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山高水长养浩气 正道沧桑祛心敌(2 / 2)
“祖翁没错!”张温忽然想起阿翁说过的话,“是朝廷迷路了!”
“朝廷迷路了?”张曼成喃喃,“可路又在哪里?”
“我阿翁说了,他会带我走向正路,”张温用小手揩去张曼成不觉中的泪水,“哪怕披荆斩棘!”
“天地正道,浩气长存!”听了张温稚言,张曼成恍然有些轻松,“香火不绝,子诺永生。”终于一声长吁,看着张仲景,“子诺之死,我不怪你!只是,你不该为荆州医官!”
“阿翁,我乃医者,在儿眼中,没有官军义军、贵贱之分,只有生命!”张仲景言语平静,“救死扶伤乃医者天职!”
“我为我阿翁、为你阿翁报仇至此,你此来可是帮我?”张曼成想了想,“还是朝廷派你前来招降?”
“代表朝廷,前来招抚!”张仲景也不顾堂上军士拔剑之声,“黄巾军皆是百姓,比不得官军粮草药品充足。这满营都是病号,又如何报仇?”张仲景看着张曼成,“连你也染上瘟疫,发热无汗,筋肌僵痛,这仗还怎么打?”张仲景跪着向前,“阿翁,让儿先为你把脉!”
张曼成挣了一下,“好眼力!”只好让张仲景把脉。低头看着跪在眼前为自己诊病的女婿,表情慢慢舒缓,“温儿是个好孩子!”
赵五伯顺势搂过张温:“他说,长大了,学你,做大英雄!”
“胡说!岂能学我为……”张曼成差点儿脱口而出“匪”字,马上改口,“要学他阿翁,造福于人。”
两个老相识之间的轻谈,局面已是缓和,拔出的宝剑悄然归鞘。张仲景诊完脉,劝慰张曼成:“阿翁,您新染疫病,尚不严重。我为你开下方子:在桂枝汤(桂枝、芍药、甘草、生姜、大枣)之外,再加麻黄、葛根。如此,既能解表散寒发汗,又能输布津液、缓解肌肉、疏解牵引。吃三服药便可痊愈。”
“我岂能独活?”张曼成长叹,面带忧戚,“我这病能治好,可军中千名将士已成枯骨,千名将士已染疫病,再除去老弱妇孺,现在能够行军打仗之精卒,不足三千人矣。”
“阿翁放心,”张仲景表情淡定,“千余患病将士,仲景旬日之内可将他们治愈。”
“我知仲景医术高超,”张曼成一个激灵,探身相询,“但军中粮草紧缺,草药更是紧缺,整个荆州连年战争,哪里还有能治愈千名将士之草药?”
魏延这时也放下心来,拱手张曼成:“神天使不用担心,末将和邓参谋已说服刘使君,带来五十车粮食草药,还有三百万钱。”
“荆州牧刘表,他有这么好心?”张曼成疑惑,“旬日前,朝廷还派蔡瑁统领五千荆州军,由羽林军督战,再次前来攻打巫溪山坞壁,被我以诱敌深入之计击败。”顿了顿,“若要真心招抚我部,何须大军一次次进剿?”
“此一时彼一时也!”邓芝上前辩析,“不瞒将军,朝廷本意是招抚将军所部。然中常侍赵忠和天师苏章文欲行迫降之策,以取军功,震慑我主。”
“如此说来,刘表与赵忠、苏章文不是一伙儿?”张曼成不愧是神天使,瞬间窥到战机缝隙,“迫降?亏得他们想得出来!巫溪山坞壁据险修筑,易守难攻。亭隧结合,铜墙铁壁。故而,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我等宁可战死,决不投降!”堂上站立的黄巾军将士几乎异口同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保家卫民,誓杀国贼!”
张曼成以手示意,众将士顿时鸦雀无声,“魏将军,邓将军,还有张医丞,你们听到了吗?”扫诸人一眼,目光落在邓芝身上,“你刚才说刘表与赵忠不合,可有此事?”
“刘表曾为太学生之群首,素有清名。”邓芝也不隐瞒,“去岁,朝廷加封赵忠为骠骑将军、荆州侯,携天师苏章文带一千羽林军至荆州。二人名义上是督战剿贼,暗中却存图谋荆州、取而代之之心。”邓芝看一眼张仲景,“赵忠以陛下口谕,指使苏章文曾赐圣药与刘使君爱子刘琮。多亏仲景出手相救,刘琮才转危为安。”
“刘使君亲口答应我,罢战。”张仲景言语恳切,“因为,当下官军和义军共同之敌是瘟疫!”
“罢战!”张曼成长叹一声,“也对,眼下共同之敌是伤寒瘟疫!”
“若无仲景出手,任由瘟疫横行,将士何堪再战?”邓芝上前细辩,“况今有江夏军赵慈反叛,已夺安陆、应城与云梦,北控三关,与荆州军对峙。若此时将军与他联手,自巫溪山坞壁出兵,荆州则腹背受敌,危矣!故而,刘使君不惜得罪赵忠、苏章文,也要力主招抚,以去后患。”
“江夏赵慈以哄骗之术斩杀故人秦颉,可谓不仁不义。黄巾军‘义’字当先,我岂能与他联手?”张曼成见邓芝真诚,也就直说,“虽然赵慈数次派使者前来联络,皆被我推托。”
“刘使君这次是真心招抚!”张仲景听邓芝一说,也觉得在理,刘表担心张曼成与赵慈勾连,局势必不可控。加之,让阿翁罢兵也是子诺的遗愿,故而张仲景也力劝张曼成投诚,“望阿翁三思!”
“待我将士疫情好转,再议如何?”张曼成虽有些心动,但仍存疑虑,历史上斩杀投诚者比比皆是,不得不小心行事,“我命在天!然兄弟们跟随我出生入死,命在我!”
有张曼成此话,巫溪山义军便按张仲景布置,很快辟置出上百座草棚为病坊。张仲景带着李丰、邓芝,又以红、黄、蓝之法,分轻重之症,将上千军士隔离开来,然后辨证论治。
虽说命贱,但谁都想活下去。听说是神医张仲景亲自来为义军诊治疫病,将士们暗自欢呼。张曼成巡营至此,似乎第一次感受到军营上空的阳光很好,春意盎然,天远地阔……
旬日过后,上千感染瘟疫的将士已经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张曼成感到少有的轻松。这些天与赵五伯、张温几乎形影不离,久违的亲情、温情还有桑麻之情,让张曼成的桀骜不驯、满腹愤懑化成涓涓细流,无语溅去。尤其是看到张仲景日夜为将士诊病治疗,又知张仲景自子诺去后一直未娶,更感到张仲景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如果真能以死换得张仲景和张温平安,自己绝不皱眉。既如此,投诚刘表又何妨?
是夜,月圆,暮春宜人。张曼成精心安排,带着几个心腹将校设宴招待张仲景、魏延、邓芝等人,自然也少不了他宝贝孙儿张温和老伙计赵五伯。
大帐内,偶有风过,长枝松明火把忽明忽暗,与诸人心境相合。
张曼成携张温与赵五伯中坐。张仲景、魏延、邓芝、李丰和数个义军将校侧坐,下立十几个兵士,不时为诸人佐酒添食。
张曼成已经康复,情绪也好,率先举杯:“多亏仲景及时出手,加上魏将军、邓参谋送来钱粮药草,控制疫情,救下将士之命!我代表黄巾军将士,敬你们一盏!”
诸人一饮而尽,张仲景却将酒加额,又倾于地上:“子诺在天之灵可见,我面见家翁,劝他罢兵。”起身对张曼成拱手,“阿翁,劝你罢兵是子诺夙愿!前两个心愿我已帮她实现了。”
“前两个是什么?”张曼成胡须微颤,“可否说来?”
“一是劝官府罢兵、赈灾;二是与沈晆前辈参详药理,得出治疗伤寒瘟疫之药方。”张仲景略有感伤,“阿翁,接受招抚吧!岂不闻‘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战,必求之于势’。昔日天公将军、地公将军、人公将军想为天下百姓讨活路,不得不反。而今三位将军阵亡,义军无主,致使豪强并举,天下大乱,百姓之苦更甚!”潸然泪下,“无论官军义军,战死者皆是百姓子弟、大汉子民。再加之,战乱必起瘟疫,死伤更甚。人都死光了,还有什么社稷江山?又何来南阳、荆州?”
“此言有理!”赵五伯也劝着,“人都死光了,还有什么社稷江山?又何来官军、义军,南阳、荆州?”
既然是子诺遗愿,张曼成心中已经下了决心投诚。投诚,不辱名声在其次,关键是能保全张仲景和张温之前程。但投诚也要有条件,这既是为张仲景、张温铺路,更是为了数千兄弟的活路。当然,这些话他不愿说出来,只好起身扶起张仲景,低声道:“我已有计较。”
待张仲景重新落座,邓芝再引正题:“要说感谢,也要感谢荆州刘使君!”
张曼成故作恼怒:“我与他数年厮杀,还要感谢他?”
“将军有所不知,刘使君素有爱民之名,只是性格懦弱,不敢违抗朝廷旨意。再加之,荆州军师蔡瑁与内宫勾结,挟制刘使君,不得不与你交战!”邓芝托出实情,“眼下刘使君愿与将军化干戈为玉帛,给义军兄弟们以生路,望将军三思!”
张曼成扫一眼自己心腹:“诸位兄弟,可有高见?”
“唯神天使马首是瞻!”诸人齐声承诺。
赵五伯悄声说句:“若刘使君真心愿意给百姓之活路,当然更好!”
“孙儿如何看?”张曼成爱怜地看着张温,“祖翁听你之言。”
“让他们都活下去,你也好好活下去。”张温声音清脆,“这样,我阿母在天上看见了,一定高兴。”
“好孙儿!”张曼成长叹一声,“我曾转战河南、湖北,节节大胜,唯荆州久攻不下,欲罢不能。义军待于巫溪山中,时也命也。”顿了顿,“不知刘使君如何招抚?”
“来时,我已将招抚事项形成条陈,报刘使君恩准。”邓芝见张曼成和义军将校们眼睛顿时瞪大,继续道,“其一,加封神天使为荆州郎将、宜城令,赐百万钱;其余将校由神天使建言,授予都尉、校尉之职,各赐五千至万钱不等;挑选两千精壮兵士随神天使上任宜城,军士各赐千钱。其二,老弱将士给予三百至五百钱遣散返乡,也可就地屯田。其三,余下将士及妇孺由我督导,待荆州府拨付种子、农具、耕牛,就于宜城、沙河、巫溪山等地,开荒屯田。”
“老夫只有一个条件,”张曼成提高声音,“诛贼!”
魏延有些激动:“将军同意招抚?”
张曼成斩钉截铁:“你回去禀报刘使君,若刘使君真心给百姓和投诚义军活路,那就诛杀我义军仇人——赵忠、苏章文!否则,我将联手赵慈,宁可战死,绝不招抚!”
魏延见大功即将告成,也是雷厉风行,霍然起身:“我这就与伯苗先回荆州,禀报刘使君上书朝廷,清君侧!”
张仲景留在巫溪山中,一边为几个重症义军诊疗治病,一边陪伴张曼成等待荆州消息。其间,翁婿谈及后事,张曼成只愿大仇得报后,解甲归田,守望北山。张仲景只愿去寻得赤金珠和灵皋珠,而后于北山炼制龙珠,医好龙君,著就“活人书”。说到快活处,二人大笑;言及伤心事,又泪溅巫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