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山高水长养浩气 正道沧桑祛心敌(1 / 2)
途中得知南阳郡战乱暂息,张仲景稍有安心。加之,又接到荆州牧刘表同意其探亲的文书,更是长舒一口闷气,他总算能回到涅阳济世坊歇息数月。白日,他一如既往地为患者治病,抽空登上北山,与死去的亲人闲话;夜晚,依然不时地梦见龙君,听龙君说着如何沿涅水收集龙珠碎片……
至次年春暖花开时,依与沈晆之约,再接刘表催书,张仲景算着行期,自涅阳向南,返回荆州。途中,顺便赶着马车来到严陵河与湍河交汇之处的黄土冈下,找寻制作云鼎丹炉的千年澄泥。
黄土冈又名太子冈,传闻多年前是一处龙脉所在,为朝廷堪舆师窥破而捣毁。此冈缓坡而广阔,绵延数里,细心查看,方见冈坡的夯土分为数层,最底层竟延至河中,于临水处沉积成结,渍泥坚韧。赵五伯熟知泥土属性,就于河岸取着夯土澄结:“这澄结抚若童肌,厉寒不冰。若反复煅烧淬火,则质坚如铁,耐磨若砥。”张仲景也蹲下身子,就于河水中淘洗着澄结:“说来也奇,我儿时曾随伯翁在黄泥冈上寻摘药草,却不知有如此上等澄结。若非荆州之行得遇恩师点拨,又如何能得这铸造云鼎丹炉之物?”
“机缘未到而已!”赵五伯淡笑回应,“说起机缘,不得不提曾于此处垂钓的严子陵。”
“我知严子陵乃江南吴人,少好辞赋,以文才和善辩闻名于世。因父任职南阳而至此,与少时光武帝同游,交契深厚。”张仲景望着严陵河水,想起张伯祖曾经为他讲过的旧事,“后光武帝逐王莽再立大汉,屡邀严子陵出仕,却遭婉拒,其言‘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甘于隐于草泽,行医佑民。其‘怀仁辅义天下悦’之主张,为光武帝采纳,朝廷兴焉。故而,后人皆以其‘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淡泊名利之高节,山高水长。”
“仲景有所不知,传说是他让太子冈变成黄土冈。”望着张仲景期待的眼神,赵五伯悠悠道出这段传说,“我曾闻黄公所述……”
东汉初创之时,名将邓奉爱护南阳兵士百姓,曾因汉将吴汉纵容兵士劫掠南阳百姓而与之反目。邓奉甚得民心,百姓自发筑起高冈,欲拥邓奉拜坛,另立朝廷。因其乃光武帝外甥,而称此冈为太子冈。严子陵于此垂钓,得知此事,就以河滩澄泥捏造无数泥人泥马,暗中放置于冈下一穴,以水淹渍。而后,拜望邓奉。邓奉亦知严子陵乃当世高士,喜出望外,亲自出迎。严子陵与邓奉登上城楼,祭天望气后,告知邓奉,因太子冈龙脉已毁,不宜与光武帝争锋。邓奉不信,随同严子陵前往太子冈,惊见昭示着改天换地的泥人泥马全部残缺,心中隐隐叹息。严子陵借机劝说,若战事再起,天下动荡,必使将士丧命,民不聊生。邓奉尚存爱民之心,细思天下大势,愿息兵戈。得光武帝“怀仁辅义天下悦”之诺后,率兵归降,甘心退隐。后随严子陵隐居山水之间,以岐黄之术造福百姓……
“严子陵真高士也!”听完赵五伯所述,张仲景也不细究,却由衷赞叹,“及至此地,何不前往严子陵钓台拜祭?”
赵五伯应声,随即将选好的澄泥安放马车里。张仲景登上马车,揽着车厢里刚刚醒来的儿子:“温儿,随我去严陵河垂钓可好?”
一个时辰后,马车驻在严子陵钓台下。此时,天高云淡,微风和煦。钓台位于严陵河湾的黑龙潭边,依着河堤凿出一方土窟,安放着一张狭小石台,上搭几根简木,再掩一层破絮般的茅草。张仲景探身进来,对着土窟里的已显模糊的严子陵画像施礼后,转身坐上石台,垂下钓竿……
黑龙潭的水面微澜不惊,像柔亮的绸缎。潭面上游着几只水禽,似剪刀一般,一点点地把这绸缎裁开……往远处看,河湾对面高处有一村庄,依稀有炊烟袅袅升腾,严陵河似乎就是从那座村庄的前面流淌而来,至此形成黑龙潭,再向东流去。河不宽阔,清澈幽亮,仿佛一段湿漉漉的梦境,让张仲景不由再次想起涅水,想起涅水的龙君……
张温也随着赵五伯来到河边,看着有几尾鱼儿悠闲地游在河湾里,便挽起裤脚,走下河湾。看似在浅处的鱼,他伸手却无法抓到,倒是搅动了河湾的平静,荡起了层层延伸开去的波波涟漪。就近处的几盘水萍野荷上,一两簇水珠晶莹地滚动,被逃散的鱼在水中触动了,几颗晶莹的水珠便“吧嗒”一声落入水中……
“想不到这里也有流水人家、碧色连天之景致。”赵五伯见张仲景在看景,就拉着张温一起,过来说话。
“这里是严陵河的洄水湾。”赵五伯轻声对张仲景说着,“据说,涅水金龙曾于此歇息时,洒下几滴甘霖,所以河湾上的那个村子就叫甘霖寨。这里的水好,甘霖寨就户户酿酒,冠名甘霖酒,远近闻名。故而,家家日子都过得去。多年前我曾受黄公差遣,来此买过黄酒。这些年闹起瘟疫灾荒,恐怕再也喝不上甘霖酒了。”
“好酒皆是粮食精酿而成,喝不上酒总比吃不上饭好!好歹甘霖寨守着这方好水,潭中鱼虾足可以度日。”张仲景望一眼对岸的村庄,又盯着黑龙潭水,顺着赵五伯的话说下去,“不过,酿好酒就需好水!黑龙潭之水来自上游岐棘山,山中溪水流经百里,被土壤中砂质和砾土涤荡,加之此地土壤松散,渗透性强,被层层过滤、吸收转化,潭水因此水质甘甜、清甜可口。”
爱酒的赵五伯由衷一叹:“待天下太平之时,我若不死,便于此处酿酒。”
忽然,不远处的河湾传来“救命”的声音,几个于村前河边摸着鱼虾的孩童慌作一团。“不好!有孩子溺水了!”张仲景急忙放下钓竿,沿着河岸飞奔而去。
当张仲景来到时,溺水的孩子已经被村人打捞上岸,一妇人正抢地大哭。张仲景拨开众人,见孩童面部青紫肿胀、双眼充血,呼吸停止,肢体冰冷,不由心痛。“我乃荆州医丞,途经此地。若乡邻信赖,就让我施救此子。”张仲景蹲下身子,先以干布揩净孩童口鼻,而后一腿跪地,一腿屈膝,将孩童伏在屈膝上,一手扶住孩童头部,一手轻压孩童背部,以来催水。不及一个时辰,孩童心跳渐复,脸色逐渐好转,显然无性命之虞。张仲景又吩咐孩童家人取来保暖衣物将孩童包裹后,坚辞村人酬谢之物,起身告辞。
当张仲景转回时,恰有一尾金色的鲤鱼上钩,张温兴奋地正要上前捕捉,却被张仲景笑着拦下,“温儿,这条鲤鱼说不定是金龙派来问候我等,还是放生更好!”
“难道不是涅水金龙对你适才救下溺水孩童之奖赏?”赵五伯虽说有些不舍这条尺长金鲤,还是将其放生,“也罢,让它转告龙君,仲景来过!”
赵五伯显然已经料到溺水孩童的命运,并不记挂心上,带着张温就于钓台垂钓。当他拿起张仲景留下的钓竿时,不由笑了:“你阿翁垂钓,竟无钩线,只散鱼饵。乃戏鱼耳!”说着,自怀中掏出鱼钩,挂上鱼饵,“看我手段!”
当张仲景转回时,恰有一尾金色的鲤鱼上钩,张温兴奋地正要上前捕捉,却被张仲景笑着拦下:“温儿,这条鲤鱼说不定是金龙派来问候我等,还是放生更好!”
“难道不是涅水金龙对你适才救下溺水孩童之奖赏?”赵五伯虽说有些不舍这条尺长金鲤,还是将其放生,“也罢,让它转告龙君,仲景来过!”
“五伯,救下那溺水孩童时,我在想,”张仲景揽着张温,“这一路走来,都似乎是涅水金龙在告诉我素位而行之理。也不知涅水金龙现在如何。这些日子又时常梦见,却总是云山雾罩,其踪似乎在汉江出没,激扬风云。也许,是我们该再返荆州,以了心愿之时!”
“是啊,依约该去!”赵五伯点头,“刘使君来信催促,言语中颇有隐情。莫非又是忽律作怪?”
“刘使君去岁容我归乡,皆因刘琮执意学医,令其难堪。刘使君期待刘琮能成为荆州之主,而不是良医!”张仲景轻叹,“至于赵忠、苏章文之流,一直在等巫溪山冰雪解封,亦好再起战事。”
“那些要去攻打外祖翁之人是坏人吗?”张温仰首相询,“他们互相杀伐,不疼吗?”
“他们人性丢失了,就成了病人,成了迷路之人!”张仲景抱起张温,登上马车,“仇恨让他们忘记了疼痛!”
“我知道了!”张温望着雨过天晴的原野,“阿翁就是为病人祛除疼痛之人,为迷路人引路之人!”
“孟子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心存正气,则病邪不入!”张仲景扬鞭催马,“走吧,儿子,我带你去走人间正道,披荆斩棘!”
离开严子陵钓台,马车行至杏山口,正要走出南阳地界时,忽然,前面尘土飞扬,马萧萧,车辚辚。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前面可是张医丞?”
“那不是魏将军吗?”赵五伯闻声探身,轻勒车马,“难道是荆州疫情复发?”
“那倒不会。一定是荆州有事。”张仲景脑际闪过江夏兵乱,闪过张曼成,“江夏归荆州统辖,一定是与叛军和神天使有关。”
说话间,魏延、邓芝、李丰等带着一队押着钱粮、药材的军士赶到:“张医丞,奉刘使君之命,先不用赶往荆州,让我与伯苗陪你前往巫溪山义军大营,招抚黄巾军神天使部。”
“刘使君真罢兵了?”张仲景心中忽现一道光亮,不由暗忖,“难道真是子诺在天上安排我去完成她最后的遗愿?”
“刘使君这次是真心罢兵!”魏延于马上拱手施礼,“今江夏叛军赵慈屯兵安陆、云梦、应城三地,与荆州军对垒。刘使君担心神天使趁机自巫溪山出兵,与叛军前后呼应。所以,急令我等前去招抚神天使部。”
“大将军何进、左将军皇甫嵩早有招抚之意,却被赵忠、蔡瑁等人徇私压下。”邓芝指着后面一溜马车,“这五十车钱粮便是刘使君之诚意!”
“苍天开眼!”张仲景望天轻叹,而后吩咐赵五伯,“走!去巫溪山,去见温儿外祖翁!”
不顾人困马乏,张仲景一行日夜奔波,数个时辰已至巫溪山下。巫溪山不高,却陡峭;树不广,却茂盛。张曼成得山下箭书,便令打开山门。车马入山,山涧溪水潺潺,乱石横生。间有几块山坡薄地,菜花正开,灿烂若锦。穿过三道山中石寨,来到依峭壁而立的石垒山堂,胡须皆白、满面沧桑的张曼成高坐虎榻之上,愣愣地看着堂外,看着一群干练手下押着威武雄壮的魏延、英武不凡的邓芝、清隽儒雅的张仲景、年青体健的李丰进入堂内,目光最后落在一张充满阳光和稚气的孩子脸上。这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庞,面白如玉,眉眼如画。张曼成忍不住胡须颤动——在这兵荒马乱岁月,竟能见到这个世界上和他血缘最亲近的人,还是第一次见面,怎能不让人唏嘘?“我的孙儿……”一声低喃,拉开了又一出人间温暖的序幕。
押送义军知趣地放开张仲景、魏延、邓芝、李丰和赵五伯。
张仲景正要开口说话,没想到张曼成起身,一把抱过张温,转身再坐上虎榻,“把小儿留下,”对张仲景等人下逐客令,“送客!”
未待义军拔刀上前,张仲景已是满目含泪,跪地施礼:“阿翁!儿未能照顾好子诺!”
张曼成头也不回,不搭理张仲景。
张仲景看着白发杂乱、沧桑疲倦、尽显颓废之色的张曼成,心酸得小声抽泣:“为控制南阳大疫,子诺舍身试药,我当时医术不精,未能救下她来。”
张曼成依然背着身子,肩膀微颤。张温伸出手为他轻轻抹泪:“祖翁,你怎么哭了?”
张曼成猛然回首,呵斥张仲景:“军营哭泣,成何体统。”
张仲景依然跪地:“子诺舍身试药,为我辨证药方,救下了万千百姓。”
“也怪我,未能力阻。不过,谁也不忍看着那么多百姓染上伤寒瘟疫,等死。”胡须花白的赵五伯眼圈发红,“现在,涅阳百姓自发地为她立了祠。”
“香火不绝,子诺永生。”张曼成心里清楚,当自己走向造反之路时,子诺就无法苟活。她毕竟是神天使之女,又深爱张仲景,她决不会因为父亲而误了丈夫和儿子的未来,更不愿丈夫和儿子生活在永远的黑暗中。“要说,子诺之死也是因我所迫。”张曼成内疚、愤懑,不由得仰天大吼,“可我又是为谁逼迫?”
是啊,谁逼迫的?一边是追杀自己的朝廷,一边是有恩于己的马元义,还有屈死的张松寒、黄公,张曼成不得不反!要不然,这上万兄弟早就做了官军刀下的鬼魂!
“祖翁,你别生气,”张温小声安慰张曼成,“阿母给我说,祖翁是大英雄!大英雄只对坏人发脾气。”
张温见到张曼成,竟有点儿如见母亲般亲切。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阿母的父亲。“我梦见过,阿母从不生气,她总在天上对我笑,还教我唱歌。”
“什么歌?”张曼成轻叹一声,内心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感伤和温情,低头看着张温,“可是‘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
“寒素清白浊如泥,高弟良将怯如鸡。”张温笑着,“还有,‘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若如此,这世道好吗?”张曼成听着张温背着熟悉的歌谣,若似自语,“我起事为天下百姓求公道,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