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医者义士扬气节 天使恶魔化尘埃(2 / 2)
见心目中的英雄如此高看自己,郭云和手下兵士感动不已:“听魏将军的!”郭云带着大洪山荆州军,满心欢喜地随着魏延进入北山大营……
与此同时,蹚着暮色中的碎雪,两百马军在前,八百步军在后,在一顶青罗大帐的遮掩下,赵忠、苏章文、袁林全身披挂,骑马居中,正缓缓穿过大洪山隘口,前行。
见把守隘口的荆州军不但并未拦阻,还送上几车熟食和热酒,赵忠忍不住放声大笑:“蔡瑁虽说品性不佳,倒也信义,收钱就办事!”
“他这是一箭双雕之计!”苏章文冷笑,“借此一举,一则与你和张君侯搭上生死交情,加封荆州侯;二则,借你我之手斩杀仇人——黄巾余孽张曼成!”
“张曼成也是你我仇人!”赵忠有些郁闷,“他怎么就忽然投诚刘表了?还被刘表封了个荆州郎将、宜城令。张曼成要得知你我离开荆州,一定会追杀而来。”
“张曼成已经得知!”苏章文眯眼思索,“蒯良老贼素与蔡瑁不合,一定会让张曼成追杀你我。”
“那如何是好?”赵忠脸色顿变,“羽林军虽勇,毕竟只有千人!”
“不要担心!张曼成在宜城孤木难支,其属下还不足千人,如何挡得住羽林军?”苏章文胜券在握,“况且,还有荆州偏将军马泰引精兵于流苏谷提前设伏,我还担心张曼成不来追赶呢!”
赵忠轻吁一口气,问道:“离流苏谷还有多远?”赵忠这才放心,笑看山势,“此地悬崖峭壁,草木茂盛,还真适合埋伏!”
苏章文以手中马鞭指了指:“前面就到了。”
“我们正好拿张曼成人头献功!”羽林军郎将袁林若有所思地附和,“待斩杀张曼成之后,再血洗宜城,多拿些百姓首级充功,如此,也不枉羽林军兄弟们辛苦一遭!”
“这是自然!还须抢些钱粮!”赵忠点头,“若不多带些钱粮回去,如何向陛下交代?”说到这里,笑了,“要说陛下才是见钱眼开之主!”
“蔡瑁暗许我等劫掠宜城,切不可再动沿途郡县。”苏章文提醒袁林,“免得弟兄们杀红了眼,抢疯了人,让赵将军回不了洛阳。”
“屁话!我怎么能回不到洛阳?”赵忠听苏章文说出“让赵将军回不了洛阳”的话,以为大不吉利,“掌嘴!”
“啪啪啪——”苏章文连忙给自己三个嘴巴,“也怪我多嘴!”
“知道就好!”赵忠见苏章文嘴角渗血,也就不再追究,“苏天师,放心。张君侯在洛阳对你我可是翘首以盼,期待着与你我共谋大事呢!”
天渐渐黑下,雪花若有若无。前面开路的马军正要点起火把,被苏章文阻止,“且慢!”苏章文勒马,仔细看看两边山势,一边谨慎地派出骑哨向前探路,一边再安排弓箭手向天空射出突火箭,“义父,虽说蔡瑁安排心腹马泰带兵助我,还是小心为上!”
一个时辰后,见探骑未回,按与蔡瑁之约,射出的突火箭也不见响应,苏章文不免有些忐忑,扭头再问后军:“张曼成追兵可曾过了隘口?”
听后军禀报,后面并无追兵,苏章文冷汗直冒,再举首望山,顿觉满山怪石杂树皆为伏兵。他念叨一声“流苏谷”,大叫:“不好!”
“何事惊慌?”赵忠扭头,“莫非有伏兵?”
“怕啥?”羽林军郎将袁林硬了硬脖子,“咱可是亲耳听到,蔡瑁要在此设下伏兵,与我等合击张曼成。”
“流苏,谐音留苏,于我不利!”苏章文惊恐地叫道,“快,冲出谷口!”
话音刚落,乱箭袭来。山顶瞬时点亮的无数火把将谷底照得一片通明。数不清的兵士一边射箭,一边高声喊着:“别让赵忠、苏章文这两个狗贼跑了!”
“蔡瑁误我!”赵忠大叫着,从身边宦官手中接过雁翎大刀,“随本将军冲出去!”
张曼成、张仲景骑马站在山头,目光紧紧盯着青罗帐下的赵忠和苏章文。身边劲卒张弓搭箭,箭雨追逐着四散奔逃的羽林军……
“莫要慌张!”青罗帐下的苏章文探头看一眼外面形势,对赵忠建言,“你与袁将军引马军先行突围,我带步军断后。”
“苏天师保重!”赵忠感激地看苏章文一眼,提刀催马冲出青罗帐,迎面一阵箭雨,挡在赵忠前面的羽林军纷纷坠马。青罗帐下,苏章文剥去天师道氅和插着白色羽毛的五色道冠,并让身边一位弟子穿戴上。看着弟子迷惑的表情,苏章文狠击弟子的马臀一掌:“徒儿,你快随赵将军突围!”苏章文顺手用火把上的烟灰抹脸,戴上羽林军头盔,携长枪,催马向前冲去。
“别让赵忠、苏章文跑了!”邓芝高喝,举枪催马,引军向山谷袭来……
不忍箭雨下羽林军的哀号震天,张仲景让山上兵士暂收弩箭,在山顶高声大呼:“宜城令奉大将军何进手谕,捉拿逆贼赵忠、苏章文,与羽林军无关!”
顿见一线生机的羽林军郎将袁林就着火光,似乎认出张仲景:“可有大将军手谕?”
“大将军手谕在此!”张仲景让身旁兵士就着火把展开一方锦绫,“羽林军为大将军节制。袁将军还不遵大将军手谕,捉拿二贼建功?”
“混账!尔等大胆!”赵忠见袁林扭头看自己的眼神有异,抡刀便将防备不及的袁林斩于马下,“若不听本将军号令者,就此下场!”
山风浩荡,雪花飞扬。张曼成骑马站在山顶,手按宝弓,恍惚眼前重现多年前自己随张松寒困于鹰愁涧的情形。也是雪夜,也是围堵山谷,也是弓箭射杀!只是今夜困于谷底的人换作了赵忠、苏章文和羽林军,真乃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他想起张仲景曾说过:“天最公平,照在任何地方的阳光和月光,都是一样。只有人心病了,才去分辨多寡。”想到这里,不由看着张仲景。张仲景的目光即使面对仇人依然饱含着悲悯,他不忍造成杀孽,正在对山下用力呼唤:“羽林军乃陛下之武士,请放下刀枪,大将军保证羽林军弟兄们安全!宜城令也保证让你们平安返回洛阳!”
羽林军犹豫着,待一个小校开始放下长枪后,几乎所有的羽林军都放下弓弩刀剑,退潮一般纷纷贴着山壁而立,将垂死挣扎的赵忠和几个宦官晾晒在谷底。
“反了,羽林军反了!”赵忠有些惊慌,回看苏章文,“怎么办?”
“逃出生天!”雪光下,看不清苏章文的脸,“这地方与多年前的鹰愁涧多么相似,当年张曼成能逃出去,你我亦可!”
“有理!”赵忠挺身抡刀,对着堵在前面的邓芝冷笑,“尔乃乳臭未干之小儿,焉敢挡我刀锋?”催马上前,举刀便砍。邓芝乃名将之后,自幼得家传绝学,荡开亮银大枪,如蟒吐信,绕着赵忠上下翻飞,追风逐浪,雨打残荷。赵忠虽说武艺高强,刀法娴熟,但毕竟年岁不饶人,十几个回合之后,只有招架之力。再看着身边几个贴身宦官纷纷被杀,心气不宁,被邓芝得一破绽,一枪挑于马下。
苏章文着慌,一枪刺向前面身着天师服饰的弟子马臀,战马吃疼,嘶鸣狂奔。苏章文纵马在后,趁着赵忠与邓芝在前面厮杀之机,穿过人墙,死命逃窜。邓芝挥枪刺死赵忠,正要追赶,张曼成在山顶拉开弓箭,一箭射去,“苏章文”应弦中箭,倒头落马。
“哈哈哈——”张曼成仰天大笑,继而垂首低语,“张御史,你和昔年一起死去的老军们,看到了吗?”
张曼成打马下山,正遇伏鞍逃脱的苏章文。雪光之下,张曼成按枪勒马,挡住戴着头盔的苏章文,“苏章文已被本将军射杀,还不下马归降?”
苏章文见张曼成没有提防,忽然扬起手中短弩,对着张曼成射出利箭,而后,纵马而逃。
“恶毒贼子!”张曼成中箭,踉跄落马,邓芝大怒,打马直追苏章文……
张仲景赶下山来,紧紧揽着张曼成,见弩箭透心而过,已是无救,不由泪水长流,低声呼唤:“阿翁——”
“仲景,无憾矣!”张曼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让我回涅阳北山,我听见子诺喊我‘阿翁’的声音了,”喘了一口气,“我有多长时间没见她了……”直到死时,在张曼成心中,女儿依然是清秀阳光的样子;直到死时,他还是以为自己射杀的人就是那个带给自己一生噩梦的苏章文,而含笑闭目。
就这样,在荆州军打扫战场时,张仲景像怀揣婴儿一般地抱着张曼成。他不时望着山谷上的天空。他相信,月亮和星星透过一片片雪花看到了这里的一切,一定会像风一样,去告诉天空中的每一颗星星。记得儿时,家翁曾经说过,每个人生下来,天上就多一颗星,每一个人死去,就会陨落一颗星。当然,那些在人生旅途中走向深渊的人,无法找到属于自己的星,他们会化作一道戾气,被光掩埋……
初曦。谷底战场已被打扫干净。失去盔甲和武器的羽林军似乎恢复本色,一个个如同黔首黎民,等待着发落。邓芝带着几个骑兵回转之时,看着怀拥张曼成的张仲景,跪地:“夜色中岔路难辨,让苏章文逃了。”
“没有人能逃出天。”张仲景低着黑亮的眸子,似乎在对张曼成说话,“我有铜胎弓,却从未射出一箭;我有屠龙匕,却从未扬眉出鞘。天地有心鉴善恶,明月照江恨可消。”言毕,起身,将张曼成安置于马车上,罩以青罗帐,低唱着“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还落复,人死一去何时归”的葬歌,缓缓赶往宜城。他要让儿子张温和赵五伯代表自己回乡,将张曼成归葬于涅阳北山中,有一天,自己也会回到那里……
身后,失去盔甲和武器的羽林军被邓芝挥手放走。一群兵士收集着谷底的杂木干草,生起大火,掩埋留在战场上的一切,如同为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合上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