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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齐精神病家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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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五年(477)盛夏的一天中午,建康城酷热难耐。中领军萧道成体态过胖,解衣袒腹,在家里堂中纳凉、睡午觉。

突然,门口出现了一群年轻人。他们衣着华丽,容貌形态不像一般人家的子弟,但行为猥琐,对着萧家大门张头探脑,分明又是一群市井无赖。尤其是领头的年轻人,十三四岁光景,特别显眼,招人怀疑。这群人的确不是一般人,而是当朝皇帝刘昱和他们的一帮侍卫。这天,好动荒唐的刘昱出宫游玩,经过萧道成的领军府,突然想进去戏弄一下这位老将军。

领军府有警卫认识皇帝,要行礼迎接,刘昱示意警卫不要惊动他人。他带着一行侍卫轻手轻脚地直入萧家正堂。刘昱一眼看到酣睡的胖子将军,好奇地揭开帐子欣赏起袒胸露肚的萧道成来,只见萧道成的肚子硕大滚圆,肚脐像鸡蛋一般大,刘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惊醒了萧道成。萧道成睁眼见是小皇帝亲临府邸,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起身要穿衣行礼。刘昱摇摇手说:“你的肚子是个很好的箭靶子,正好让我试试箭法。”

萧道成惊讶得还没回过神来,刘昱就命令左右架起萧道成站到几步开外的地方,说要用他的腹部当箭靶,肚脐眼当靶心练习箭法,还有模有样地拿起弓箭,摆出射箭的姿势。

萧道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用手捂住肚脐,大声申辩说:“老臣无罪,为何要射杀我?”

刘昱也不搭理,拉满弦就要放箭。千钧一发之际,随从的皇家卫队长王天恩进言道:“萧领军的肚子真是一个好靶子,可以供皇上练习射技。但是如果一箭下去将萧领军射死了,以后皇上就没有这么好的靶子了。皇上不如将箭头拔去,用秃箭射。”

刘昱想想觉得有道理,于是拔掉箭头,张弓就射。那一箭正中萧道成的肚脐眼,痛得他嗷嗷大叫,小皇帝刘昱却哈哈大笑。王天恩等人连忙拍马屁说:“陛下神射无双,一箭中的。”刘昱更加开心了,玩得尽兴后扔下敢怒不敢言的萧道成扬长而去。

回去的路上,刘昱想起刚才萧道成的神态又发起怒来。回到宫中,刘昱咬牙切齿地叫唤:“明天就去杀了萧道成。”他还磨起剑来,一副明天要亲力亲为的架势。宫中有人将这番话告诉了他的生母陈太妃,陈太妃匆忙赶过来制止儿子。她骂道:“萧道成统领禁军,是国家的功臣。你杀了他,谁还为国家出力啊!”刘昱挺怕母亲的,琢磨她教训得有道理,也就把杀萧道成的事情搁到一边去了。

萧道成,元嘉四年(427)出生于职业军人家庭,东海兰陵(今山东枣庄峄城)人,祖先在西晋末年南迁,寓居武进(今江苏丹阳)。父亲萧承之历经战争,因战功一步步升迁为刘宋王朝的右军将军。萧道成年幼的时候曾经学习儒学,但在他十四岁那年发生了彭城王刘义康被废黜事件,父亲的部队要移防豫章,萧道成只好放弃学业,正式参军跟随父亲去了江西。萧道成先后历经大小数十战,为刘宋王朝出生入死,官职逐步提升。泰始四年(468),他正式成为南兖州刺史,先是镇守广陵,后来移镇淮阴,成为南方对北魏作战的前线指挥官。

不知道是恶作剧,还是有心陷害,建康城一度出现了“萧道成当为天子”的流言。刘彧原本就觉得萧道成相貌出众,不是久居人下之人,听到民间流言后更加怀疑前线的萧道成有野心,会对自己构成威胁。他决定试探一下萧道成,于是千里迢迢派遣使者送给萧道成一壶酒。萧道成戎装出迎使者,谢过天恩后,毫不怀疑地仰面喝下御酒。听完使者的回报,刘彧判断萧道成不会造反,于是放过了他。

当时的萧道成还是一位忠心的前线将领,无奈猜忌成性的刘彧老是怀疑他,弄得他非常郁闷。萧道成曾经写过一首《群鹤咏》,全诗只有四句:“八风舞遥翮,九野弄清音。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他用鹤的迎风高飞、当空鸣叫来表达自己的雄心壮志和宏才大略。遗憾的是,因为受到朝堂的约束,难以真正展翅高飞,无奈成为君王的观赏动物。可见,虽然职位得到升迁,但萧道成的心情并不愉悦。

泰始七年(471),宋明帝刘彧病重,派人召萧道成入京。前线部将都觉得此行凶多吉少,为萧道成担心。萧道成清醒地分析道:“诸位都没有看到事情的本质。当今皇上诛杀兄弟,而太子稚弱。皇上病重,正在考虑自己的身后事,既想寻找辅政大臣,又不想威胁到太子的地位。皇上召我,我正应该迅速应召,如果迟迟不去,反而是自取其祸啊。”接下去,萧道成又讲了一段大逆不道的话,充分暴露了他心中已经萌发的不臣之心。他说:“皇室骨肉相害,非灵长之运。国家祸难将起,各位要和我一起出力同心啊。”

事实证明萧道成的分析是完全正确的。一到建康,他就被拜为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加邑二百户。不久,刘彧驾崩,立下遗诏,任命萧道成为右卫将军,领卫尉。他很快掌握了刘宋朝堂禁卫军的兵权,为日后的政治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禁卫军权是中国古代宫廷政治的重要影响因素,是古代君权的重要组成部分,却也常常在乱世中脱离君王的控制,甚至成为颠覆君权的工具。禁卫将军控制禁卫军权,从而专断朝政,多有废立篡弑之举。登基之初,新皇帝就会让亲信将领担任禁卫将军,以控制禁卫军权,巩固统治。南朝时候政治不稳,昏主迭出,禁卫军权对朝政影响更大。刘裕打败桓玄初期就亲自担任指挥禁卫军的领军将军,牢固掌握建康的禁卫军权。这是刘裕控制京师、整顿朝政的势力基础。刘裕开了这个头,以后的宫廷政变和朝政变迁或多或少都有禁卫军的影响,为中国古代历史提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命题。

话说荒唐的刘昱虽然放弃了杀萧道成的想法,但萧道成内心却极度不安。谁能保证自己哪天不会被这个莽撞无理的小皇帝杀掉呢?萧道成为了自保,觉得只有推翻刘昱才行。他首先想到的是通过正常途径废立皇帝。他找到四贵中的袁粲、褚渊,提议废黜刘昱。领衔四贵的袁粲不同意,说:“皇上还在幼年,有些错误将来会改正的。废立皇帝是大事,不是每一代都可以执行的。纵使废立皇帝成功,我们这些做大臣的最终也没有好下场。”褚渊默然不语。他也觉得刘昱荒唐无道,推翻他未尝不是好事,同时又觉得袁粲的意见也有道理。不过在内心,褚渊是支持萧道成的。

正常途径走不通,萧道成就密谋通过“非正常途径”废掉刘昱。他四处联络同道力量,首先寻找的就是禁卫军内部的人,比如禁卫军越骑校尉王敬则、刘昱贴身随从陈奉伯等人,伺机行事。

元徽五年(477)七月初七,七夕节,刘昱在白天的行程非常混乱。虽然《宋书》和《南齐书》记录了不同的版本,但都显示他在外面疯玩,夜深才回到宫中。

当晚,刘昱是在仁寿殿东的阿毡屋中就寝。临睡前,他突然记起今天是七夕节。于是对随从杨玉夫说:“今天晚上织女渡河与牛郎相会,我要看看织女的模样。等织女出来了,你叫醒我。如果看不到织女,我明天就杀了你。”

杨玉夫大惊失色。他如何能够让刘昱看到织女?杨玉夫马上想到了之前得罪刘昱的人被残杀、被肢解的血腥场面。他知道同伴陈奉伯等人平日里与禁卫军校尉王敬则等人互通消息,有过密谋。为了自卫,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了。于是就去找陈奉伯,将事情起因和自己要杀小皇帝自卫的计划和盘托出,以寻求陈奉伯的帮助。陈奉伯一面联络王敬则,一面和杨玉夫联络了更多的刘昱侍卫、随从,准备共同起事。结果,刘昱平日的随从共二十五人聚集起来,一致决定弑君。

事不宜迟,杨玉夫带了几个人来到刘昱休息的毡房外,只听鼾声阵阵。众人突入毡房之中,取出刘昱的防身刀,将熟睡中的十六岁小皇帝杀死。杨玉夫将刘昱的头颅割下,又假传圣旨,宣禁卫军校尉王敬则入内,商议后事。

大家商议的结果是利用小皇帝平日的生活习惯,假扮刘昱出宫去,将萧道成引进宫来主持大事。于是,王敬则领头,杨玉夫假扮刘昱,陈奉伯提着刘昱的脑袋,向宫外走去。刘昱之前经常深更半夜出宫,宫廷一干人等一见是小皇帝的贴身随从和禁军校尉陪同“皇帝”出宫,没有丝毫的怀疑。刘昱每次出门,门卫和士兵们惧怕他的喜怒无常,都不敢正视他。这天也是一样,宫人只知道慌忙打开承明门,看都没看清到底是不是刘昱本人出宫,就放走了一行人。

来到领军府外,王敬则称带了皇帝的首级,请萧道成入宫主持大事。因为整件事萧道成毫不知情,现在深夜突然有人说杀了皇帝,请他入宫,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萧道成的最初判断就觉得这极可能是刘昱对自己的考验或者是另一场恶作剧,因此下令家人紧闭大门,不要放人进来。

王敬则无奈,急中生智,将刘昱的人头从门上抛了进去。萧道成忙命人将脑袋上的污血洗去,亲自查看,果然是刘昱的首级。他大吁一口气,这才下令打开府门。萧道成听完王敬则的报告后,迅速决定入宫。他全身戎装,率左右数十人,由王敬则、杨玉夫等人引路向宫中奔去。这一次,他们声称是皇帝回宫,让宫中开门。宫廷内照样没有丝毫怀疑,打开了宫门。

承明门刚一打开,萧道成就骑着常骑的赤马当先冲入。宫中见放进来的是全副武装的萧道成及其侍卫,大惊失色。萧道成所骑的赤马高大威猛,也许是头次进入深宫的缘故,扬蹄嘶叫起来,竟然镇住了不知所措的宫人们。萧道成日后登基,封这匹赤马为龙骧将军,民间则称它为赤龙骧,可见确非寻常马匹。王敬则等人趁机高举着刘昱的脑袋大喊:“昏君已死,萧领军入宫主持大事!”殿内一片惊怖,片刻后都高呼起万岁来——可见刘昱是多么的不得人心。萧道成随即下令自己控制的禁卫军陆续包围皇宫内外,连夜控制了整个局势。

大事稍定后,萧道成派人召集袁粲、褚渊、刘秉三位大臣入宫,商议废立事宜。褚渊原本就赞同萧道成,入宫知道真相后果断地站在萧道成这一边。司徒袁粲、尚书令刘秉两人原本就和萧道成不睦,且权力地位与萧道成相当,现在见萧道成一夜间主持了大局,袁、刘二人不愿意萧道成独霸朝政,又不满自己对皇帝猝死等事毫无所知,心生怨恨。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四贵在殿庭前的槐树下集议。萧道成保持一副戎装,先对刘秉说:“刘大人您是国家重戚(刘秉是宗室成员),今日之事,应该由您主持。”刘秉没有想到萧道成会来这一手,慌乱地推辞了。萧道成又让袁粲主持废立之事,袁粲也不敢接受。这时,早就候在一旁的王敬则拔刀在手,威吓说:“天下事都应该归萧公管,谁敢说一个‘不’字,就吃我一刀!”他拿起一顶白纱帽替萧道成戴上,推举萧道成马上去召集大臣主政,喊道:“今天谁敢再动!事情须趁热办!”

萧道成见王敬则如此支持自己,心中高兴,表面上却板着脸冲着他喝道:“你懂得什么,休得胡说!”袁粲就想开口,又被王敬则喝住。这时,褚渊出面说话了:“今日,非萧公不能了事!”于是萧道成当仁不让地宣布,备法驾去东城迎立刘彧第三子、刘昱的弟弟、年仅十一岁的刘凖为新皇帝。袁、刘二人在大局将定的时候又后悔了,想发表意见,但是萧道成布置的士兵用长刀组成了刀墙,阻隔在袁粲、刘秉等人面前。两人大惊失色,怏怏而归。

皇太后天明后知道了消息,异常震惊,但是木已成舟,只好接受既成事实。太后下令说:“刘昱穷凶极暴,自取毁灭。但是将他废为庶人,我又有所不忍。可特追封为苍梧郡王。”因此,刘昱在历史上被称为“苍梧王”或者“后废帝”——与之前的刘子业并列。

刘凖登基后,改号昇明,史称宋顺帝。萧道成因为有扶立之功,进位为侍中、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封竟陵郡公,邑五千户。萧道成坚决推辞,只接受了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但在不久之后兼管了南徐州、豫州、司州三州。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不仅没有被追究弑君的罪责,还被封赏爵邑。

之前四贵的排名颠倒了过来,成了萧道成、褚渊、袁粲、刘秉。实际上,萧道成主持废立,又军权在手,后面三人都不能与他抗衡。萧道成独掌刘宋王朝的大政,成了七夕政变的最大受益者。

萧道成势力掌握刘宋实权后,朝野还潜伏着反对他的强大力量。两股力量的消长,决定着南朝政治的走向。

原本是四贵之首的袁粲在刘宋王朝做官几十年,又受宋明帝刘彧的临终顾命委托,对刘宋王朝多少有感情。他眼看着当年提携起来的萧道成凌驾到自己头上来了,心里本来就不好受,眼下对萧道成架空刘宋王朝并意图逐步篡位的行径更是看不下去。于是,以袁粲为核心,聚集了一股反对萧道成的势力。《宋书》说袁粲是“不欲事二姓,密有异图”,称赞了他对刘宋王朝的忠心。就是日后的萧齐王朝,也对袁粲的忠心表示了赞赏。

四贵之一的刘秉首先参加了进来。前湘州刺史王蕴是太后的外甥,和萧道成一向不对付,也参加了进来。此外,将军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彭文之、卜伯兴等人,或是因为忠于刘宋王朝,或是因为反对萧道成,先后聚集到了袁粲周围。

在建康之外,反对萧道成的最重要人物是荆州刺史沈攸之。袁粲集团的人都在建康,人数虽然不少,但不掌握地方军政大权,实力有限。而沈攸之长期盘踞地方,是真正有能力和萧道成较量的实力派。

沈攸之投靠刘彧后,以英勇奋战和献媚奉承博得了刘彧的好感。泰始五年(469),刘彧任命沈攸之为郢(yǐng)州刺史(治所在今武汉)。从此,沈攸之长期盘踞在长江中游,扩充势力。沈攸之精通政务,但横征暴敛,重点发展武备,他为政苛暴,有时还鞭打士大夫,谁不服从自己就当面辱骂。总之,沈攸之在辖区内实现了一元化的强势领导,导致士民畏惮,令行禁止。刘昱即位后,沈攸之的地位继续提升,调任荆州刺史,并且都督荆、襄、雍、益、梁、宁、南北秦等八州诸军事,真正成了长江中游一霸。

沈攸之自以才略过人、功勋卓著,开始有不臣之举。他调任荆州的时候,挑选郢州的精锐部队和精良器械,携带赴任。到荆州后,沈攸之以讨蛮为名,大举扩充部队,加紧训练,始终保持临战状态。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沈攸之在荆州也推行重赋聚敛政策,就连给朝廷的赋税贡物也敢截留,他一心制造武器,最后养马两千多匹,拥有战舰近千艘。沈攸之还很重视人才建设,经过荆州的很多士子、商旅被他羁留。同时,他藏匿亡命的勇士,对于逃亡的部下,沈攸之不论远近一律穷追,务求捕获。最终,沈攸之发展到独断专行,不遵从建康号令的地步。作为最大的地方实力派,沈攸之的谋逆迹象已经很明显了。

但是萧道成还不想和沈攸之闹僵。刘昱死后,萧道成以宋顺帝的名义提升沈攸之为车骑大将军,依然担任荆州刺史,以安抚他的情绪。

可沈攸之根本看不上什么车骑大将军。他自认为功劳、能力和实力都超过萧道成,不甘心居于萧道成之下,继续听从朝廷的指挥。况且萧道成还有“弑君”的巨大嫌疑,所以沈攸之在昇明元年(477)的十二月以萧道成杀君另立为名,举兵反叛。此时,他已经蓄养了十万大军。一批批军队相继从荆州顺江而下,直指建康。

建康又一次震动不安。好在萧道成经历多次内战,已经对这种上下游的内战见怪不怪。他从容安排亲信镇抚东部各郡县,任命将军黄回为郢州刺史,督率军队反击沈攸之。

沈攸之起兵前,派人秘密联系建康内部的袁粲集团寻求合作。袁粲等人也跃跃欲试,想和沈攸之内外呼应,推翻萧道成。袁粲向褚渊透露了一些风声,希望他能够合作,如果不愿合作起码也要保持中立。在错综复杂的局势面前,褚渊经过权衡,还是选择站到萧道成一边。恰好萧道成也来咨询褚渊的意见,褚渊就提醒萧道成:“沈攸之发难,事必无成。萧公倒是要防备内部。”萧道成觉得很有道理,请袁粲率一支部队驻屯建康城郊的石头城,名为防备沈攸之,实际上是将袁粲调出城去。

萧道成还亲自去拜访袁粲,袁粲称病不见。部下认为袁粲此举不妥,袁粲没有底气地说:“萧道成见面如果借口皇上年幼、时局艰难,劫持我去朝堂值班,我连推辞的理由都没有。一旦我跟他走了,可能就回不来了。”袁粲保持了极强的警惕心,抓紧制订从内部推翻萧道成的计划。

当时,萧道成入屯朝堂,主持讨伐沈攸之的全面工作。刘秉的族弟领军将军刘韫在门下省值班;卜伯兴是直阁将军,能接近朝堂;黄回则率领一支军队驻扎在新亭备战。这些人都是袁粲集团的成员,萧道成对他们疏于防范,为袁粲发动政变提供了便利。袁粲很快制订了一个详细的计划:假冒太后的命令,由刘韫、卜伯兴率宿卫部队进攻朝堂,抓捕萧道成;黄回率领本部兵马从城外向城内进攻;刘秉、任候伯等集团成员来到石头城和袁粲会合,众人以石头城为大本营,以石头城的驻军为预备队。

这是一个很周密、很稳妥的政变计划。政变集团集结了朝廷内外反对萧道成的所有力量和忠于皇室的最后力量——如果政变成功,则刘宋王朝延续统治;一旦失败,刘宋王朝面对图谋篡位的萧道成就将毫无还手之力。因此,这也是刘宋王朝的背水一战。

一个王朝到了末期,就好似病入膏肓的病人,找不到一块健康无恙的肌体。刘宋王朝国运将尽,虽然有坚守图存的忠臣,但缺少有胆魄、有担当的能臣。袁粲等人的计划是不错的,但因为执行者素质太低,最终在仓促间走向了失败。

原本计划集团成员夜晚在石头城会合,天亮时一同举兵。可刘秉一向胆小怕事,天还没有黑就内心骚动起来,坐立不安,喝个水都捧着杯子发抖,洒了自己一身。他住在丹阳郡,等不到太阳落山就用车载着金银细软和家眷向石头城赶去,后面还跟着门客、部下数百人。这样的架势连大街都堵塞了,还何谈保密。刘秉的反常情况立刻被萧道成知晓了,他不禁想:刘秉为什么要慌张地弃家而逃?他又为什么跑去石头城?难道他和袁粲有什么预谋?萧道成马上警觉起来,命令心腹王敬则当天参加值班,与卜伯兴一起指挥禁卫军。这就等于分了卜伯兴的兵权,让他成了一枚死棋。

另一边,袁粲看到刘秉带着一大家子人慌慌张张地跑到石头城来,顿足大叫:“你这么早来,把整件事都暴露出来了!”刘秉傻乎乎地回答:“我们同生共死,见到袁大人我死也甘心了。”

袁粲集团的计划还有一个疏漏,或者说它是萧道成的过人之处:早前袁粲带兵镇守石头城的时候,萧道成安插了薛渊、苏烈、王天生等人一同前行。这三个人名义上是袁粲的部将,其实是萧道成安排在石头城的眼线。

此时,城外的王蕴也听说了刘秉提前举家逃奔石头城的消息,感叹道:“事败矣!”王蕴还没引起萧道成的怀疑,之前还奉萧道成的命令去招募兵勇。此时,王蕴带着自己招募的数百新兵,狼狈地奔向石头城,希望和袁粲会合,继续按计划实施政变。王蕴这一小股部队赶到石头城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暗。倾向萧道成的薛渊等将领闭门不开,还向王蕴的部队射箭攻击。王蕴误以为石头城已经被萧道成占领、袁粲已经失败,转身逃命去了。他的部队也随即四散而尽。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萧道成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派王敬则带兵捕杀了王蕴、卜伯兴,又加派王僧静带部队去石头城协助薛渊等人。萧道成的援兵很快就赶到了石头城,和薛渊等人合兵一处,在城内与袁粲的部队厮杀起来。袁粲和刘秉率领重兵把守府邸东门,没想到萧道成的军队从西门攻了进来。袁粲、刘秉慌忙折返回府内。府内漆黑一片,袁粲举着蜡烛照明。王僧静远远看到他,埋伏在暗处悄悄走近,准备生擒他。袁粲的儿子突然感觉有危险,挺身护在袁粲前面。王僧静举刀砍去,将袁粲的儿子一刀砍死。袁粲抱着儿子大哭,紧接着被王僧静杀死,死时五十八岁。余党四散一空。

袁粲死后,刘秉趁乱逃出城去,在城外被擒,与两个儿子一起被杀。任候伯等政变集团成员在当天夜里坐着轻舸如约赶赴石头城会合,听说袁粲失败的消息后,赶紧往回走,最后还是被捕杀。按照计划,黄回要率领新亭驻军向建康进攻。听说袁粲败亡后,他按兵不动,装作没有参与政变的样子。萧道成侦知黄回也参与了政变,可还需要仰仗他与沈攸之作战,佯装不知,却暗中提防着他。

镇压了内部政变后,萧道成得以全心全意对付沈攸之。

沈攸之在战争初期优势明显:备战多年,兵强马壮,敌人萧道成又陷于内患。他派出多路兵马,顺江而下,很快到达郢城郊外。此城城池矮小,又没有重兵把守,沈攸之本不应该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在此浪费时间,如果想取胜,关键是尽快进攻建康。但是据守郢城的宋将柳世隆不仅主动出兵袭击沈攸之,还派人在城楼上肆意辱骂他。沈攸之被激怒,改变长驱东进的计划,命令各路军队围攻郢城。叛军昼夜攻打,逐渐攻陷了外城,筑起长堤围困内城。柳世隆拼命死守,坚持了三十余日,打退沈攸之的多次进攻。时间很快到了昇明二年(478)的二月。沈攸之开始具有的优势在郢城下荡然无存:军队伤亡增多,士气低落,而萧道成也在解决内患后开始向上游进军了。

叛军开始逃散,而且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向被围的柳世隆投降。沈攸之为政,一味用强权聚拢,部下并非真心拥护,到最后发展成了大规模的溃散,连将领都陆续离开。沈攸之被柳世隆打得一败再败,最后落魄到只剩数十骑跟随。撤退沿途他收容散兵约两万人,勉强组织了一支队伍,想退守江陵。走到距离江陵百余里的时候,才得知江陵已被萧道成派张敬儿占领,好不容易聚拢的士兵马上一哄而散。沈攸之穷途末路,只好和三儿子沈文和逃至华容界(今湖北监利)。父子俩走投无路,找了片树林上吊自杀了。

沈攸之死后,黄回以为萧道成没有怀疑自己,又自视功劳很大,逐渐放松了警惕。一次,萧道成派人召他回来商量军务。黄回放心地跟着来人去了,一到地方就被伏兵砍下了脑袋。至此,萧道成大获全胜。刘宋王朝的背水一战以失败告终,再也没有力量可以阻挡萧道成篡取刘宋江山了。

在镇压了反对势力后,朝廷封萧道成为太尉。萧道成抓紧内政建设以提升自己的声望和形象。

年轻的时候,萧道成曾经立下过“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泥土同价”的宏愿。一次,他与族弟萧顺之登上武进的金牛台,见枯骨横道,萧道成说:“宋文帝之后才几年时间啊,怎么又出现了这样的惨况?”当时他凛然的表情让萧顺之为之动容。元嘉之治结束后,南朝上流阶层奢侈成风,百姓也不事节俭。萧道成主政后,罢御府,清理宫殿和官府的饰玩,禁止民间的华伪杂物。他以节俭勤政入手,积蓄国力,减轻百姓负担,推动刘宋王朝的改革,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随着萧道成威望的增长,昇明二年(478)九月,宋顺帝封萧道成假黄钺(yuè)、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牧,给予他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待遇。萧道成坚决推辞,朝廷屡次下诏敦劝,他才接受了黄钺,但是辞去了过高的特殊待遇。第二年,朝廷再次重申前命,萧道成“被迫”接受。他的接受是一个特殊的信号,朝廷马上又封萧道成为相国,总百揆,划出十个郡来设立齐国,封他为齐公,位在诸侯王之上。依照惯例,萧道成退让了三次,朝廷和公卿敦劝请求多次之后,他才接受。

齐国建立后,褚渊公开向萧道成表示,自己愿意学当年曹魏的司徒何曾,放着司徒不做,愿意做晋国的丞相。褚渊也不愿意在刘宋当官,而愿意去萧道成的齐国为官。萧道成婉言谢绝。褚渊的愿望没有实现,但透露出来强烈的政治信号:刘宋不行了,投靠萧齐才是正道!

局势豁然开朗。接下来就该轮到小皇帝刘凖主动禅让了。但是刘凖还是一个十二岁的贪玩小孩,根本不知道禅让是怎么回事。而皇太后、太妃等人又装聋作哑,不吱声。萧道成不可能真的杀入宫中去抢夺宝座。局势似乎停顿了。

最后还是禁卫军起了作用。昇明三年(479)的一个春天,禁卫军官兵在王敬则的率领下涌入宫中,大喊“齐王当继大位”的口号,横冲直撞,逼刘凖逊位。刘凖当时正在一个小房间里玩捉迷藏,被外面一吓,不肯出来。禁卫军才不管这些,据说是将刀架在皇太后的脖子上,逼皇太后亲手把小皇帝从某个房间的角落里拽出来。之后,官兵又架着刘凖完成了“禅让之礼”。

刘凖坐在车上,被人急速带往宫外,在惊吓过度的情况下反而不哭了。他问王敬则:“你们要杀我吗?”王敬则回答说:“你不能住在宫中了,要搬到别的地方住。你家祖先取司马家的天下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刘凖哭泣道:“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宫中家眷听到小皇帝的这句话,哭成一片。

依照惯例,萧道成在接到刘凖禅位的消息后还要推辞三次,萧道成都一一做了,宋朝从刘凖到王公贵族又诚恳坚定地请求了三次。其中兼太史令、将作匠陈文建说的一段话,可以作为到那时为止的禅让历史的一个小结。他说:“后汉从建武到建安二十五年经过一百九十六年禅位给魏;魏从黄初到咸熙二年经过四十六年禅位给晋;晋从太始到元熙二年经过一百五十六年禅位给宋;宋自永初元年至昇明三年已经有六十年了。占卜的结果是‘六’,预示着天命六终六受。请齐王顺天时,应符瑞,登基称帝。”萧道成这才同意受禅。

昇明三年(479)四月甲午,萧道成在建康南郊即皇帝位,设坛柴燎告天。新朝国号齐,史称南齐。

萧道成即位后封刘凖为汝阴王,在汝阴郡建国,全食一郡,位在三公之上。刘凖搬离建康,在曲阿县(今丹阳市)建宫居住。南齐规定刘凖是新朝的宾客,在封国内行宋朝正朔,上书不为表,答表不为诏。但就是在当年五月的一天,曲阿县汝阴王府门外马蹄声杂乱。奉命监视刘凖的军队以为有人想劫持刘凖复辟,自作主张将十三岁的刘凖杀害。从四月逊位到五月被杀,刘凖离开皇位后只活了不到一个月。萧道成听到消息后,非但没有吃惊反而十分高兴。五个月后,萧道成封刘胤继承刘凖为汝阴王,奉宋祀。汝阴国传国至南陈。

萧道成登基的时候,宋朝诸王都降封为公。这些皇室成员是在宋朝残酷的骨肉相残后幸存下来的。在刘凖被杀后,萧道成将残存的刘宋宗室不论年纪大小,一律幽杀。

在南朝宋、齐、梁、陈四个朝代中,萧道成建立的南齐是最短命的王朝,只存在了二十四年。它乏善可陈,似乎没有什么亮点。整个南齐沿着乱世固有的轨道在滑行:篡夺别人的王朝,最后自己的王朝也被别人篡夺;皇帝走马灯似的频繁更替;知道骨肉相残的危害却继续上演同室操戈的悲剧;朝野关系紧张导致地方藩镇接连造反;对北魏保持消极防御,不断挨打……

开国的齐高帝萧道成很想有所作为,可是没能提出有建设性的政策措施来。萧道成所做的,完全是前朝刘裕、刘义隆等人所谓善政的翻版。比如萧道成力图改变奢侈的社会风气,下令禁止民间制造、销售奢侈品,不得用金银制作金箔、银箔,不准用金银装饰马匹车辆。为此,萧道成以身作则,从皇宫做起,将后宫器物一律改用铁装饰,帐子、宫人穿的鞋子都改用素布,华盖上的金花爪改用铁回钉。这些政策好是好,可惜没有新意,效果也不明显——世族豪门根本就不搭理朝廷的禁令,朝廷也奈何不了他们。

又比如萧道成想给百姓休养生息的宽松环境。当时有权势的人普遍占山封水、兼并土地,萧道成明令禁止,又以身作则,宣布皇室和诸侯王不得“营立屯邸,封略山湖”。可惜,萧道成的禁令没有配套的强制惩罚措施,在现实中成了一纸空文,根本不能杜绝土地兼并。

相反,萧道成为增加政府赋税而进行的“校籍”,即清理户籍政策,还引起了轩然大波。南北朝时期户籍管理混乱,大批百姓托庇在世族权贵门下躲避赋税,又有世族豪门不断扩大荫庇的人口,为己所用。在南朝,还存在普通地主编造先辈官爵、冒充世族骗取各种特权的问题。萧道成下令以刘宋元嘉二十七年(450)的登记记录为准,整理户籍。校籍工作严重侵犯了世族豪门乃至普通地主的利益,加上执行过程中弊端百出,有关部门和官员将整理工作当作敲诈勒索的良机,诬陷贫苦百姓户籍造假来巧取豪夺,最终弄得天怒人怨。校籍不当,引发了浙东唐寓之起义。萧道成死后不久,其子萧赜(zé)就宣布停止整理户籍,维持校籍之前的状况,才稳定了局面。

和建立刘宋王朝的刘裕一样,萧道成在位时间也很短,只有四年,驾崩时五十六岁。长子萧赜即位。临终前,萧道成回顾一生成败,语重心长地告诫萧赜:“宋朝如果不是骨肉相残,我们家哪能取而代之。你必须引以为戒!”

萧赜牢牢记住了父亲的告诫,在位期间尽力维护皇室团结,没有妄杀亲属。萧道成生前最不放心四皇子长沙王萧晃。萧晃有勇无谋、好勇斗狠,萧道成怕他惹出麻烦,导致兄弟兵戎相见。几年后,萧晃卸任南徐州刺史,携带可武装数百人的军械回京。按照规定,亲王在京,身边武装侍卫以四十人为上限。有关部门发觉萧晃违制携带兵器,就报告了萧赜。萧赜大发雷霆,要惩办四弟。另一个弟弟豫章王萧嶷苦劝萧赜。萧赜最终下令将多余的兵器都扔进长江了事,并没有惩罚萧晃。如果放在刘宋时期,萧晃完全可能被抄家灭门。

萧赜时期,南齐只发生过一例宗室亲王被杀的事件。萧赜的第四个儿子巴东王萧子响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王爷。他出任荆州刺史,身边聚集了一批和他一样头脑简单又贪图荣华富贵的家伙。萧子响在任上私自制造服装,准备和山区少数民族交换武器。这原本是一件小事,但因为处置不当,导致了一场动乱。先是荆州的官员向朝廷举报,萧赜命令查究,萧子响知道后,怪地方官监视催逼,一怒之下杀死了举报的官员,致使事态扩大。接着,萧赜派人带几百名武士前往荆州查办。到此为止,他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只觉得萧子响不再适合担任荆州刺史这个关键职位,想把他带回建康。但是带队的使节把问题看得很严重,到荆州后态度傲慢。萧子响主动认错服软,还送上饮食犒劳建康来的武士,不想被对方全部倒入长江。萧子响暴怒,集合几千人与来使作战,并将对方打败。这一下,事件变质为动乱。萧赜派将军萧顺之带兵讨伐。萧子响主动投降,被萧顺之用绳子勒死。萧子响成了萧赜时期唯一一个被杀的宗室成员,而且人们普遍认为错在萧子响。

不过,萧赜很快就后悔逼死了儿子。有关部门奏请将萧子响剔除出皇族,萧赜没有答应,只是追贬萧子响为鱼复侯,并以礼相葬。至于杀死萧子响的将军萧顺之,是萧道成的族弟,如今又讨伐有功,满心以为能得到封赏。不料,萧赜根本没有奖赏他,还对他杀死儿子的事情耿耿于怀。萧顺之吓得郁郁寡欢,没几年就死了。

除了维护皇室内部的亲睦外,萧赜在其他方面做得怎么样呢?

萧赜即位时已经四十二岁,他此前在刘宋王朝历任县令、太守等职,横跨中央地方、文武各界。二十多年的政治经验使他知道真实的国情民意,形成了自己的执政思路和风格。而南齐得以建立,充满了戏剧性,就在几年前他还以为自己会在刘宋王朝的宦海中终老一生,又怎会预料到最后竟然当了皇帝!所有这一切使得萧赜执政思路清晰、刚毅果断,同时又雷厉风行、专断独裁。

《南齐书?武帝纪》概括萧赜“刚毅有断,为治总大体,以富国为先,颇不喜游宴、雕绮之事,言常恨之,未能顿遣”。可见他继承了萧道成俭朴的作风和富民强国的思路,关心百姓疾苦。同时,为了保证有一个安定发展的环境,萧赜与北魏通好,南北边界安定了十几年。萧道成篡位和在位期间,成年的萧赜都参与其事,自认为与父亲“同创大业”,登基前就颇为刚愎自用。散骑常侍荀伯玉曾把太子自负和任用亲信的行为报告萧道成,萧道成因此责罚过萧赜,还将他任用的亲信斩首。萧赜即位后就杀了荀伯玉。五兵尚书垣崇祖和荀伯玉一向关系密切,且屡破魏兵,萧赜觉得是个威胁,也将他杀死了。车骑将军张敬儿是萧道成的老部下,一路舍命拼杀,才有了今天的身份地位。遗憾的是,张敬儿在政治上极端幼稚,像个孩子一样向别人宣扬自己经常做梦,不是梦见自己全身发光发热,就是梦见老家的树长得同天一般高。这些梦境通常预示做梦的人“贵不可言”,传到萧赜耳中后,便认为张敬儿有野心,也把他杀了。

萧赜一共在位十一年,年号永明,几乎占了南齐历史一半的时间。期间国泰民安,没有出什么乱子,被一些人称为“永明治世”。所谓的治世,要看和什么时段来比,如果和之前刘宋末年及之后的南齐末年相比,完全没问题。但若是和之前东汉的光武中兴及之后隋朝的开皇盛世相比,则完全不值一提,就连刘宋前期的元嘉之治也比不上。

萧赜一生最大的痛也许是品尝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太子萧长懋(mào)死在了自己的前面。

萧长懋是萧赜的长子,遗传了家族肥胖的体形,一直体弱多病,又是个“宅男”,喜欢待在宫中不愿意出去,加上沾染了酗酒的恶习,饮酒可至数斗,三十六岁就死了,死后被追谥为文惠,史称文惠太子。史书对萧长懋的记载很少,却很不客气,说他“善制珍玩之物”,把孔雀毛织成裘,“器物服饰多有僭越”。萧长懋还公然违背祖父的禁令兼并东田建造“小苑”——名字是小苑,估计是别墅群。

萧长懋生前和同母的二弟竟陵王萧子良关系亲密。兄弟二人都是佛教信徒,一起切磋佛经,还建造了“六疾馆”照顾穷人,大做慈善。他死后,儿子萧昭业就由二弟萧子良代为抚养。

萧赜痛失长子后,开始思考将皇位传给谁。主要候选人有两个:次子萧子良和太子的长子萧昭业。萧昭业眉目如画,容止优雅,写得一手好隶书,很讨萧赜的喜欢,萧赜于是决定传位给孙子,立萧昭业为皇太孙。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竟陵王萧子良。他是永明文学的主持人,同时也是佛教传入中国早期的虔诚信徒和慷慨支持者。

永明时期社会安定,文学繁荣。萧子良好结儒士,身边聚集了一批文友,其中以范云、萧琛、任昉、王融、萧衍、谢朓、沈约、陆倕等最知名,这些人号称“竟陵八友”。萧子良就组织文人抄写五经和百家著述,还编成《四部要略》千卷。这些都是可圈可点的文坛盛事。此外,萧子良崇尚佛学,召集僧人讲佛论法,热心操办佛事,不惜屈尊亲自在活动期间打杂。这些事发生在南方佛教大兴的背景之中,萧子良的崇佛又助推了佛教的进一步兴盛。

和后世许多权贵借信佛礼佛沽名钓誉不同,萧子良是表里如一,真心信佛。他居家修行,奉戒极严。有人提出“食蚶蛎不算食肉”的观点,遭到萧子良的怒斥。对于当时宣扬无神论的范缜,萧子良更是极为不满,组织力量围攻他。王琰攻击范缜说:“呜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范缜反击道:“呜呼王子!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萧子良见驳不倒范缜,派王融劝他不要再讲《神灭论》了,以免妨碍前途,还许诺只要范缜放弃无神论,就让他做中书侍郎。范缜笑道:“我如果肯卖论求官,早已做到尚书令、左右仆射了,何止中书侍郎呢!”值得肯定的是,尽管在思想上萧子良和范缜势如水火,但在现实生活中范缜依然是

竟陵王府的座上客,范缜依然有宣传、辩论的自由,他在朝廷的官位也一直保留着。萧子良的心胸可见一斑,同时也可见南朝社会相当宽容,思想还算活跃。

萧子良的可贵之处还在于他将佛教的慈悲和善念体现在了为官行政上。他体恤百姓,遇到灾荒带头上奏朝廷宽减役税、开仓赈济,深受百姓爱戴。朝野存在一股拥护萧子良即位的力量。

以上是萧子良作为文坛领袖和佛教信徒的一面,他还有图谋皇位、争权夺利的一面。

永明十一年(493),齐武帝萧赜病重,命萧子良进殿服侍医药。萧子良不分日夜,留在殿内服侍父皇,还将王融、萧衍、范云等党羽带进了宫中。一时间,萧子良一派的人围绕在萧赜的身边,占据了最高权力交接之时的便利条件。外界也在揣测,齐武帝有没有要废皇太孙萧昭业改立萧子良的意思。

萧赜喜欢萧子良,但最终没想把皇位传给他。萧赜草拟的遗诏是将皇位传给皇太孙萧昭业,让竟陵王萧子良和西昌侯萧鸾一同辅政。萧鸾是齐高帝萧道成的侄子、萧赜的堂弟。他少年丧父,由叔叔萧道成一手抚养,萧道成对他视同己出。萧鸾在二十岁时就去外地担任县令,之后摸爬滚打几十年,阅历丰富,以严格果敢闻名,和萧赜颇为相似。萧道成当皇帝后,任命萧鸾为侍中,封西昌侯。萧赜即位后,萧鸾先后任尚书仆射、尚书令,是个拥有实权的人物。

遗诏写得明明白白,萧子良呆若木鸡,一旁的王融却不甘心,假造了一份传位萧子良的遗诏。他用竟陵王府的卫士换下了病房内外的侍卫,亲自戎装上阵,守着弥留之际的萧赜,不让他人靠近,就等萧赜驾崩后拿出篡改的遗诏。

皇太孙萧昭业听说祖父萧赜病危,匆匆赶来。王融率卫士凶神恶煞地宣布:皇上有旨,无论何人,不得擅入宫门一步。萧昭业辩解说自己是皇太孙,身份特殊,要求入宫服侍祖父。王融任凭他百般辩解,就是不放行。无奈,萧昭业只好怏怏而归。

朝堂上,百官都预备好了丧服,就等王融宣布遗诏。萧子良即位的事情似乎板上钉钉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弥留之际的萧赜回光返照,突然苏醒过来,开始神志清醒地发号施令起来。他见皇太孙不在身边,知道情况有变,急忙叫来亲信的近侍太监,让他去召萧昭业率甲士入宫。传完这个命令,萧赜就死了。王融还想挣扎,命令竟陵王府的卫士把守宫门,和萧子良商议对策。事到如今,萧子良一派还有成功的机会。他们可以一不做,二不休,提前发布假遗诏,推出萧子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可是萧子良、王融等人谈文写字是好手,搞阴谋诡计却不在行,商量来商量去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捂着萧赜的死讯秘不发丧。

外头的大臣们都知道皇上突然召皇太孙进宫,而且是带甲士进宫,一时议论纷纷。高度的政治敏锐感让萧鸾意识到宫中情况有变。他匆忙就向堂兄的寝宫赶去。门口卫士不让他进宫,萧鸾假传圣旨:“皇上召我入宫,我看谁敢拦我?”卫士顿时被蒙住了,萧鸾于是硬闯了进去,发现堂兄萧赜已经死了。他马上跑出寝宫,公开宣布皇上驾崩,然后率人拥戴萧昭业登殿接受群臣跪拜,同时派人将萧子良搀扶出宫。至此,大局已定。

在整个过程中,萧子良消极犹豫,没有和王融配合,最终被排挤出局。王融则被逮捕。几天后,萧昭业以“险躁轻狡、招纳不逞、诽谤朝政”的罪名将他诛杀,丝毫不提伪造遗诏、谋立他人的问题。王融出身著名的琅琊王氏,死时二十七岁。

竟陵王萧子良表面上仍受尊重,是两位辅政大臣之一。但萧昭业也好,萧鸾也好,都对他不放心,联合起来排挤他,将他进位太傅,剥夺了实权。萧子良也怕被追究,积郁在胸,第二年(494)四月便郁郁而死,时年三十五岁。

萧赜经过艰苦权衡,之所以舍弃萧子良,传位萧昭业,是因为他认为这个孙子聪慧勤勉、品行优良,对他寄予厚望。事实证明,萧赜完全看走了眼。

这也不能怪萧赜。权力社会盛产两面派、伪君子,而萧昭业就是其中的高手。齐武帝发丧当天,萧昭业把葬车送出皇宫的大门后就推说自己有病不去墓地了。一回宫,他就迫不及待地召集乐工大奏胡曲、大演歌舞,乐声响彻宫廷内外。宫外的送葬队伍听得一清二楚,躺在灵柩中的齐武帝萧赜想必也听到了。

送葬的三朝老臣王敬则问身边的将军萧坦之:“现在就高歌快舞,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萧坦之幽默地回答:“这声音正是宫中的哭声啊!”

没有即位之前,萧昭业接待宾客诚恳周到,行止谈吐为时人称赞。父亲文惠太子逝世的时候,萧昭业号啕大哭,不能自已,等回到房中就欢笑如常,寻欢作乐。做了皇太孙后,萧昭业表面上对祖父恭敬孝顺,暗地里安排女巫诅咒祖父快死。祖父病重,萧昭业给妃子何氏传了张纸条,纸上写了一个很大的“喜”字,周围还绕上三十六个小“喜”字。可见,他所有的诚恳、谦恭和孝顺都是矫饰,即位之后便本性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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