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魏分裂殃及南梁(2 / 2)
周、徐二人死后,继起执掌机要部门的是中领军朱异。
朱异也很能干,处理起政务来像流水一般,从不让公文积压。不论政务多么繁重,朱异都能迅速做出判断,在短时间内解决一切问题。但是朱异有两大缺陷。第一,他是个大贪官。朱异建造了规模宏伟的宅邸,台池园囿应有尽有,供家人和宾客游览。这些显然超出了他正常收入所能承受的范畴。朱异家里堆满了四方馈赠的财货,每个月要倒掉十几车吃不完的美味佳肴。朱异的第二个缺点更严重,就是阿谀奉承,以献媚得宠。历朝历代,阿谀奉承的小人不少。这种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人献媚,上面还得有人“安心消受”。恰好,萧衍因为二十年天下无事,经济又相对繁荣,对现实很满足,自我感觉良好,开始志得意满起来。朱异及时抓住了萧衍的心理,对南梁的国政来说,这可不是好事。
梁武帝萧衍在历史上最大的名声是“佞佛”。
萧衍以佛教为国教,在南方大力推行佛教化运动。南方有佛寺近三千座,僧尼近百万人。天监十八年(519),他在华林园受戒,亲自带发修行,法名冠达。几年之前,萧衍就已经一天只吃一顿饭,不吃鱼和肉,只吃豆类的汤菜和糙米饭,并且在五十岁(514)后断绝房事,再也没有亲近过任何一个女子。
后人应该相信,萧衍是真正的佛教信徒。早年,他就加入了以信佛著称的竟陵王萧子良的圈子,与无神论做坚决斗争。登基后,萧衍以国家之力大造佛寺,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就是他的杰作,这个数字大大低估了实际的寺庙数量。
萧衍还是佛教活动的慷慨赞助者,多次举行四部无遮法会。所谓“四部”,即僧、尼、男女居士,无遮就是没有障碍,允许任何人自由参加。萧衍亲自上台讲《涅槃经》和《三慧经》,面对数以万计的百姓滔滔不绝。可见,萧衍对佛经是有一定研究的。针对当时热门的佛教、道教与儒家三者的关系问题,萧衍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三教同源说”,认为佛、儒、道三教本源是相同的。萧衍的“金口玉律”缓和了人们的思想冲突,对佛教的推广大有帮助。从这点来说,萧衍算得上是中国早期佛教史的重要理论家。
此外,萧衍还为佛教制定了很多戒律,其中影响最深远的就是吃素。萧衍身体力行,不沾一丝荤腥,而且还规定和尚和信徒也必须吃素,下令祭祀不能使用牛羊。后来,有官民反映,认为祭祀不用牛羊,对祖先和神灵不敬。萧衍就改为用面粉捏成的牛羊,作为替代品用于祭祀。
一个皇帝,如此不遗余力地推广佛教,自然有个人信仰之外的深层意思。南方地区之前屡经动乱,人心不安,萧衍登基后面临着如何安定国家的问题。萧衍认为,安定国家就要禁绝杀戮、收拾人心,用共同的思想改造官民观念、统一上下。恰好刚刚在中国兴起的佛教,能满足这一系列要求。于是萧衍决心“以佛化治国”。
萧衍的考虑不可谓不好,执行得也不可谓不真诚。但是他很快就做过了头,让一桩本可利国利民的好事变成了祸国殃民的坏事。大规模地建造寺庙和举办法会,都由国家买单,逐渐掏空了国库。大批人口出家或者托庇在佛教势力之下,又削弱了国家的税赋能力。萧衍不仅不反省和补救,还一条道走到黑,上演了多场皇帝出家的闹剧。出家的地点,都是皇宫附近的同泰寺。第一次是普通八年(527)三月八日,萧衍舍身出家,三日后返回;第二次是大通三年(529)九月十五日,萧衍在同泰寺参加法会,兴之所至,脱下龙袍换上僧衣,出家了。二十五日,群臣捐钱一亿,向佛祖祷告,请求赎回皇帝,两天后萧衍还俗。第三次是大同十二年(546)四月十日。这回,群臣花了两亿钱将其赎回。第四次是太清元年(547)三月三日,萧衍在同泰寺住了三十七天,四月十日朝廷出资一亿钱赎回。这些巨款让本就枯竭的国库雪上加霜。而同泰寺则资金雄厚,楼阁台殿富丽堂皇,九级浮屠耸入云表,更有多座黄金筑造的大佛。可惜,花费了南梁无数钱财的寺庙,并没有保佑南梁国运长久。而所谓堂皇的佛寺最后也随着南梁覆灭,在几十年后成了一片废墟。
萧衍佞佛至此,每次批准为犯人所定的重罪后都要为之愁眉不展一整天,在内政外交上更是变得柔弱异常。如此一来又如何能抵抗北方强大敌人的侵扰呢?
萧衍对付北方的方针是:少打仗,多招降。
打仗杀人不符合南梁佛教治国的基本国策。况且萧衍对佛光闪耀下南梁的软实力非常自信,相信北方的蛮夷之辈终将被佛法吸引,摆脱黑暗投奔佛光普照的南方。果然,不断有北魏的官民投奔南梁而来,而且级别越来越高,最后连宗室亲王和藩镇大将都归降来了——只不过,他们不是被佛法所吸引,而纯粹是因为北魏大乱,到南梁逃命来了。萧衍对南逃的北魏官民,以礼相待,优遇有加。对于其中的有用之人,萧衍量材录用,利用他们反攻北方,试图让降将叛兵们替他开疆拓土,做无本的买卖。
普通六年(525)正月,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以彭城降梁。同时,南梁大将裴邃攻克河南新蔡、郑城等城,河南百姓纷纷响应。而北魏发生了胡太后诛杀元叉的政变,一时无暇应对。萧衍大喜,派次子豫章王萧综去接收彭城,督率前线各军,希望能够有所收获。
萧衍的计划没有问题,他的儿子萧综却有大问题。萧综的母亲吴淑媛原是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的后宫,被萧衍接收后七个月就生下了萧综,所以萧综的父亲极可能是萧宝卷。宫中一直传说萧综的身世疑云,可萧衍并不介意,依然封萧综为豫章王。萧综长大后,知道自己的身世传言后,极为震惊!
萧综开始计划复仇,为此勤习武艺,在庭院中铺满沙粒,整天赤足在上面奔跑,练得脚下生风,据说能日行三百里。想伺机刺杀萧衍,但始终没有下手的机会。他还写信给逃往北魏的南齐宗室萧宝夤,称他为“叔父”——这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萧综多次请求梁武帝准许他带兵镇守边关,以便起兵造反,但一直没得到允许。
如今,萧综终于得到了统率军队的机会。他到彭城不久,就派密使向北魏接洽投降事宜。北魏方面对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非常怀疑,迟迟不做回复。六月初七,萧综等不及了,带上两个亲随连夜跑出彭城,徒步投奔敌营。魏军这才相信。第二天,梁军官兵找不到主帅,上下惊慌。对面魏军高喊:“豫章王已经归降我军,你们还待在那里干什么?”梁军群龙无首,自行溃散。魏军兵不血刃地收复彭城,还追击到宿预方才收兵。
萧综投降后,北魏任命他为侍中、太尉、丹阳王,将寿阳公主嫁给他。萧综为“父亲”东昏侯萧宝卷举哀发丧,仪式相当隆重。南边的萧衍起初以为儿子是畏战投敌,听到丧礼消息后才知道儿子不认他这个爹了。他大发雷霆,剥夺萧综的封爵,将吴淑媛毒死。萧综在北魏也得不到重用,加上妻子寿阳公主后来被尔朱世隆所害,他颇有看破红尘的意思,弃官出家当了和尚——这点倒是得到了萧衍的“遗传”。萧衍听说萧综在北方混得不好,就派人给他送去小时候穿的衣服,招引他南逃。但萧综不愿意回来。
528年,萧宝夤割据长安造反,在北方恢复了南齐的旗号。萧综闻讯,从洛阳逃往关中,想和“叔父”共图复国大业,结果在黄河渡口被北魏官吏抓捕,遇害。萧衍知道后,又动了恻隐之心,不仅恢复了萧综的封爵,还派人把他的灵柩偷回南方,以礼安葬。
回到萧衍对北方的战略上来,他还真取得了一些成绩。比如普通七年(526)七月,浮山堰旧址发洪水,寿阳城被淹。萧衍趁机派兵进攻寿阳。寿阳北魏守将投降,南梁成功收复淮河流域五十多座城池,边界形势大为改观。又比如河阴之变后,大批北魏宗室王爷归降南梁。萧衍立元颢为傀儡,派陈庆之护送他回洛阳。此举一度让陈庆之收复河南地区。但总体而言,萧衍的收获不大。6世纪的20至40年代,北魏屡次大乱,继而分裂,南梁对北方优势明显。如果遇到雄才大略的君主,措施得当,南方极可能大有作为,甚至灭亡北魏都不一定。可惜,萧衍白白葬送了历史良机。
萧衍的为政宽松和佞佛成性,导致南梁朝廷对官僚贵族非常宽容。萧衍对统治阶层收起了大棒,一味喂胡萝卜,对他们误国害民的恶行包庇放纵。
萧衍的六弟临川王萧宏弃军而逃,导致北伐失败,数以万计的将士无谓牺牲。萧衍却对他不加罪责。后来有人举报萧宏在府邸后院的大房子里私藏军械,萧衍却非去调查不可。他借故到临川王府欢宴,赴宴后又要拉着萧宏去后院走走。后院有一百多间大库房,萧宏遮遮掩掩,不让萧衍打开看。萧衍见此,更是坚持打开查看,结果发现里面全部是金银财宝,光是铜钱就装了三十多间,共有三亿余钱。萧衍见不是军械,放心了,拍着萧宏的肩膀说:“阿六,你很会生活啊!”他压根就不问萧宏的钱是怎么来的。萧宏在皇兄的纵容下,越来越荒唐。他竟然和亲侄女,即萧衍的长女永兴公主乱伦。两人怕丑事泄露,竟然计划弑君自立。事情败露后,永兴公主羞愧自杀。萧衍竟然还不追究萧宏的罪过。萧宏于普通七年(526)正常死亡。萧衍追赠他为大将军,谥为靖惠王,安排厚葬。
萧衍早年长期无子,过继了萧宏的儿子萧正德为嗣子。结果,萧衍在三十七岁时生下了长子萧统,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生下了萧综、萧纲、萧绩、萧续、萧纶、萧绎、萧纪等。至此,萧衍就没有必要过继萧正德了,他立长子萧统为太子,将萧正德返回萧宏名下。萧正德心生怨恨,叛逃北魏,以南梁前太子自居。无奈,北魏对这样的政治花瓶不感兴趣,萧正德不受重视,又逃回江南。萧衍竟然不惩办萧正德的“叛国”,只是把他骂了一顿,而且一边骂一边抱着萧正德痛哭,果真是“菩萨心肠”。
萧正德继续当他的王爷,还被派到富庶的吴郡当太守。他招揽亡命之徒,公然抢劫,最后发展到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结果依旧安然无恙。如此目无法纪却照样享受富贵,其他王公贵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哪里还会把国家法纪当真?
萧衍的八个儿子都擅长文学,可惜多数都教育不当,品德堪忧。这和萧衍这个父亲的纵容有关。太子萧统是兄弟中才学最出众、人品也最好的,可惜早死;次子萧综叛逃北魏;四子萧绩和五子萧续也都死在萧衍的前面。因此,萧衍晚年事实上只剩四个儿子:三子萧纲、六子萧纶、七子萧绎、八子萧纪。他立三子萧纲为新太子。
六子萧纶曾经担任徐州刺史、扬州刺史等要职,始终为非作歹,搜刮民脂民膏。下属向萧衍揭发萧纶的斑斑劣迹,被萧纶买凶杀死。萧衍只是处死了杀人的直接凶手,多次对萧纶网开一面。萧纶贪慕皇位,最后谋划弑父。一次,他在父亲萧衍外出的路上埋伏兵士,准备发动政变,因计划泄露而失败;又一次,萧纶给萧衍献上毒酒,结果萧衍把酒转赐给了他人,其他人被毒死了,萧衍又逃过一劫。萧纶这两次弑君行为,都罪证确凿,萧衍依然不处罚。萧纶官照当,逍遥日子照过。
七子萧绎担任荆州刺史的要职,和五子萧续关系紧张。听说萧续的死讯后,萧绎高兴得手舞足蹈,把鞋子都给磕破了,一点儿都不念手足之情。萧衍分封诸子侄到各地掌权,是想自己有难的时候,子侄们能够出兵援助。但是看萧纶、萧绎和萧正德这些人的样子,像是忠君爱国的人吗?
萧衍一心佞佛,导致南梁国库空虚,纵容犯罪又导致南梁官员腐化堕落、为所欲为。萧衍统治后期,政治黑暗,国家迅速衰落。百姓负担繁重,生活无以为继;官府中政务堆积,冤案累累。真正为国着想、认真处理政务的官员少之又少。大同十一年(545),散骑常侍贺琛上奏,指出了一些时弊:一是官员大肆榨取,民不堪命,只得逃亡,国家控制的户口越来越少;二是风俗由俭入奢,官员贪污腐败严重;三是官吏鱼肉百姓,作威作福;四是国家连年浪费人力物力,财政拮据。贺琛指出的问题,都是事实,而且言语并不激烈。
但是萧衍已经容忍不了正常的上奏了,在他看来,自己是有道明君,国家在自己治理下尽善尽美,大好局面不容否定。于是萧衍立即颁下圣旨,痛骂贺琛。他先是列举自己的种种壮举,比如已有三十多年不近女色,平生不饮酒,不听音乐,起居不用雕饰之物等。又自述勤勉政务,每天五更天就起来工作,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吃东西,且一天只吃一餐。这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天下黎民吗?萧衍言下之意,自己是千古难找的圣君。至于贺琛指出的政治黑暗,萧衍要求他指出具体是哪个官员贪腐、具体是哪件事情做得不好。如果贺琛不能一一指出来,就是欺君枉上!
贺琛接到诏书,惊出一身冷汗,赶紧上奏“深刻反省”“认真检讨”,请求萧衍原谅。
南齐中兴元年(501)九月,萧衍正在京师建康城下鏖战,准备最后的总攻。不久,建康东府城守将徐元瑜就投降了,荆州的敌人萧颖胄暴病而亡。这时,襄阳城传来了儿子萧统诞生的消息。这是三十七岁的萧衍的第一个儿子,他喜出望外,将长子的出世和前两大胜利合称为“三庆”。
中兴二年(502)萧衍逼迫南齐的末代君主萧宝融把皇位“禅让”给了自己,改元天监,并于同年十一月将不满一周岁的萧统立为皇太子。
萧衍对太子非常珍视,努力培养。任命临川王萧宏为太子太傅,尚书令沈约为太子少傅。沈约是历经三朝的重要人物,耆年硕望,深于世故,政治地位很高,也是公认的文坛领袖。后来年迈的大文豪刘勰兼任东宫通事舍人,成为萧统最为亲近的文学侍从,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萧统在刘勰的影响下,对文学理论和作品批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从创作和讨论转向了作品收集和评论。萧统日后走上文学之路,可能与沈约、刘勰两位老师有密切关系。
太子萧统于天监五年(506)出宫独处后,在道德品行和能力上都表现得无懈可击。他日夜思念父母,每五日一朝。父子相见后,萧统常常被允许留住内省三五天再回去。他每天准时参加早朝,天还没到五鼓,萧统就守在宫外等待城门打开。有的时候,萧衍要在晚上召见太子,萧统就穿戴整齐、正襟危坐,随时准备入见,甚至为此坐到天明。南朝的社会风气讲究奢华,一些世家大族竞相攀比。萧统却以身作则,生活非常朴素,不穿华服,膳食也不吃肉。
萧衍晚年大兴佛教,亲自讲经说法。太子萧统也跟着崇信佛教,遍览佛经。萧统此举并不是投父亲所好的表面文章,而是实实在在的信佛、学佛。萧统在宫中招揽东南名僧,谈论不绝,常常能挖掘出佛学中的新意。
萧统还聪明好学。天监八年(509)九月,他听讲一遍《孝经》竟然就基本知道了经书的大义,听讲完毕还亲临国子学进一步求知解惑。第二年,九岁的萧统正式入国子学就读。梁武帝萧衍车驾亲临,赏赐国子祭酒以下的教职员工,并正式下诏:“皇太子及王侯之子,年在从师者,可令入学。”天监十四年(515)正月,萧衍亲自在太极殿给太子行冠礼,对萧统寄予了厚望。
自从萧统懂事开始,萧衍就允许他参与一些朝政。内外臣工和奏事的人也将太子参与决策看作是正常的事情。天监十一年(512),十一岁的萧统在宫内看到一些狱官在忙碌,就问左右随从:“那些穿着皂衣的是什么人啊?”随从回答说:“他们是廷尉的官属。”萧统就把这些官员叫过来问:“你们手中的这些案子,我能审判吗?”这些官员看太子还只是十一岁的孩子,半开玩笑地回答:“可以。”结果萧统拿过案卷真的判了起来,他认为有些罪犯情有可原,将惩罚都从轻处理,改为杖责五十。官员这下子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情况汇报给萧衍。萧衍笑着追认了儿子的判决结果。从此,凡是萧衍和司法官员对某些案子或者罪犯想从轻处理,就把案子交给太子审判,萧统的判决都非常仁慈。直到有一次,建康县有人诬告他人拐卖人口,真相大白后县令将犯诬告罪的犯人从轻发落,只判决了杖责四十。然后县令将案卷交给萧统,希望萧统能够确认县里的轻判。想不到这一次萧统非但没有从轻发落,反而判了犯人十年劳役。人们这才知道太子虽然仁慈,但也并非无原则的宽纵。
史载“太子明于庶事,纤毫必晓”。每当他发现奏折中有谬误或者巧辞诡辩的地方,都一一指出,让有关人员慢慢改正,但并未因此弹纠任何一个人。普通年间,朝廷起兵讨伐北魏,战争导致京师建康的谷价飞涨。萧统就下令东宫减膳,改常馔为小食,节约粮食。每当霖雨积雪天气,萧统就派遣心腹左右,周行闾巷,探视贫困家庭的生活,遇到有流落街头的人,就暗地里加以赈济。萧统还收集宫中多余的衣物在寒冬腊月施舍给穷人。如果遇到没被收敛的尸体,萧统就自己掏钱准备棺槥(huì)和丧事。只要事关百姓赋役勤苦的情况,萧统都非常严肃认真地倾听。凡此种种,使萧统获得了巨大的声望,“天下皆称仁”。
普通元年(520)四月,慧义殿出现甘露祥瑞,群臣一致认为这是太子至德感动上天的结果,萧衍也肯定了这个解释。可见朝野上下对太子萧统都很满意。
普通七年(526)十一月,太子生母丁贵嫔病重。萧统赶往内省,朝夕服侍母亲,衣不解带。生母死后,萧统“步从丧还宫,至殡,水浆不入口,每哭辄恸绝”。他痛不欲生,日渐消瘦。父皇萧衍看不下去了,派中书舍人顾协宣旨说:“毁不灭性,圣人之制。因为丧事毁了自己的身体就是不孝。我还在,你怎么能够这样自毁呢!你应该立即压制悲痛,恢复饮食。”萧统这才吃了点儿东西,从此直到母亲入葬,都是麦粥为食。萧衍又传话来说:“听说你吃得太少,身体非常虚弱。我本来并没有什么病,因为你这样折磨自己,胸中也圮(pǐ)塞成疾。因此你应该多吃些稀饭,不要让我再担心了。”这次,尽管父亲苦口婆心地劝逼,萧统还是每天只喝一碗粥,不尝菜果。萧统原本是个胖子,腰带有十围,等办完丁贵嫔的丧事,腰带就降到了五围。萧统入朝,群臣看到他消瘦憔悴的样子,纷纷感动得掉下了眼泪。
可叹的是,历史并没有让萧统沿着理想的轨道顺利地即位称帝,因为我们不能忽视萧统的父亲梁武帝萧衍对太子的期望和态度。
梁武帝萧衍是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也有许多匪夷所思的举动。如果仅仅从才能上来说,萧衍无疑是南朝诸帝中的翘楚。史书称他:“六艺备闲,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并悉称善。……草隶尺牍,骑射弓马,莫不奇妙。”即使是在繁忙的政治生涯中,萧衍依然能够“卷不辍手,燃烛侧光,常至戊夜”。但开国皇帝可不是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文人骚客可以胜任的,萧衍能够坐上皇位,靠的是赫赫战功和凶狠的政治手腕,对待政敌从不留情。
登基后,萧衍疑心很重,怕旁人染指手中的权杖,便时刻紧盯身边重臣的言行举止。沈约久居相位,又是太子少傅,更是谋划、辅佐萧衍登上皇帝宝座的大功臣。但萧衍并没有完全信任沈约,始终架空沈约,让他的处境既尴尬又危险,最后抑郁得病。天监十二年(513),病中的沈约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有人说是前朝南齐的皇帝变成厉鬼来找他报仇,他就让道士给上天写了一封“奏折”说自己推翻齐朝、参与禅代等事并不是出于本意——言下之意是说这一切都是萧衍干的,自己只是个从犯。沈约想以此来缓解自己的病情,谁知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被萧衍安插的密探给泄露了。萧衍龙颜大怒,数次命人谴责沈约的所作所为。沈约重病加上害怕,没几天就死了。有关部门按照惯例给沈约的谥号为文,萧衍亲自改谥为隐。“隐”是个恶谥,是评价一个人道德低劣、言行不一的意思。
这件事情让从小就在沈约督导下成长的萧统很震惊。父亲坚决捍卫权力,不惜对任何潜在威胁采取强硬措施,其中就包括血腥镇压。没有经历过权力争夺和铁血战争,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的萧统,是发现饭菜里有蝇虫也不指出,以免厨师受罚的人,他很难理解父亲的做法。
如在处理萧衍的次子、萧统的弟弟萧综的问题上。尽管萧综极可能是萧宝卷的遗腹子,萧衍依然封他为王,还授予军权。萧综不仅和萧衍感情疏远,而且还在前线领兵作战的时候,公开投奔了北魏。萧衍闻讯,剥夺了萧综的封号,并将吴淑媛废成庶人,然后毒死。后来出于招降萧综的需要,萧衍又恢复了他的封号。在太子萧统的世界观中,这些可能都是惊天动地、无法理解的事情。
萧衍对太子的所作所为虽然找不到可以教训或者警告的地方,但从心底是不认同的。萧统并不符合萧衍心目中的帝王形象。料理生母丧事的时候,萧衍就认为太子孝行太过并委婉地提点过他,还要求儿子多看看自己的言行,可惜萧统没有读懂父皇的话。这就为父子之间可能的分歧和决裂埋下了伏笔。
中大通元年(529),梁武帝萧衍和太子萧统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
生母丁贵嫔死的时候,萧统派人给母亲找了一块好墓地,当时都已经开始除草和平整土地了。这时,有一个卖地的人想把自己的土地卖给朝廷作为丁贵嫔的墓地,从中获利。因此他就去找了太监俞三副,说只要俞三副能把自己的土地“忽悠”给朝廷,就可以从地价中拿走三分之一的提成。卖地人的报价是三百万。俞三副心动了,秘密启奏萧衍说太子找到的土地并不如自己知道的一块土地风水好。他着重向皇帝介绍了那块地是如何有利于皇家的运气。萧衍的疑心本来就重,俞三副的话很自然地牵动了他头脑深处那根对太子不满意的神经,马上下令重新买地。萧统没有办法,只好买了俞三副推荐的土地安葬母亲。俞三副也就轻松获得了一百万的好处。
葬礼后,有个真正懂风水的道士对萧统说,丁贵嫔墓地的风水其实并不好。萧统忙问怎么个不好法。道士说这块地不利于长子,也就是不利于太子萧统的运道,如果用东西厌伏也许可以克制。萧统就按照道士的解释,备齐蜡鹅等物品埋在墓侧的长子位上。
东宫有两个宫监鲍邈之、魏雅,原本都是萧统的亲信。但渐渐地魏雅在萧统跟前更得宠,鲍邈之则被疏远了。鲍邈之心中愤恨,就向梁武帝诬告魏雅勾结道士,以压魔术诅咒萧衍,盼着萧衍早点儿死了好让太子即位。为了证明诬告的真实性,鲍邈之就说魏雅和太子在丁贵嫔的墓侧埋下蜡鹅等物诅咒皇帝。在墓地一事上,萧衍原本就对太子有所怀疑,接到举报后忙秘密派人挖开墓地查看,果然发现了蜡鹅等物品。萧衍瞬间就相信了鲍邈之的告发,儿子萧统之前建立起来的美好形象顷刻倒塌。南北朝父子兄弟相残的事情频频发生,难道这样的悲剧要发生在我萧衍身上了吗?即位前矫揉造作、沽名钓誉的太子很多,难道我的儿子萧统也是如此内外不一的人吗?萧衍十分震怒,决定深入追究这件事情。事涉太子,追究下去势必动摇萧统的政治地位。一些同情太子的大臣,如徐勉等慌忙劝谏萧衍,坚决反对将此事发展成血腥大案。萧衍不愧为开国君主,很快就平息了冲动,最后只杀掉了那个风水道士。
事情虽然化解了,但萧衍对萧统积累的不满第一次表现了出来,冲塌了他对儿子信任的堤防。
而萧统就好像此事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过着先前仁孝文雅的生活,继续和文人学士们选文。对整件事情,他选择沉默,没有辩白,也没有补救措施。虽然他内心知道自己的太子地位已经开始动摇,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办。忧郁的萧统对于“蜡鹅事件”终生“不能自明”。
就在萧统终日惶恐的时候,长期出镇外地的三弟晋安王萧纲突然被父皇征召入朝。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天,萧统对左右说:“昨天我梦见与晋安王对弈扰道,我把班剑送给了他。晋安王近日来到京师,难道是来接替我位置的吗?”班剑并不是普通的佩剑,而是有着严格标准规定、可以证明个人身份的宝剑。萧统的梦境和担忧说明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梁武帝萧衍在对待父子亲情的问题上并不能像处理政治斗争一样快刀斩乱麻。他苦苦思索,如何重新处理与儿子萧统的关系。萧衍思考无果,在中大通元年(529)九月,在同泰寺出家,要做和尚。群臣赶紧凑钱把他从寺庙中赎了回来。最终,萧衍保留了萧统的太子地位,在十一月任命南平郡王萧伟为太子太傅。萧伟是萧衍的弟弟,以本官领太子太傅并加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衔。《南史》说他是“朝廷得失,时有匡正。子侄邪僻,义方训诱”,是个很严厉的皇族。选他为太子太傅,萧衍的用心很明显了,他觉得太子需要加强管教。
中大通二年(530),萧统的政治地位进一步下降。
这一年,吴兴郡因为水灾失收,所以诏发上东三郡民丁开渠泄水。萧统上书认为此举弊多,请求暂停,得到了父皇的同意。这一事件表明,现在的萧统只能像普通大臣那样,事后对父皇的决策进行劝谏,而不能参与政策的制定了。
这一年,萧统越来越少地出现在政治场合。因为父亲的猜忌和父子之间的巨大差异让他抑郁成疾,身体状况恶化。
中大通三年(531)的一个春日,久病的萧统乘舟采莲,愉悦身心。结果由于侍从的疏忽,引起船只剧烈颠簸,将萧统晃入了水中。病中的萧统不仅溺水,而且伤到了髋骨。被人救起后,萧统的伤势日渐严重,最后发展到卧床不起的地步。三月,萧统病重。期间,遇到萧衍来信询问状况,怕父皇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而担心,萧统挣扎着亲手给父亲回信。东宫左右看到太子病情恶化,计划向萧衍报告实际情况,遭到萧统的坚决制止。萧统说:“为什么要让父皇知道我病重呢?”萧统的言行中有孝顺的一面,同时难免夹杂着一丝无奈、幽怨。
熬到四月,萧统在宫中逝世,时年三十岁。得到太子死讯后,萧衍赶到东宫,放声痛哭。萧衍的哭声中既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又有为自己先前对儿子猜忌的懊悔。他的死使朝野一片惊愕惋惜。“京师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氓庶,及疆徼之民,闻丧皆恸哭。”萧衍诏令用皇帝礼节将萧统入殓,封谥号为昭明。萧统因此被尊称为昭明太子。
萧统死后,萧衍面临着挑选新继承人的问题。
萧统是病死的,没有被废。因此按照封建宗法,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应该是萧统的儿子。也就是说,皇位应该继续保持在萧统这一支血脉当中。萧统八岁结婚,留下多个儿子。其长子是出镇南徐州的华容公萧欢,在新皇位继承人的候选人中呼声最高。萧衍在确立新继承人的问题上犹豫不决,拖延起来。他一度准备封萧欢为皇太孙,但蜡鹅往事始终徘徊在脑海中,让他难以释怀。
最后,萧衍选择立三子萧纲为新太子。萧衍解释说:如今天下未安,择嗣须重贤德能力。身逢乱世,权力对人的要求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就是政治能力,因此他挑选了年长且政治经验丰富的萧纲。这从侧面也透露出了萧衍对昭明太子萧统的委婉否定。
从履历上来说,萧统的一生平淡无奇,仁德有余,强硬不足,缺乏刚硬的政治手腕和残酷的政治实践,并不符合父亲对帝王的要求。萧统死后,晚年的萧衍和梁朝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挑战,直到出现了几乎血洗萧氏皇族的侯景之乱。萧统如果尚在,能应付这样的挑战吗?
而至今萧统还被人怀念。东南各省,昭明遗迹,处处有之。这主要得益于萧统留下的一部《昭明文选》。
萧统“好士爱文”,当时负有盛名的刘孝绰、殷芸、陆倕、明山宾、王筠等人相继进入了东宫的幕宾行列,得到礼遇。萧统经常与这些天下名士讨论文章诗词,后来在东宫新置学士,负责遴选、编辑浩如烟海的历代作品,力图以一种文章总汇的形式刊印出版。、核对、通稿和校对是既费时又费力的事情。期间,东宫的选文事业因为北伐和多位学士的逝世一度受挫,但萧统始终在坚持高标准的同时保证进度。蜡鹅事件发生后,萧统不想因为自己的地位可能动摇而影响到正在进展中的文化盛事,更担心自己被废会断送选文大事,因此加快编辑工作,将文选“杀青”。一部被后人称为《昭明文选》的宏伟大作正式成书。《昭明文选》共三十卷,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
但凡志得意满的皇帝,都好大喜功。梁武帝萧衍自信已经将江南治理得国泰民安了,唯一的遗憾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原子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太清元年(547)正月,萧衍做了一个梦,梦见中原州郡长官献地投降,朝野称贺。醒来后,他把梦告诉了大臣,说:“我难得做梦,做了梦必有事实。”善于奉承的朱异马上说:“恭贺陛下,这是天下一统的预兆。”萧衍觉得很有道理,更迫切地希望把中原纳入梁朝的版图。
到了二月,东魏的河南藩镇侯景派人到建康,声称与高澄有怨,愿献出河南十三州降梁。侯景对萧衍信誓旦旦地说:“黄河以南,皆臣所职,纳土归降,易同反掌。”
侯景只说了部分事实,更深层的内容他没有说明。他的确是和高澄不和,但君臣矛盾不至于让他投身他人麾下。侯景归降南梁只是一个幌子,以掩盖他试图借助外力与东魏抗衡、最终自己割据称王的狼子野心。
侯景是怀朔镇的羯族人,年轻时就和高欢混在一起。六镇起义时,侯景先投在尔朱荣麾下,是尔朱荣的先锋大将,曾擒拿过葛荣。尔朱荣败后,侯景又投入高欢部下。在高欢的阵营中,绝大多数不是鲜卑人就是汉族人,羯族人侯景始终是个另类。更因为侯景平时总是离群独处,喜欢用他那双狡黠的小眼睛四处乱看,凶狠地打量同僚。加上侯景身材矮小、相貌丑陋,同僚们都不爱搭理他。在内心深处,侯景不甘屈居人下,想自立为王。高欢是一代枭雄,能够镇住侯景,加上高欢的事业蒸蒸日上,给侯景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所以侯景在高欢时期规规矩矩,屡立战功。
高欢末期,政务大多委托长子高澄处理。侯景对专权的高澄很轻视,直呼他是“鲜卑小儿”。一次,他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一旦不在了,我不能和鲜卑小儿共事!”司马子如也出身怀朔镇,是和高欢、侯景交往几十年的老伙计了。他连忙捂住侯景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从河桥-邙山之战开始,侯景就统率十万大军驻扎河南,控制着东到山东、西到河南西境、北到黄河、西到淮河的广大区域,约占东魏领土的三分之一,具备割据称雄的实力。侯景难免蠢蠢欲动起来,而高澄的专横、猜忌则加剧了侯景的叛离。
高澄上台后,为了打击他人,树立权威,重用崔季舒、崔暹监视皇帝和百官,弹劾对自己不满、不敬的人。司马子如、咸阳王元坦、孙腾、高隆之等许多大臣或被降职,或被罢官,或被削爵。侯景也在高澄的“修理名单”里,同样被人弹劾过。这就恶化了两人的关系。
高澄整治侯景除了个性使然外,还有削弱地方势力、巩固对河南统治的考虑在内。高欢病危之时,高澄担心父亲死后无人可以镇住侯景,就假冒父亲的名义,写信召侯景来晋阳,计划杀掉他。但是病重的高欢忘记告诉儿子,侯景曾经和自己有过约定,为了保密,两人的书信都在信封背后涂上暗号。侯景一接到书信,就知道是假的。根据高欢病重的消息,侯景断定高澄是对自己动了杀心,他想不反都不行了!
侯景决心与高澄刀兵相向。他管辖的河南地区,处在高澄、西魏和南梁三方势力的包围之中。为了保证自己在和高澄作战时西魏和南梁不会趁机进攻自己,也为了多两个同盟军,侯景分别向南梁和西魏称臣,宣布“归降”。
侯景带着十万大军、数百里土地,宣布归降南梁。这一大笔飞来横财,把萧衍的脑袋砸得云里雾里的,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冥冥之中,他怀疑侯景归降的真实意图。萧衍召集大臣讨论,说:“我国家金瓯无缺,现在侯景献地,到底是好是坏?万一有意外,悔之何及?”一些大臣反对贸然接纳侯景。因为南梁和东魏保持了十多年的和平,如果接纳侯景,必将在两国之间重开战火,胜负难料。当时,高澄也派了使者到南梁首都建康,重申“发展两国友好关系”的愿望,提醒南梁不要干涉东魏的“内政”。
朱异揣摩萧衍贪心中原的土地和人口,内心应该会倾向受降,就顺着萧衍的意思说:“若拒绝侯景,恐怕之后再没有人愿意归降了,愿陛下无疑。”萧衍于是驱逐了东魏使者,封侯景为大将军、河南王,接受了侯景归降。他派大将羊鸦仁领兵三万运粮接济侯景——南方安定了几十年,粮草丰富,而河南当了几十年战场,侯景的后勤正空虚。
西魏宇文泰也接到了侯景的降表,召集大臣商议是否接纳侯景。多数大臣和侯景打了几十年交道,深知这个人毫无信义可言。大臣王悦反对西魏出兵援助侯景,说:“侯景志向远大,不会甘为人下。况且他能背叛高氏,又如何保证他会效忠我朝呢!”他的意见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但是西魏的河南主将王思政却认为侯景归降是天赐良机,值得冒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思政不等宇文泰的命令,迅速带领本部兵马开始自西向东接收侯景的辖区。事已至此,宇文泰也不得不命令关中的西魏军队随后跟进,进入河南地区。
这时,树起叛旗的侯景事事不顺,日子开始难过了。辖区内的州郡并没有都追随侯景起兵。他虽然管辖十三州之多,但响应他起兵的只有颍州一地。侯景连蒙带骗,四处出兵,才占领了今天河南大部地区。而他管辖的东部各州都站在高澄一边讨伐他来了。侯景和高澄的讨伐大军打了一仗,惊奇地发现“鲜卑小儿”还挺厉害。对阵失败后,侯景一方被围困在了颍州。
宇文泰派出的李弼、赵贵大军,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兵临颍州城下的。高澄军队看到西魏大军赶到,担心遭到两面夹击,主动撤往河北。颍州解围。西魏也不愿意与东魏发生恶战,没有追击,而且刻意与东魏大军拉开距离。侯景巴不得把西魏军队推到前台去和东魏军队恶战,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于是将颍州让给西魏,主动撤往悬瓠,与萧衍派来接应他的羊鸦仁会师。李弼、赵贵看到侯景和南梁军队合兵一处,知道侯景“一女两嫁”的阴谋,赶紧报告给了宇文泰。宇文泰怎能容许侯景这样耍弄自己,你侯景不是向西魏称臣了吗,我就召你到长安来面圣!侯景当然不会放弃军队和地盘跑到长安去,回复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将宇文泰骂了一顿。至此,他和西魏的关系彻底破裂。宇文泰也不亏,轻松占领了河南西部四州。
侯景从西魏方面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反倒赔上了大块地盘,但他却从南梁方面得到了补偿。萧衍比宇文泰容易骗。西魏军队进入河南后,侯景向萧衍解释说:“王师未到,形势危急,我不得已才向关中求援。这是我舍弃一小块地盘为诱饵的权宜之计。臣不安于东魏高氏之下,又岂能容于西魏宇文氏?”萧衍还处在对美好前景的想象中,觉得侯景的解释很有道理,回复说:“将军做得很对,我非常理解。”侯景骗倒萧衍后,考虑到遭受高澄、宇文泰两军的压迫,只好将希望都寄托在南梁身上了。
七月,梁军羊鸦仁部进入悬瓠。飘飘然的萧衍决心以侯景归降为契机,在八月下诏北伐东魏。他任命贞阳侯萧渊明(萧衍哥哥萧懿之子)为主帅,率领主力东进,计划先攻下彭城,再西进与河南地区的侯景、羊鸦仁等会师,之后分头北进,收复河北。这是个一厢情愿的计划,且不说侯景能否保住河南地区,单说计划是需要人来执行的,南梁根本就派不出可堪使用的将帅来。萧衍的侄子萧渊明当了北伐的主帅,却根本不懂军事,就连正常的军情好坏都判断不出来。他参加军事会议,不会下命令,只会说“临时制宜”,意思就是让部将随机而变,说了等于没说。而梁军众将,陈庆之已死,将才凋零。只有将军羊侃一人深通军事且有实战经验,可以一战,可这羊侃恰恰又是北方投降的将领。其父随薛安都投降北魏,他长大后留在北魏征战多年,因心系故国而叛逃南梁。羊侃起兵之初,新鲜劲儿挺大,给出了很多建议,萧渊明一概不听。渐渐地,羊侃清醒了过来,认定跟着萧渊明混没有前途。于是他率领本部兵马和大部队拉开距离,单独驻扎,以防万一。
梁军进攻彭城,高澄派遣将军慕容绍宗救援。慕容绍宗是前燕皇室后裔,是尔朱荣的远房亲戚。他在尔朱荣时期担任过并州刺史,投降高欢后担任过徐州刺史、青州刺史,经验丰富,能力也强,但并没有得到重用。不是高欢没有发现慕容绍宗这块宝,他是想把慕容绍宗留着给儿子高澄。高欢病重时建议高澄掌权后对慕容绍宗加官晋爵,这样他就会死心塌地地效忠高澄了。高欢还预测侯景极可能造反,建议高澄派慕容绍宗去镇压。于是高澄任命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封燕郡公,负责抵抗梁军和镇压侯景。
高澄的对策是先击退东边的梁军,再向西收拾侯景。慕容绍宗率军在离彭城十八里的寒山与梁军相遇。慕容绍宗先发起进攻。梁军将领们赶紧去找萧渊明请示如何迎敌,不想萧渊明醉得一塌糊涂,根本起不了身,只是迷迷糊糊地说“救援救援”。众将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只有胡贵孙奋勇出战。胡部官兵作战英勇,竟然挡住了魏军的进攻,魏军前锋开始后撤。梁军产生轻敌情绪,追击了几里地。不想,慕容绍宗突然回头再战,又有魏军从两侧包抄过来,将梁军杀得大败,进而连累尚在大营中的梁军主力。寒山一战下来,梁军损失数万人,包括萧渊明、胡贵孙等在内的将帅都成了俘虏。只有羊侃因为和主力拉开距离驻扎,得以全师而退。
寒山大败的消息传到建康,萧衍正在睡午觉。朱异匆忙入宫,让宦官叫醒萧衍。萧衍听到噩耗,大吃一惊,险些从坐床上跌下来。宦官连忙扶住他。萧衍愣了好一会儿,叹道:“难道我要重蹈晋室的覆辙吗?”
东线梁军轻易就败得一塌糊涂,连侯景都看不下去了。他没想到梁军如此不堪一击,更没想到南梁统治层如此昏庸无用。侯景本想借助南梁的力量与高澄抗衡,如今看来高澄难以战胜,侯景又萌生了攻取南梁的念头。避难就易,原本就是人之常情。
但是侯景暂时还不能对南梁有实质举动,因为慕容绍宗率领得胜之师来进攻他了。梁军大败后,侯景率军退守涡阳。他拥兵四万人,战马数千匹,在兵力上对慕容绍宗保持优势。侯景对高澄部下诸将都看不起,唯独忌惮慕容绍宗,所以一开始他就在心理上输了一截。两军对垒,魏军中有将领想主动出击,都被慕容绍宗拦住。他判断侯景后勤虚弱,力求速战,所以就决定和侯景打持久战、消耗战。侯景最怕这一招,才熬了两个月就弹尽粮绝,坚持不下去了。到太清二年(548)正月,侯景再也无力支撑,打算率领大军南逃,去找萧衍要饭吃。慕容绍宗马上展开心理战,对侯部官兵高喊:“你们的家属都在河北得到了妥善安置,你们想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吗?你们如果反正,照旧任用。”侯景部下一下子呼啦啦几乎全走光了。侯景仓皇渡过淮河南逃。羊鸦仁闻讯,也放弃悬瓠南撤。
至此,萧衍不仅没有得到侯景信誓旦旦许诺的河南十三州土地,还搭上了南梁几万将士的生命。
侯景逃到淮河南岸后,身边只有八百名残兵败将,身无分文,后有追兵,前途茫然,可谓落魄至极,也危险至极。
就在侯景紧张徘徊之时,与治所为寿阳的豫州监州事韦黯一向不和的马头戍主刘神茂主动找上门来。他建议侯景袭取寿阳,作为立脚点。侯景明知这是借刀杀人的技法,可他是个冒险家,永远相信风险与机遇并存。于是侯景带着残部直奔寿阳城下,要求韦黯开门接待。韦黯一开始不想接纳侯景,侯景就拿萧衍封给自己的一系列官爵吓唬他,逼着韦黯打开城门。侯景一进城,立即反客为主,占领了寿阳。
尽管有了立足点,侯景内心的恐慌丝毫没有减少。他不知道东魏和南梁的最高统治层将会如何处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双方幕后交易的一个棋子。虽然萧衍看起来比较好说话,但如今自己还会对他有吸引力吗?摆在眼前的袭占寿阳的举动,又怎么解释呢?思前想后,侯景向萧衍上了一封请罪表,说自己丧地败师,请求处分。
表到朝廷,有大臣认为侯景已经露出跋扈的端倪,建议及早处理。但是萧衍却挥挥手,认为惩处侯景有违慈悲为怀的佛教教义,同时也会断绝北方将领归降的后路,因此非但没有一点儿处罚的意思,还将侯景好好地安慰了一番,并任命侯景做南豫州牧,镇守寿阳。
侯景心中的大石哐当落地,在寿阳安心休整起来。他算是彻底看清了萧衍懦弱、愚蠢的本性。侯景之前的人生都在刀尖上舔血,冒险因子始终流淌在他的血液中。既然难以攻破河北的高澄,是否可以将刀子转向江南的萧衍呢?
北方的高澄也还惦记着侯景。虽然侯景被赶到南方去了,可依然盘踞在边界上,是个潜在的威胁。好在经过之前的战争,南北形势对高澄非常有利,他可以挟得胜之威,通过谈判获得更大的好处。高澄就让被俘的萧渊明写信给叔叔萧衍,建议双方和谈。萧衍收到侄子来信,边看边哭,看完立即同意讲和,回信给东魏。信使是个糊涂人,竟然选择从寿阳过界,被侯景抓了个正着。侯景很快盘问出了全部详情,大惊,立刻上奏萧衍,反对议和。
侯景说:“高澄刚打了胜仗,就急于求和,背后肯定有隐情。他是担心西魏乘虚进攻。现在,东魏力量在持续衰弱,我们没必要与他通好。”萧衍认为救侄子要紧,对侯景的奏折没有回复。相反,他又派出正式使者去东魏吊唁高欢。侯景更急了,把底牌亮给了萧衍看,写信道:“臣与高氏,势不两立。如今陛下与高氏通好,将置臣于何地?”侯景担心自己被萧衍给卖了。萧衍给侯景回信说,他对侯景不放弃、不抛弃,请侯景放心。侯景哪能就这么放心!他是在欺骗和厮杀中一路走过来的,怎么会相信萧衍的一句话?
侯景伪造了一封高澄的来信,要求用萧渊明交换侯景,试探萧衍。萧衍不辨真假,欣然接受交换条件,还给高澄写了一封回信,说“贞阳(萧渊明封贞阳侯)旦至,侯景夕返”。侯景拿到了回信,恶狠狠地说:“我早就料到萧老头的心肠薄得很!”他下定决心要造萧衍的反了。
侯景在寿阳城里开始了大规模扩军。侯景仅有的八百人,显然不够造反使用。他就在城内外强拉青壮年来当兵,又强抢民间女子许配给将士。侯景败退寿阳后,萧衍就向他提供后勤补给。如今,侯景狮子大张口,向萧衍要求大量的军需物资,以备扩军备战。比如侯景向朝廷申请一万匹锦,说要做军袍用。朱异如数发给,只是用青布代替锦而已。侯景又借口武器粗劣、损坏严重,申请派遣建康城的能工巧匠到寿阳直接锻造,朝廷也不拒绝。其实只要稍微想想就能发现疑点,侯景部下的八百人,哪里需要那么多的布匹,又哪里需要专门设点造兵器呢?
在政治上,侯景也开始寻找同盟者。他知道萧正德对伯父不满,一直对差点儿到手的太子宝座耿耿于怀。于是侯景秘密与萧正德联系,表示愿意拥戴他做皇帝。萧正德利令智昏,以为侯景当真拥戴他,高兴地和侯景结盟,准备大干一场。
狂风暴雨即将席卷平静了半个世纪的江南。
侯景大规模扩军备战,引起了很多地方官员的警觉。警报接二连三地传到建康。
合州(今合肥)刺史鄱阳王萧范多次密报侯景将反,萧衍不相信。
将军羊鸦仁从悬瓠撤退后,受到朝廷训斥,不敢返回朝廷,便带兵留屯淮河一带。侯景在南方举目无亲,就和羊鸦仁一起在河南打过仗,还算是有交情,就约他一起造反。羊鸦仁立即把侯景派来的人和拿来的信押解到建康,向萧衍告发。侯景谋反证据确凿,朱异却秉承萧衍的意思说:“侯景只有区区几百残兵,能干什么!”萧衍于是将侯景的使者送回寿阳,对此不闻不问。侯景反咬一口,说羊鸦仁诬告,要求杀羊鸦仁。同时要求扩大辖区,不然就要率兵临江,自己找地盘去。侯景一个败将,如此嚣张,公然要挟朝廷。结果,萧衍却对侯景的使者说:“譬如寻常穷人家,有三五个客人,还相处得好。朕只有一个客人,惹得他生气,这是朕的过失。”他以一贯的慈悲胸怀,没有杀羊鸦仁,也没有同意侯景移防的要求,但对他厚加赏赐。萧衍希望这件事情能够不了了之。太清二年(548)八月初十,侯景准备就绪,正式在寿阳宣布造反。他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以讨伐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号召大家支持自己。侯景要讨伐的这几个人不是贪污成性,就是苛刻出名,惹得民怨深重。侯景这么做,还真能蒙蔽不少人。不过萧衍知道侯景造反后,满不在乎地说:“侯景有几个兵,能成什么事?我随便拿根棍子就能揍他。”他任命六子邵陵王萧纶为大都督,率领四路大军包抄寿阳,讨伐侯景。
梁军占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且是在内线作战,只要萧纶正常发挥,就应该能歼灭侯景。萧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不慌不忙地集合军队,渡过长江,慢慢向寿阳进军,没有采取任何其他措施。
侯景的谋士王伟分析道:敌强我弱,兵力过分悬殊,不能和萧纶正面作战,固守寿阳也只有死路一条;要想获胜,就要冒险,出奇招。王伟建议侯景放弃寿阳,倾尽全力,直取建康。放弃根据地,长途奔袭,其中只要出现一点儿差错,全军都可能变为任人宰割的散兵游勇,这是个正常人都要犹豫再三的险招。然而侯景迅速采纳,并在九月二十五日以打猎为名,率军出了寿阳城。侯景进军神速,八天后占领谯州(今安徽滁州),半个月后占领历阳,很快饮马长江北岸。而萧纶还在慢腾腾地向寿阳进军!
侯景之所以一路犹入无人之境,除了因为萧纶无能外,还因为几十年的和平几乎消磨了南梁上自封疆大吏、下到普通军民的警惕性和战斗力。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争,他们毫无应对之力。
历阳失守的消息传到建康,萧衍才开始认真筹划用兵方略。大将羊侃当时在建康担任尚书。萧衍向他咨询,羊侃认为要立即派兵扼守长江南岸的重要渡口采石,阻止侯景渡江,同时严令萧纶迅速攻占寿阳(其实,高澄已经乘虚而入占领了寿阳),然后南北夹击侯景,到时候侯景前有长江天险阻隔,后无退路,必败无疑。萧衍再次调兵遣将,派侄子萧正德负责前线军事,又派名将陈庆之的儿子陈昕去镇守采石。
现在该萧正德这个内奸上场发挥了。他一上任就调集几十只大船,准备接应侯景渡江。紧要关头,采石的调防出现了纰漏。将军王质原本率兵三千扼守采石,接到调令后不等陈昕到达就带兵撤走了,致使采石没有军队防守,加上萧正德派船前来接应,侯景的军队从容渡江,越过采石向江南深处发展。这时,侯景的部队才发展到八千人,只有几百匹马。
建康城中的多数军民都没有经历过战争和动乱,如今叛军兵临城下,搞得人心惶惶。城外百姓纷纷逃进城内,使得城中秩序大乱。萧衍授权太子萧纲全权负责御敌,同时依靠羊侃参谋军事。
萧纲和羊侃任用萧正德、庾信等人参与城防,希望前者守卫建康南边的正门宣阳门,后者守卫朱雀桥要害。结果,萧正德打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侯景军队入城。侯景和萧正德两人在马上相互作揖寒暄,怎么看都像是朋友重逢,不像是敌人。庾信是南北朝文学的集大成者,是当时的文坛宗师,率领一支从来没有打过仗的军队阻挡在侯景面前。此外,还有一条秦淮河奔流在两军中间。
大敌当前,庾信还在津津有味地啃甘蔗,突然对岸射来一阵乱箭,有一支正中庾信身旁的门柱,惊得庾信扔掉甘蔗,扭头就逃。三千部下随之一哄而散。侯景轻松迈过秦淮河,顺利占领了建康外城。而庾信后来逃到了北方,被捧为文学大师,从而官运亨通,还创作了《哀江南赋》等大批作品。
经过几代王朝的建设,当时的建康城规模宏大,城内有三座内城:台城(官衙和皇宫所在地)、东宫(太子居所)和石头城(要塞)。侯景大军迅速占领东宫,杀向台城。石头城的守将是萧纲的儿子萧大春。萧大春见外城失陷、台城危急,弃军逃往京口,石头城驻军便投降了侯景。至此,台城被包围得严严实实。好在羊侃临危不惧,诈称接到飞箭射来的信件,说萧纶率领大军回援,即将到达。台城里才人心稍定。
从起兵寿阳,到此时夺下石头城,侯景只用了两个半月的时间。
台城攻防战开始了。
白天,侯景指挥将士猛攻台城。因为东宫紧挨台城,叛军便爬上屋顶,朝城里射箭。夜晚,侯景就在东宫里饮酒作乐。他把东宫几百名歌舞奏乐的女子都分给军士奸淫取乐。叛军还放火烧毁了建康的几处宫署,东宫中极为丰富的藏书也被付之一炬。很快,战火就将建康城破坏得伤痕累累。
叛军火攻台城大门,羊侃就下令在大门上方凿洞,从洞里往外倒水灭火。叛军又用大斧劈门,一扇门眼看就要被劈开了,羊侃就从门的裂缝中伸出长矛刺杀,连杀了两名敌兵,逼得叛军不敢再劈门。侯景造了几百只一丈多长、有六条腿的木头架子,称之为“木驴”。在上面蒙上浸湿的牛皮,下面藏六名士兵。叛军在木驴的掩护下想要破坏城墙。羊侃就下令向城墙根投掷石块,把木驴砸得粉碎,杀伤里面的士兵。
侯景将木驴改造为尖顶结构,且石块也打不坏。羊侃就下令火攻,在火把、箭镞上浇上油、涂上蜡,点火抛下去、射下来,将木驴烧毁。侯景又造了十多丈高的登城楼,推近城墙,以便叛军在楼上向城内射箭。台城守军看见庞然大物般的车子逼近,不知如何是好,恐惧莫名。羊侃却成竹在胸,说这些车子既高大又沉重,而台城四周的壕沟土质疏松,车子到了城边一定会倒。果然,臃肿的登城楼推到壕沟附近,纷纷因重心不稳自己就倒掉了。
十一月初,侯景改用原始的办法,在台城东西两面堆土山,打算将土山堆得和台城城墙一般高,从山上攻进城去。叛军驱赶大批居民运土筑山,谁手脚慢一点儿劈头就打,谁跌倒了就被埋进土地,当作山体的一部分。建康城里一片号哭之声。城内唯一的办法,就是迎着叛军筑山的方向,也筑造土山,正面将叛军压制下去。城里太子、亲王以下的人都背土夯土,在土山上筑楼。侯景又招募了两千敢死勇士,披上铠甲,登山作战。不幸的是,突然天降大雨,台城里的土山坍塌了。叛军趁机进逼,羊侃下令大家把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如木材、衣服等,都点上火,抛掷出去,构成一阵火焰攻势,硬生生地把叛军打退了。同时,羊侃带人在坍塌处赶筑了一道城墙。台城这才转危为安。
侯景猛攻多日,没有丝毫进展,反而死伤了不少将士。他改变战术,改攻为困,在台城四周筑起营垒,隔断内外联络,准备打持久战。
同时,侯景也不放松心理战、政治战。他向城里射赏格,宣称只要杀了朱异等人他便退兵。台城里也射赏格出去,称有能献侯景首级者,即授侯景所任官职,并赏钱一万万、布绢各一万匹。侯景把羊侃的儿子押到城下,逼羊侃投降。羊侃不为所动,说:“尽管把他杀掉好了!”侯景不放弃,几天后又押羊侃的儿子到阵前。羊侃拿起弓就向儿子射去,还说:“我以为你早已死了,怎么还在!”侯景知道感情要挟对羊侃没用,就把羊侃的儿子放了,之后也没再用这招。
侯景在心理战中惨败,却在政治战中收获很大。十一月初一,他拥戴萧正德即位做皇帝,自己做了丞相。之前,江南的世家大族和达官显贵奴役了大批奴婢和下人。南梁社会长期稳定,主人和奴仆的关系也非常固定,奴仆的待遇很低,普遍怨恨主人。侯景就宣布,凡是家奴投降,一律解除家奴身份。于是建康附近的奴仆们纷纷投靠侯景,加入叛军,人数有数千之多,成了叛军的核心战斗力。侯景挑选了一名朱异的家奴,任命他为仪同三司,让他跨骏马、穿锦袍,到台城下骂朱异:“你做了三十年官,才是个中领军,我刚追随侯王,就已经做到仪同了。”这话对台城内王公大臣们的家奴有巨大的吸引力。上千家奴逃出台城,加入了叛军。侯景对这些翻身奴仆都厚加赏赐和重用。
如此攻防了一个月,战局停滞了下来。侯景担心南梁援军云集,又因为军需粮草告罄,不得不下令抢劫民间粮食、金帛和人口,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叛军公然抢劫,对江南富庶之地破坏严重。
困守台城的君臣官兵,把希望都寄托在了援兵身上。
侯景叛军集中在台城附近,其他地区还在梁朝官府统治之下。只要有人出兵救援台城,就不怕侯景不灭。
最先到达建康的援军是原本计划进攻寿阳的邵陵王萧纶的部队。他慢腾腾地走到半途,后方传来警报,说侯景已经渡过长江了。萧纶慌起来,下令后队改前队、前队改后队,日夜赶奔建康而去。这支政府军的军事素质实在太差,不仅行军速度奇慢,还中途迷了路,直到十一月底才赶到建康城东的蒋山。这时,台城已经被围攻一个月了。萧纶的到来,让侯景很害怕。萧纶的部队毕竟人多势众,而且是南梁的主力军。侯景把抢来的妇女、珍宝都聚拢到石头城,并备好船只,准备战败逃跑。结果两军交锋后,侯景发现自己实在是高估了萧纶军队的战斗力。几个回合打下来,萧纶大败,部队只剩下一千多人。他只好东撤,远远地看着建康,就是不敢近前。
比萧纶晚几天,宗室萧嗣、西豫州刺史裴之高等人也率领援军到达。他们不敢与侯景交战,便在蔡洲驻扎,等待更多的援军到来。
台城内的情况在恶化。羊侃、朱异相继死去。朱异的死倒没什么,但是羊侃的缺位,使得城内失去了抵抗的核心,城中弥漫起紧张的气氛来。侯景则抓紧援军云集前的短暂平静,日夜赶造攻城器械,企图尽快攻下台城。从十二月中旬开始,叛军连续猛攻十多天。幸运的是,城中一名下级军官吴景精通城墙攻防之术,指挥军民抵抗,保全了台城。但是,城内有军官叛逃侯景,教侯景引玄武湖水灌台城。侯景照做,最终水漫台城,积水逐渐加深,城内军民的处境更加艰难了。
当时天下最有能力救援台城的是萧衍第七子,即镇守重镇荆州的湘东王萧绎。萧衍非常疼爱这个儿子。萧绎小时患了眼病,萧衍亲自指挥治疗,不慎治瞎了儿子的一只眼睛。萧衍非常愧疚,后来又梦见一个独眼菩萨说要投胎帝王之家,他就认为萧绎是菩萨投胎,对他倍加疼爱。萧衍将仅次于扬州的荆州托付给了萧绎,让萧绎坐镇建康的上游,对他寄予了厚望。但是萧绎听说建康失陷、台城危急后,首先想到的是父皇和太子哥哥都危在旦夕。万一他俩同时归天,自己不就能够“高升”一步了吗?所以萧绎对救援一事,很不热心。直到十二月中旬,台城被围将近两个月后,才派儿子萧方等从公安(今湖北公安北)出发,顺江而下。他拨出的援兵,只有一万人。
尽管如此,外地勤王军队还是陆续到达了秦淮河畔。分别有衡州刺史韦粲率领的本部五千兵马,江州刺史萧大心(萧纲的儿子)派将军柳昕率领的两千兵马,司州刺史柳仲礼(韦粲的表弟)率领的步骑一万多人,从淮河南下救援的羊鸦仁率领的三万人。此外会合已经徘徊在建康周边的萧嗣、裴之高等人,到当年的除夕夜,各地勤王的军队已经超过了十万人,远远胜过侯景一万左右的叛军。大家推举柳仲礼做大都督,并推进援军到了秦淮河南岸。
太清三年(549)正月初一,勤王军队和侯景叛军在建康郊区的青塘激战。
勤王军队中最积极的韦粲部队受大雾影响,在行军途中迷路,手忙脚乱地搭建营栅准备固守。侯景瞅准时机,率军猛扑,杀入韦粲大营。韦粲英勇迎战,与儿子、三个兄弟和一个堂弟一同力战而死。柳仲礼得报,赶往增援,缠住侯景死战。柳仲礼是员勇将,部队又人多势众,斩杀了数百名叛军。叛军多数是强拉来的民夫和解放的奴仆,缺乏训练,稍遇挫折就向后逃窜,结果被挤入秦淮河中,又淹死了一千多人。战场形势开始对侯景不利。柳仲礼和侯景单挑,长矛几乎刺中侯景,但由于在大雾中缺乏防备,柳仲礼不幸被敌将从背后偷袭,肩部中了一刀,在部将的护送下,仓皇逃离战场。这一战,两军打了一个平手。侯景不敢再渡秦淮河,勤王援军也不敢渡过河去,双方就隔河对峙着。
之前被侯景大败东撤的邵陵王萧纶收拾残部,在京口会合东部各军,也赶到了秦淮河南岸。这时,萧方等、王僧辩率领的荆州兵,还有远从高州(今广东阳江)赶来的援军也先后到达。援军的声势再次高涨起来。为了让台城知道援军云集的消息,萧嗣的部下李朗用苦肉计,故意违抗军令挨了一顿鞭子,然后投奔侯景,麻痹叛军后跑入台城。城里知道援军源源而来,人心大振。形势变得对梁朝君臣有利。
但是各路援军缺乏统一指挥,大都督柳仲礼为人粗暴,傲慢无礼,不能服众。更严重的是,散布各处的梁朝宗室诸位王、公、侯爷之间,各怀鬼胎,互相猜忌,不仅不能合作,更没人出来说话。因此建康城外的援军虽多,却是各自为政,眼看着台城被围,就是没人上前。多路援军的军纪恶劣,只顾在秦淮河畔掳掠,反而失去了民心。台城遭围近百天,情形越发糟糕。战争爆发时,台城有意识地囤积了四十万斛粮米,但是没有储备燃料、草料及鱼、盐等物资。人光吃大米也不行,于是军民们就开始捉老鼠、麻雀,甚至杀马煮皮革吃。据说,连佞佛的萧衍也不得不吃起了鸡蛋。城中军民死亡了十之八九,尸横盈路,惨不忍睹。
叛军的日子也不好过,侯景也缺粮。他包围着台城,勤王援军又包围着他。侯景原本依靠建康城东的存粮支撑,如今被援军断了路,无法运来。侯景听到荆州兵赶到,心里也发怵。进退不得之时,谋士王伟建议侯景假意求和,抓紧把东城的粮食运进石头城,休整兵马,等对方懈怠后,再一举击破。侯景又一次欣然采纳,派人向台城求和。
萧衍见侯景议和,大怒:“和不如死!”太子萧纲苦苦哀求父皇允许议和。他眼看着台城将要不保,自己的太子地位也要动摇,但如果能保住台城,稳定局面,自己还是太子,还有机会当皇帝,于是萧纲力主议和。萧衍犹豫再三,对萧纲说:“你要和,就你去办吧,只是不要为千载之后的人所笑!”大臣傅岐反对议和,指出这是侯景的缓兵之计。但是萧纲固执己见,派人与侯景和谈。二月中旬,双方在台城外会盟。和谈达成,建康城内外平静了下来。
侯景借口种种理由,一会儿是部队要休整,一会儿是朝廷某些大臣对他不友好,要求撤换,但就是不肯渡江北撤,继续包围着台城。他督率部下抓紧抢运粮食,明显是用心险恶。即便如此,原先就不是真心勤王的各路诸侯纷纷懈怠下来。最大的地方实力派湘东王萧绎已经集合荆州主力部队,在长江中游驻扎了一个多月,别有用心地等待着台城的消息。愚蠢的萧衍、萧纲父子还发文各地,说和谈成功。萧绎闻讯,准备返回江陵。侯景的叛军喘息已定,又见各路援军纷纷懈怠,立即翻脸突袭台城。三月十二日夜,叛军在城中叛将的接应下,攻破台城。
永安侯萧确抵敌不住,跑进宫里向萧衍报告:“台城失守。”萧衍躺在床上,问:“还能不能打?”萧确回答:“无力再战了。”萧衍长叹一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的确,南梁是萧衍打下来的,也即将在萧衍手中灭亡。萧衍能在王朝命悬一线的时候,认识到“自我失之”,还算有自知之明。不过他的“亦复何恨”就是自欺欺人的话了。即便萧衍不留恋治理了将近五十年的江山,但江南百姓却已陷入战火的煎熬之中,富庶的经济亦惨遭破坏,又怎么能说“亦复何恨”呢?这不过是萧衍不负责任的自我安慰罢了。
侯景以区区八百残兵,一路横扫江南,终于在五个月内攻破了南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