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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刘宋王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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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完了北朝的主角北魏,我们再来看看南朝的主角:刘宋王朝。

东晋朝廷是建立在司马皇室和各世家大族的势力均衡上的。司马家族的权威和声望并不崇高——这也是东晋权臣迭出的重要原因,世家大族更多的只是将朝廷作为认可自身权益的招牌而已。长期以来,皇室形同傀儡,全赖地方藩镇和世族相互厮杀,谁都没有能力独霸大权,司马家族才能维持微弱的统治。桓玄一度推翻司马家族自立,更是让司马皇室名声扫地。东晋末年,军政大权完全操于权臣刘裕之手。刘裕势力日增,无人能敌。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刘裕篡晋自立只是时间的问题。

司马皇室对刘裕的步步紧逼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在位的晋安帝司马德宗因为痴傻,对刘裕的篡逆之心毫无察觉,但是他的弟弟司马德文却不是傻瓜,他很清楚自家的王朝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了。司马德文是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儿子,最早被封为琅琊王,在朝堂担任地位崇高的虚职。他和哥哥的感情很好。司马德宗被桓玄废掉的时候,司马德文就陪伴着哥哥居住在浔阳,桓玄败死后,又一起迁到江陵。

桓玄死后,部将桓振继续叛乱,夺回了晋安帝司马德宗。当时桓振跃马奋戈,冲到司马德宗面前要为主子的死讨个说法。他瞪着眼睛对司马德宗说:“臣桓氏一家有什么辜负国家的地方,要遭到朝廷的屠灭之祸?”司马德文当时正在榻上陪伴瑟瑟发抖的白痴哥哥,见事情紧急,下床对桓振说:“这难道是我们兄弟的意思吗?”这句话说得桓振无言以对。的确,司马德宗是个天下皆知的白痴,连话都不会说,更不用说谋划屠杀桓氏家族了,而桓玄是被刘裕打败的,桓氏一家是在建康被杀的,与这对可怜的兄弟有什么关系。这句话也说出了司马德文兄弟的无奈,也恰好是他自己一生的写照。身为皇室成员,他们对朝廷大事根本做不了主,却要在乱世中因为血统而饱受颠沛流离之苦。

418年,刘裕急于篡位,密令党羽中书侍郎王韶之买通司马德宗左右侍从,要伺机除掉晋安帝司马德宗。司马德文知道刘裕有杀害哥哥的企图,加上司马德宗这个人不辨饥寒,没有自理自卫能力,因此他便坚持天天随侍于司马德宗左右,这让王韶之等人一时无法下手。年底,司马德文突患急病,不得不回府医治。王韶之乘机入后宫东堂,指挥皇帝侍从用散衣结成带子,将司马德宗活活勒死。司马德宗时年三十七岁,在位二十二年。还在府中医治的司马德文突然听到宫中传出皇帝暴病驾崩的噩耗,痛哭失声。他哭的不仅是兄长,还有东晋的国运。

杀死司马德宗后,刘裕本想自己登基,但之前社会上有图谶盛传“昌明(晋孝武帝司马曜)之后有二帝”。刘裕觉得人心对晋朝还有依恋,时机尚不成熟,决定再等一两年。他指使党羽伪造遗诏,于418年改立司马德文为皇帝,次年改年号为元熙。

元熙元年正月,司马德文为了表彰刘裕的“策立之功”,下诏封刘裕为宋王,将徐州的海陵、东海、北谯、北梁,豫州的新蔡,兖州的北陈留,司州的陈郡、汝南、颍川、荥阳共十个郡增划为宋王封地。到了十二月,司马德文又不得不允许刘裕佩戴十二旒的王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虡宫县。与司马德文的祖先司马昭一样,刘裕控制朝堂,封宋王太妃为太后,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子、王孙各有爵命。

419年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转眼到了420年。

刘裕觉得受禅的时机已经成熟,而且自己也已经五十八岁了。一生征战的刘裕遍体鳞伤,身体情况并不好,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在生命的时间长跑中输给新皇帝司马德文。因此他急于在有生之年称帝,但是下面的大臣们却没有再出现刘穆之那样知道他心意的人。也许他们觉得主子刚扶立了新皇帝不到一年,不会马上受禅登基。或许还有人以为他要做第二个曹操或司马昭。

刘裕处于很想受禅又难以启齿的尴尬中。于是他想了个方法,在宋国首都寿阳召集群臣宴饮。席间,刘裕感叹说:“桓玄篡位的时候晋室鼎命发生移动。我首倡大义,兴复帝室,南征北战,平定四海,功成名就,也接受了皇上的九锡之礼。现在,我已是迟暮之年,身份尊贵至此,生怕物极必反,不能久安。因此我计划奉还爵位,归老京师。”刘裕这番话的表面意思是回顾一生的成就,感叹自己年老迟暮,计划退休养老,实际上是希望群臣向他劝进。正如刘裕担心的,自己已经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很容易物极必反。他想再进一步,不仅是自保的手段,也是胸中之志的体现。可惜大臣们都只理解了刘裕讲话表面的意思,纷纷争相拍马屁,盛赞宋王的功德。刘裕也就和大家嘻嘻哈哈,等天晚了,宴会也就散了。

参加宴会的中书令傅亮在回家的途中,突然灵光闪现。他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刘裕的称帝暗示吗?傅亮连忙折回宋王府,求见刘裕。当时宋王府的宫门已经关闭,傅亮也不顾礼节,叩门请见。傅亮见到刘裕后真的是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臣请求暂时回建康。”刘裕马上就理解了傅亮的意思,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问道:“你需要多少人马相送?”傅亮说:“数十人就足够了。”刘裕马上布置人员,跟着傅亮去建康办事,听从他的指挥。傅亮得到刘裕的首肯后,马上告辞出府。

几天后,傅亮带着草拟好的禅位诏书入宫去见司马德文,让他誊抄一份。登基不到一年的司马德文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经过片刻的惊讶,司马德文欣然允诺。他边抄边对左右侍从说:“桓玄篡位的时候晋朝其实已经亡国了。多亏刘公出兵平定,才恢复晋朝。我们司马家族得以继续君临天下近二十年全靠刘公之力。今日禅位之事,我心甘情愿,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司马德文抄誊完诏书,交给傅亮,然后主动携后妃等眷属搬出宫去。傅亮马上宣布了司马德文禅让的消息。

刘裕得知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后,依照惯例上表推辞。但是司马德文早已经自去了帝号,搬进原来的琅琊王官邸居住。也就是说,在那几天,天下已经没有了皇帝。刘裕送上去的让表自然也没有了呈送对象。相 反,以陈留王曹虔嗣(曹奂的后代)为首的建康贵族官员和宋国的群臣二百七十人向刘裕上表劝进。刘裕还是不答应即位。

依照之前的惯例,权臣还要三请。这回,太史令骆达呈上了天文符瑞数十条,群臣又更加恳切地恭请刘裕登基。刘裕终于答应。六月,刘裕在建康南郊登上受禅台,接受皇帝位,并举办柴燎告天仪式。

刘裕定新王朝国号为宋,他就是宋武帝。傅亮因为有佐命辅立的大功被封为建城县公,食邑二千户,并且入值中书省,专门负责诏命,权重一时。司马德文则被降封为零陵王,迁居秣陵县城,由冠军将军刘遵考带兵监管。《宋书》记载新朝给司马德文的待遇是:“全食一郡。载天子旌旗,乘五时副车,行晋正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皆用晋典。上书不为表,答表勿称诏。”也就是说,宋朝以零陵一个郡的物产来供养司马德文。司马德文不仅保持皇帝的待遇和礼仪不变,而且在与皇帝的来往中可以不用称臣,在封国之内奉行晋朝正朔。

遗憾的是,史载:“有其文而不备其礼。”逊帝的待遇是新朝给的,真正执行到什么程度,自然是由新王朝来决定。之前禅位的刘协和曹奂的待遇都还不错,但是司马德文就没有前辈那么幸福了。刘裕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司马德文继续活在世上。

刘裕常年征战,养成了置对手于死地的习惯。对他来说,让一个逊位的、明显要比自己活得长的逊帝活在身边,简直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情。万一天下还有人对逊帝心存感情怎么办?万一在自己百年之后,逊帝复辟怎么办?只是因为之前的禅让先例规定了逊帝的一系列优待条件,刘裕才不得不做做样子。

刘裕不仅派兵监视司马德文的一举一动,而且派人时刻寻找机会实施暗杀。司马德文的皇后姓褚,褚皇后的哥哥褚秀之、褚淡之是晋朝的太常卿和侍中,在妹夫落难后迅速投靠刘裕,协助监视帝、后。褚皇后在司马德文禅让之时已经怀孕,在司马德文逊位后生下一个儿子。刘裕怕这个婴儿日后对刘家不利,下达了暗杀令。褚秀之兄弟便残忍地将自己刚出生的外甥杀死。经过这件事之后,司马德文夫妇心惊胆战,日夜生活在惊恐之中。夫妇俩整天共处一室,一切饮食都由褚皇后亲自动手。刘裕及其爪牙一时无法下手。

永初元年(420)九月,刘裕命令琅琊侍中、司马德文原来的侍从张伟携带毒酒一瓶前去毒杀司马德文。张伟不忍心谋害旧主,又害怕对刘裕无法交代,在路上饮毒酒自杀了。

刘裕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派遣褚秀之兄弟出马。兄弟二人假意去探望褚皇后,士兵悄悄地跟随在他们身后。褚皇后听说兄长来了,暂时离开丈夫出门相迎。士兵们乘机越墙跳入室内,将毒酒放在司马德文面前,逼他饮下。

司马德文摇头拒绝说:“佛曰‘人凡自杀,转世不能再投人胎’。”

见他不从,几个兵士一拥而上,将司马德文按在床上,用被子将他捂死,然后跳墙而去。司马德文死时三十六岁。消息传出后,刘裕率文武百官哭悼了三天,追谥司马德文为恭皇帝,葬冲平陵(今江苏江宁县蒋山西南)。

司马德文死后,刘裕命司马元瑜继承零陵王爵位——零陵国一直传国到南齐。之后,刘裕对司马皇室痛下杀手,几乎夷平了全族,开了后世受禅之君屠杀逊帝及先朝宗室的先河。

尽管刘裕在禅让一事上开了一个坏头,但他通过南征北战结束了江南在东晋后期的动荡局面,并开启了宋朝早期的安康盛世。

刘裕的登基是大势所趋,是自然的政治结果。

多年来,东晋王朝名存实亡,完全丧失了制约地方,尤其是手握实权的军阀的能力。在野心勃勃的造反者面前,东晋的最后几代皇帝只能逆来顺受,毫无抵抗之力。而刘裕不仅拥有军队,而且代表着他所在阶层的利益。东晋时期,门阀世族的力量已经大大衰弱,刘裕所代表的寒门地主逐渐掌握实权,他所代表阶级的百姓自然期望出现一个寒门皇帝。另一方面,从主观上说,东晋末期的乱政和动荡已经让普通百姓对司马家族丧失了信任。失去了民心,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君临天下的道德基础。而刘裕作为事实上的主政者,他的功绩和能力有目共睹。人心已经倾向了刘裕一边。

刘裕的崛起意味着中国历史上以个人出身为考核标准的门阀政治的瓦解,和一个新的平民政治时代的到来。

刘裕的成功也是军权对皇权的胜利,是军权对皇权的第一次完全颠覆。刘裕通过控制军队建立功勋,最终获得天下。之后的南北朝权臣都出身于军队将领,都是依靠控制的军队谋取政权。这在之后几乎成了一种普遍现象。

作为从社会底层跃起的皇帝,刘裕即位后做得很出色。

魏晋之后,皇室、官府、世家无不崇尚奢华,但孤寒出身的刘裕从小就知道稼穑艰辛。他平时清简寡欲,事事严整有度,车马不加装饰,后宫不奏音乐,内府不藏财宝,甚至连床脚上的金钉也令人取下,换上铁钉。女儿出嫁,嫁妆绝无锦绣金玉;日常回到家里,马上脱掉公服,只穿普通衣衫,脚上就穿一双连齿木屐;住处用土屏风、布灯笼、麻绳拂。他喜欢逍遥散步,每次只带几个随从,从不要任何仪仗。

刘裕对珠玉车马、丝竹女宠十分节制。一次,长史殷仲文上奏朝廷应该备齐音乐,刘裕以没有闲暇且不会欣赏为由推脱了。殷仲文再劝刘裕经常听听自然会懂得欣赏,刘裕直接回答说:“正以解则好之,故不习耳。”刘裕患有热病和刀伤,需要睡在冷物上。于是宁州就进献了光彩艳丽、价逾百金的琥珍枕。刘裕听说琥珀可以疗伤,便令人捣碎分发给了将士。刘裕平定关中的时候,得到了姚兴家族的女儿。刘裕一度非常宠爱她,并因此荒废了政事。谢晦劝他,刘裕就马上将这个女子遣走,恢复了勤政的生活。

刘裕不仅内外奉禁,处处节俭,还能不忘穷时。为了警诫后人,他在宫中悬挂了当年做工时使用过的农具和补缀多层的破棉袄。侍中袁(zhī)盛上奏称赞皇帝节俭朴素。刘裕回答说:“田舍公得此,以为过矣。”意思是老农夫过上我这样的生活,还觉得过分呢。后来,刘裕的孙子宋孝武帝刘骏看见这些东西,批评祖父是乡巴佬。

执政期间,刘裕采取了一系列抑制豪强兼并、减轻人民负担和恢复农业生产的措施,与民生息。可惜的是,刘裕只做了两年多皇帝就驾崩了,时年六十岁。不过他还是开启了一个小康世界的大门,在宋武帝刘裕和其子宋文帝刘义隆统治时期,南方出现了难得的安定局面,史称“元嘉之治”。

宋武帝刘裕是个奉献型的皇帝。他戎马一生,打下江山,还来不及享受就驾崩了,把大好河山留给了子孙。

谁让刘裕出身草根呢?他的起点太低了,好不容易奋斗到顶点当皇帝时已经五十八岁,在古代这是彻彻底底的高龄。刘裕永初三年(422)五月病死,长子刘义符即位,当时只有十七岁,史称少帝。

刘裕有子七人,按长幼排序分别是:刘义符、刘义真、刘义隆、刘义康、刘义恭、刘义宣、刘义季。刘裕年过四旬才有了第一个儿子,他担心刘义符还小,不能治理好一个新成立的王朝,临终前指定了四个顾命大臣辅佐儿子。这四个人分别是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和镇北将军檀道济。

徐羡之,和刘裕一样出身草根,没正经念过书,但是把握全局、处理政务的能力很强。更重要的是,他在刘裕初起时就进了刘裕的幕府,开始是做刘穆之的副手,刘穆之死后成了刘裕的大管家,称得上是刘宋王朝的元老重臣。由徐羡之来领衔顾命大臣队伍,朝野上下都没有意见。

傅亮,我们在上一节已经熟悉了。他是替刘裕向司马家族逼宫的关键人物,在刘宋王朝建立的关键时刻立下大功。所以刘裕把他也安排进了顾命队伍。

谢晦,长于谋略,在刘裕北伐中原收复两京的行动计划中,十策有九策是谢晦出的主意。同时,他在四人中出身最好,是著名的陈郡谢氏的成员,让他当顾命大臣,也是在拉拢江南世家大族的势力。

檀道济,是北府兵的旧将。北府兵是刘裕发家的基础,是他南征北战的私家军。可惜在北伐战争中先胜后败,北府兵精锐损失殆尽,王镇恶、沈田子、傅弘之、毛修之、朱龄石等名将相继陨落。檀道济是仅存的重要将领,指挥着北府兵余部。

这样一个顾命大臣班子,不仅能力出众,兼顾各方利益,而且成员绝对效忠刘宋皇室,是一个成功的、可以有所作为的领导班子。但问题就出在这个班子太强势,把朝政权力抓得太紧,反而让皇帝成了摆设。

宋少帝刘义符也实在是不成器。他即位后,不理朝政,嬉戏无度,让朝野上下失望。史书说他居丧无礼,又好为游狎之事,在给父皇刘裕守孝期间就不遵丧礼,召集乐工伶宫歌唱奏乐取乐。还在宫中华林园开办市场,亲自开店沽酒叫卖。后来觉得做买卖不过瘾,又开渎聚土,挖人工湖、造龙船,和随从们一起呼喊号子拉船取乐。朝臣谏阻,刘义符根本就不听。

既然小皇帝不听劝,徐羡之等人也没客气,直接替老皇帝刘裕教训了刘义符。方法很简单——废帝!

要废帝就先要想好立哪位为新皇。按照长幼顺序,应该拥立刘裕的第二个儿子庐陵王刘义真。这个刘义真就是当年刘裕留在长安镇守关中的那个小孩子,北方大败后侥幸从长安逃了回来。大难不死后,刘义真比较排斥军事,反而与谢灵运、颜延之、僧人慧琳等人交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刘义真扬言如果自己当了皇帝,要任命谢灵运、颜延之为宰相,让僧人慧琳做西豫州都督——这西豫州都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官,要指挥宋朝精锐军队镇守南北交战前线,权势之大、责任之重,可想而知。说者也许无心,听到传言的徐羡之等人就担心了:一旦刘义真成了新皇帝,我们权位不保啊!于是决定放弃刘义真,并找机会铲除掉。恰好刘义符、刘义真两兄弟关系不好,徐羡之等人就告发刘义真“潜怀异图”,以皇帝的名义废刘义真为庶人,安排在新安郡软禁。

再选下去就是刘裕的第三个儿子、远在荆州刺史任上的宜都王刘义隆。徐羡之觉得这个小孩子没什么问题,决定以刘义隆取代刘义符。

废帝计划开始了!首先得准备军队,没有枪杆子就没有底气。谢晦是领军将军,手上有兵。他借口自家府舍房屋破败,要翻新修理,让家人都搬出去,调集了一拨将士进府,名义上修房子,实际上准备动刀子。之后,就是在班子内部统一思想认识。在建康的徐羡之、傅亮和谢晦三个人都意见一致,关键是镇北将军檀道济在外地统兵,不知道他的心意如何。檀道济名声在外,又统率着北府兵,他的立场如何关系到废帝行动能否成功。于是,徐羡之把檀道济叫到建康来,告诉了他废帝计划。檀道济起初不赞成,但是少数服从多数,最后也同意参与废帝行动。

行动的前一天晚上,檀道济和谢晦一起夜宿领军府。两人同居一室,世家出身的谢晦紧张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行伍出身的檀道济睡得又快又沉。谢晦自叹不如。

第二天清晨,檀道济率领尖兵打前阵,徐羡之等人带着大部队跟进,冲向皇宫。当天值日的中书舍人已经被买通,警卫们都木然不动,看着一行人鱼贯进入皇宫。前一天,宋少帝刘义符在华林园玩到很晚,睡在龙船上。乱哄哄的政变队伍把刘义符惊醒了。他看到全副武装的将士冲杀过来,知道不妙,赶紧指挥左右随从抵抗。一场小规模的战斗爆发了,政变将士杀死了两名皇宫随从,刘义符手指被砍伤,疼得嗷嗷大叫起来,最终束手就擒。徐羡之等人没收了刘义符的皇帝玺绶,扶着他走出皇宫,先安排他在东宫居住,很快就送往吴郡软禁。刘义符前脚刚走,徐羡之等人就担心将来遭到报复,随即派人去吴郡刺杀刘义符。刘义符暂居在吴县金昌亭,看到杀手吓得拔腿就跑。杀手用门栓将刘义符打倒,再补上一刀,将其杀死。同时,徐羡之等人还派人去新安郡杀死了刘义真。兄弟俩死的时候,一个十九岁,一个十八岁,正是走向成熟的大好年纪。

宋少帝刘义符被废的理由是嬉戏胡闹。不过,和之后孝武帝、前废帝、宋明帝、后废帝等人的荒唐行径相比,刘义符的行为太小儿科了,充其量也就是小孩子的不懂事瞎胡闹而已。刘义符被废得实在是有些“冤”。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刘义符被废后,傅亮率一行人逆江而上,到江陵奉迎宜都王刘义隆到建康即位。

刘义隆并不知晓徐羡之他们的废帝计划,如今听傅亮说大哥刘义符被大臣们从龙椅上赶下来,而且已经死了,二哥刘义真也死了。他无比震惊。不知道傅亮是如何向刘义隆解释的,但刘义隆确信两位哥哥是被谋杀的。他悲从心来,当着迎接他登基的人就号啕大哭。过了许久,刘义隆又拉住傅亮详细询问大哥、二哥遭废和遇害的详细情况,一边问一边悲号呜咽。他哭得如此伤心,以至于部下、侍从们都低下头,不敢仰视。傅亮不知如何解释,汗流浃背,呆若木鸡。他知道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自己和徐羡之等人的行为都是弑君。一颗苍凉、恐惧的种子开始在傅亮的心底扎根、发芽。

好在,刘义隆没有过分纠缠两位哥哥的死,同意继任皇帝,改号元嘉,史称宋文帝。

刘义隆在心底对两位哥哥的死耿耿于怀,更对徐羡之等人拥有轻易废杀、更立皇帝的能力如骾在喉。在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没有帝王会允许大臣们对皇权构成威胁,更不用说能够弑君换帝了。刘义隆的皇位是徐羡之政变集团“赐予”的,他是两位哥哥之死的最终受益者,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他要惩治徐羡之等人。但刘义隆深知徐羡之等人盘踞朝野,掌握大权,不是能轻易铲除的,所以对徐羡之等人采取了迷惑和安抚的策略。他登基后并没有动徐羡之等人,而是给他们加官晋爵,由他们继续掌权。

宋文帝刘义隆比宋少帝刘义符要合格得多,他学习认真、工作勤奋、待人谦虚,很符合明君圣主的标准,也得到了朝野上下的认可。随着刘义隆的成年,徐羡之四人已经没有理由继续辅政了。

元嘉二年(425),徐羡之与傅亮上表,要把实权归还给刘义隆。刘义隆开始还不同意,推辞了三次。徐羡之两人就连续请求了三次。最后刘义隆才同意。徐羡之逊位,退居私第。

归政前,徐羡之的侄子徐佩之、侍中程道惠、吴兴太守王韶之等人都苦苦劝他不要放弃实权。徐羡之没有听从,不过他也留了一手。刘义隆当皇帝前是荆州刺史,荆州和扬州是南方政权最重要的两个地方州府。两地人口密集、经济繁荣,是王朝赋税和兵源的主要来源。首都建康隶属扬州,扬州处于长江下游,以江陵为首府的荆州在它的上游,对建康形成逼迫之势。所以,荆州的军事重要性更胜扬州。历任荆州刺史的不是朝廷重臣、权臣就是皇族子弟。东晋以来,叛乱者也多次以荆州为割据地和建康的朝廷对抗,比如王敦、桓玄、刘毅。荆州刺史的人选非常重要。刘义隆当皇帝后,荆州刺史就出缺了。徐羡之不等刘义隆动身,便任命谢晦继任荆州刺史,作为外援。徐羡之退位后,谢晦还在荆州拥有重兵。他们一派的力量依然不容小觑。

刘义隆亲政后,不露声色,暗中抓紧积蓄力量。他任命自己当荆州刺史时的亲信到彦之为中领军,掌握首都的军队,还努力争取世族豪门的支持。默默等待时机成熟。

元嘉三年(426)正月的一天,正是南方最冷的时节。建康城里阴冷刺骨,街上少有行人。皇宫里传出诏书,宣召徐羡之、傅亮二人进宫。傅亮接到诏书,乘车就向皇宫赶去。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傅亮遇到了谢晦的弟弟谢皭。谢皭是当天皇宫值班的黄门郎。他拦住傅亮,轻声对他说:“殿内有异,皇上可能要处分大臣。”傅亮心中的隐忧终于爆发了。他慌忙借口嫂子病重,让人传话申请暂时回家。不等刘义隆回复,傅亮就夺了一匹马,向城外跑去。

傅亮逃命前,不忘派人通知徐羡之。徐羡之正乘车前往皇宫途中,听到警报也赶紧驱车向城外跑去。出城后,徐羡之可能觉得车辆目标太大了,舍车步行。在这个南方寒冬的早晨,已经六十三岁的徐羡之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新林。刘义隆知道徐羡之、傅亮两个人都没来,便派到彦之和大臣王华带兵追捕。徐羡之后有追兵,又前路茫然,最后逃入一个陶灶中,拔剑自刭而死。

傅亮出城后,也茫然不知所去。冥冥中,他知道自己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想到自己为权位奔波一生,到头来落得如此结果,傅亮不甘心又无可奈何。他骑马来到哥哥傅迪的墓前。在之后的时辰里,傅亮就待在墓地,直到追兵将他逮捕。在被押解回城的途中,刘义隆派人送来了诛杀傅亮的诏书,还给傅亮带了一句话:“我想起了当日你在江陵无言以对但还算坦诚的表现,决定只杀你一人,不株连你的家人。”傅亮被杀,时年五十三岁。

刘义隆旗开得胜后,立即公布徐羡之、傅亮、谢晦杀害宋少帝和庐陵王的罪行,宣布捕杀三人。谢晦不在建康,他的儿子谢世休和弟弟谢皭等家人受到株连,同时遇害。

四个顾命大臣中还剩下领兵在外的谢晦和檀道济。刘义隆决定对他们区别对待、分化合并。檀道济是废帝弑君行为的胁从,并不是主谋,加上他掌握北府兵,刘义隆还要仰仗他去打败谢晦,所以对其安抚利用。他将檀道济从广陵召回建康,开诚布公地说:“废立之事,你未参与谋划,我不加追究。”檀道济心中的一块石头顿时落地,不禁对刘义隆感恩戴德。接着,刘义隆说:“如今谢晦割据荆州,抗表犯上,不知你有何良策?”檀道济马上分析:“谢晦老练干达,富有谋略,但他未曾亲临疆场,军事非其所长。若陛下信任,请让我率兵征讨他。我可一战擒之。”刘义隆大喜。

谢晦至此被彻底孤立。诛杀徐羡之的第二个月,刘义隆就迅速组织大军,宣布御驾亲征荆州,以到彦之为先锋,檀道济随后,率水师溯长江西上。

谢晦得知刘义隆亲征,留下另一个弟弟谢遁带领一万士兵留守江陵,亲率水师两万人,以长史庾登之为参军,顺江而下迎战。出师要有名,不然对军心和民心不利。战前,谢晦很高调地上表刘义隆,盛赞徐羡之、傅亮等人忠贞为国,不幸为“奸臣”所害。谢晦不敢说幕后凶手就是皇帝刘义隆,把当时主政的王弘、王华和王昙首等人指为奸臣,高举“清君侧”的大旗。刘宋王朝第一次内战就此爆发。

谢晦和到彦之两军在现在的长江湖南岳阳段相遇。谢晦行军打仗全靠长史庾登之。庾登之率军占领了巴陵(今湖南岳阳),开局有利,却不敢对到彦之发起主动进攻。适逢连日大雨,庾登之每天待在船中,不发一令。谢晦催他进兵,庾登之借口要等天晴后发动火攻,一味拖延战机。过了半个月,阴雨散去,天空放晴,庾登之没了借口,不得已主动进攻。到彦之部队的战斗力很弱,将士怯懦无能,弃营而逃。首战失利后,部将建议到彦之退守夏口(今湖北武昌)。到彦之担心刘义隆谴责,坚持屯守巴陵前线,并派人敦促檀道济部前来会师。檀道济率领北府兵很快抵达前线。宋军走出战败阴影,士气大振。

谢晦首战告捷,高兴地向刘义隆上表,先夸耀自己旗开得胜的“辉煌战果”,然后以此为筹码要求和谈。表文刚送走,探子就来报说檀道济率北府兵已与到彦之会师,宋军水师已遍布长江江面。谢晦大吃一惊。他原以为檀道济是弑君的同谋,肯定不会被刘义隆赦免,应该会站在自己这边,结果发现檀道济不仅被赦免,还率军前来讨伐自己!谢晦深知论领兵打仗自己远不及檀道济,惶恐起来,越想越害怕,几乎手足无措。

双方很快又打了一仗。谢晦的部队刚有战败的迹象,但谢晦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这一点儿失败在他内心扩大为全局的惨败,拔腿就逃奔江陵,导致全军大乱,四处奔散。谢晦逃到江陵后,见部众散尽,难以坚守,带着弟、侄等七人出城北逃。一行人逃到安陆(今湖北大悟)被擒,押送建康斩首。

刘裕留下的顾命大臣集团势力就此灰飞烟灭。这不仅意味着刘义隆铲除了能对皇权构成威胁的力量,也宣告他以全新的姿态闪亮登场,准备大干一番了。这一年他十九岁。

在南朝的宋、齐、梁、陈四个朝代中,刘宋王朝立国的时间最长,共六十年。其中,宋文帝刘义隆一个人就在位三十年,是宋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不过整个南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是梁武帝萧衍,在位四十八年,但是年长而无功。论成就,刘义隆还是南朝皇帝中的第一。

刘义隆亲政后,能有一番作为,离不开世族豪门的支持。整个东晋及南朝时期,世族豪门将官职当作家族遗产世代相传,关系盘根错节,势力雄厚。从世族豪门的眼光来看,他们总觉得刘宋开国皇帝刘裕是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持刀莽夫,不太能合得来。而到了刘义隆,他不仅博涉经史,写得一手漂亮的隶书,而且谈吐温文尔雅,受到了世族们的欢迎。刘义隆清洗徐羡之、傅亮等人的行动,就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元嘉前期,刘义隆更是将朝政委托给王弘、王华、王昙首等世族子弟,政权得以稳定发展了十几年。

王弘、王华、王昙首三人都是赫赫有名的琅琊王氏的子孙。其中王弘是东晋缔造者王导的嫡曾孙,对刘裕王朝出身草根的缔造者们不太热情。刘裕还没篡位的时候,在一次宴会上半是感慨半是矫情地说:“我一介布衣,能有今天的地位,完全出乎意料。”傅亮等亲信马上出来拍马屁,盛赞刘裕的功德,说他是众望所归,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应当的、正常的。王弘却淡淡地说:“这就是命啊,求之不得,推之不去。”他的话反映了当时世族豪门普遍对刘裕抱持冷眼旁观的态度。他的这句话,被“时论”,即世族们控制的舆论称颂为“简洁、直率”。刘裕、傅亮等人虽然听着刺耳,但也无可奈何。

但是对刘义隆,也许是隔了一代人,世族们感觉他已经褪去了草莽之气,便认可了他的高贵身份,转而亲近、支持他。不少大世族在刘义隆还没发达前,就进入了他的幕府。徐羡之集团废杀宋少帝、迎接刘义隆去建康登基的时候,有人担心此行凶多吉少,反对刘义隆登基。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当时在刘义隆幕府之中,却坚定劝说刘义隆早日去登基。之后,世族们又支持刘义隆清除徐羡之集团。同属于琅琊王氏的王华还带着追兵捕杀了徐羡之。在内战中,谢晦敢打出“清君侧”的旗帜,要求诛杀王弘、王华、王昙首三人,也不是无凭无据。

大功告成后,刘义隆大宴群臣,向王弘兄弟等人举杯劝酒,还抚摸着御床(当时人们以榻为床,坐在上面)说:“如果没有爱卿兄弟,这张床哪能有今日。”

幸运的是,琅琊王氏众位兄弟虽然在蜜罐中长大,却没有沾染上骄奢淫逸、懦弱无能的富贵病,反而能力出众、生活简朴、操心国事。王弘主政的基本思路就是保持稳定,不要出事。因此,他一方面建议刘义隆澄清吏治,严惩贪腐,一方面要与民为善,减轻百姓负担。东晋时期,男子年满十三岁要服半役,年满十六岁要服全役。王弘认为天下太平,并已禁止大兴土木,奏请将半役的年龄提高到十五岁,全役的年龄提高到十七岁,提议被刘义隆采纳。百姓们从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王弘很懂为臣之道,知道月盈则亏、盛极而衰的道理,在主政的巅峰时期懂得谦让,主动引进宗室、彭城王刘义康共同执政。王弘等人逐渐隐退,把刘义康推到了前台。元嘉中期以后,王弘、王华、王昙首相继逝世,实权转移到了刘义康的手中。

刘义康是刘裕的第四子,比刘义隆小两岁。刘义康和文雅的三哥不同,他不喜欢读书,知识浅薄,率性而为,主持朝政后独揽大权,权势显赫。好在刘义康办事勤勉、自强不息,政务没有出乱子。刘义隆重视亲情,对浅陋任性的四弟并不猜忌,所以两人关系还算融洽。刘义康又调自己当彭城王时的长史刘湛到中央当自己的助手。刘湛不尚浮华,也很有实干精神,协助刘义康把朝政处理得不错。国家得以继续发展。

天下承平日久,刘义康浅陋骄纵的小毛病恶化成了大问题。他独揽朝野内外大权,在自己的王府中决策朝廷大事。每天一早,彭城王府门口停的车子常有数百辆之多。渐渐地,刘义康在刘义隆面前也越来越随便,混乱了君臣之别。各地献给皇帝的贡品,刘义康把上等货送进彭城王府,把次等货留给刘义隆使用。有一次,刘义隆嫌宫中的柑子形态、滋味都差,刘义康就说:“今年送上来的柑子,有一些还不错。”他随即派人到王府拿来上等柑子和刘义隆分享。刘义隆看到四弟享受的柑子比皇宫里的大得多、好得多,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在前期心胸还比较开阔,知道自己这个四弟不读书、没脑子,也知道刘义康没有谋反之心,拿着柑子笑笑而已,并不深究。刘义康也拿起柑子剥开了吃,还吃得挺美,一点儿都没意识到潜伏的危险。

刘义康入朝前担任荆州刺史,入朝后荆州刺史出缺。刘义隆就任命江夏王刘义恭继任。刘义恭是刘裕的第五个儿子,比刘义隆小六岁。在兄弟当中,刘义恭从小最受刘裕宠爱。刘裕讲究节俭,其他兄弟都不敢向父亲讨要什么好东西,即便开口要了刘裕也不会给。但是刘义恭要什么,刘裕就给什么。刘义恭出任荆州刺史的时候才十七岁,刘义隆不太放心,特地写了一封《诫弟书》,语重心长地提醒五弟:昨日父皇打江山不容易,今日兄弟几个守江山更不容易,所以要礼贤下士,要经常接见下属,工作要勤奋,生活要节俭,不能大兴土木,不能草率断案等。刘义隆的谆谆教诲事无巨细,细致到要求五弟每个月的零花钱不能超过三十万钱。

刘义隆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不仅这么要求弟弟,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他继承了父亲俭朴的生活习惯和勤恳的工作态度。

刘义隆上台后,继承并深化了父亲与民生息的政策。除了上述提高百姓服役年龄的政令外,还在东晋义熙土断的基础上清理户籍,扩大税赋征收面,减轻户籍百姓的负担。对于百姓拖欠政府的陈年旧账,一律免除。刘义隆派官员视察地方行政,了解民间疾苦。为了维护社会正义,刘义隆每年三次亲自在华林园堂审理案件,直接为老百姓主持公道。

在刘义隆统治的元嘉年间,南方经济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史书记载:“三十年间,氓庶蕃息,奉上供徭,止于岁赋。晨出暮归,自事而已……民有所系,吏无苟得。家给人足……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盖宋世之极盛也。”后世称为“元嘉之治”。

在纷繁破败的南北朝时期,与其说元嘉之治是盛世,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治世”。与其说是经济的繁荣,不如说是经济的恢复。现实是,老百姓的生活仍然很穷苦,南朝在南北方的实力对抗中依然处于劣势。元嘉之治持续的时间很短,更重要的是这个阶段没有创建出能够深刻影响历史的制度。只能说南方社会沿着之前的道路继续前进,刘义隆等人没有给发展设置障碍,给了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可最终也没能走得更远。

说完元嘉之治的内政,再来看看它的外交。

得益于刘裕北伐成功,东晋收复了关中地区和黄河以南几乎所有的领土。刘裕时期,刘宋王朝依然保有现在黄河以南的河南省大部地区和山东省大部地区。尽管它对这一大片土地的控制并不严密,可相对于之前南北方沿着淮河对峙的情形,刘宋的战略形势已经大为改观。

刘宋通过先控制战略要点,再将这些点连成线,最终实现面的占领。在河南,刘宋主要防守洛阳、虎牢(今河南荥阳)、滑台(今河南滑县)、碻磝(qiāo áo,今山东茌平县)四个重镇;山东的历城(今山东济南)、淄博、东阳(今山东青州)等城市也是宋军防守的重点。这些点连起来就是刘宋的北方防线,保障黄河以南地区。

刘裕驾崩后,北魏觉得有机可乘,在永初三年(422)兵分两路越过黄河:一路攻陷滑台、洛阳,进逼虎牢;一路向东攻陷临淄,进逼东阳。宋军在东阳、虎牢两地顽强抵抗。中原局势岌岌可危,檀道济率军北上增援北方防线。北方军队战斗力强,行动迅猛,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檀道济到达彭城(今江苏徐州)后,无奈承认自己无力分兵兼顾虎牢和东阳,只能集中力量救援一处的友军。两难之下,考虑到彭城离东阳比较近,檀道济决定救援东阳。

宋军出发了,但是战斗却没有打响。因为围攻东阳的北魏军队爆发了疾病,半数以上的官兵都患了病,不得不在檀道济援军即将到达东阳的时候主动烧营撤走。檀道济到了东阳,本想乘胜追击,不料粮草接济不上,只能无奈放弃。在河南,虎牢的宋军困守孤城苦战两百天。魏军最终攻下了虎牢,兵力损失很大,无力继续战斗。战斗就此停歇下来。南方丢失了多数重镇,防守局势恶化。

刘义隆对这次失败耿耿于怀,一心要找机会收复失地。

元嘉六年(429),机会来了!当时北魏与大夏、柔然的战争不断,黄河中下游魏军兵力空虚。于是刘义隆写信要求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归还河南各地,声称不给就要用武力夺取。拓跋焘对刘义隆的要求付之一笑。你说还就还啊?拓跋焘才没那么傻呢。要想收复失地,凭拳头说话吧!

元嘉七年(430)三月,北魏因为北方战事再次削减黄河以南的屯兵。刘义隆派遣使者出使北魏,告知北魏宋军即将北伐,目的是收复黄河以南的失地,还明确说此战“不关河北”。宋军五万人在刘义隆亲信将领到彦之的率领下,走水路逼向各镇。北魏在碻磝、滑台、虎牢、洛阳四镇守军薄弱,且无力增援,主动弃城退往黄河北岸。到彦之轻易收复四镇,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北方防线,又派出先头部队向西进逼潼关,觊觎关中地区。如此大好形势,宋军上下欢欣鼓舞。殊不知,几万宋军沿着黄河分散,防线绵延两千里,连重要城市都只能分摊到几千人防守,犯了兵家大忌。

北魏就等着宋军漏出破绽。十月,黄河开始结冰,鲜卑骑兵可以长驱南下,加上魏军陆续在河北集结完毕,一声号令之下,魏军开始渡河反攻。鲜卑骑兵像一把尖刀,瞬间将宋军的防线撕得粉碎。洛阳、虎牢迅速失陷,分散各处的宋军相继奔散。到彦之在滑台附近,得悉城池失守、诸军溃散,竟然吓得下令全军焚舟弃甲,狼狈地逃往彭城。

刘义隆见亲信将领实在不成器,只好派遣并不是亲信的将领去收拾残局。他任命檀道济为都督征讨诸军事,率众北上。元嘉八年(431)初,檀道济率军在山东地区与魏军激战,几乎是每日一战,胜多败少,扭转了宋军溃败的局面。两军形成了对峙状态。遗憾的是,檀道济部队粮尽,只得从历城南退。有宋军官兵投降北魏,将宋军粮尽退兵的实情告诉了魏军,魏军马上追击。

檀道济为迷惑魏军,令人用沙子冒充粮食,并在最上层覆盖真的谷米,然后带领官兵公然在晚上高声地测重、统计“存粮”。追兵看到这一幕,以为宋军粮草充足,反认为投降告密的宋军是奸细,将降兵全部杀掉。檀道济又命将士们披甲穿戴整齐,自己穿着白服乘舆车,列队缓缓出城南返。魏军担心有伏兵,不敢追击。檀道济安全将全军带回南方,留下了“唱筹量沙”的典故。

刘义隆的第一次北伐以失败告终。此战不仅没有收复失地,还略有损失。但是檀道济在魏军的围攻中全军而退,威名大振。刘义隆嘉奖老将军智勇双全,提升他为司空。

檀道济功名赫赫,统率着身经百战的部队。他的亲信部将都勇猛无敌,几个儿子又才气非凡,让人既羡慕又嫉妒。檀道济下朝回家,从者如云,仪仗威武,老百姓看到他威风凛凛的样子,不禁说:“说不定这又是一个司马懿啊。”自古武将功高震主、力强惹祸,檀道济不幸犯了大忌。朝廷对他产生了疑畏之心。宋文帝刘义隆本就不信任檀道济,加上自己身体羸弱,登基后疾病不断,更不放心让檀道济留在身边,就命他去镇守寻阳(今江西九江)。

元嘉十二年(435),刘义隆忽然病重。刘湛就对刘义康说:“一旦皇上驾崩,就没有人能控制得了檀道济了。”刘义康便矫诏召檀道济入朝。

檀道济准备入京,夫人拉住他说:“皇上无故召你入朝,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檀道济不听,赶赴建康。他到的时候,刘义隆已病情好转,便慰劳了他几句,放他回寻阳。檀道济在长江边准备上船时,一群白鸟聚集在船篷上悲鸣。原来是刘义隆病情突然加重,刘义康派追兵赶来,将来不及登船的檀道济逮捕。他矫诏杀死檀道济及其子弟八人,还捕杀了被人们比作关羽、张飞的檀道济的部将薛彤、高进之二人。檀道济临死之前,目光如炬,愤怒地摘下巾帻掷在地上,厉声说:“你们这是自毁长城!”死讯传出,南方官兵寒心、百姓震惊。宋文帝刘义隆心中虽有不忍,但也默认了四弟的做法。

倒是消息传到北魏后,鲜卑官兵欣喜若狂,都说:“檀道济已死,江南再无可惧怕之人。”魏军自此频频南侵。

檀道济死后,刘义隆继续养病,政权被彭城王刘义康把持。刘义康日渐仰仗谋主刘湛,放权让他去干。刘湛开始权倾朝野,但是他的权力来自刘义康的“私相授受”,并没有合法依据。刘湛想从幕后走到前台,排挤掉名义上的丞相——尚书仆射殷景仁,取而代之。他不断地在刘义康面前说殷景仁的坏话,在政务上一味和殷景仁作对。

殷景仁久经宦海,他觉得不能和刘湛正面交锋,就称疾解职,连续向宋文帝刘义隆上表请辞。刘义隆不是傻瓜,早就注意到了刘义康、刘湛的举动。朝政已经把持在这两个人手里,刘义隆需要殷景仁作为外援。之前刘义康等人老在自己面前说殷景仁的坏话,刘义隆左耳进右耳出。现在,他没有批准殷景仁的辞职申请,而是让殷景仁在家好好养病,还派人嘘寒问暖,以示尊崇。

刘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干脆派人装作强盗去劫杀殷景仁。刘湛觉得即便刘义隆知道了实情,也会照顾到兄弟感情,不会对自己和刘义康怎么样。劫杀的计划还没实施,刘义隆就听到了风声,他命人在皇宫边上给殷景仁安排了住所,让殷景仁就住在自己身边。殷景仁搬过来之后,刘义隆秘密地和他交换意见,每日两人住所之间文件政令的往来达十几乃至数十次之多。朝政无论大小,刘义隆都征询殷景仁的意见。两人暗中嘀咕商议什么,宫女太监们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刘湛了。

麻痹大意的刘湛祸在眼前,还不知道悔改。他见刘义隆多病,为了常保富贵,竟然与亲信商量,打算等刘义隆一死便以“天下艰难,宜立长君”为由,拥立刘义康即位。

不得不说,刘湛实在不是搞阴谋诡计的料。政变计划还在谋划之中,连刘义康这个主角都还不知道,刘义隆就再一次听到了风声。刘义隆讲究兄弟感情是有限度的,刘湛的所作所为已经越界,超出了刘义隆的容忍范围。

元嘉十七年(440)十月初三,宋文帝刘义隆让彭城王刘义康在中书省住宿,处理政务,似乎他的身体又一次不行了,需要四弟来主政。这天白天,已经卧床“养病”五年之久、从来没有出过门的殷景仁忽然命令家人拂拭衣冠,摆出要出门的样子。家里人都很迷惑,不知道老头子要干什么。

当夜,刘义隆突然驾临华林园,召殷景仁进宫。殷景仁因卧床太久,腿脚不方便,刘义隆就赐他坐在小床上,授权他主持今夜的行动——杀刘湛,废刘义康!

刘义康、刘湛全无准备,且被分隔两处,毫无还手之力。刘湛被闯入的官兵轻松逮捕。有人向他出示了刘义隆的诏书,诏书上罗列了他的种种罪状,最后的判决是立即处死。刘湛被杀,同时被杀的还有他的儿子和党羽。刘义隆对四弟刘义康还算客气,将四弟软禁在中书省十多天,最后贬他为江州刺史,送往豫章郡(今江西南昌)“上任”。刘义康来向二哥辞行,刘义隆只是对他恸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刘义隆成功收回实权。殷景仁接替刘义康的职位,但没过多久就死了。

刘义康在江州名为刺史,实际上就是囚犯,政事全都由咨议参军萧斌处理。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底,有人告发太子詹事范晔、孔熙先等人密谋拥立刘义康。刘义隆处死范晔等人,将刘义康及其子女废为庶人,徙往安成郡正式软禁。在安成郡,刘义康开始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一次,他读《汉书》,看到淮南王刘长谋逆被汉武帝诛杀的事,感叹道:“前代骨肉相残的事,现在要落到我的身上了。”他早年不读书,不知历史兴替和为臣之道,现在知道为时晚矣。

元嘉二十八年(451)北魏大军南侵,南方局势动荡。刘义隆担心再有人把刘义康捧出来作乱,便遣人给刘义康送去毒药赐死。刘义康也和东晋末代皇帝司马德文一样信佛,说:“佛说自杀者来世不复得人身,我不 能这么死。”不肯服药自杀。好在刘宋王朝的臣子在处理这种事情上很有经验,照搬杀死司马德文的先例,找了条被子将刘义康捂死了。刘义康时年四十三岁。

刘义康的一生,为朝廷做过贡献,也有功绩,但不知谦恭进退,自谋败局。可他确实没有要取代二哥刘义隆的意思。刘义隆听到刘义康死讯后,感叹了一番,下令以侯礼安葬他。刘义隆此举,开了刘宋皇室骨肉相残的先例。

刘义隆“赐死”刘义康的背景是北魏大军南侵,南方局势动荡。这事发生在元嘉二十八年(451),对南方造成了极大的打击。而事情的起因,则是一年前的“元嘉北伐”。

元嘉后期,国家太平无事,府库渐渐充实。美中不足的是,北魏始终对南方构成威胁,且霸占着河南、山东等地。南北双方在边界摩擦不断。刘义隆可能觉得自己文治有余,武功不足。而打败北魏收复中原无疑是建功立业最好的途径,他对北伐中原的兴趣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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