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清明伤春忧国事 兄弟酌酒话战局(1 / 2)
春天如约而至,荆州到处飞花。张仲景怀抱女儿站在澄澈的汉水边。他拿着女儿小手,教她分辨着洁白的梨花、浅粉的杏花、嫣红的桃花、鹅黄的迎春……张仲景难得在清明时节带着家人,与其说来到汉水听涛亭赏春,毋宁说是排遣心中若江水般的郁闷……
从宜城归来,张仲景心怀冰炭,数日闭门不出。他反对杀戮,天下却杀戮不绝;他厌倦倾轧,荆襄却风云诡谲。他盼望着的春天是百姓温饱、社稷安稳、天下无疾,而非空有繁花飞絮、汉水东流。尽管如此,随着义军归降、宜城之战平息、张曼成与赵忠之死,荆州似乎稍稍恢复一丝太平。这难得的岁月静好使他总有做梦的感觉,似乎血雨腥风、风云突变的日子被悠悠江水带走,即使偶尔想起在战乱、瘟疫中失去的亲人,也好似江水里打着的水旋儿。张仲景多么想遗忘,多么想让当下百姓都遗忘曾经的苦难而幸福地活着,但此时,对岸散落的坟墓前,香烟缭绕,哀伤不绝,让他不由得想起死去的子诺、父亲、师父、张曼成、黄公……忽然,江对岸传来女子歌声,竟是《青青河边草》: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在这踏青、祭祀的清明时节,歌声中的意境和况味让张仲景唏嘘不已,“之子于归,归于何处?我归于何处?”这些日子,他一直踌躇不决:虽说自己恪守素心,素位而行,却总有风波陡起,让其备尝艰辛。尤其是张曼成之死,让他对刘表的敬意荡然无存,对荆州官吏充满不屑,对荆州未来深感忧虑。至于天下大势,更是势如山崩。随着灵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群雄并立,风云陡起:河北公孙瓒引三千号称“白马义从”的善射之士,悉骑白马,呼啸如风,高呼“义之所至,生死相随;苍天可鉴,白马为证”,与乌桓、鲜卑骑兵大战于塞上;西北北宫伯玉率万骑入寇三辅,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大军交锋于陇右;东北匈奴于扶罗可汗与黑山贼张燕战于山东兖州,东南陈温与袁术帐下猛将孙坚角逐于扬州……
“鹿已失,群雄逐!”张仲景遐思至此,感慨万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然百姓何其苦?!”望着悠悠江水,不由潸然泪下……
至于荆州,似乎山河依旧。去岁,刘表在献上赵忠人头和递上张曼成已死的奏折后,大将军何进欣悦,顺便拿出朝廷用于平叛的军资,献给爱钱而濒死的灵帝,灵帝也是高兴,就加封肃清匪乱、驱除瘟疫、立下大功的镇南将军刘表为成武侯。成武侯刘表心满意足,也没有忘记为他加官晋爵而立下功劳的诸人,遂加医令张仲景为左将军,赐宅邸一座;主簿蒯良为奋威将军,再增食邑三百户。魏延为平虏将军,统领五千军士驻防大洪山隘口,对垒江夏叛军。从事邓芝加右将军、宜城令,领三千军士分驻宜城和荆山,为魏延大军后应。只有蔡瑁未能如愿,荆州侯的大梦烟消云散。刘琮康复后,反复恳请,拜张仲景为师,学习医人之术、治世之道。刘表又极爱此子,动辄便邀张仲景入府宴饮,使张仲景不胜其烦。数次提出要返回涅阳济世坊,总被刘表好心劝阻。昨日,再于宴席之上,刘琮见师父张仲景因思念故园而黯然神伤,总算说动刘表松了口,却任张仲景为平叛督军,待平定江夏赵慈叛军之后,方允张仲景返乡探亲……
值清明时节,魏延因为一个诺言,带着几个兵士悄然来到安葬程观棺木的荆山竹林里,在程观墓前倾下一坛宜城老春。透过竹叶的沙沙声、露珠的滴答声,魏延心语程观:朝廷与江夏叛军的决战近在眼前,自己就要整军与南阳郡太守羊续的大军合围安陆。透过竹叶的沙沙声、露珠的滴答声,魏延又告诉程观有关其兄长程颂的踪迹,以慰亡灵……
宜城之战后,程颂带着儿子便随归隐的沈晆一起,在沈庄小院整理古代医书散简,顺便打理自南嘉去后而略显冷寂的花圃。去岁,得知张曼成战死于流苏谷,张温和赵五伯护送张曼成灵柩归乡,沈晆便让程颂收拾起小院里所有医书散简、诊病处方连同金石草药,载满三辆马车,也移家涅阳济世坊,代张仲景教育张温以及留在济世坊的徒弟。沈晆经常带着张温、程颂出行采药,找寻出没于岐棘山与桐山之间的华佗。一旦找到华佗,便是数日争吵。在他们的争吵中,张温和程颂也渐渐悟出了治病的医理和治世的道理,正如太史公所言:“治国如同治病,不可讳疾忌医,更不可弃良医而信庸医,致使轻恙变重症,自招乱亡!”可惜,乱世里容不下这些道理……
离开荆山,魏延打马荆州找寻张仲景,商议如何进军安陆,拔掉荆州最大的毒瘤——江夏叛军。一番打听,总算在汉水听涛亭遇见赏春的张仲景。魏延前来拜望,张仲景并不感到惊奇。作为即将出征平叛的先锋大将,魏延需要荆州医令和他一起出现在战场上,如此,可以让率先攻城的将士们多一分安心,增一分士气,甚至多一次活命机会。
见魏延焦灼不堪,张仲景只好让下人牵过马来,与魏延并辔而行。南嘉也带着女儿登上马车,返回宅邸。途中,街衢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到处是小贩商贾,喊卖之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一想到即将发生大战,张仲景表情不由得由晴转阴,继而忧心忡忡:“江夏赵慈反叛,杀南阳太守秦颉,根子还在于朝廷腐败,赋税太重。若百姓尚有一丝活路,赵慈即使有非分之念,又如何能揭竿而起、应者云集?”
“赵慈素有家资,与朝廷达贵多有往来。窥得朝纲不振、陛下不明,又深信江湖术士谶语:‘改天换地在今赵,龙起江夏当坐朝。’便趁黄巾之乱,购买军资,设立家兵,又收留江湖匪徒,意图起事。”魏延笑谈,“天下姓赵者众,赵慈却以为谶言正应自己,并以此将秦颉邀至江夏西陵,欲说服秦颉一同起事。秦颉不从,被赵慈家兵误杀。消息败露,赵慈不得不提前起兵,自封大将军,号兵十万,占据江夏。秦颉待人谦和,与民宽让。秦颉被杀,南阳诸将皆极愤慨。加之,素有爱民美名的羊续继任南阳太守,聚起民心,提振士气,誓为秦颉报仇雪恨,为社稷铲除毒瘤。”
“荆州牧为何要等到今日方才用兵?”张仲景愁眉道,“赵慈刚刚起事之时,兵不过数千,可一鼓而平。而今拥兵数万,占据安陆、云梦、应城之地,互为犄角,战事一开,必是伤亡无数,百姓何辜?百姓何其苦!”
“江夏归荆州管辖。赵慈起事时,正值少公子刘琮病重,”魏延摇头道,“我等再三向主公进言,他却以为叛军是疥癣之疾,与刘琮大病相比,少公子事急。”
张仲景无奈:“如此,将疥癣之疾拖成一株毒瘤、一场瘟疫!”
“正是!”魏延点头,“故而,我要去拔这株毒瘤,就来找你张神医了。”
说话间,张仲景回到宅邸前,下人过来牵马坠镫。魏延初次登门,顿时被荆州医令的宅邸震惊:门第高大,宅园整洁,院中屋亭,错落有致,假山流水,花树药圃,几丛笼竹纳翠,一树玉兰吐蕊。时有鸟鸣婉转于庭院深处,更显得庭院雅静。他不由得艳羡赞叹:“使君送你如此府邸,果然气派不凡。”
“仲景岂是贪图富贵之人?”沈南嘉抱着女儿,笑着,“偌大宅院,一家人怎能住得完?”让老仆打开旁侧一座褐土围墙、白草覆顶的小院,“魏将军,快请进!这才是家。”
一座朴素小院,土屋数间,若无院中的一簇簇花树招蜂引蝶,无异于寻常人家。
“大院已被仲景辟作医坊,有诊室、药房,还有病坊。”看着魏延吃惊的眼神,南嘉解释,“仲景就留下了这座小院为家。”
魏延细心看去,大院里果然有三三两两行走的病人,笑道:“这些病人好福气!”
“我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张仲景带魏延入客室坐下,见南嘉亲自为魏延续茶,淡笑,“你也好福气,此茶来自宜兴茶圃,由葛天师亲手炮制,润喉养津。”
“虽是好茶,毕竟味淡,有酒最好!”魏延也不客气,“酒是水中之火,可以激烈肝胆,顿生豪气!”
“我虽善饮,却知此风不可长。”张仲景举茶,“世上酒浆皆由五谷酿成,今百姓食不果腹,不敢狂饮。”南嘉却不顾张仲景如何说,已经摆好酒食。张仲景只好尴尬一笑,斟酒举杯:“破戒了,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