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齐精神病家族(2 / 2)
父亲文惠太子在世的时候,对萧昭业的起居用度都有严格规定,萧昭业的日子过得俭朴有序。即位后,萧昭业任意挥霍国库积蓄,肆意赏赐,动不动就是数十上百万钱。他每次见到钱都说:“我往日要用你的时候,连一文钱都得不到,今日还不能好好用用你吗?”一年之后,南齐国库积蓄的数亿钱币就被他挥霍一空。萧昭业又打开皇宫的仓库,和皇后宠姬等人参观,任由宦官和亲信随心所欲地领取物品,还将珍藏的宝器击破打碎,以此取乐。萧昭业还喜欢斗鸡,不惜用数千钱买一只鸡。他还和祖父、父亲的宠姬私通,她们名义上都是萧昭业的祖母和母亲,刘宋末期皇帝乱伦的遗风再次兴起。总之,萧昭业毫无一国之君的姿态。
朝政都交给叔祖萧鸾打理。萧昭业疑心萧鸾有异志,找中书令何胤密谋诛杀萧鸾。何胤一介文臣,不敢参与。萧昭业见没有人支持自己,就把这件事情放下了。
萧昭业放下了屠刀,萧鸾的一颗心却提到嗓子眼。伴君如伴虎,何况是陪伴一只疯疯癫癫的老虎。萧鸾决定先下手为强,干掉萧昭业,取而代之。
萧鸾先是环顾四方,看还有没有拥护萧昭业的力量。他觉得荆州刺史萧子隆和豫州刺史崔慧景二人既效忠皇室,又有能力起兵与自己对抗,所以要先除掉这两个人。镇西咨议参军萧衍就给萧鸾出主意,将随王萧子隆免职召还京师,明升暗降为侍中、抚军将军,剥夺他的实权。接着,萧衍又自告奋勇,要求率兵戍守寿阳,夺取了崔慧景的兵权。萧鸾一一照搬,任命萧衍为宁朔将军,领兵北上。如此一来,萧鸾就去除了地方上可能反对自己的势力,而萧衍也获得了实权。
在中央,有能力阻挡萧鸾的关键人物是卫尉萧谌和征南咨议参军萧坦之。萧谌、萧坦之都和皇室有亲缘关系,被齐武帝萧赜所信任。萧谌长期负责皇宫的宿卫,朝廷机密也都会告知他。萧坦之曾任东宫的直阁将军,是萧昭业的亲信。要想推翻萧昭业,必须要对付这两个人。萧鸾还在谋划对付他们的方法,没想到他二人见萧昭业狂纵猜忌,无药可救,为了避免惹祸上身,主动来投靠掌权的萧鸾。萧鸾将推翻萧昭业的计划一说,二人马上应允参与。
于是,在萧昭业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朝野已秘密地结成了推翻他的阴谋集团。
萧鸾开始剪除萧昭业亲近的小人。他先后列举了萧昭业多名亲信的罪状,奏请将他们处死。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只有在清除直阁将军周奉叔的时候遇到一点儿困难。周奉叔领兵护卫萧昭业,很有勇力,常常带领二十人,身佩单刀,出入宫禁。他刀不离身,常常威胁他人:“周郎刀不识君。”不过周奉叔有勇无谋,既然难以直接铲除,萧鸾就绕了道弯子。他指使萧谌、萧坦之奏请萧昭业,提升周奉叔为青州刺史。周奉叔高高兴兴带着队伍赴任去了。萧鸾马上用假圣旨召他回尚书省。周奉叔刚一迈进尚书省,就被埋伏的武士殴杀。然后,萧鸾启奏萧昭业,说周奉叔侮慢朝廷,罪该当死。萧昭业不知就里,也就批准了。如此这般,萧昭业身边的亲信越来越少。
一看时机成熟,萧鸾开始行动了,他派萧谌、萧坦之等人诛杀了萧昭业最后的几个亲信,亲自披挂戎装,率兵从尚书省攻入皇宫。萧鸾毕竟第一次搞政变,难免紧张,途中鞋掉了三次。萧谌带一支队伍直奔萧昭业所在的宫殿,宫殿门口的宿卫将士张弓持盾,要上前厮杀。萧谌高喊:“我所取自有人,你们不须动!”卫士们见负责宫廷宿卫的最高长官这么说,有的被震慑住了,有的以为他是奉命入宫抓人,都闪到一旁,看着队伍冲入了宫殿。殿中的萧昭业远远看见萧谌领兵持剑奔来,知道是大臣反叛。他自觉逃跑无望,又不愿受辱,爆发出一股血性来,拔出佩刀就向脖子抹去。求生的本能加上紧张让萧昭业的手哆嗦得厉害,他自刎未成,鲜血流了一身,倒地哀号。萧谌派人用帛给萧昭业粗粗包扎了一下,把他抬出殿外。萧鸾知道后,觉得留着萧昭业无用,杀了反而干净。于是,武士们在宫中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将萧昭业乱刀砍死了。
萧昭业死时二十一岁,在位仅一年。事后,萧鸾以皇太后令来追认政变的合法性,加之萧昭业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所以萧鸾等人的弑君行为被完美掩过。这是隆昌元年(494)的事情。
萧鸾推翻萧昭业后,完全可以自己当皇帝,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立文惠太子萧长懋的次子,也就是萧昭业的弟弟新安王萧昭文为帝。萧昭文被萧鸾扶上皇位时只有十四岁,无论大事小事都不能做主,完全仰仗萧鸾。他封萧鸾为宣城王,起居饮食都要征求萧鸾的同意。萧鸾对萧昭文控制得也很严。一次,萧昭文想吃蒸鱼,掌管宫廷膳食的太官令竟然回答没有萧鸾的命令不能给。
萧鸾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呢?他做什么事情都求稳,没有绝对的胜算不出手。尽管把皇帝紧紧地捏在手里,萧鸾依然对自身实力不自信。齐高帝、齐武帝子孙众多,而萧鸾近亲稀疏,且在位为官的很少。所以,萧鸾一方面大力扶持近亲,一方面开始迫害齐高帝、齐武帝的子孙——萧道成临终前最担心的骨肉相残的悲剧再次上演。
被萧鸾以萧昭文的名义诛杀的宗室亲王有:南兖州刺史安陆王萧子敬、南平王萧锐、晋熙王萧、南豫州刺史宜都王萧铿、桂阳王萧铄、衡阳王萧钧、江夏王萧锋、建安王萧子真、巴陵王萧子伦等。南齐曾在宗室诸王身边设置典签的官职,本意是监督诸王,防止他们谋反或者祸害百姓。如今,典签官被赋予实权,可以禁锢诸王,充当了萧鸾诛杀宗室的工具。
杀了一圈之后,萧鸾觉得天底下应该没人有能力阻挡自己称帝了。
于是在当年(494)十一月,即位才四个月的萧昭文被萧鸾废黜为海陵王。之后,萧鸾又宣称萧昭文身体有病,多次派御医给他“看病”,看了几次后萧昭文就一命呜呼了。这一次,萧鸾依然用皇太后的诏书来追认自己行动的合法性。不过因为实在是找不出萧昭文的过错来,诏书只能笼统地批评他“嗣主幼冲,庶政多昧”。接着诏书宣布皇太后主动让步,请萧鸾即位。萧鸾登基,史称齐明帝。从辈分上说,萧鸾是萧昭文的爷爷,萧鸾此举等于夺了孙子的天下。
萧鸾也是个伪情矫饰的两面派。他即位后,大张旗鼓地崇尚节俭,停止边地向中央的进献,将皇家园林新林苑及文惠太子的东田都归还百姓,又将齐武帝的舆辇舟乘上的金银都剔取下来充实库房,就连生日时大臣敬献的金银礼物都被他命人打碎,但内宫私宴却金玉满堂,华丽非常。远房宗亲萧颖胄就批评他说:“陛下要是还想砸东西,就砸你宫里的宝贝吧。”
除了做表面功夫,萧鸾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巩固政权上。他得位不正,老觉得有人要推翻自己——这似乎是一切篡位者的通病。而最有嫌疑的就是齐高帝、齐武帝的子孙了。于是,萧鸾任用典签官,以监视诸王。当时,齐高帝、齐武帝的子孙还有十人封王。每次诸王入朝参拜完毕,萧鸾回到后宫都叹息道:“我儿子、侄子们的年纪都不大,萧道成他们家的子孙却日益长大!”于是,他有了杀光齐高帝、齐武帝子孙的想法。萧鸾找侄子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商议如何行事。萧遥光认为这事不能急,应当有步骤、有计划地实施。
萧遥光有足疾,萧鸾恩准他可以坐车进出皇宫。每次萧遥光入宫,萧鸾都屏退旁人,和他密谋许久。等萧遥光走后,再让人摆上香火,呜咽流涕。第二天,必定有一位宗室亲王被诛杀。骨肉相残的名单越来越长,增加了河东王萧铉、临贺王萧子岳、西阳王萧子文、永阳王萧子峻、南康王萧子琳、衡阳王萧子珉、湘东王萧子建、南郡王萧子夏、桂阳王萧昭粲、巴陵王萧昭秀等。未封王的齐高帝、齐武帝的子孙也遭到迫害,他们这一支血脉几乎被屠杀殆尽。萧铉等人死后,萧鸾再指使公卿弹劾他们的罪状,奏请诛杀,萧鸾下诏不许,公卿们再奏,萧鸾这才答应,摆出一副迫不得已大义灭亲的姿态来。其实,大家都知道真相如何,就像举朝在做游戏。萧鸾日益倚重萧遥光,诛赏诸事都和他商议。萧遥光的行政能力很强,将屠杀行动安排得井井有条。萧鸾的身体很不好,常常突然病倒。在萧鸾不能主事的时候,萧遥光就替他发布杀人命令。整个南朝时期,萧鸾在短短几年中创造了杀戮宗室亲王最多的记录,却没有引发大规模的动荡,连小规模的兵变都没有发生。这和萧鸾、萧遥光的“措施得当”不无关系。
之前,萧鸾派茹法亮持毒酒去赐死齐武帝第十三子巴陵王萧子伦的时候,萧子伦端正衣冠接受诏书,对茹法亮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从前高皇帝(萧道成)残灭刘氏(刘宋宗室子弟),今日之事,理固宜然。”他坦然饮下毒酒而死。当年,萧道成将刘宋宗室不论长幼一律幽杀,肯定想不到十几年后自己的子孙也会面临同样的噩运。萧子伦将此解释为因果报应。
萧鸾也怕因果报应,加上身体不好,登基后就躲入深宫,长期深居简出。越是这样,他的身体就越不好。萧鸾还不愿让他人知道病情,封锁消息,坚持正常处理政务。他相当崇信道教与神仙方术,先是希望能借助法术治愈病情,失败后不得不求助于医术。一次,萧鸾特地下诏向各地官府征求银鱼以为药剂,外界这才知道萧鸾患病。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萧鸾猜忌多疑到了极点,对大臣们多有诛戮。比如他往南走就派人说皇帝要西行,往东走就对外宣布要去北边。谁惹他猜忌,就有性命之忧。又比如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是萧道成的老部下,五朝老臣,盛名在外。萧鸾怀疑他要趁自己病重造反,派人去东方镇压反叛之人。王敬则大怒,说:“东方各郡县有谁在反叛,这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他被逼起兵造反。东方百姓纷纷响应,拿起农具就加入了他的队伍,很快王敬则就拥有了一支十余万人的大军,向建康杀去。
萧鸾杀死王敬则在建康和外地的所有儿子,派兵平叛。王敬则悲痛不已,坐在轿子上一边恸哭一边指挥军队前进。大军进展顺利,都能遥望到建康城了。在和官兵的决战中,王敬则大军起初大胜,不想萧鸾官兵在败退回营的时候,因为营门未开,前无退路,只好返身死战。恰好王敬则大军后方又遭到骑兵的突袭,占部队大部分比例的百姓都没有受过训练,也没有正常的兵器,打不了硬仗,纷纷逃散。王敬则大败,逃跑不及,被官兵所杀,时年七十多岁。这是永泰元年(498)的事情。
王敬则败亡之时,萧鸾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不久便死了,时年四十七岁,在位五年。
萧鸾的长子萧宝义有残疾,难当大任,所以萧鸾册立次子萧宝卷为太子。萧鸾死后,萧宝卷即位,时年十六岁。
萧鸾遗命由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尚书左仆射沈文季、尚书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太尉陈显达等人辅佐萧宝卷。八个辅政大臣中,尚书左仆射沈文季不久退休,淡出政坛,太尉陈显达外任江州刺史。剩下的六人轮流入朝值班,掌握实权,被称为“六贵”。时任雍州刺史萧衍不无忧虑地说:“一国三公尚且国家不稳,如今朝廷有六贵同时当权,如何才能避免动乱呢?”
齐明帝萧鸾将杀戮宗室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即位的儿子萧宝卷则将荒淫变态推到了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萧宝卷生母早亡,由其他嫔妃抚养长大。他从小孤僻任性,且有口吃的毛病,与他人交流沟通存在障碍。这样的孩子如果埋头读书,没准儿还能在学问上有所专长。但是萧宝卷极不爱读书,加上无人管教,整天就是玩闹。即位前,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东宫和侍卫们一起挖洞捉老鼠,为此通宵达旦、乐在其中。
当了皇帝后,萧宝卷被带去主持父皇的葬礼。他一看到大殿上摆放的乌黑锃亮的大棺材,很不高兴,大喊:“这东西太讨厌了,快快把它埋掉!”那可是他父亲的灵柩,而且天子葬礼十分严肃,有一整套烦琐的规程。见小皇帝要破坏礼制,以辅政大臣尚书令徐孝嗣为首的大臣们据理力争,萧宝卷这才怏怏不乐地收回成命,无奈地继续葬礼的流程。紧接着问题又产生了,萧宝卷在葬礼上东张西望,就是不哭。他还觉得满堂哭得死去活来的大臣们非常好笑。其中太中大夫羊阐号恸大哭,不断叩首,不小心把帽子碰掉了。羊阐秃头,帽子一掉,露出了光头。萧宝卷见状捧腹大笑,一边笑一边说:“这个大秃鹫也来这里乱叫。”
正式上任后,萧宝卷保持着特有的作息习惯:抓老鼠抓到清晨才就寝,午后三时起床。可皇帝是要上朝的,是要处理政务的,萧宝卷根本没放在心上。这可苦了那些大臣们。因为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会出来接见和处理公务,他们只能等在大殿上不敢走,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后来,大臣们直接上奏。一批批奏章送入宫中,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音。
除了昼夜颠倒抓老鼠,萧宝卷又发展出了新爱好:出宫游玩。他不分昼夜,想什么时候出宫就什么时候出去,一个月有二十多天不在宫中。萧宝卷的游玩不是走马观花似地游山玩水,而是看到什么好东西就拿,大到参天大树、妙龄女郎,小到钱币、玉佩,一律纳入囊中。他常常带人闯入富裕人家,将家产抢尽。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也可能是小时候的交流障碍让他不愿与人接触,萧宝卷出宫时不愿意被人看见,也不愿意看到别人。于是,他看到谁就要上去杀人灭口。为此,朝中有人想出了一个办法:每当萧宝卷要出门的时候,就有人在他要去的方向事先击鼓,警告人们:“皇帝要来了,大家快跑啊!”人们听到鼓声,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根本顾不上家产。萧宝卷出宫的时间不定、游踪不明,百姓可就遭殃了。他们轻易不敢回家,常常露宿野外,或者穿着单衣在寒冬中流落江边,甚至有人几天几夜不敢回家,最后冻死或饿死在外面。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更是常事。
有一次,一个妇女临产,无法走开。萧宝卷很好奇腹中胎儿的性别,等不及孕妇生产,就命人剖腹查看是男胎还是女胎。又有一次,有个和尚生了病,跑不动了,就躲在草丛之中希望能逃过萧宝卷的眼睛。萧宝卷发现他后,命令随行的所有人向和尚射箭,将他乱箭射死。还有一次,几个人抬着一个病人去求医,突然听到警示的鼓声,吓得魂飞魄散,扔下病人一哄而散。负责清道的官吏看到那个病人匍匐在地上走不了路,竟把他推入水中活活淹死。
这些还算是个别现象。更坏的情况是,萧宝卷喜怒无常、行踪不定,常常毫无预兆地突然出宫游玩,或者先出东门突然又转向了南门,惊得大半个城的百姓逃得一干二净。萧宝卷身边的侍卫、太监们往往借陪伴萧宝卷出游为名,入室搜索财物。好不容易等萧宝卷回宫了,百姓回来看到的却是被抢劫一空的房产。没折腾多久,繁华一时的建康城工商歇业,铺存屋空,道无行人,内外数十里杳无人迹。建康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死城。
建康被糟蹋得差不多了以后,萧宝卷游玩的兴致大减。不过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他乐衷玩耍和追求享乐的步伐,萧宝卷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兴趣:投身火热的建筑行业!巧合的是,建康后宫失火被焚,重建工作为萧宝卷提供了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一口气建造了仙华、神仙、玉寿三座豪华宫殿,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多么的奢靡。萧宝卷造宫殿,贯彻两个指导思想:第一是追求速度,什么都要求快;第二是追求漂亮,装饰要漂亮,庭院要漂亮,一切看起来都要赏心悦目。为了赶工期,官吏们不惜破门入户,强行将百姓家的假山、树木、花草移植到宫殿中。不惜直接拆卸豪门、寺庙上的装饰物件移到宫廷中,甚至不惜刮下文物古玩上的金箔饰品来装饰新宫殿的器皿。为了营造宫廷花草茂盛的景象,官吏们往往割下草皮和花卉的茎叶,直接铺满庭院。花草搁置一天就枯萎了,官吏们不得不天天去割花草,夜夜重新铺设。萧宝卷对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非但不生气,而且还指点下面的人干脆用颜料将庭院泼洒上颜色,再点缀上花草。
庭院造好后,萧宝卷将它们献给了一个女人:潘妃。
潘妃名叫潘玉儿,出身市井,被萧宝卷选入宫廷做了妃子。萧宝卷专宠潘妃,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臣民们时常看到潘妃坐在豪华的车驾上,在皇家仪仗的引导下,耀武扬威地行进在建康城中。而萧宝卷骑着马,像个随从似的跟在后头,随时听从潘妃的吩咐。萧宝卷还有受虐倾向。潘妃一生气就用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他,萧宝卷身为皇帝,既不龙颜大怒,也不辩解,更不还手,乖乖地让潘妃打。后来,萧宝卷被潘妃打得次数多了,也有点儿吃不消了,就偷偷示意手下将潘妃身边的粗木棍都换成光滑的细木棍。
萧宝卷为了让潘妃重温市井旧梦,又在宫苑之中仿造了市场一条街,让太监们杀猪宰羊、宫女们沽酒卖肉,潘妃就当市场管理员。萧宝卷担任潘妃的副手,做她的小跟班。“市场”里出现什么争执吵闹,都由潘妃来裁决。萧宝卷特别喜欢潘妃的一双小脚,总爱拿在手里抚摸,还凿金为莲花,贴在地上,让潘妃在上面行走,美其名曰“步步生莲花”。
种种荒诞举动,很快让朝野失望,有些人还想劝谏一下萧宝卷。一次萧宝卷的坐骑受惊狂嘶,有人趁机进谏:“臣曾经梦到先皇,先皇对皇帝终日出宫游荡不施战备很不高兴。”萧宝卷听后,愤怒地拔出佩刀要寻找父亲的鬼魂算账。先皇的灵魂自然不会与他纠缠,找不到撒气对象的萧宝卷就用草缚了一个父亲的形象,将其斩首,把头悬挂在宫门口,昭示全城。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进谏了,大家对萧宝卷唯有摇头叹息。
萧宝卷的老爸萧鸾留给宝贝儿子的临终遗言是:“做事不可在人后。”意思是做皇帝要果断刚强,该出手时就出手。不爱学习的萧宝卷偏偏把这句话学到了心里,而且学以致用,看哪个大臣不顺眼,或者捕风捉影觉得哪个大臣有问题,就大刑伺候、大开杀戒。
辅政大臣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等六贵,在齐明帝死后还把持着朝廷实权。他们六个人内部相安无事,只是看着萧宝卷的行为不成体统,越来越出格,不禁恐惧起来。六贵中的江祏、江祀两兄弟是萧宝卷的表叔,深知萧宝卷荒唐的本性,很担心成为他的刀下冤魂,所以动了推翻萧宝卷、另立他人的念头。
江氏兄弟找到其他四贵,把企图废立的意思一说,惊喜地发现大家都有此意。但是就打倒萧宝卷之后由谁来继任皇帝的问题,六贵的意见就不一致了。江祏中意江夏王萧宝玄,他是齐明帝的第三子,也是萧宝卷的弟弟,尚书令徐孝嗣表示赞同,原因很简单:萧宝玄是自己的女婿。但是,六贵为首的始安王萧遥光是萧宝卷的堂兄,自恃血脉高贵,年纪又大,想自己当皇帝。他就暗示江氏兄弟和刘暄推举自己。于是,到底是推举萧宝玄还是萧遥光,政变集团内部出现了分歧。
萧宝玄年轻不懂事,萧遥光年长有经验,江祀倾向推举后者,也劝哥哥江祏拥立萧遥光。六贵排名末尾的刘暄是齐明帝皇后的弟弟、萧宝卷的舅舅,对废黜政变这件事情不太热心。他担心如果拥立萧遥光,自己的国舅身份不保,倾向推举萧宝玄,明确反对萧遥光。萧遥光对刘暄的态度很恼火。为了压制内部反对自己的声音,也为了消灭最坚定的反对者,萧遥光暗中收买杀手去刺杀刘暄。刘暄府邸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可疑人物,他们身怀利刃、目光阴冷,吓得刘暄心里直发毛。怎么办?为了保命,刘暄索性跑入宫中,把六贵的政变阴谋向萧宝卷和盘托出。
这就为萧宝卷向六贵开刀提供了借口。
萧宝卷早就对六贵之中的江氏兄弟不满了。江氏兄弟自恃是萧宝卷的表叔,对萧宝卷的不少荒唐行为多有劝谏,同时抑制萧宝卷身边的佞臣违法乱纪,招致萧宝卷和亲信们的嫉恨。刘暄告密后,萧宝卷得知江氏兄弟是废立阴谋的主谋,马上派人收捕了江氏兄弟。江氏兄弟被带到中书省斩首。杀了两位表叔后,萧宝卷没有立刻追究其他人,而是大肆庆祝消灭了两个碍眼的老东西。他和亲信近侍们在殿堂内鼓叫欢呼,跑马为戏,足足高兴了几天几夜。突然有一天,萧宝卷想起了什么,问近侍:“江祏常不让我在宫内跑马,如果他今天还活着,我怎能这样快活?江祏的亲戚中还有谁活着?”嫉恨江氏兄弟的亲信马上回答:“江祏的弟弟江祥还关在牢里。”萧宝卷立即下圣旨,赐死江祥。
闻知江氏兄弟被杀,大臣们大惊失色。六贵中的其他人更是惶恐不安。刘暄虽然是告密者,得知后也扑倒在地,爬起来以后连问仆人:“逮捕我的人到了吗?”他徘徊良久,回到屋内坐定,悲叹道:“倒不是我为江氏兄弟悲伤,我是在替自己悲伤啊!”和刘暄一样,大臣们似乎都预感自己死期不远了。
这么多人中,有意取代萧宝卷自立的萧遥光最是害怕。江氏兄弟被杀了,萧遥光就开始“生病”,请了长期病假在府邸深居简出,不上朝,也不工作。他还进一步装疯卖傻,整日痛哭,给人一种痛不欲生或者方寸大乱的感觉。暗地里,萧遥光深知自己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只能和萧宝卷拼个鱼死网破。他抓紧组织力量,准备发动政变。
萧遥光的弟弟萧遥欣担任荆州刺史,是他最大的后援。萧遥光秘密派人去联络弟弟,让萧遥欣火速率军顺江而下,兄弟俩一起造反。萧遥欣很赞同哥哥的主张,立即着手动员军队。谁知就在一切准备工作就绪的时候,萧遥欣突然暴病身亡了!运气更差的是:萧遥光另一个担任豫州刺史的弟弟萧遥昌也在政变前死了!豫州刺史的重要性虽然远逊于荆州刺史,但毕竟可以引为外援。接连失去两个弟弟后,萧遥光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造反了。好在萧遥欣死后,荆州的亲信部下不辞劳苦,组织了送葬队伍将灵柩运到了建康城,就停留在始安王府;萧遥昌死后,豫州的部下也都听命于萧遥光。这两批人,数目都不小。萧遥光于是开始组织这些人参与政变。
计划赶不上变化。萧遥光之前为了避祸,想调任司徒的闲职。申请递上去后,萧宝卷突然同意了,召萧遥光入宫进行“任前谈话”。萧遥光哪里敢去,怕走着进去被人抬着出来,决定提前起事。永元元年(499)八月十二日下午,萧遥光召集两个弟弟的部下来东府集合。萧遥光的起事非常仓促。一方面府邸门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党羽,拿着刀枪,乱成一团,吓得建康城里的老百姓纷纷躲避。个别胆子大的人好奇地探听消息,不知道始安王要干什么?另一方面,萧遥光连造反的口号都没想好,整个行动师出无名。本来“讨伐暴君”是个不错的口号,应该可以激起官民的响应。可惜,萧遥光没有采纳,而是以“讨伐刘暄”为名——他恨死了刘暄,宣布起事,并向朝臣、将领们发出号召。
天很快就暗了。除了派出数百人攻破监狱释放囚犯外,萧遥光没有其他行动。骁骑将军垣历生接到他的起事号召,赶过来响应。他见状劝萧遥光抓紧时间,连夜进攻皇宫擒拿萧宝卷。垣历生主动请缨指挥作战,对萧遥光说:“您只要坐着车随后跟进即可,攻破皇宫易如反掌。”现实情况的确如垣历生所言,萧遥光宣布起事后,萧宝卷还在皇宫中醉生梦死,没有任何平叛的举措,建康城中也没有任何一支部队忠于萧宝卷,更没有官兵来镇压萧遥光。如果萧遥光能抓住时机,擒贼先擒王,政变胜算还是很大的。然而,萧遥光犹豫了半天,始终下不了出击的决心。一直犹豫到东方出现了鱼肚白,早已全副戎装的萧遥光依旧是东看看西看看,准备车仗、登上城垣、赏赐亲信而已。尽管垣历生反复劝他出兵,萧遥光就是不肯。他寄希望于皇宫内发生内讧,幻想萧宝卷会被他人杀掉。
萧遥光起事后,派人去刺杀平常和自己关系不好的右将军萧坦之。萧坦之听说萧遥光造反后,警惕性很高,来不及穿衣光着身子就跳墙逃走,奔赴皇宫向萧宝卷报告去了。萧遥光心胸实在狭窄,又不懂轻重,总是在关键时刻将可以团结的对象推向敌人的阵营,刘暄如此,萧坦之也是如此。次日黎明,萧宝卷宣布建康戒严,命尚书令徐孝嗣防卫宫城,萧坦之率军讨伐萧遥光。萧坦之成功组织起建康城没有响应萧遥光的官兵,很快将叛军团团围住,日夜攻打。
萧遥光顿时陷入了困境。他平日不积德行善,人缘很差。人品的好坏在关键时刻能有巨大的作用。萧遥光在齐明帝时期助纣为虐,主持屠戮齐高帝、齐武帝子孙,在亲贵当中很不得人心。加上他对待部下严苛暴虐,党羽的内部凝聚力也不强。在官兵的猛攻面前,叛军渐渐溃散。垣历生看萧遥光大势已去,也投降了官兵。四天后,造反被镇压。萧遥光狼狈地在王府中找了间房子,关紧门窗,躲到床底下,希望能逃过官兵的搜查。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自然行不通,萧遥光很快就被从床下拖出来砍掉了脑袋。
萧遥光和萧宝卷有过一段美好的共同记忆。萧宝卷童年时期,经常和堂兄少年萧遥光厮混,两个人吃住在一起,手拉手一起蹦蹦跳跳——说不定还一起通宵达旦抓过老鼠。兄弟俩感情很深,萧宝卷昵称萧遥光为安兄。萧遥光被满门抄斩后,萧宝卷再一次登上童年时和萧遥光一起玩耍的土山,美好记忆像洪水一般冲开了他情感的闸门。萧宝卷遥望萧遥光被杀之处,悲伤地连声呼唤“安兄,安兄”,黯然泪下。
这偶然一次的真情流露并不能阻碍萧宝卷继续荒淫残暴下去。在平定萧遥光叛乱二十多天后,萧宝卷就派人杀掉了平叛有功的萧坦之。不久,萧宝卷开始犹豫要不要杀掉刘暄。他问左右亲信:“刘暄是我的亲舅舅,总不至于谋反吧?”一个侍卫说:“先帝和武帝还是堂兄弟呢。先帝受武帝厚恩,最后还不是夺了武帝的天下,灭了武帝的子孙?兄弟如此,舅舅又怎么可以相信呢?”这个侍卫的回答袒露着赤裸裸的现实主义,让萧宝卷最终下令诛灭了刘暄全族。之后,尚书令徐孝嗣、尚书左仆射沈文季也先后被杀。沈文季之前借口年迈多病长期请假在家,已经不理朝政。老先生本想借此落个善终,到头来不但自己身首异地,还连累家人血流成河。
至此,六贵全部被萧宝卷清洗了。
这是南北朝历史上,甚至是中国历史上最残酷、最血腥的一个时期。后人读这一时期的史书,往往有血迹斑斑之感。我们将此归咎为萧宝卷的昏庸残暴也好,指责六贵内部的争权夺利也好,都逃不开一个幕后因素:权力斗争。正如沈文季在家养病避祸的时候,子侄们劝他说:“您既然做了尚书左仆射,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一旦进入了权力场,残酷的斗争是不可能避免的。它把人都异化成了冷酷嗜血的恶魔。皇宫位于权力金字塔的顶端,是权力斗争的起始点和矛盾汇聚地,自然成为斗争最激烈、最残酷的地方。越靠近它的人,受到的侵蚀和异化越严重。皇帝在权力旋涡的中心长大,受到的伤害也是最大最重的。而南朝又是政局不稳、矛盾激烈的乱世,综合起来考虑,似乎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南朝时期荒唐皇帝迭出了。
皇帝和大臣的理想关系是和睦相处,一起治理好国家。但是在皇权不稳的乱世,再遇到暴君或者昏君,君臣关系就恶化为了你进我退、你死我活的斗争。无论孰强孰弱,最终结果总是以腥风血雨、两败俱伤收场。
萧宝卷屠戮六贵后,又杀害了早早退休想求得善终的辅政大臣沈文秀,在君臣斗争中取得了明显优势,显示出强大的实力。南齐的大臣们纷纷寻找自卫的方法,想要逃脱他的魔爪。
既是太尉又担任江州刺史的陈显达觉得自己是最迫切需要自卫的人,因为他是最后一个顾命大臣。看着昔日同僚一个个被推上断头台,陈显达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将会是下一个冤魂。
陈显达出身贫寒,从军将近五十年,一路从士兵拼杀到将军。在一次战争中还被飞矢射穿了左眼。和六贵比起来,陈显达为人谦恭、厚道,注意和方方面面的人搞好关系。和同是辅政大臣的“老好人”沈文秀比起来,陈显达深知仕途是一条不归路,没有办法回头,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他始终把持着部分实权,以防不测。齐明帝临终将他列名辅政大臣,陈显达非但不高兴,反而忧虑万分——之前南朝的辅政大臣几乎没有善终的。和六贵的揽权与沈文秀的撒手不同,陈显达主动要求离开建康外任,以退为进。不久,萧宝卷让陈显达以太尉之尊兼任江州刺史,陈显达高高兴兴地去上任了。
在几十年政治生涯中,陈显达跟随过张永、沈攸之、萧道成、萧鸾等多位“老板”,幸运地在历次政治斗争中“站对了队”,踏着他人的肩膀甚至是鲜血不断前进。每次升迁,陈显达都有惭愧和畏惧之心。
他常常叮嘱子孙:“我出身寒门,能有今天的荣华地位完全超乎意料,你们切勿以富贵凌人!”当时南朝人热衷以牛拉车的比赛,贵族们以拥有快牛而骄傲。陈显达的儿子就拥有天下四大快牛中的一头,而且还在家里召开快牛聚会。陈显达见儿子这么露富,大发雷霆。
按照陈显达的级别,可以有盛大的车仗、众多的随扈,但他平时乘坐的车驾腐朽了也不修理,选用的随从都是瘦小单薄的人。一次宫廷侍宴,陈显达酒后向齐明帝萧鸾乞借枕头一用。萧鸾马上命人给陈显达拿来一个枕头。陈显达抚枕说道:“臣已经年老,富贵已足,就少个枕头去死了,所以求陛下将枕头赐予我。”这句话说得杀人无数的萧鸾都心有不忍,忙说:“公醉矣。”
就这么一个稳重精明的老将军,面对萧宝卷的荒唐也觉得无所适从。很快江州就出现谣言,说朝廷要派兵袭击江州。这个谣言可能是江州官员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幻觉,也可能是陈显达制造的,因为他要为起兵造反预热舆论。永元元年(499)十一月,陈显达在寻阳举兵造反。
陈显达有着远比其他造反者丰富的军事经验,制定了正确的战略:趁萧宝卷准备不足,突袭建康!陈显达顺江而下,在采石(今安徽当涂西北)打败官兵,于十二月兵临建康城下,都城震恐。胜利在望,陈显达不免急躁,企图率领精锐猛攻宫城,一战定乾坤。他顺利攻入外城,但在禁宫门口遭到了禁军的顽强抵抗。战斗非常激烈,陈显达身边只带了数百步兵,而禁军越聚越多。陈显达英姿不减当年,挥矛如飞,无奈最终寡不敌众,突袭计划失败。陈显达在撤逃城外时被杀,时年七十三岁。萧宝卷下令将陈显达满门抄斩。
陈显达死了,但恐惧情绪在地方藩镇中进一步蔓延,领兵将领人人自危。豫州刺史裴叔业在南北边界领兵,想谋反自卫,又找不到有效的方法,就派人到襄阳找雍州刺史萧衍串联。裴叔业对萧衍说,我们一道起兵造反,再向北魏称臣,请北魏出兵相助,这样成功了可以推翻萧宝卷,失败了还可以被北魏封个河南公。萧衍不赞成,他觉得裴叔业想得太乐观了,你投降北魏了就得做北魏的臣子,北魏不是傻子,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萧衍主张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发兵直取建康。裴叔业不听萧衍的劝告,于永元二年(500)正月率部投降北魏。果然如萧衍所说,北魏迅速收编了裴叔业的军队和地盘,却不愿为他去消灭萧宝卷。
南北边界又向南推移了几个郡。
裴叔业串联的雍正刺史萧衍是个需要大书特书的人物。
萧衍,时年三十六岁,是萧顺之的儿子,萧道成的族侄,虽然和萧宝卷血缘疏远,但论辈分是萧宝卷的父辈。萧衍年轻的时候文才出众,与沈约、谢脁、王融、范云等文士交游,是著名的竟陵八友之一。入仕后,萧衍从参军做起,在对北方的战争中逐步升迁,在齐明帝萧鸾末期成为雍州刺史,驻守襄阳。
萧衍历经刘宋、南齐的变故和南齐内部的政治变迁,对所谓的君臣伦理看得很淡漠。萧宝卷胡作非为,萧衍就在襄阳积蓄力量,以备不测。他暗地招募骁勇之士,储备军事物资,积极筹备起兵的准备工作。萧衍的哥哥萧懿担任益州刺史,被萧宝卷解除职务召回建康,途经襄阳。萧衍拦住哥哥,不让他去,萧懿不听。萧衍进一步对哥哥萧懿说,南齐内有连年灾乱,外有北方强敌虎视眈眈,已经是内忧外患,而小皇帝萧宝卷只顾专权,胡作非为,国家大乱将至。萧衍劝哥哥一起积蓄力量,寻找机会终结南齐取而代之。萧懿大怒,将弟弟痛骂一顿,要萧衍好好“反省”错误,自己毅然踏上了前往建康的道路。萧衍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踏上险途。但是他的野心不是哥哥的几句责骂就能够打消的,相反萧衍担心哥哥此去会招来大祸,因此加快了备战步伐。他以防备北魏为名,大造器械,暗中砍伐了许多竹木沉于檀溪中,以备造船之用。
另一边,豫州刺史裴叔业降魏后,萧宝卷命令崔慧景率军北上讨伐。崔慧景是三朝老臣,陈显达的老部下兼战友,之前在建康城中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如今受命领兵出城,他大喜过望。崔慧景虎跃山林,又领兵在手,马上密谋造反。
离建康不远处的京口,由萧宝卷的三弟江夏王萧宝玄坐镇把守,他是去年被萧宝卷屠杀的尚书令徐孝嗣的女婿。徐孝嗣被族诛后,萧宝玄的妻子也被株连杀害。萧宝卷可能觉得对不起三弟,就把自己的两个嫔妃送给了他。可如此一来,萧宝玄更恨萧宝卷了,一心密谋反叛。
萧宝玄看崔慧景带兵北伐,写信劝他造反,两人一拍即合。崔慧景领军走到广陵,正式宣布造反,遣使奉萧宝玄为主。全军掉头反攻,一路攻克石头城、白下、新亭,包围建康。萧宝玄也派人率领军队随后参战,他自己乘八扛舆、手执绛麾幡,随崔慧景来到建康。
萧宝玄入住东城,很多老百姓听说江夏王来了,都来投靠他。局势一时间对叛军非常有利。崔慧景觉得胜利在望,便开始轻敌。部将建议发火箭烧掉城楼,等城崩后就可直入城里。崔慧景担心这样入城后又要重新造楼,太浪费,拒绝采纳。他又喜好佛理,醉心清谈,战斗间隙竟然还去寺庙和宾客高谈玄言。主帅如此,将士们的攻势大为减弱,迟迟不能攻占全城。
萧衍的哥哥萧懿在赶赴建康途中,听到战乱的消息。他不像绝大多数官员那样观望,而是立刻组织军队,带兵驰援建康,并在一天黎明时分攻入建康。崔慧景谈了一夜玄学,毫无准备,结果被杀得一败涂地。崔慧景被杀,萧宝玄藏匿了起来。
官兵搜集了朝野官员投靠萧宝玄、崔慧景的信件,萧宝卷下令全部烧掉,还说:“江夏王尚且如此,怎么能罪及他人呢?”萧宝玄误以为萧宝卷要宽大处理,躲藏了几天后就出来自首。萧宝卷召他入后堂,用步鄣裹着他,命令随从、侍卫数十人敲鼓吹号驰绕其外,冲着萧宝玄喊:“前几天你围城的时候,我就像这样。”没几天,萧宝卷也把萧宝玄杀了。
这一次拯救萧宝卷,完全是萧懿的功劳,萧懿是乱世中少有的忠臣。在平灭崔慧景之乱后,他获封尚书令,掌握朝政。萧衍得到兄长入援建康的消息后,立即派人劝他,得胜之后要么随即废黜昏君,要么率兵出屯外地避祸,千万不可以留在建康。但萧懿忠于齐室,断然拒绝了弟弟的好意。
萧衍的预感很准确,很快萧宝卷就对萧懿动了杀心。宫廷中的一帮小人也一再怂恿萧宝卷不要将朝政委托给萧懿。有好心人在长江边准备小船,劝他逃往襄阳萧衍处。萧懿事先知道危险的来临,却大义凛然地说:“哪有尚书令逃离朝廷的?人生谁能无死,我不走。”结果,他在宫中从容接过萧宝卷赐的毒药自杀。自杀前,萧懿还对萧宝卷说:“我弟弟萧衍现在驻兵襄阳。听到我的死讯,可能会做出对朝廷不利的举动来。我替朝廷担忧啊。”萧宝卷觉得有道理,斩草要除根,萧懿的兄弟不能留,于是下令将萧懿族诛。好在萧家兄弟们不都像萧懿一样愚忠,得知危险后早早躲藏了起来。除一人被捕遇害外,萧懿其余的兄弟子侄都避匿在百姓家里。老百姓们恨死了萧宝卷,不仅没有人告发,还给予萧家子弟很好的保护。
对于雍州刺史萧衍,萧宝卷认定他手握重兵,是个祸害,就派前将军郑植去襄阳行刺萧衍。郑植的弟弟郑绍寂正好担任萧衍的部属,郑植便快马加鞭以探亲的名义前往雍州。当时萧懿的死讯还没有传到襄阳,加上郑植官职很高,萧衍按惯例要宴请郑植。郑植怀揣利刃,决定在宴席上杀掉萧衍。郑绍寂觉察到了哥哥的阴谋,在宴会举行前将郑植的来意告诉了萧衍。萧衍得知后,还是照常举行宴会,亲自款待郑植。
宴席开始后,萧衍突然问郑植:“郑将军受皇命来杀我,今天的这酒席可是下手的好机会啊!”
郑植也不是普通人物,心中虽然大惊,但面不改色,矢口否认。
萧衍哈哈一笑,又像没事一样继续觥筹交错起来。郑植怀里的利刃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宴会散后,萧衍邀请郑植参观襄阳城的军备。郑植同是行伍中人,发现整座城池固若金汤,粮草充足,士气高昂。他对萧衍的治军能力大为叹服,同时也折服于萧衍坦荡的气度,便放弃了行刺的念头,并把萧懿的死讯和萧宝卷的阴谋和盘托出。
摆在萧衍面前的情况是:哥哥萧懿被杀,皇帝又派刺客来刺杀自己,除了起兵造反已经别无选择。永元二年(500)十一月,萧衍在襄阳正式起兵讨伐萧宝卷。
萧衍随即与右军将军萧颖胄联合,以拥立南康王萧宝融为名,立即起兵。由于早有储备,萧衍用藏在檀溪的竹木在十几天内就建造了三千艘战舰,又在百姓中招募甲士三万人,装备骏马五千匹,迅速组建了规模可观的军队。大军迅速沿汉江南下,进入长江后顺江直取建康。萧宝卷早就失去人心,萧衍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官吏非走即降。
萧宝卷命令紧邻雍州的行荆州府事、右军将军萧颖胄率军迎战。萧颖胄和萧衍一样,年纪相仿,也和南齐皇室有着很疏远的血缘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也对萧宝卷的胡作非为感到恐惧。萧颖胄一看萧衍大军的势头,直接宣布和萧衍一起讨伐萧宝卷。为了增加正义性,萧衍在萧颖胄等人的支持下,再推南康王萧宝融为名义上的主帅。萧宝融是齐明帝萧鸾第八子、萧宝卷的弟弟,当时担任荆州刺史。永元三年(501)三月,萧衍、萧颖胄等人拥立萧宝融即位,与萧宝卷分庭抗礼。萧宝融就是齐和帝。
萧衍大军很快就包围了建康城,建康城中的萧宝卷依然若无其事,继续着他的荒诞生活。
之前,萧宝卷经历了三次兵变,都化险为夷,所以也没把这次兵变放在心上。萧衍率军攻入建康外城,萧宝卷就退到宫城里躲了起来。此时,宫城中还有七万军队,坚守也不是不可能。可萧宝卷并不做指挥谋划,而是继续保持昼伏夜出的作息习惯,兴致来了就穿着大红袍登上城楼眺望观赏城外的敌兵。为了体验一回御驾亲征的感觉,萧宝卷开始热衷在宫中玩打仗的游戏。他身着戎服,以金银做铠甲,遍插羽毛并用宝石装饰,给座骑马匹也穿上了银制的铠甲,然后“闪亮登场”。宫廷卫士、太监们则拿着金玉做的兵器,在萧宝卷的指挥下互相乱打——不用说,每一回萧宝卷都能高奏凯歌。
尽管对打仗游戏一掷千金,萧宝卷对将士们却极其吝啬。萧衍大军已攻打到城外,太监跪在地上请求他赏赐将士激励士气,萧宝卷则说:“难道反贼就只捉我一个人吗?为什么偏偏向我要赏赐?”宫廷后堂放着数百张大木片,将士们想拿去加固城防,萧宝卷却舍不得,想留着做宫殿的大门,竟下令不给。正经事上舍不得花钱,摆花架子他倒有闲情逸致。他催促御府赶制三百人的仪仗,准备在萧衍退兵后给庆功的仪仗队用,又拿出大量的金银宝物装饰仪仗铠甲。
皇帝身边的宠臣近侍们在生死关头还不忘进谗言,他们将接连战败的责任推卸给前线作战的将领们。萧宝卷一想:“原来打败仗都是将领们不用心造成的,我说我最近怎么会这么倒霉呢?”于是,他准备拿负责建康城防的征虏将军王珍国开刀,以儆效尤。王珍国害怕了,赶紧派人送给萧衍一个明镜,表明归顺心迹。他又密谋串通了宫内的宦官和侍卫,打算先下手为强。准备齐全后,王珍国在一天深夜率领士兵冲入了萧宝卷的寝宫。
这一夜,萧宝卷在含德殿吹笙歌作《女儿子》,享乐到了深夜,刚刚睡下,就被军队的喧哗声惊醒,连忙从北门溜出。太监黄泰平追上他,举刀砍伤了萧宝卷的膝盖。萧宝卷摔倒在地,骂道:“奴才要造反吗?”另一名太监张齐不由分说一刀砍下了他的头。萧宝卷时年十九岁。王珍国提上萧宝卷的首级,大开城门,迎萧衍大军入城。
唐代诗人李商隐专门有《齐宫词》一诗慨叹这一幕:“永寿兵来夜不扃(jiōng),金莲无复印中庭。梁台歌管三更罢,犹自风摇九子铃。”这里“永寿”代指齐宫,“金莲”代指潘妃,“夜不扃”是夜里未关宫门,说的是宫中有内应。“九子铃”原是建康庄严寺的铃,之前被萧宝卷剥取下来装饰了新宫。萧宝卷死后,萧衍以皇太后命追废他为东昏侯。宠妃潘玉儿则被萧衍赐给部将田安。潘玉儿坚决不肯“下匹非类”,自缢而亡。
萧衍此次起兵,可以说是自卫,但杀死萧宝卷后,萧衍就开始独揽大权,让齐和帝萧宝融封自己为大司马、中书监、录尚书事,预备篡位。萧衍坚决不让还在江陵的萧宝融进建康。第二年,他升迁为相国,晋封梁王。为了彻底搁置萧宝融,萧衍捧出了宣德太后王宝明,让宣德太后临朝,使很多事情可以合法地绕开萧宝融直接处理。
王宝明是文惠太子萧长懋之妻、萧昭业之母。她并不得萧长懋的宠爱,萧长懋为其他宫人做华丽衣裳和首饰的时候,王宝明用的却是旧帷帐与旧钗。萧昭业即位后,王宝明被尊为皇太后。萧鸾篡位后,将王宝明逐出宫居住。萧衍就把她迎回宫来搞了个不伦不类的称制,便于自己篡位。
亲信们给萧衍找出了一批祥瑞,包括南兖州队主陈文兴在桓城内凿井的时候挖到的玉镂麒麟、金镂玉璧、水精环各二枚。建康令羊瞻解也报告说在县城的桐下里出现了凤凰。宣德太后下诏说符瑞的出现都是相国萧衍的功劳,命人将所有祥瑞都送去了相国府。荆州地区则出现了“行中水,为天子”的传言,为新朝新君大造舆论。
之前都是异姓篡位,萧衍和南齐皇室同姓,还有血缘关系,对于篡夺江山心存疑虑。最后是亲信沈约的劝说坚定了萧衍篡位的决心。沈约劝说:“今日不同往日,不可以用淳朴的古风来要求当今社会了。士大夫们攀龙附凤,都有建功立业的心思。现在连幼儿牧童都知道齐朝国祚已终。明公您正应当承其运。天文谶记都证明天心不可违,人情不可失,即使出现一些劫数,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沈约这段冠冕堂皇的说辞,彻底打消了萧衍心中的君臣大义和忠孝礼仪,最终下定了篡位的决心。
沈约于是写信给远在江陵的中领军夏侯祥,要他逼齐和帝写禅让诏书。禅让诏书送到建康后,萧衍迅速表示谦让。另一个亲信范云带领一百一十七位大臣上书称臣,恭请萧衍登基称帝。太史令再三陈述天文符谶证明即位是合乎天意的。萧衍勉强接受众人的请求,于中兴二年(502)四月正式在建康称帝,建立梁朝,史称南梁。
萧衍即位后,封萧宝融为巴陵王,迁居姑孰(今安徽当涂),全食一郡。依照惯例,萧宝融享有天子仪仗,在封国内奉行南齐正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都用南齐故典。梁朝规定巴陵王排位在宋朝禅位的汝阴王之上,南齐宗室诸王都降为公爵。
最初,萧衍计划在南海郡建立巴陵国,让萧宝融在巴陵自生自灭,又担心萧宝融在巴陵成为反对势力的旗帜。于是他假惺惺地询问范云的意见,范云低头不语。萧衍又问沈约,沈约说:“魏武帝曹操说‘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意思是不能为了虚名,而心存妇人之仁,应该当机立断,了结逊帝。
几天后,萧衍派亲信郑伯禽到姑孰,送给萧宝融一大块生金,让他吞金自杀。萧宝融大笑说:“我死不需金,醇酒足矣。”郑伯禽就弄来一大坛美酒,让萧宝融畅饮。萧宝融狂饮后醉得不省人事。郑伯禽轻松地掐死了他。萧宝融时年十五岁。从被去掉帝号到被郑伯禽掐死,前后不过七天,萧宝融是禅位后存活时间最短的逊帝。
萧宝融的遭遇令人同情,但对整个南齐皇室来说,萧衍篡位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在萧鸾、萧宝卷时代,宗室诸王在皇室内乱和战乱中被屠杀殆尽。相比其他暴君,萧衍只是在篡位前杀了湘东王萧宝晊兄弟,后来又杀掉齐明帝其他的儿子,即位后并没有对其他人进行大杀戮。相反,齐高帝、齐武帝的子孙终于可以在南梁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整天担惊受怕了。
萧鸾的大儿子、萧宝卷的大哥萧宝义年幼就有残疾,不能说话,不能见人,因此没有被立为太子,也没有参与政治。他因祸得福,在之后的历次杀戮中幸存了下来,并在萧宝融遇害后继承了巴陵王爵位,奉南齐正朔。巴陵国传国至南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