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北拉锯战(1 / 2)
南方齐、梁两朝交替的时候,北方正是北魏宣武帝在位之时。
宣武帝名叫元恪(kè),是孝文帝拓跋宏的次子。元恪的即位,有很大的偶然性,先是大哥因为反对父亲的汉化政策被诛杀,之后孝文帝又在南征的途中突然死亡。元恪是在一片混乱中被群臣拥立为新皇帝的。
拥戴元恪的大功臣就是彭城王元勰(xié)。他和任城王元澄是孝文帝晚年最信任的两个宗室。元澄是孝文帝的叔叔,坚定支持汉化政策;元勰是孝文帝的弟弟,也是孝文帝南征时的得力助手。太和二十二年(498),孝文帝在南征途中病重,元勰内侍医药,外总军国之务,掌握了实权。第二年,孝文帝在弥留之际,想将政权托付给元勰。他对元勰说:“嗣子幼弱,社稷就只能倚重你了。”元勰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不愿意在政治上涉入太深。他苦苦推辞,说自古以来不管是托孤的重臣,还是大权在握的权臣,几乎都没有好下场。他举例说:“昔周公大圣,成王至明,犹不免疑,而况臣乎!”孝文帝说服不了弟弟,叹息几声,不再勉强他。元勰还主动求退,孝文帝就任命他为骠骑大将军、定州刺史。
孝文帝随即驾崩,元勰主持了南征军队的撤回,还坚定地拥戴侄子元恪登基即位。之后,他主动处于退休状态,都没去定州办过公。
元勰辞让后,孝文帝指定了六个顾命大臣:广阳王元嘉、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及两个汉族大臣王肃、宋弁(biàn)。其中,元嘉是太武帝的孙子,是皇室中的长辈、老好人,他在顾命大臣班子里的象征作用远远大于实际作用。宋弁进入班子没几天就去世了。所以,真正主事的是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和王肃。
这四个人之间,矛盾重重。元禧和元详是亲兄弟,都是孝文帝的弟弟,自然抱成了一团。王肃是归降的南齐大臣,在孝文帝时期深受信任,提出了不少汉化的主张,在北魏朝野的根基却很浅。孝文帝死后,王肃失去了最大的政治靠山,立刻受到了鲜卑贵族的排挤。任城王元澄是个忠厚长者,但他对只动动嘴皮子、没几年就和自己并列为顾命大臣的王肃很不服气。恰好此时有一个投降的南齐人诬告王肃是奸细,一直和南方暗通情报。元澄不核实情况,就草率地上表称王肃谋反,并且不等皇帝诏令就软禁了王肃。
这一下,事情闹大了!咸阳王元禧等人很快查明王肃并未谋反。元禧对功勋卓著、资历深厚的堂叔原本就心存畏忌,如今抓住元澄陷害王肃的机会,以“擅禁宰辅”的罪状让宣武帝元恪罢了元澄的官,将他外贬为雍州刺史,赶出了京城。事件的另一主角王肃也被外贬为扬州刺史,镇守寿阳。王肃在寿阳郁郁寡欢,于景明二年(501)去世。
至此,元禧和元详两兄弟掌握了北魏的实权。这二人才能平庸,对国家大事没有什么贡献,却热衷享乐。景明二年初,元禧派家奴找到领军将军于烈,要调他手下的羽林军官兵充当自己的仪仗队。于烈直摇头,说这是“违制”的行为。皇帝的侍卫官兵怎么能去给一个王爷当仪仗队呢?元禧不甘心,第二次派人找到于烈,态度强硬地说:“我是天子的叔父,我的话同诏书没有什么区别。”于烈倔强得很,就是不同意。元禧大怒,调于烈任恒州刺史。于烈干脆请了长期病假,闭门不出。
表面上看,元禧赢了。殊不知,于烈虽然官职小,却在羽林军系统中有不小的势力。他早早就安排了儿子于忠掌握宣武帝的宿卫亲兵,长期跟随宣武帝左右。被元禧修理后,于烈授意儿子劝宣武帝亲政。皇帝一旦亲政,就不需要顾命大臣了,元禧自然就失权了。
宣武帝元恪已满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期盼大展拳脚的年龄。他也觉得顾命大臣碍手碍脚,想要亲政。北海王元详和元禧意见不合,看到皇帝有亲政的念头,选择跳出来揭发元禧“专横不法”,希望给侄子留个好印象,争取亲政后自己能“失权”但不“失势”。
于是有一天,请了长期病假的于烈突然全副武装,带上宫中卫士六十多人,“宣召”在京城的元勰、元禧、元详三位王爷进宫。元禧措手不及,只得乖乖被押解入宫。宣武帝元恪宣布亲政,调整了三位叔叔的官职。元勰被客客气气地解除职务,反正他也一心求退,所以叔侄双方都没有意见;元禧“升任”太保,明升暗降被剥夺了实权,元禧敢怒不敢言;元详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元恪对他的主动揭发很满意,重用了他。一场权力之争,和平地谢幕了。
元恪亲政后,做了一些好事。比如他拒绝鲜卑遗老们返回平城故里的建议,扩建了新都洛阳,继续父亲孝文帝的汉化事业。在对外政策上,元恪趁南齐末帝萧宝卷统治荒唐造成国家动乱之时,频繁南伐。北魏陆续占领了扬州、荆州等重要城镇,疆域进一步扩大,拉开对南方的军事优势。但元恪也在对梁作战中两次惨败,导致北魏军队元气大伤。
《魏书》称赞元恪“幼有大度,喜怒不形于色。……临朝渊默,端严若神,有人君之量”。喜怒不形于色、在朝堂上沉默不语,这些特点说好可好,说坏可坏。皇帝的确要端着架子,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有很多皇帝沉默不语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对大臣们的争论没有准确的判断。元恪就属于后者。他对军事、历史、政治都能说上话,但对人心善恶、对政治的微观操作了解甚少,这就造成了元恪虽然能留下不少冠冕堂皇的诏书,却很少有切实的政绩。
再来看看元恪身边的人:北海王元详做了大将军、录尚书事,主持朝政,又信任左右亲随茹皓、赵修等人。这几个人都不是好东西:元详能力平庸,整天不干正事,就知道贪污受贿,聚敛钱财;茹皓、赵修等人暴得富贵,头脑发热,仗着元恪的宠信在外面弄权用事。如此一来,北魏在他统治时期开始走下坡路。
咸阳王元禧失势后,也不消停。自古权臣失势,免不了要抄家灭族。元禧很担心自己的命运。原来聚集在他身边的一帮人,本想仗着元禧谋取荣华富贵,如今看主子失势了,就怂恿他孤注一掷,起事造反。元禧的亲信常常向他传递一些“宫中的消息”,今天说皇帝如何不喜欢他,明天说哪个大臣主张诛杀他。元禧为了自保,联络小舅子李伯尚、氐王杨集始等人商议造反。当年(501)五月,宣武帝元恪到洛阳郊区的北邙打猎。元禧乘机紧闭城门,派长子元通到河内起兵。在政变的节骨眼上,一帮人却在具体细节上争论不休,意见不一。元禧当断不断,竟然决定暂不起事,让大伙先散了,“从长计议”。参与谋反的杨集始见状,觉得如此造反绝不可能成功,一出元禧的家门,就跑到北邙向元恪自首了。元恪闻讯,立刻调动兵马前去围捕元禧。元禧身边并无军队,被于烈派几个卫士就轻易逮捕了。元恪亲自审问后,责令元禧自杀,并诛杀参与谋反者十多人。咸阳王长子元通被河内地方官杀死。
元禧造反,对宣武帝元恪的刺激很大。元恪心想:“亲叔叔都会谋反,我还能相信谁呢?”他亲政前就对宗室诸王没有好感,如今更加疑忌宗室,转而进一步依靠亲信赵修等人,同时提拔母系外戚作为新的依靠力量——父亲的亲属不能相信了,就只能信任母亲的亲属了。
宣武帝的生母高氏,原籍勃海蓨(tiáo)县(今河北景县),遵照鲜卑族“子贵母死”的传统,在儿子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就被迫自杀了。她的兄弟亲属散落民间,默默无闻。元恪即位前从来没有与高家的人见过面。现在,元恪在民间找到了母亲的两个兄弟高肇、高显和一个侄儿高猛,将他们都封为公爵。其中高肇被封为渤海郡公,最受元恪倚重。
高家的兄弟子侄三人,之前都是帝国底层的小百姓,如今突然被召入连想都不敢想的皇宫大内,一则惊恐万状,二则不知礼节,闹出了不少笑话。可在元恪看来,这却是母系外戚纯朴敦厚的优点。宣武帝非常倚重高肇,让他“数日之间,富贵赫弈”,变成了朝廷的大红人,从底层一跃成为顶端权贵。高肇知道高家在北魏朝廷没有根基,本家又人丁稀少,于是勾结朋党、招降纳叛以壮大实力。对于主动依附投靠的人,高肇竭力拉拢、保举;和高家过不去的人,高肇则百般陷害,必欲除之而后快。此外,高肇还进一步败坏风气,大把大把捞钱。咸阳王元禧伏诛后,王府的财物、珍宝、奴婢、田宅大多入了高氏的私囊。
当时,宣武帝的头号亲信是散骑常侍赵修,朝廷的实际主政者是北海王元详。高肇决心扳倒二人,取而代之,让势力更加壮大。
赵修出身卑微,是元恪当太子时期的侍卫。元恪非常信任赵修,登基后一路将他提拔到散骑常侍的高位。赵修在家中宴会,元恪都会亲自参加,还招呼许多王公贵族一同前往。赵修小人得志,顿时忘乎所以。他仗着皇帝的宠信,在外面胡作非为,欺负同僚。父亲下葬时,赵修毫不悲痛,还与宾客在送葬路上掳掠奸淫民间妇女,甚至把人家的衣服剥光取乐。对于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高肇对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他大义凛然地揭发赵修的罪行。赵修早已犯了众怒,大家见高肇挑头,纷纷跟进,争先恐后地控诉赵修的罪状。宣武帝就是想袒护赵修都不行了。景明四年(503),宣武帝元恪不得不把赵修公开审问,判决鞭打一百下,发配敦煌充军。高肇是要取赵修性命的,因此安排了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轮流鞭打赵修,实际打了三百鞭。不想,赵修出身侍卫,身体素质过硬,吃了三百鞭竟然没死,但也伤痕累累了。高肇又让人把赵修绑在马后,赶马飞跑。可怜赵修重伤得不到休息,又被马拖着跑了几十里路,最终血肉模糊,死了。
几个月后,高肇又告发北海王元详与茹皓、刘胄、常季贤、陈扫静四人谋反。元恪已经不信任宗室亲王了,而茹皓等四人都是元详推荐到元恪身边的。他把两者联系起来一想,越来越觉得高肇的告发有道理。元恪迅速抓捕茹皓等四人,第二天就把他们处死了,还派羽林军将元详押往华林园软禁。元恪召集高阳王元雍(元详之兄)等几个宗室商议如何处置。大家的处理意见是将北海王元详废为庶人,严加圈禁。元恪很可能还是想留元详一条性命,不想,北海王府的几个家奴策划劫狱,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连累元详被杀。
元详“谋反”事件,让宣武帝元恪进一步猜忌宗室诸王。高肇猜透元恪的心理,劝他加强防范。元恪派禁军驻守各王府邸,名为保护,实际上将各位王爷当作囚犯看守起来。彭城王元勰劝谏元恪,说国家分封诸王就是为了让诸王拱卫皇室,如今形同囚禁,怎么让诸王发挥作用?万一皇上出事,谁来保护?可惜,元恪不听。元勰心中苦闷,干脆自我封闭,不与人来往了。
宗室诸王集体失势后,元恪自然更加倚重外戚高氏,高肇的气焰日渐嚣张。他出任了尚书令,主持朝政,又娶了元恪的姑姑高平公主为妻,还送侄女进宫做了贵人。不久,于皇后暴亡,高贵人就升格当了皇后,很多人怀疑是高肇下的毒手。至此,高肇阴谋得逞,成了北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
元恪暗于识人,不擅微观实践,却有很高的佛学修养。他喜欢在宫中召集名僧,亲自讲经论道。皇帝醉心佛法,方便了高肇在外面任意胡为。为了显示才能,高肇特别喜欢“改革创新”。他修改了大多数的先朝旧制,又不能制定成功的新制度,造成了政务的混乱。其中,对现任官僚和贵戚的勋位、封秩,高肇都进行了削减,造成官场怨气沸腾。无形中,高肇将自己置于了非常危险的境地之中。
永平元年(508)八月,冀州刺史、京兆王元愉(宣武帝的叔叔、彭城王元勰的弟弟)在信都称帝,公开造反。因为宣武帝曾经逼死了他所爱的女子,又强迫他迎娶高氏;他还对高肇的大权独揽很不满,担心朝政被败坏。朝廷镇压的大军很快就到达冀州。可惜元愉的实力太弱小,只抵抗了一个月,就在逃亡途中被擒。在元愉被押解送往洛阳的半路上,高肇派人把他杀害了。
元愉造反事件,被高肇利用来向彭城王元勰开刀。元勰才华出众,声誉很好,是北魏军民公认的贤王。之前,孝文帝有意让他主政,元勰主动推辞,更被传为美谈。高肇觉得元勰对自己构成了潜在的威胁。他之前多次诬告元勰,元恪都不相信——毕竟,元勰对元恪有拥立的大功。这一次,元勰推荐的长乐太守潘僧固被裹挟参加了元愉造反。高肇又一次诬告元勰,说元勰不仅暗通元愉,还联络南边少数民族,参与谋反。高肇还收买元勰旧部魏偃、高祖珍做证人,一起诬告元勰。在种种似是而非的证据面前,宣武帝元恪判断错误,无奈地接受了又一个叔叔谋反的“事实”。
于是,元恪设下酒席,召高阳王元雍、彭城王元勰、清河王元怿、广平王元怀四位皇叔,以及广阳王元嘉和高肇赴宴。散席之后,元恪安排各位王爷分别择地休息,然后派人带着武士给元勰送去毒酒,逼他自杀。元勰不肯喝,力辩清白,大喊有人诬告,再三要求和告发者对质。来人不肯传达,拔刀相威胁。元勰大呼:“冤哉皇天!忠而见杀!”最后饮毒酒自杀。来人担心元勰不死,又命武士补了一刀。天亮以后,元勰的尸体被一床被子包裹着,送回了彭城王府。宣武帝对外宣布彭城王“醉酒而亡”,还假惺惺地痛哭流涕,赐彭城王谥号“武宣”,企图掩人耳目。
高肇又一次阴谋得逞,升官当了车骑大将军、司徒。如果按照这个状况发展下去,高肇加速蚕食北魏的实权,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王莽。不过,朝野百官早已对他心怀怨恨,特别是元勰遇害后,军民们普遍同情元勰,认为高肇“屈杀贤王”,是幕后黑手。鲜卑贵戚们更是对高肇恨之入骨。
延昌四年(515)正月,宣武帝元恪突然病故,享年三十三岁。太子元诩即位,年仅六岁。
元恪一死,宗室诸王和不满高肇的大臣们立即策划反击。依附高肇的官吏也纷纷倒戈。前一年的十月,高肇以司徒出任大将军、平蜀大都督,领兵进攻益州,刚好不在洛阳。于忠当时担任领军将军,之前他被高肇修理过,处于受压制的状态。如今,他调动羽林军,控制局势,又与侍中崔光等人商议,请出高阳王元雍、任城王元澄主持朝政。
新领导班子用新皇帝的名义,召高肇回京。高肇得知洛阳的变故,深感不妙。这时候,他不学无术的缺点就暴露了出来,竟然想不出摆脱危局的方法,只得乖乖回京。高肇进宫后对着元恪的灵柩痛哭哀号,等高肇哭完先帝,高阳王元雍和于忠事先埋伏的十多个武士就把他拉出去杀了。高肇专权之祸,终于解除。
元恪虽然平庸,但至少无大过错,带着北魏缓慢前行就好。无奈高肇就像是一支催化剂,引着大家走上了下坡路。他的揽权胡为,加剧了北魏朝野的贪腐之风;他的改制乱为,恶化了北魏帝国的政治运作;他的诬告陷害,打开了北魏内部倾轧的大门。这些加上同期北魏对南梁作战的两次大败,使得整个帝国由盛而衰,不复孝文帝时期的强盛。
南北方边界大致上一直向南移动,从刘宋王朝初期的以黄河为界,南移到南梁前期的以淮河为界。双方主要围绕淮河一线的军事重镇展开混战。这些重镇从东往西分别是淮阴、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寿阳和义阳(今河南信阳)四处。此外,西边的南郑(今陕西汉中)是南方保护巴蜀大地的屏障,南北双方在此也展开拉锯。
南方的淮河防线在南齐末期动摇。北魏宣武帝景明元年(500),驻扎寿阳的南齐豫州刺史裴叔业怕遭荒唐皇帝萧宝卷杀害,率军割地,向北魏上表归降。天下掉下一个硕大无比的馅饼,北魏朝野欣喜若狂。为防夜长梦多,彭城王元勰和重臣王肃亲自领了十万大军去接收寿阳。途中,他们嫌步兵前进速度太慢,派出一千羽林骑兵火速赶往寿阳。果然,南齐已经派出崔慧景、萧懿、陈伯之等军前往收复。不想,大将崔慧景收复寿阳是假,借机脱离萧宝卷是真,他带着部队出了建康就宣布造反。于是,北魏顺利接收寿阳,还打败陈伯之等军,进而攻占了合肥。南方的淮河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北魏军队依托寿阳,不时对南方发动攻击,让新建立的南梁很是头疼。
梁朝建立后,北魏兴起了一股讨伐南方的声音,其中叫的最响亮的是两个投降的南方人。
第一个人是萧宝夤,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物。
萧宝夤出身高贵,是齐明帝萧鸾的第六子,是南齐宗室中少数几个才能卓越的王爷。他的哥哥萧宝卷在位时,荒唐胡为,底下就有人几次谋立萧宝夤取代萧宝卷。计划没有成功,萧宝卷对弟弟萧宝夤网开一面,不予追究。
萧衍攻占建康后,起初并没有为难萧宝夤,还封他为鄱阳王。不久,萧衍陆续诛杀南齐诸王。萧宝夤被萧衍的军士监守,随时可能遇害。一天半夜,萧宝夤带着几个亲随偷偷挖开院墙逃跑了。他换上底层百姓的衣服,穿着草鞋,徒步赶往长江边。他们在江边准备好了小船,萧宝夤爬到船上时,双脚已经磨得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天明以后,萧衍发觉萧宝夤逃跑,派出官兵在江边四处搜索。萧宝夤装作钓鱼的人,任凭小船随波逐流,在江面上漂了十余里,骗过了追兵。之后,他冒着生命危险,走小路、躲山涧、骑毛驴,昼伏夜行,终于到达北魏控制下的寿阳。此段经历,堪比现代好莱坞大片的情节。
镇守寿阳的北魏任城王元澄知道萧宝夤是块宝,忙以礼相待。萧宝夤因为亡国,不饮酒,不吃肉,寡言少语,十分悲痛,还身着丧服。元澄就率领北魏官僚前往赴吊——之前北魏都称南齐为“岛夷”或者“齐逆”,如今觉得齐国有利用价值了,又佯装悲痛前来吊唁。第二年,萧宝夤来到京城洛阳。宣武帝对他礼遇有加,萧宝夤上朝时伏地痛哭,诉说南齐亡国之痛,请求北魏出兵讨伐萧衍。北魏内部对南征有分歧,宣武帝没有当面答应。萧宝夤就再三苦求,即使遇有狂风暴雨也从间断地上朝请求。
第二个坚定要求南伐的人是陈伯之,此人的经历也很有传奇色彩。
如果说萧宝夤是出于亡国之恨要求南征,那么陈伯之则是想借南征来向北魏王朝表忠心。因为他是个投降的南梁将领。
陈伯之本是南齐的豫州刺史,被萧宝卷派去镇守寻阳,抵抗萧衍。萧衍派人劝他投降。陈伯之在萧宝卷和萧衍之间观望,首鼠两端。直到建康大势已去,陈伯之才正式向萧衍投降。萧衍对他委以重任,封他做征南将军、江州刺史。
陈伯之出身贫寒,大字不识一个,处理公文都需要幕僚为他念字、讲解,养着一群亲信帮助处理政务。这些人中难免有人会借机假公济私、损人利己。萧衍知道后,很担心。一来,陈伯之不是嫡系,君臣之间终究隔着一层东西;二来,江州官吏坏事做得太多了,激起民怨,就不妙了。所以,萧衍派人去取代陈伯之,算是“敲打”一下他。
陈伯之及其亲信却将此事看得很重,认定萧衍要动手了。于是,陈伯之召集文武官员,拿出事先伪造的萧宝夤的书信,说要和萧宝夤一起反梁复齐。他筑起祭坛,歃血为盟,并号令州内各郡起兵。江州所属的豫章郡太守不愿跟从陈伯之造反,率本郡军民抗命。陈伯之决定先出兵攻下豫章,以绝后顾之忧,再顺江而下进攻建康。不想,陈伯之一时间攻打不下豫章,萧衍却已经派出大军逆江而上,逼近陈伯之的老巢寻阳了。陈伯之腹背受敌,无心恋战,带着亲信和部队一万多人北上投降了北魏。
宣武帝元恪也为萧宝夤的爱国热忱所感动,于是下令南征。他封萧宝夤为齐王,任命为镇东将军、扬州刺史,率领一万兵马进驻寿阳;又任命陈伯之为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屯兵阳石(今安徽霍邱东南),做好南征的准备。景明四年(503)秋,北魏大举南征,其中东路以任城王元澄为主帅,率领萧宝夤、陈伯之等部进攻钟离;西路以镇南将军元英为主帅,进攻义阳。这个元英是太武帝太子拓跋晃的孙子,父亲南安王元桢因为参与了穆泰谋反,被削夺了王爵。作为谋反宗室的后代,元英顶着巨大的压力,一心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他在孝文帝时期就东征西讨,勇冠三军,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次,宣武帝将西线托付给了他。
北魏进军顺利,东路的元澄分兵出击,成功占领东关(今安徽含山西南)、颍川(今安徽寿县西)、大岘(xiàn,今安徽含山东北)、焦城(今河南中牟西南)、淮陵(今江苏盱眙西)等八座城池,以主力围攻重镇钟离。西路的元英则将义阳团团围住。
南梁将军姜庆此时成功施展了一招“围魏救赵”,差点儿扭转了战局。
东线魏军分兵出击,导致后方寿阳兵力空虚。姜庆率领偏师,深入敌后,一举攻克寿阳外城。元澄老巢有被端的危险,如果真是那样,东路魏军可能被梁军南北包抄,陷入大包围之中。可是姜庆的兵力有限,无力再进攻内城,在外城停顿了下来。此时魏军留在寿阳内城还有相当可观的兵力,主要是裴叔业投降时的南齐部队和北魏接收的部队。但这些部队内部矛盾重重,不能组织有效的反击。
紧要关头,元澄的母亲孟太妃毅然站了出来主持大局。她临危不惧,指挥将领严守内城,并对全城官兵不分新旧、民族一视同仁,赏罚分明,激励大家共同守城。孟太妃还亲自登城检视,冒着矢石指挥作战。北魏官兵士气大振。附近的萧宝夤的军队也及时赶来增援。攻入寿阳的姜庆部队反而陷入了包围圈,激战一日,落荒而逃。
梁军分兵御敌。在东路,萧衍派冠军将军张惠绍救援钟离。张惠绍在邵阳洲(今安徽凤阳东北淮河中的一个沙洲)一带遭到北魏平远将军刘思祖的拦截,一败涂地。张惠绍等十余名将领被擒。到了第二年春夏之交,淮河流域降雨增加,水位暴涨,攻打钟离的魏军无法驻扎,只好撤还寿阳。东路梁军侥幸摆脱了危局。
在西路,萧衍派平西将军曹景宗、后将军王僧炳率兵三万救援义阳。元英获知梁军行踪后,派将军元逞等人在樊城(今湖北襄樊一带)阻击王僧炳的梁军前锋。两军交战,梁军大败,战死、被俘的有四千多人,其余人作鸟兽散。曹景宗听说前锋挫败,裹足不前,只在外线游弋不敢靠近义阳。义阳城内,梁朝的司州刺史蔡道恭率领不满五千的守城官兵,已经坚持了大半年的时间,打退了魏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魏军死伤不计其数,元英开始打退堂鼓了。谁知,蔡道恭突然病逝。元英下令猛攻义阳。南梁守军弹尽粮绝,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建康方面的援军身上。这个援军自然不是曹景宗的部队,而是萧衍新派出的宁朔将军马仙琕的部队。
马仙琕是南方名将,被时人看作是三国时期的关羽、张飞。可惜的是,马仙琕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一味贪功冒进。元英在义阳城东埋伏主力,再派小股军队出阵向马仙琕示弱。马仙琕以为魏军不堪一击,直扑元英。元英佯败,率部北退,引诱梁军钻入包围圈后忽然掉转马头,发出信号。只见漫山遍野的魏军同时杀出,向梁军涌来。马仙琕虽然拼死抵抗,无奈准备不足,军心涣散,大败而逃。内外交困的义阳守军见状,失去了抵抗意志,开城投降。周边梁朝关隘的守军闻讯纷纷弃地而逃。梁朝在淮河防线的西段完全崩溃,失去了现在所有河南地区的领土,不得不在湖北地区组织第二道防线。
义阳大捷,宣武帝元恪大喜过望,封元英为中山王,并在义阳设立郢州,与东面的寿阳呼应,在淮南地区形成一对钳子。淮河防线的重镇就只剩东面的钟离还在南梁的控制之下了。这是504年的事情。一年后,本是裴叔业旧部、镇守汉中的夏侯道迁向北魏投降。北魏迈过秦岭,攻占了梁州十四郡(今陕南地区)。梁朝统治下的四川(当时称益州)也岌岌可危。
梁武帝萧衍刚当上皇帝两三年,就遭遇一连串的败仗,领土接连丧失,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天监四年(505)十月,萧衍任命六弟、临川王萧宏为主帅,尚书右仆射柳惔为副手,统领大军进驻洛口(今安徽淮南东北),大举北伐。这是自刘宋元嘉北伐之后的又一次强势北伐,萧衍几乎动员了南方所有的精兵强将,总兵力达数十万之多,旌旗招展,气势恢宏。
萧衍的北伐计划气势宏大:第一步,攻克重镇寿阳;第二步,兵分两路,一路出徐州,平定中原,一路出义阳,夺取关中;第三步,各路大军会师洛阳,生擒元恪;第四步,扫荡河北,统一天下!
但是战斗现实总比军事计划要复杂、要困难。战士们再怎么流血厮杀,也跟不上帝王在沙盘上的推演。梁军此次北伐,开局就相当不利。作为前锋的徐州刺史昌义之攻打寿阳外围的梁城(今安徽寿县东)时,就被陈伯之打败。
陈伯之是投降北魏的南方人,估计留在南方的同僚、熟人比较多。这些人了解陈伯之的性格,就建议萧宏招降陈伯之。萧宏就让机要秘书丘迟给陈伯之修书一封。丘迟是南齐、南梁时期的一个笔杆子,投入萧衍的幕府,南齐末年朝野臣工一应劝进文书均为丘迟所作。他写给陈伯之的劝降书信,声情并茂、入情入理,堪称美文,后人取名为《与陈伯之书》列入文学史册。
此信写于天监五年(506)三月,开头先大夸陈伯之:“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逢明主,立功立事,开国承家,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几乎将陈伯之捧上了天。接着,丘迟笔锋一转,说将军如此神武,为什么“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为什么要当北方蛮夷的走狗呢?估计陈伯之军人的荣誉感一下子被刺激了起来。
紧接着,丘迟主动为陈伯之之前的投降行为辩护,说陈伯之降魏是受小人的蛊惑,将他的责任推卸掉了。丘迟说,“圣朝赦罪论功,弃瑕录用,收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梁武帝萧衍宽厚大度,既往不咎,只要陈伯之迷途知返,皇上“重恩不重刑”,不会怪罪的。为了防止陈伯之犹豫,丘迟还举了前人朱鲔、张绣迷途知返修成善果的例子。
再接着,丘迟展开了亲情攻势,告诉陈伯之:将军祖坟、住宅都完好无损,留在南梁的亲戚安居、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述”。陈伯之在南方生活了几十年,根基在南方,不可能对此没有留恋。丘迟又抓紧时机大谈南方的和谐局面和光明前景:“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怀黄佩紫,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暗示陈伯之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还是要回到南方来。
最后,丘迟动情地写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这几句话着实煽情。“将军独无情哉!”丘迟建议陈伯之道,“早励良图,自求多福。”
陈伯之接到书信,让手下念给他听。后人无从知晓陈伯之的具体感受,反正他一听完书信,就率领能够控制的八千军队向梁军投降了。陈伯之投降后,萧衍果然既往不咎,还封他为侯,不过剥夺了他的军队,再也不让他带兵了。
梁军轻松扳回一局,乘胜在五月到七月间两线并进,先后拿下宿预(今江苏宿迁东南)、梁城、合肥、霍丘(今安徽霍邱)、朐山(今江苏连云港西南)等十几座城池,士气高涨。在这一系列胜利中,值得一提的是,豫州刺史韦叡率军攻克了淮河防线东段重镇合肥。
韦叡参战时已经六十岁,他之前宦海沉浮几十年,一直没有得到施展拳脚的机会。官场上有多少人将年华都耗费在冗繁的行政事务中,韦叡毕竟幸运地在晚年得到了奔赴沙场的机会。据说,他当时的身体已经很差,不能骑马横枪,只能由兵士抬着上阵指挥。在攻打合肥外围的军镇小岘时,韦叡带着一支军队侦察敌军的围栅。敌营中忽然杀出数百人。部下都建议撤回去披挂整齐,再来迎敌。韦叡却下令立刻迎战。他解释说:“小岘城池小,城中只有两千多守兵。按理说,他们应该闭门坚守,如今却主动冲出几百人,必然是城中的精锐。如果我们能够打败这支精兵,小岘就会不战自败了。”部下们半信半疑,韦叡正色说:“朝廷符节在我手中,绝非摆设,众军不得违命!大家力战,必能克敌!”在韦叡的指挥下,梁军官兵奋勇争先,果然把出城的魏军杀得一塌糊涂。韦叡率部队乘势猛攻城池,不到半天就攻克了小岘。
北魏派将军杨灵胤领军五万赶赴合肥增援。韦叡部下认为敌我兵力相差悬殊,建议韦叡向朝廷请求增兵。韦叡笑道:“敌我已经刀兵相见,现在我们再求增兵,于事无补。就算援兵从后方赶到,敌人的援兵也会源源不断而来,我们还是得不到优势。”他主动进攻,打败魏兵,又在合肥城外的淝水上修建高堰大坝,积蓄河水,不断抬高水位,准备水灌合肥。韦叡还在岸边筑新城守卫堰坝。魏军也不示弱,乘梁军立足不稳攻陷了新城,杀到堰坝前要将其凿毁。
情况危急!韦叡亲自上阵,带领守堰官兵击退魏兵,然后指挥大型战船驶入淝水,居高临下围攻合肥。当时水位已经和城墙一般高了,梁军在船上万弩齐发,将督战的北魏守将杜元伦射死。魏军心理崩溃,弃城而逃。韦叡顺利占领合肥。
到此为止,梁军捷报频传,似乎掌握了战场主动权。南方此次北伐能够大功告成吗?
北魏对南梁的大举北伐不敢怠慢。宣武帝元恪任命在西线有突出表现的中山王元英为征南将军,负责东线军事。元英点兵十多万,浩浩荡荡前去增援寿阳。
南北方主力汇聚在寿阳附近,决战在即。狭路相逢勇者胜,决定恶战胜负的往往是参战者的勇气。遗憾的是,南方主帅、临川王萧宏是个绣花枕头,胆小得很。他能当主帅,完全是因为哥哥梁武帝萧衍最信任他。其实,萧宏并无军事经验,他的“特长”是贪污敛财,即便是在北伐途中也不忘克扣军款、贩运私货。当他听说对手是身经百战、取得义阳大捷的元英时,吓得寝食难安,毫无获胜的信心。
思前想后,萧宏觉得最保险的做法就是撤军。他召开军事会议,公开提议撤退。面对一片大好的形势,来参会的将领们满心以为主帅叫大家是来商量作战计划的,没料到会议只有一项议题:如何撤退!
柳惔、裴邃、马仙琕等人不同意,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我军旗开得胜,攻守态势有利于我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撤退?”“魏军连败,又远道而来,攻破他们并不困难。”一些将领甚至以死相要挟,坚决不同意退兵。军事会议最终不欢而散。众怒难违,萧宏不再提撤军,可也不许军队进攻寿阳,并发出明令:“人马有前行者,斩!”
官兵士气旺盛,不想统帅泼来一大盆冷水,梁军上下顿时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