不过,关注陈庆之的人往往忽视了围棋的重要作用。下棋和办事,甚至和做人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棋下好了,很多道理也就明白了。陈庆之二十年的陪棋经历,其实也是个人的修炼过程。机遇只光顾有准备的头脑,与其埋怨社会的不公和下棋的无聊,还不如将它当作一种磨砺。陈庆之就一边潜心修炼,一边等待机会的到来。
525年,陈庆之终于得到了一次表现的机会,已经四十二岁的他生平第一次要领兵打仗去了。
这一年,北魏的徐州刺史元法僧纳土归降,请南朝前来接收。能够不战而得人之地,萧衍很高兴,决定派官兵去接收。他要在派遣的将领中掺入自己信任的人,于是就任命陈庆之为武威将军,随同大部队去接收徐州。这个“武威将军”属于杂号将军,是南北朝时期众多滥封的将军名号之一,在军队序列中只算是中等偏上的军衔。尽管地位不高,不过对陈庆之来说,却是质的改变——他终于获得了施展真正才华的舞台!
遗憾的是,接收徐州的行动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陈庆之的第一次带兵和平收场,并没有打成仗。自然,陈庆之也没有任何可以发挥才能的机会。
但很快,陈庆之就得到了第二次机会。
萧衍派儿子豫章王萧综接管徐州。考虑到陈庆之有接收徐州的经验,就任命他为宣猛将军,领兵两千护送儿子去上任。萧衍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任务,所以没有配备更多的军队和将领,让陈庆之一个人挑大梁。他可能想:不就是赴任嘛,又安全又轻松,让小陈去,绰绰有余!
萧衍看错了。北魏对徐州这块战略要地叛降南朝非常在意,不能坐视南朝派王子和部队接管。北魏宗室元延明、元彧奉命领兵两万,前来“迎接”萧综赴任。他们抢先在陟口一带扎下营寨,以逸待劳,准备痛击梁军。两千人对两万人,而且是毫无经验、看似文弱的陈庆之对北魏铁骑,梁朝还能接管徐州吗?
结果是,陈庆之“棋”开得胜,以少胜多,将两万魏军杀得溃不成军。他是怎么做到的呢?就简单的一个字:打!正面进攻。
关于战斗,人们往往附加了许多累赘的东西,比如各种战略战术、各种策略和小动作,却忘记了决定战斗胜负最原始的要素:勇敢。正面的、勇猛的、漠视死亡的厮杀永远是影响战斗结果的关键因素,其他的都是浮云。对于勇猛的军队来说,各种计策能够锦上添花;对于懦弱的军队来说,再多的策略和伎俩也不能给他们带来胜利。去繁就简,最简单的往往是最有用的。陈庆之深谙此理,得知前方有敌人后,督促军队逼近敌人,发动正面猛攻。在一通鼓之间,陈庆之的两千人马竟然击溃了两万魏军,取得了难得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