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医者义士扬气节 天使恶魔化尘埃(1 / 2)
张仲景随张曼成,带着兵士杂役忙碌数月,使残垣断壁的宜城已恢复昔日一些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汉水上船帆相接,逆水或顺水而去。时逢元夕,一场大雪弥天而降。
片片雪瓣若带淡淡清香,悠然飘荡。流转追逐,若柳絮、芦荻、轻烟一般的雪花,纤尘不染,山水不惊,将天地织成偌大白网,茫茫不见远处;又像连绵不断的帷幕,自天垂落,泛出清光。
大雪无垠,江山苍茫。张仲景站在城楼上,望着大江落雪,心已随雪花飞向对岸远方的故乡,飞向北山、涅水、济世坊……雪花飞舞,轻如烟,润如玉,飘如云。近处田沟屋舍、林木丘壑皆着银装,琼枝玉叶,粉妆玉砌,皓然一色,远处大河落雪,对岸苍茫不见。他忽然想起少时随父出外赏雪,家翁曾言:雪乃雨水精魄。雪化之时,春天即至。他不由为之一振:适逢瑞雪,莫非吉兆?正在冥思中,忽然,就见黛色苍穹之下,一队人马冒雪而来。
“邓芝?邓伯苗?”张仲景急忙提袂跑下城楼,打开城门,迎着老友拱手施礼,“伯苗冒雪而来,十足雅趣!”
“非为雅趣而来!张医令,快随我入衙署详谈。”邓芝马上回礼,“我有紧急军务与你和张将军相商。”
张曼成已得旗兵传报,早于衙署后堂布好汤食,筛好美酒宜城春。见邓芝、张仲景匆匆前来,三步并作两步将二人迎入后堂。再看邓芝表情凝重,知道有大事发生,便支开左右,三人把话。
“蒯主簿已回荆州,领到了朝廷旨意。”邓芝直奔主题,“当今陛下说是思念赵常侍,让其回京。又说,宫中时常闹鬼,让苏章文入宫捉鬼。”
“什么?如此说来,刘使君要食言了?”张曼成以掌击案,愤懑不已,“不是说,你与张允带着三千荆州精卒已将他们团团围住,插翅难飞吗?”
“陛下虽有旨意,然大将军何进却让蒯主簿带口信与刘使君,务必让赵忠、苏章文在返回京师途中殒命。”邓芝饮了一杯热酒,“听说陛下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朝中内官与外戚势同水火。若此二人回到京师,势必会引起血雨腥风。”
张仲景表情平静:“伯苗此次前来,可是刘使君之意?”
“蒯主簿之意。”邓芝看着张仲景,“前日荆州府衙也是争论不休。不知何故,军师蔡瑁忽然替二贼说话,劝刘表不能抗旨,要将二贼体面地送出荆州地界。而蒯主簿则力主听从何进之意,杀二贼而安将士之心,全刘使君诚信之名。”
“哈哈哈,刘使君一定是左右为难。”张曼成苦笑,“昔日刘使君恩威并重,招诱有方,又开经立学,爱民养士,使得万里肃清,群民悦服,从容自保。而今刘使君宠溺后妻,耽于美酒,好于坐谈,无四方之志,立意自守。故而,首鼠两端,难以决断。”敛起笑容,“而最终,他会默认蔡瑁之策,放二贼回京,再让二贼带着一千羽林军顺便与我交手。毕竟,死人才是真投诚!”
“蒯主簿深知刘使君为人性多疑忌,不善断,就替使君而断。”张仲景仔细琢磨,“况且,如将军所言,刘使君也正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思!”
“也好!”张曼成倒不在乎,心中已有谋略,“二贼带羽林军回洛阳,必经宜城大洪山隘口。而此地由蔡瑁心腹、偏将军马泰带领两千荆州精兵把守。可让马将军放过二贼,断其退路,我引军于流苏谷设伏,诛杀二贼。”
“若不出意外,蔡瑁也必有口信给马泰,让他不仅要放二贼一条生路,说不定还会暗中相助二贼,趁机攻杀张将军。”邓芝忧心,“蒯主簿对我私言,蔡瑁已得赵忠许诺,回朝即奏陛下恩准,加其为荆州侯。赵忠扬言,要带着你的人头回朝叙功。”
“原来荆州侯如此便宜易得!”张曼成大笑,“无非一顶帽子,赵忠不戴了,就给蔡瑁戴。拿顶帽子换脑袋,值!不过这个买卖还得问我是否答应。至于要我人头,那可要问我的梨花大枪!”
“张将军莫非已有计策?”邓芝有些着急,“赵忠、苏章文此时已在赶回京师途中,三日后就可抵达宜城界。”
“我投诚将士有千人于此,皆是善战之士,足以斩杀二贼和羽林军。”张曼成筹划着,“只要把守大洪山隘口的荆州军不插手此事!”
“赵忠、苏章文率羽林军一定会借回京师之名,袭杀将军,荼毒百姓,以便多些人头,方可回朝叙功。否则,二贼有何颜面见陛下和朝官?”张仲景略一思索,不由皱眉,“他二人若再得两千荆州精兵为内应,着实堪忧。”
“借魏将军之力。”张曼成毕竟是久经沙场之将,虽蔑视敌手,却也不会过于托大,“只要魏将军能拖住马泰之军,便胜券在握!”
“我这就去魏将军大营。”张仲景起身,拱手邓芝,“还望伯苗与张将军仔细筹划,擒贼擒王,免得造成过多杀孽!”言毕,匆匆上马,赶赴魏延北山大营。
魏延和程观正在山中打猎,听闻张仲景来营,欢喜不已,急忙返回大营。张仲景面带焦灼、忧愁之色,将面临的战局告知魏延,最后无奈轻叹:“若是马泰与二贼勾连,张将军危矣!”
未待魏延发话,程观却大笑起来:“此有何难?等我带猎物回来!”转身提斧而去。魏延虽知程观有些莽撞,却也忠诚,想来无非去拖回刚才射杀的野猪,好为恩公张仲景烹烤下酒,也不在心,只与张仲景把话:“昨日,荆州军已集结,偏将军马泰准备移营流苏谷。若使马泰荆州军与二贼羽林军无法勾连,只有一个办法:杀马泰!”
“马泰乃蔡瑁心腹爱将。此事重大,切不可莽撞。”张仲景愁眉,“尤其张将军乃投诚之人,杀马泰无异于重新造反!”
“马泰早有异心,欲杀张将军而得宜城令!”魏延看着远处,“眼下之计,我只有率先挑起与赵慈叛军战事,才能将马泰荆州军死死地拖在大洪山隘口。”
“赵慈叛军正欲雪宜城之耻,魏将军再主动出击,岂非火上浇油?你属下军士于此只有两千,据地而守尚且艰难,何谈出击?”张仲景面带忧容,探身去看舆图,“流苏谷在何处?”
“离大洪山马泰大营三十里,距我北山大营四十里,与宜城却只有十里,为山涧谷地。出流苏谷不远,便是通往襄阳、洛阳之官道。”魏延指着流苏谷,“此谷两边山石林立,杂树横生,显然是用兵之地!马泰要移营于此,是要提前设伏。”
“看来,此地就是你我协同张将军与二贼决战之地!”张仲景点了点舆图上的流苏谷,“流苏谐音‘留苏’,苏章文于此不利!”
忽然,大军营外喧哗异常,有刀枪交加之声。“莫非江夏叛军袭营?”魏延和张仲景大吃一惊。魏延连忙披挂整齐,提刀出帐,险些与旗兵撞个满怀。旗兵哆嗦着禀报:“不好了,程……程观反了!”
“哈哈哈,老子就反了!”说话间,程观骑马抡斧,一路向大帐杀来,“魏延,拿命来!”
“程观,你疯了!”魏延跨上黑璁马,迎着程观,以刀架住大斧,“到底为何?”
“老子已经砍下马泰头颅!”程观笑着,低声含泪,“该你取我首级了!”
“你,你好糊涂啊!”魏延收刀勒马,“你杀马泰就是造反,必为荆州兵追杀!”
“是啊,他们就在后面追着呢!”程观也不慌张,“你不杀我,连你也被视为造反!谁都知道,我现在是你的马夫!”
“程将军舍我而为大我,请受张仲景一拜!”张仲景已经明白,程观为了报恩,决心杀身成仁。马泰已死,荆州军群龙无首,不敢擅自离开隘口,更不敢伏击荆州郎将、宜城令张曼成。借此,魏延也可趁机暂时统领荆州军,让二贼插翅难逃。他不禁落泪道:“你兄程颂带着小儿已随沈医令归隐山林,习医人之术度己。将军今日为宜城百姓免遭涂炭而死,必虽死而永生。”
“快些交出反贼,以正军法!”大营外,马泰副将郭云统领上千荆州军已经堵住魏延大军营门,“兄弟们,千万不能放过叛贼!”
“他们来了,魏将军动手吧!”程观笑着,“使出你全部本领,让我死得瞑目!”
“真义士,好兄弟!”扭头看张仲景,张仲景仰天长叹,转身骑马离去。魏延不由含泪,“事后,我每岁于你墓前,献上一樽好酒!”言毕,纵马提刀,就于大帐前与程观大战。程观也放开手脚,使出浑身本领,与魏延刀斧并举,马搭连环,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荆州军哪见过如此厮杀,只看得目瞪口呆,心生寒战。上百个回合之后,魏延一声大喝,将程观斩落马下。至此,荆州大军方发出雷鸣般喝彩,“好刀法!”荆州军更是钦佩魏延之勇猛。
斩杀程观之后,魏延叫过郭云:“郭将军,马将军殉难,由你暂代其职行事。”
“多谢魏将军!”郭云拱手,“只是兹事体大,须得奏请主公,奏请蔡军师。”
“这是自然!我这就写下奏请,使快马禀报主公和蔡军师。”魏延安抚心有疑虑的郭云,“军情紧急,不得不尔!”
郭云疑惑:“军情紧急?”
“正是!”魏延为拖住大洪山荆州军,只好扯谎,“程观曾是江夏叛军先锋副将,假意投诚,今已被除。只是,其兄程颂又带五千人马正在杀来,望将军守好大洪山隘口,与我共同御敌。”
“这……”郭云显然已得马泰授意,“马将军生前对大军另有安排。”
“莫非移营流苏谷?”魏延淡笑,“他倒与我商议过,和羽林军合击张曼成叛军。”
“你知道?”郭云惊得一跳,“马将军可是说过,不让任何人走漏一点儿消息。”
“蔡军师早已授命我和马将军了。”魏延说起谎来,眼也不眨,“今马将军蒙难,只好由我带兵前去埋伏。”正色,“你带兵守好大洪山隘口,待我回转,一同抵御赵慈叛军。”
“既然是蔡军师安排,末将遵命!”郭云至此也不再怀疑魏延所言,“末将祝魏将军马到成功!”
“少不了尔等功劳!”魏延亲热地搂着郭云肩膀,“招呼弟兄们,既然到了北山大营,酒肉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