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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宝:后主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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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琳所言很快被验证,江陵被西魏军队围困,萧绎重新委任他为湘州刺史,令其火速北上勤王,但鞭长莫及,他率军走到半路时,西魏军队攻克了江陵,梁元帝萧绎被杀,王琳只好屯兵长沙,在这里扎下根来。

陈霸先除掉王僧辩后,对王琳一直极力拉拢,加封他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但他并不买账。王琳感到自己军力有限,为了自保,竟然称臣三国,即分别向北齐、西魏、南梁奉表称臣,这也是难得一见的怪事。

平定岭南后,陈霸先下一个目标转向王琳,以侍中、司空一职召王琳入京。王琳知道这是要“调虎离山”,不仅不予理睬,反而建造战舰,准备与陈霸先决一死战。

陈霸先派侯安都、周文育率军讨伐,他自己则要完成人生中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禅代称帝。还是沿用老套路,先是让梁敬帝晋升他为太傅、加黄钺,接着又提升他为相国、总领朝政,封为陈公,加九锡,陈国比照南梁朝廷设置百官,最后一步是加封为陈王。一步紧接着一步,在两个月内完成了全部程序。

太平二年(557年)十月,南梁最后一任皇帝梁敬帝萧方智禅位于陈霸先。陈霸先改元永定,国号陈,是为陈武帝。

南朝最后一个王朝时代拉开了帷幕。

陈霸先能有今日着实不易,但要坐稳江山更不轻松。在一些人看来,陈霸先称帝似乎有些太着急了,因为除了侯镇、萧勃外,其他地方势力都没有平定。他完全可以向曹操学习,打着梁敬帝的名义,“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样更有利于解决地方割据问题,但陈霸先此时已经五十四岁,身体状况远不如前,他实在有些等不起了。

陈霸先的皇位还没有坐热,一个噩耗传来,王琳击败了侯安都、周文育,并将二人以及部将周铁虎、徐敬成、程灵洗等全部生擒。对此侯安都早有预感,他率军与周文育会师时,听到陈霸先篡夺了皇位,不由得叹息道:“吾今兹必败,战无名矣。”本来就没有信心,再加上侯安都、周文育关系不和,部下又相互争执,结果吃了败仗。

更要命的是北齐又来掺和了,这次还是“送皇帝”,不过是送给王琳的,他们将以前在北方当人质的萧方等的儿子萧庄送了回来,王琳拥萧庄为帝,都城定在郢州,改年号为天启,王琳被任命为侍中、持使节、大将军、中书令,总管军国大事。

令人诡异的时刻来临了,江南并立三个政权,出现了三位皇帝。

陈霸先不甘心失败,先是派司空侯镇、领军将军徐度为前锋,讨伐王琳,为了表示重视,他亲自到石头城送行。不久,又下令临川王陈蒨率领五万水军从建康出发开赴前线,陈霸先又一次前往送行。

与此同时,传来一个利好消息,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跑回来了。他们被俘后,被锁在王琳坐舰的底舱,由宦官王子晋负责看管。他们对王子晋许下重金,请求放了他们,王子晋答应了,在王琳的大船旁准备了一只小船,王子晋假装在上面垂钓,夜深后将周文育等三人转移到小船上。他们辗转回到建康,陈霸先赦免了他们的战败之罪,让他们全部官复原职。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陈霸先和王琳却讲和了。陈霸先派吏部尚书谢哲前往王琳营中,请求和解,王琳表示同意。然后各回各家,王琳率部返回了湘州,陈霸先下诏各军返回建康。双方为何会如此轻易和解,史书中没有给出答案,算是一个历史谜团。

陈霸先总算可以过几天消停日子了,只是好景不长,不久后他一病不起,永定三年(559年)六月二十一日,陈朝开国皇帝陈武帝驾崩,活到了五十七岁,在位一年零十个月。

陈霸先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对这位寒门出身的开国皇帝,历史评价总体而言是正面的。陈吏部尚书姚察认为,陈霸先“英略大度,应变无方,盖汉高、魏武之亚矣”。就是说他仅次于刘邦、曹操。唐朝魏征说他“拔起垄亩,有雄桀之姿。始佐下藩,奋英奇之略。魏王之延汉鼎祚,宋武之反晋乘舆,懋绩鸿勋,无以尚也。决机百胜,成此三分,方诸鼎峙之雄,足以无惭权、备矣”。比起孙权、刘备毫不孙色。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说:“(陈霸先)临戎制胜,英谋独运,而为政务崇宽简,非军旅急务,不轻调发。性俭素,常膳不过数品,私宴用瓦器、蚌盘,肴核充事而已;后宫无金翠之饰,不设女乐。”意思是说,他每临军机大事都能确定破敌制胜之道,而处理政务则崇尚宽和简朴,如果不是军旅急务,一般不轻易调发军队。生活相当简朴,一餐饭不过几个菜,餐具也都是用瓦器的,佐餐的水果只是摆在那里,做做样子,后宫宫女的衣着也很朴素,没有金银首饰,后宫内也没有女子乐队。对于他篡位称帝的行为,历史大家吕思勉评价道:“从来人君得国者,无如陈武帝之正者。”算是给他平了反。

现代历史学家卞孝萱认为:“陈霸先是南朝难得的英主。他从一个村官成长为将军,又由将军黄袍加身,承担下了一片支离破碎的江山。可以说他和他所建立起来的陈朝虽然短暂却非常重要,而陈霸先本人堪称南朝的第一英主。”这里所说的“重要”,大概是因为陈霸先励精图治,使得羸弱的陈朝,扛过了北方政权的一轮轮攻击,从某种意义上说,艰难地守住了华夏文明。

无论何种评价,陈霸先在一件事上是具有独创性的,那便是他建立了中国古代历史上唯一一个用自己姓氏命名的王朝——陈。

陈霸先带着深深的不安离开了这个世界,因为社稷江山依旧内忧外患、危机四伏。

内忧是陈霸先居然没有法定继承人。史书记载,他有六个儿子,但其中五个因为早夭等原因,最后只剩下独苗陈昌,而早些时候陈霸先将陈昌和侄子陈顼送到梁元帝萧绎那里当人质,江陵陷落后,陈昌和陈顼被掳掠到北方。陈霸先登基称帝后,对储君的问题很是着急,多次派使者到北周,请求将陈昌送还,北周虽然口头上答应,但一直没有让陈昌上路。

陈武帝从病重到驾崩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或许是因为病情发展迅速,史书上没有记载他曾经留下关于由谁即位的遗诏。皇后章要儿召来中书侍郎蔡景历等人商议,决定秘不发丧,急速征召陈霸先的侄子临川王陈蒨入朝。当时陈蒨驻兵在南皖,接到朝廷通知后立即启程,途中遇到了侯安都,两人一起回到了建康。

侯安都和朝中群臣共同推戴陈蒨即位,陈蒨故作谦让,没想到这正中了皇后章要儿的下怀,借此迟迟不肯下令。因为她的亲生儿子陈昌还在北周,而北周同意放人,可能不久后就会回来,因此她只是想让陈蒨暂时主持国政,并不想让其继位登基。看到皇后这样的态度,百官们也不敢再劝进。关键时刻,同陈蒨一起返京的侯安都站出来说:“如今四方还没有平定,哪能等候远方的皇子?临川王曾立下大功,我们应该拥戴他。今天的事情,谁胆敢晚一步响应,定斩不饶。”说罢,手持剑柄上殿,让章皇后交出皇帝玉玺。然后亲自解开陈蒨的头发,让他到陈武帝的灵柩前哭丧,章皇后没有办法,只好下令由临川王陈蒨继承帝位,是为陈文帝。

皇帝的问题解决了,但地方割据依然严重。就在陈蒨刚刚坐上帝位时,先前与陈霸先讲和的王琳卷土重来,带着萧庄率军东下,进攻大雷(今安徽省望江县),陈文帝陈蒨下令太尉侯镇、司空侯安都、仪同三司徐度率军迎敌,北齐令扬州道行台慕容俨率军到达长江边上,以示声援王琳。

双方在芜湖一带形成对峙,此时北周看到了机会,盘算着多占一些地盘,便派遣荆州刺史史宁率军偷袭了王琳的老巢郢城(今湖北省武汉市)。王琳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惊,害怕军心动摇,想着速战速决,率军开拔向东挺进,在距离芜湖十里的江面上停下来,准备等待时机,一举击溃侯镇,直扑建康。北齐派仪同三司刘伯球、慕容子会赶来支援王琳。

第二天,天上刮起西南风,王琳以为机会来了,率领战舰鼓浪扬帆,他下令让士兵向陈军的船上扔火炬,但由于风向的原因,这些火炬没烧着敌人,反而将自己的战舰全部烧毁,侯镇趁机大破王琳所部,军士溺水而死的有十分之二三,剩余的弃船上岸,狼狈逃窜,被陈军斩杀殆尽。北齐的援兵大乱,被斩杀俘虏者数以万计,刘伯球、慕容子会也被生擒。王琳乘快艇突围,到了湓城,收拢残兵败将试图反攻,却无人响应,只好带着妻妾及左右亲信十多人向北逃去,萧庄也被人护送到边境,王琳与之会合,一起逃往北齐。

陈蒨刚刚登基便迎来如此大胜,内心欢喜无比。不过,这场胜利同时带来一件让他忧心忡忡的事情,便是陈昌要回来了。陈武帝死后,北周终于同意让陈昌返回江南,但由于王琳横亘在中间,封锁了道路,陈昌只好滞留在安陆(今湖北省安陆县),等到王琳失败后,陈昌从安陆出发前往建康。在过江前,他给陈文帝写了一封信,言辞傲慢,这让陈蒨既不满又焦虑,毕竟陈昌是陈武帝的亲生儿子,当初陈昌困在北周,自己才得以登上帝位,如今他要回到建康,皇位属于谁还真不好说。陈蒨把侯安都召来,对他说:“先皇之子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当请求封我一个藩国,退休养老。”侯安都对此态度很坚决说:“自古以来,天子怎么可以相互替换?我固然愚昧。不敢接受这个命令。”恳请亲自去迎接陈昌。

群臣似乎读懂了陈蒨的心思,纷纷上书请求封陈昌一个爵位,陈文帝下诏任命陈昌为骠骑将军、湘州牧,封衡阳王。这个举动有更深一层意思,那便是即使陈昌回到建康,也只能做一个王爷和臣子,陈蒨断然不会让位于他。

陈昌想夺回皇位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侯安都主动请缨迎接陈昌,这个陈霸先唯一儿子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在过江途中行至江心时,不幸“溺死”在江中,这是官方说法,真正的原因所有人都懂得。

柏杨先生对此评价道:“陈昌手无寸铁,步步深入虎穴,采取最低姿态,都不足以保命。他唯一保命的方法是永不回来,老死异国,这就是政治;而他竟出言不逊,认为陈蒨会被他吓倒,满怀歉意地吐出政权。怎么没有想到,那将逼陈蒨除了急下毒手,别无选择。而侯安都,一个急功好利的莽汉,陈昌没有先把他收买——例如承诺封他一个王爵之类,怎么竟然敢只身过江?陈昌这个浅碟子,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不过闹些笑话,作为茶余饭后的谈助,偏偏他是皇位继承人,浅碟子只好用来装自己的血。”

侯安都用陈昌的血在功劳簿上又记上一笔。力排众议,拥戴陈蒨称帝是他;除掉陈昌,让陈蒨坐稳皇位的还是他。这使得侯安都极度膨胀,行事颇为张扬。这其实是他的老毛病,当年陈霸先曾宴请众将,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三人在敬酒时,各自夸耀自己的功劳,陈霸先对三人评价道:“你们都是良将,但是都有缺点。杜公志向远大可惜见识不明,对下属过于亲昵,对尊长则骄横无礼,夸耀自己的功劳却不知道掩饰自己的短处。周侯交友不考虑对象,同人谈心总是太过深入,身处危险之中,对人却没有猜疑和防范。侯郎行事傲慢放诞不知收敛,轻浮急躁率性而为。这些都不是保全自身的为人处世的方法。”陈霸先识人太准,这些话后来都应验了。

侯安都自认为功劳盖世,经常招聚文武大臣,骑马射箭,品评诗文,家中动辄聚集千人。部下将领也大都不遵法度,犯了事被追究时便寻求侯安都的庇护。陈文帝对此很不满意,侯安都却不知悔改,反而日益骄横。

有一次,侯安都陪陈文帝饮宴,问道:“现在比起当初做临川王时如何?”陈蒨不回答,侯安都便再三追问。陈蒨无奈,只得答道:“这虽是天命,也多亏了侯公的帮助。”这搞得陈文帝很不爽。更让陈文帝不爽的是,宴会结束后,侯安都向陈蒨借皇帝的帐篷、仪仗,想要在家人面前显摆一下。陈文帝虽然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心里极不痛快。第二天,侯安都在家里大宴宾客,自己坐在皇帝的位子上,让家人和宾客轮流给他敬酒。

蹬鼻子上脸的侯安都,已经让陈文帝对他极度厌恶,紧接着他又办了一件错事,让陈蒨对他起了杀心:有一次,重云殿失火,侯安都没有诏令,擅自带着将士闯入殿内救火。虽是救火,但带兵擅闯皇宫却犯了大忌,在陈蒨看来,侯安都迟早一天会惹出大乱来,所以决定找机会除掉他。

芜湖大胜带来了连锁反应,王琳的手下郢州刺史孙瑒降了。芜湖大战前,北周军队包围了郢城,孙瑒率部奋力抵抗,力保城池不失。

王琳败退后,孙瑒向陈军献城投降。陈文帝令侯镇、徐度乘势进击湘州,经过恶战,湘州也回到了陈朝怀抱,接着又相继消灭了留异、陈宝庆、熊昙朗、周迪等割据势力。这样,经过陈武帝、陈文帝两代的努力,陈朝境内的割据势力大部分被消灭了。

陈文帝为了集中精力对付这些军阀,先后与北齐、北周求和,恢复外交关系。当时北齐因为武成帝高湛刚刚即位,国内不太平,因此不想和南陈兵戎相见。与北周改善关系后,陈文帝陈蒨的弟弟陈顼回到了建康,陈顼的儿子陈叔宝后来也被送了回来。

只是当时没有人想到,这一对父子将最终决定陈朝的命运。

陈文帝在平定地方割据时,顺带手收拾了侯安都。在出兵讨伐周迪时,朝中大臣都请求派侯安都领兵出征,但被陈蒨拒绝,而改派了吴明彻,这无疑释放了一个重要的信号。侯安都心里很不安,派别驾周弘实向中书舍人蔡景历打探消息,蔡景历将此情况报告了陈蒨,为了讨皇帝欢心,还添油加醋说侯安都准备谋反。陈蒨觉得是时候给这位大功臣算总账了,没过多久,他任命侯安都为征西大将军、江州刺史,将其由京口召回建康,并在嘉德殿宴请他,宴会中将侯安都逮捕,并宣布其罪行,随即赐死。

平定了割据,修好了外交,除掉了权臣,陈文帝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对于继承人,虽然他早就册立长子陈伯宗为太子,但能否顺利交接皇权,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是因为他的弟弟陈顼。

陈顼从北周好不容易回到建康后,陈文帝非常高兴,任命陈顼为侍中、中书监,将其作为自己的主要助手,后来又晋升他为司空、尚书令,权势越来越大,这让陈蒨感到了些许不安,但碍于手足之情,他并没有对陈顼采取什么措施。

病重之际,这更成为陈文帝的一块心病,当时太子陈伯宗才十三岁,而安成王陈顼正值壮年,陈蒨很担心陈伯宗坐不稳天下,于是便做了一次测试。他对陈顼说:“我想效仿当年吴太伯传位于其弟。”陈顼听后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坚决推辞不受。陈蒨对身旁的孔奂、到仲举说:“如今三国鼎立,国家事务繁重,应当册立年长之君,你们要体察我的心思。”孔奂哭道:“陛下饮食一时失调,不久即将痊愈,皇太子年纪虽轻,但每天都有进步,安成王是陛下的弟弟,足以成为辅佐幼主的周公。如果陛下有废立之心,臣等愚昧无知,实在不敢遵旨。”陈蒨看到弟弟和大臣们如此表现,觉得他们顺利通过了测试,颇为宽心道:“古人正直的风范,在爱卿们身上体现出来了。”

天康元年(566年)四月二十七日,陈文帝陈蒨去世,遗诏皇太子陈伯宗继承帝位,时年四十五岁,谥号文皇帝,庙号世祖。

陈文帝算是一个有为的皇帝,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他励精图治,平定割据势力,改变了“陈朝号令不出建康四里之处”的窘境。在治理国家方面,他整顿吏治,注重农桑,使得受到战乱破坏的江南经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他处理朝政十分勤奋,每天天不亮就穿衣起来,很晚才吃饭,成语“宵衣旰食”便由此而来。

《陈书》说陈文帝:“起自艰难,知百姓疾苦。国家资用,务从俭约。常所调敛,事不获已者,必咨嗟改色,若在诸身。主者奏决,妙识真伪,下不容奸,人知自励矣”。意思是说:“(陈文帝)从艰难中发迹,了解百姓的疾苦。国家的用费,定依俭约的原则。善辨真假,不容臣下奸巧,使得人人知道自励。”唐朝的虞世南评价他说:“文皇聪明睿知,纂承洪绪,群贤毕力,宇内克清,爵赏无偏,刑罚不滥,政事明察,莫敢隐情。国史以为承平之风,斯言得之矣。”他统治时间不过七年,但在陈朝历史上,算是一个不错的年代。

但陈蒨觉得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在遗诏中说:“朕疾苦弥留,遂至不救,修短有命,夫复何言。但王业艰难,频岁军旅,生民多弊,无忘愧惕。今方隅乃定,俗教未弘,便及大渐,以为遗恨。社稷任重,太子可即君临,王侯将相,善相辅翊,内外协和,勿违朕意!山陵务存俭速。大敛竟,群臣三日一临,公除之制,率依旧典。”他表达了三个意思:一是连年战争造成百姓苦难,自己处处小心谨慎。现在国家虽安定,但教化未行,自己却要长辞人世,感到十分遗憾。二是希望朝臣好好辅助太子,君臣同心协力治理好国家。三是自己死后要薄葬,不要给朝臣和百姓增加额外的负担。这份遗诏可以充分体现陈文帝的贤君本色。

不过,后世不少人对他治国理政不大了解,一提起这位皇帝,想到的却是他与美男子韩子高之间所谓的“桃色故事”。

韩子高是当时的“花样美男”,《陈书》中形容他“容貌美丽,状似妇人”,美到什么程度呢?据说在他十多岁时,遭遇战乱,跟随父亲逃命,乱兵想抢走他的财物并杀了他,见到他的容貌后却惊呆了,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美男,于是将他放了,并将所抢财物悉数返还。

“侯景之乱”平定后,时任吴兴太守的陈蒨遇到了韩子高,或许因为容貌的原因,陈蒨对他很有好感,于是问他:“能事我乎?”韩子高爽快地答应了,于是从此伴随在陈蒨左右。他精心服侍陈蒨,得到高度信任。但韩子高不想一辈子都做贴身秘书,他“稍习骑射,颇有胆决”,想做一个将帅。陈蒨奉命讨伐杜龛时,把他带在身边,让他有了一些沙场经验。陈蒨后来给他配备了一些兵士,在平定张彪叛乱时,韩子高受陈蒨委托,在乱军中闯过敌营联络周文育,为平定叛贼立下了大功。

陈蒨登基后,任命韩子高为右军将军,让他完成了从秘书到将军的华丽转身。韩子高此后投身于平定割据势力的斗争中,征讨留异时,他跟随侯安都屯兵在桃支岭岩下,统率一营人马,单马冲入敌阵,伤了左颈,头上发髻也被削掉一半。平定留异后,他担任假节、贞毅将军、东阳太守。接着又参加征讨晋安的战争,因平叛有功升任通直散骑常侍,晋爵为伯,增加食邑,连同旧邑共四百户。后被征召回朝担任右卫将军,镇守领军府,成为禁军主要将领。

陈蒨病重时,韩子高入内侍奉医药。陈文帝驾崩后,新皇帝陈伯宗升任韩子高为散骑常侍,仍为右卫将军,移营驻兵于新安寺。当时陈顼控制朝政。韩子高害怕因兵权过重而遭其忌恨,于是请求外调出京。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逃过厄运,后有人诬告他阴谋作乱,被陈顼赐死,只活到了三十岁。

陈蒨和韩子高的关系,从当时的史书记载来看,就是君臣关系。当秘书时,韩子高“恒执备身刀及传酒炙。文帝性急,子高恒会意旨”。就是说,韩子高常常带着刀为陈蒨防身,也常为陈蒨端盘子送酒食。陈蒨性子急,韩子高总能领悟其意。后来,韩子高驰骋沙场,屡立战功,可以说他的步步升迁,不是靠色相,而是靠军功。

但一切到了明朝便变了味道,王世贞编写的《艳异编》中有《男宠》一章,写了隋唐以前十几个男宠的故事,其中就包括韩子高。对于韩之高的容貌,王世贞在《陈书》八个字的基础上进行了演绎:“容貌艳丽,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娥眉,见者靡不啧啧。”进一步把韩子高女性化。对陈蒨与韩子高的关系,王世贞更是发挥了丰富的想象力,说得艳情暧昧,使人感觉有鼻子有眼,并且首次提出了“男皇后”这一概念。冯梦龙编写的《情史》中专门选录了历代同性爱情故事的《情外类》,里面也对两人的关系进行渲染。

登峰造极的是王骥德创作的杂剧《男王后》,完全为韩子高做了变性手术,戏中出现了这样的场景,陈蒨说:“我后宫妃嫔虽多,看来倒没有你这么一个姿色。你明日若当得我意,就立你做个正宫王后,你意下如何?”韩子高急忙叩头道:“愿大王爷千岁!古有女主,亦当有男后。只怕臣妾出身寒微,称不得大王爷尊意。”后来韩子高真的做了“男王后”。

明代对陈蒨和韩子高关系的演绎步步升级,说到底是为了吸引观众的眼球,迎合市民阶层求新、求异、求刺激的欣赏趣味。不过,这样一来却把真实的韩子高湮没在历史的风尘中。

陈文帝陈蒨驾崩的当天,太子陈伯宗登基即位。老爸陈蒨给他留下三位顾命大臣,除了叔叔陈顼,还有中书舍人刘师知,侍中、尚书仆射到仲举。三人中首席辅政当仁不让是安成王陈顼,他与左右三百人入居尚书省,主持朝廷日常事务,刘师知、到仲举仅仅是在宫内参与决策。

刘师知觉得陈顼的地位和权势过高过大,心里十分不安,便与尚书左丞王暹等谋划将陈顼调出京城,朝臣们都很忌惮陈顼,没有人敢挑这个头,只有素来以声名节操自负的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表示愿意去,他到了宰相府,矫诏道:“如今天下太平,大人不必留在宫内,可回到东府处理扬州州务。”陈顼不知他是假传圣旨,准备遵旨执行。就在这时,中记室毛喜得知消息,驱车飞奔来见陈顼,对其说道:“我朝立国时间不长,但战事不断,灾害频繁,朝野人心不安,皇太后深思熟虑,才命大王入宫处理国政。今日诏令一定不是皇太后的意思,事关重大,请大王再次上奏,澄清诏书真假,不能使奸人的阴谋得逞。如今一旦离开宫城,就会受制于人,就像曹爽一样,想当个不管事的富翁也不可能了。”

这一番话说得陈顼出了一身冷汗,静下心来一想确实很蹊跷,便找来领军将军吴明彻说起了这事,想看看这位禁军头领的态度。吴明彻说:“陛下尚在居丧期间,不能处理事务,您就像周公召公一样,理应担起辅佐社稷的重任。请大王留在宫中,不必多虑!”

得到了禁军的支持,陈顼决心动手了。他假装称病,召见刘师知到自己的府上,故意留他一起聊天。趁此时间,让毛喜入宫晋见皇太后沈妙容。沈太后表示说:“现在,伯宗还小,政务全部交给二郎(陈顼),免除他的职务,不是我的主意。”毛喜又去见了小皇帝陈伯宗。陈伯宗说:“这是刘师知干的事情,朕根本不知道。”毛喜赶忙把情况报告给了陈顼。

这下终于水落石出了,原来是刘师知假传圣旨,陈顼立即下令逮捕刘师知,并入宫晋见沈太后和幼主陈伯宗,控告刘师知犯有矫诏之罪,并提前准备好了诏书,让陈伯宗签发。刘师知当晚被赐死,到仲举被贬为金紫光禄大夫。参与阴谋的王暹被杀,但传伪诏的殷不佞却幸免,主要因此他是天下闻名的大孝子,所以陈顼放了他一马。

从此,南陈的所有军政大权都掌控在陈顼一人手中。接着,他又杀掉了陈文帝的心腹韩子高和已被贬官的到仲举,原因是有人告发他们谋反,这却引发陈文帝另一个心腹湘州刺史华皎的叛乱。

华皎原本对中央朝廷忠心耿耿,他虽是小吏出身,但善于经营产业,贩卖湘、川一带多种土特产,所得大部分都送给朝廷,粮食木材也送了很多,还包括油蜜脯菜。征伐当地土著民族后所得的铜鼓、俘虏都送到京师,深得陈文帝陈蒨的信任。

但陈蒨死后,一切都变了,特别是听说陈顼连杀重臣,华皎担心陈顼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为了自保,华皎一方面整顿军备,做好应对,另一方面上书朝廷,请求调任广州刺史,这实际上是试探一下陈顼的态度。陈顼虽然同意,却迟迟不下达调令,这让华皎更为不安。于是,他决定举兵造反,但又觉得实力不够,所以派人去北周请求出兵,同时又让人去江陵,请西梁皇帝萧岿帮自己一把。

华皎的一举一动都在陈顼的监控中,陈顼决定先发制人,他派吴明彻率领三万水军西上郢州,又派征南大将军淳于景率五万水军随后出发,同时令冠武将军杨文通、巴山太守萧法慧、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从陆路进攻。陈顼还不放心,又任命司空徐度担任讨伐军主帅,带着后续部队向西杀来。

华皎成功搬来两路援军,北周派卫国公宇文直率部前来,西梁则派出两万水军增援。双方决定性的大战发生在沌口(今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西南)。淳于景、吴明彻采取了后发制人的战术,他们招募军中的勇士,赐给许多金银,让其驾驶小船出战,作为诱饵。华皎水军果然上当,向陈军小船发动攻击,一会儿便将船上的巨石投完。这时,淳于景下令陈军大型战舰悉数出战,将巨石从舰上倾泻而下,华皎水军的战舰纷纷被击碎,沉入水底,华皎水军剩下的战舰试图用火攻攻击陈军,但风向突然转变,结果把自己烧了。

华皎见大势已去,乘坐小船狼狈逃离战场,路过巴陵也不敢停留,直接逃到了江陵。北周援兵主将宇文直率部也逃回北方。在出征前,陈顼曾经承诺,华皎的手下只要投诚便既往不咎,但大破华皎后,陈顼却违背诺言,将投诚的四十多名华皎的部将全部斩杀。

沌口大捷后,陈军乘胜对西梁、北周发起了进攻,夺回了一些地盘。转过年来,吴明彻率军对江陵发起猛攻,掘开堤防,用水灌城,西梁皇帝萧岿被手下护送出江陵,逃到纪南(今湖北省荆州市西北)暂时躲避,仆射王朝和副总管高琳留下守城,他们拼死抵抗了一百多天,西梁蒋子武、吉彻率援兵赶来,陈军被击败,吴明彻退守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萧岿这才又回到江陵。

陈军虽然未能拿下江陵,却收复了湘州、巴州,这使得陈顼的威望爆棚,“是时四海之望,咸归高宗(陈顼)”,被当作了南陈的大救星,也让陈顼起了篡位之心,虽然当初他在哥哥陈蒨的病床前表示坚决不会这样做,此一时彼一时,况且他当时的承诺也并非发自真心,如今谁也无法挡住他走向帝位的道路了。

光大二年(568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陈顼突然发难,他以太皇太后章要儿的名义下诏,诬称皇帝陈伯宗与刘师知、华皎等人勾结,并宣称:“文皇帝陈蒨知道自己儿子不堪重任。将帝位传给弟弟,这一做法符合古时候周朝太伯传位给弟弟的精神,如今要继承古法,实现文帝心愿,另选贤明新君。”于是下令罢黜陈伯宗,改封他为临海王,并由陈顼继承皇位。

这完全是颠倒黑白,同时证明了陈蒨临终的测试极不靠谱。

转过年来的一月四日,陈顼正式称帝,改元太建,是为陈宣帝,长子陈叔宝被册立为太子。他上台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平定广州刺史欧阳纥的叛乱。欧阳纥在岭南盘踞十几年,陈宣帝陈顼害怕这样下去难以控制,便下诏召欧阳纥入朝为左卫将军。欧阳纥知道这是要夺他的权,不愿意前往,不少部下都劝他造反。于是,欧阳纥举兵进攻衡州刺史钱道眺,钱道眺向建康告急,陈顼先礼后兵,派人安抚欧阳纥未果后,派章昭达率军征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叛军四散而逃,欧阳纥被生擒后送到建康,陈顼下令将他在闹市斩首示众。

平定欧阳纥后,南陈暂时消停下来,连年战乱使得陈蒨打下的底子几乎被耗光,陈顼决定休养生息,对外派使者与北周、北齐讲和,对内兴修水利,开垦荒地,鼓励农桑,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经济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

情况刚有些好转,陈宣帝陈顼却有了新想法——北伐,而且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他选定的北伐对象是北齐,之所以如此考虑,可能有两个重要原因,一是当时淮南淮北被北齐占领,南陈没有战略纵深,北齐和建康仅一江之隔,守江必守淮,没有淮河防线,长江防线很难守得住。二是北齐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荒淫暴虐,人神共愤,在北周的打压下,国力日渐衰落,正是出兵攻击的最佳时机。

太建五年(573年)三月,陈宣帝陈顼正式提出伐齐的想法,百官对此意见不一,大部分人表示反对,只有镇前将军吴明彻态度最为坚决,强烈要求出兵。陈顼对众臣说:“我已下定决心,你们只需推荐一个元帅即可。”大部分朝臣认为淳于景在军中的地位最高,所以都推荐他,只有尚书左仆射徐陵反对。他推荐的是吴明彻,理由是:“吴明彻老家就在淮南,熟悉那里的情况,况且无论谋略和才干,没有人能超过他。”由此引发了一场争论,都官尚书裴忌说:“我赞同徐仆射。”徐陵投桃报李道:“吴明彻是一员良将,裴忌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副将。”

陈顼听从徐陵的建议,下诏以吴明彻为都督诸军事,以裴忌为监军率十万大军北上。陈顼拿出如此多的军队,算是将家底掏空了,这也能看出他的决心。

陈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吴明彻率军攻击泰郡(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另一路由都督黄法氍向历阳(今安徽省和县)杀来。陈军的进攻出乎意料地顺利,甚至可以说所向披靡,他们攻下历阳,收复合肥,又攻克仁州、峡口,进逼重镇寿阳。

当时负责守卫寿阳的是北齐巴陵王王琳和扬州刺史王贵显,吴明彻采用水攻,引淝水灌城,大水浸入城中,潮湿不堪,齐军生病腹泻,手足肿烂,死了十之六七,造成大量非战斗减员。北齐派大将军皮景和带着十万大军赶来增援,但他对陈军极为畏惧,在距城三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梁军将领听说十万齐军来援,心里很忐忑,纷纷问主将吴明彻:“城池还没有攻克,敌人强大的救援部队就在附近,不知道您的计策将如何制订?”吴明彻说:“用兵贵在迅速,而敌人扎营不进,折损自己的锋芒,我知道敌人定然不敢交战。”于是,他亲自穿上铠甲,戴上头盔,指挥大军从四面猛攻,城中震动恐慌,一鼓作气攻克了城池,生擒了王琳、王贵显。皮景和连夜拔营北逃,将大量粮草辎重丢给了陈军。

王琳是陈朝的老对手,在陈武帝陈霸先在位时他便起兵造反,曾将前来讨伐的南陈名将侯安都、周文育等悉数擒获。后来在北齐支持下拥立萧庄为帝,复辟南梁,与陈朝对抗。芜湖之战被侯镇打败后,逃亡至北齐。山不转水转,这次受命防卫寿阳,却成为了阶下囚。他虽然是南陈的死对头,为人却很值得称道,轻财爱士,奖罚公正,将士对他都是一片忠心,而吴明彻军中也有不少将士曾是他的部下,看到王琳被俘,不少人唏嘘流泪,争相为他求情。不求情还好,吴明彻一看这样的阵势,没想到王琳如此深得人心,害怕生乱,便下令将他杀掉,然后将他的首级送到建康。

陈宣帝陈顼下诏将王琳首级在建康示众,他的旧部朱玚写信给尚书右仆射徐陵,请求归还老上级的首级,徐陵很是感动,便向陈顼求情,陈顼同意,朱玚将王琳尸首安葬于寿阳八公山旁。当天送葬的就有数千人之多,可见王琳的感召力相当可以。不过,后来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将他的尸体挖出,秘密运送到北齐都城邺城,北齐朝廷追赠他为都督十五州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并送谥号“忠武”。

北伐的顺利甚至出乎陈顼的意料,除了吴明彻擅长用兵外,主要原因还是在北齐,它把主要精力用在对付北周上,面对南陈的进攻,对是否死守淮南,态度并不坚决。听闻寿阳失陷后,北齐皇帝高纬手下大臣对其说:“淮南本就为南朝所有,今日还给他们也没什么。”虽然这里面有安慰之意,但也一定程度代表北齐朝臣的真实想法。

陈顼开始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是乘胜继续打击北齐,还是将矛头转向北周。对这个问题,陈顼始终没有想好,因此陈军一直停留在淮南,而没有北上。对此有人认为是陈顼进取心不足,只想收回淮南,胸无大志,小富即安。实际上,陈顼没有下令北进,是可以理解的,当时北方两个王朝正在缠斗,坐山观虎斗本就是不错的选择,况且陈军的优势是水军,继续北进便只能在陆上作战,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胜负实在很难讲。

要怪只能怪北齐太不争气,只坚持了三个月的时间,便被北周灭国,这不仅仅是因为北齐后主高纬昏庸不堪,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更重要的是北周涌现出一位杰出的帝王周武帝宇文邕。

时局的变化使得陈宣帝有些措手不及,本想渔翁得利,没想到出现了再次统一北方的强大对手,这下陈顼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了,便想趁北周刚刚结束灭齐之战、无暇南顾时,将徐州和兖州地区拿下。

但是,作战计划遭到了老臣毛喜的反对。毛喜说:“我们刚刚平定淮南,当务之急是安抚当地百姓,北周灭掉北齐,士气高涨,难与争锋,怎么能以疲惫之师,继续向北深入,放弃舟船去骑兵驰骋之地,这是以短制长。臣以为不如保境安民,停止兵戈,恢复和平,然后广泛招募英才奇士,顺时而动,这才是长久之计。”陈顼对此并没有听进去,中书通事舍人蔡景历也表示反对道:“部队已经疲惫不堪,主帅骄傲轻敌,不应出兵。”陈顼不仅没有听从,反而认为蔡景历扰乱军心,将其贬为豫章内史,不久后,索性将他一撸到底。

或许是对北齐作战太过顺利,陈顼信心爆棚,觉得胜券在握。太建九年(577年)十月,陈顼下诏让吴明彻率领三万人向彭城发功进攻,发动了征伐北周的第一战。

彭城守将是北周的徐州总管梁士彦,他最擅长的就是守城,曾经成功防守平阳城,打退北齐军队一轮轮猛攻,为最终战胜北齐立下大功。梁士彦见陈军来势很猛,便退入彭城城内,固守待援。吴明彻还想用老一套——水攻,当年他以此成功攻陷寿阳,觉得此招非常好使。

他下令让陈军在泗水上设置堤坝,抬高水位,倒灌彭城,随着水位升高,陈军的战舰云集彭城城下,向城内发起了猛烈进攻。梁士彦果然是守城高手,任凭陈军轮番攻击,城池依然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北周武帝宇文邕急令大将军王轨率军救援,王轨不是等闲人物,此人智勇兼备,他并没有按惯例出牌,直接增援彭城,而是来到了彭城西南的淮口,也就是泗水流入淮河的河口,下令在这里构筑工事和营垒,用铁锁连接数百个车轮,投入泗水中,如此一来切断了陈军南撤的通道。

这一招实在够狠!

消息传到陈军大营,不少将士感到惶恐不安,将领萧摩诃向吴明彻建议道:“我听说王轨刚刚占据了泗水下游,在两岸构筑的营垒尚未完工,大人如果此时派军攻击,他肯定不敢抵抗,如果一旦他们建好了营垒,切断了水道,我们就完蛋了。”吴明彻自从取得寿阳大捷后,一如蔡景历所说的“骄傲轻敌”,觉得萧摩诃是对自己指手画脚,颇为生气地说道:“冲锋陷阵,是将军的事,至于规划谋略,那是老夫的事。”萧摩诃没想到这位主帅会勃然大怒,只得狼狈退下。

吴明彻就此丧失了自救的机会,因为十天以后王轨修筑好了所有营垒,将陈军的退路完全切断。接着,王轨派增援部队来到彭城周边,试图破坏陈军的堤坝,让陈军的战舰搁浅在彭城城下。直到这个时候,吴明彻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彭城很难攻克,后路又被切断,如今只剩下撤军一条路。

如何才能安全撤退呢?有人建议掘开泗水上的堤坝,把马匹放到小船上撤退。骑兵将领裴子烈表示反对:“如果掘开堤坝,小船必定会倾覆,不如让骑兵部队从陆上先走。”当时吴明彻得了严重的背痛病,只想早点撤军,虽然知道风险很大,但还是同意了。于是,派萧摩诃带着两千骑兵先行南下。

萧摩诃走后,吴明彻下令掘开堤坝,希望趁着水位升高,战舰能够顺利通过北周军队设置的障碍。人算不如天算,陈军战舰抵达淮口时,水位下降了许多,战舰被沉入水中的车轮阻挡,无法通过,营垒中的周军杀出,将吴明彻和他的水军团团包围,三万陈军全部投降,吴明彻也成了俘虏,只有萧摩诃率领的骑兵经过苦战,安全回到淮河南岸。吴明彻被俘后被送到长安,宇文邕敬佩他勇武过人,没有杀他,而是封他为怀德郡公,官拜大将军。吴明彻却高兴不起来,不久后因忧愤成疾死在异域,时年六十七岁。

彭城惨败,陈军几乎丧失了全部精锐,陈宣帝陈顼想起了极力劝阻的毛喜和蔡景历,觉得他们所说的是真知灼见,于是召来毛喜说:“卿之所言,验于今矣。”又对散骑常侍袁宽说,“不用毛喜计策,遂有今日之败,朕之过也。”同时重新恢复了蔡景历的官职。

陈顼举全国之力进行北伐,投入越多,受到的影响也就越大,不仅使得陈军遭到重大损失,同时国力也严重透支。从此,南陈已经无力再与北周抗衡,北强南弱的趋势更加显著。

恶果很快显现,北周派梁士彦南下伐陈,陈顼几乎派出所有名将,包括淳于量、樊猛、鲁广达、萧摩诃等,但没坚持多长时间,便全线溃败,北周军队攻克了寿阳、黄城、广陵、霍州。陈顼急令始兴王陈叔陵为大都督,统率各部进行救援,但也无济于事,周军又攻取了谯郡、北徐州。自此,长江以北之地全部落入了北周手中。

辛辛苦苦一年多,一夜回到北伐前,陈军当初用一年的时间才从北齐手中夺取了淮南,而仅仅一个月就被北周悉数夺去。由此可见,彭城之战后,南陈的国力军力衰落到何等地步。

彻底失去心气儿的陈宣帝陈顼三年后驾崩,就在他死的前一年,北方又发生了大变故,北周的外戚杨坚篡位称帝,建立了隋朝,南陈的掘墓人出现了。

陈顼的文治武功在历代帝王中实属一般,但有一项纪录令所有帝王望尘莫及,那便是他有四十二个儿子。这个数字确实使人咋舌,放在现在,可以组成三支足球队,而陈顼仅仅活了五十三岁,如果寿命再长一些,这个纪录可能会更加惊人。不过,即便这样,他也成为皇帝中的生子冠军。有据可查的生子记录中,活了近七十岁的康熙有三十五个儿子,唐玄宗有三十个儿子,宋徽宗虽然有八十多个子女,但儿子只有三十八个,他们与陈顼相比,只能甘拜下风。不过,陈顼虽然儿子多,但他并没有为储君事宜发愁,因为他很早便册立嫡长子陈叔宝为太子。

陈叔宝就是有名的陈后主。

陈叔宝从小命运多舛,当年梁元帝萧绎为了控制陈霸先,让其将子侄宗亲都留在江陵当人质,陈叔宝的老爸老妈陈顼和柳敬言也在其中。西魏攻陷江陵后,陈顼被掳掠到长安,而陈叔宝和生母柳敬言以及弟弟陈叔陵作为人质,被扣在穰城(今河南省邓州市一带)。

一家人重新团聚时,陈叔宝已将近十岁,他的命运从此发生巨变,一下子成为了“安城王世子”,荣华富贵扑面而来。或许这种转化来得太突然也太容易,使得他无法感知“宗庙之负重,王业之艰难”,而且他虽然在北朝当人质,但生活过得并不差,再加上自幼与父亲分离两地,由母亲一手抚养长大,父爱的缺失对他日后的成长造成了深刻的影响,所以唐朝魏征说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知稼穑艰难”。

陈叔宝最大的爱好是舞文弄墨,写了不少诗歌。“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这首被称为“亡国之音”的《玉树后庭花》最为世人耳熟能详。“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在东宫之中聚集了一批文人,形成了一个文艺青年群体。

作为太子,陈叔宝总体表现不错,除了爱好文艺,似乎没有其他什么不良嗜好,朝野都认为他是一位合格的储君,接班只是时间问题。但这引发了一个人的强烈嫉妒,此人便是他的弟弟始兴王陈叔陵。

两人曾一起做过西魏的人质,相对于陈叔宝“文艺青年”的形象,陈伯陵简直就是一个“恶棍”。他的所作所为,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甚至有些变态,譬如说,他最大的爱好竟然是“盗墓”。建康城周边遍布前朝王公贵族的坟墓,这为他创造了很好的条件,陈伯陵带手下外出巡游,只要遇到知道墓主名字的,就让人将墓掘开,他不仅将里面的陪葬品全部掳走,有时还将遗骨带回府中把玩。

在众多被盗的名人墓葬中,最出名的莫过于东晋宰相谢安的坟墓。谢安为官为人口碑很好,指挥晋军在淝水战胜了前秦大军,保住了江南,深受百姓爱戴。但没想到,在死后二百年后,自己的墓居然被陈伯陵给掘了。他如此胆大妄为,是为了安葬母亲彭氏,陈伯陵看中了谢安的墓地,为了让生母安息,只能让谢安挪地儿。消息传出后,朝野都感到悲愤不已,他老爸陈顼虽然也很生气,但只是口头上斥责了他几句,并没有对他进行严厉的处罚。

陈宣帝陈顼登基后,任命陈伯陵为湘州刺史。来到长沙后,他做尽了坏事,杀人抢掠,无所不为。陈伯陵是个“夜猫子”,史书说他“夜常不卧”,和一群妻妾宾客通宵达旦寻欢作乐,“说民间细事,戏谑无所不为”。陈伯陵将主要精力用在玩乐上,自然没有时间处理政务。由于不审理案件,一些只需杖刑的轻刑犯被长时间关在大牢里,有的甚至被关了几年。手下官员谈之色变,不寒而栗,百姓也怨声载道。后来他被晋升为扬州刺史,回到京师建康,变成了“两面人”,每次上朝,无论是坐车还是骑马,手里总拿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一副十分好学的样子,但一回到家里,便把书扔到一边,找来一群狐朋狗友玩乐。

陈伯陵打心底里看不上太子哥哥,一直想取而代之,为此找到了同盟军新安王陈伯固。陈伯固是陈文帝陈蒨的第五子,此人口才很好,说话诙谐幽默,陈顼很喜欢他。当时还在湘州的陈叔陵听说陈伯固很得宠,心里有些嫉妒,暗中寻找他的过失,意欲进行中伤。陈伯固知道后,非常害怕,等陈叔陵回到建康后,便一味讨好,两人越走越近,无话不谈。陈叔陵喜欢掘墓,而陈伯固则爱好打猎,都属于野外活动,所以两人常结伴而行,陈伯固将在宫中听到的机密第一时间告诉陈叔陵,两人共同的目标是拿下陈叔宝,将陈叔陵推上皇位。

虽然陈叔陵处心积虑,但陈叔宝几乎没有什么把柄可抓,而此时老爸陈顼又病危,陈伯陵觉得如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他对典药师说:“切药刀太钝了,你去把它磨锋利些。”想着用切药刀做凶器。陈宣帝驾崩后,他命令手下出宫去取他的宝剑,由于宫中不让带佩剑,手下理解有误,取来了装饰用的木剑,陈叔陵因此勃然大怒,这一切都被四弟长沙王陈叔坚看在眼里。陈叔陵和这位四弟关系很紧张,每次上朝,两人的仪仗队因争道互不相让,甚至大打出手。陈叔坚看到陈叔陵索要佩剑,隐约感觉二哥心怀不轨,便做了一些防备。

果然,第二天举行陈宣帝的遗体入殓仪式时,太子陈叔宝跪拜在父亲的灵柩旁,失声痛哭。就在此时,陈叔陵突然从身后冲上去,用那把切药刀向陈叔宝砍去。陈叔宝被砍倒在地,顿时昏了过去,陈叔陵举刀准备再砍,这时皇后柳敬言爬到了儿子身上保护陈叔宝,陈叔陵砍了柳皇后几下,陈叔宝的奶妈从后面抓住了陈叔陵的胳膊。恢复知觉的陈叔宝从地上爬起来,陈叔陵伸手抓陈叔宝的衣袖,但被挣脱。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陈叔坚冲了上来,与陈叔陵展开搏斗,夺下了他手中的切药刀,将他拖到一边,扯下衣袖将其绑在柱子上。然后去找陈叔宝询问该如何处置,已经被吓蒙的陈叔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在这个空隙,陈叔陵挣脱束缚,一路狂奔回到东府城,打开监狱,释放并武装囚犯,赏赐他们金钱,准备全面应战,同时命人切断了宫城通往东府的道路。

陈叔陵还派人通知诸王,请他们支持自己,但到头来只有铁杆新安王陈伯固赶来,折腾了半天,满打满算只凑齐了一千人。陈伯陵觉得实力单薄,无法主动出击,只好在东府城固守。

陈叔坚请求柳皇后下令抓拿陈伯陵,不过当时陈军主力部队被派往前线,城里并没有多少人马,右卫将军萧摩诃率领数百人讨伐陈叔陵。萧摩诃是南陈名将,彭城惨败时只有他全身而退。陈伯陵听说他带兵前来,感到非常恐惧,派手下将自己的仪仗乐队送给萧摩诃,并表示事成之后,让他当宰相。萧摩诃假装答应,要求陈伯陵将心腹戴温、谭骐送来当人质,陈叔陵的智商实在成问题,竟然真的把手下将军送了过去,结果被萧摩诃当即斩杀,然后将他们的首级送回来示众。

陈叔陵顿时傻眼,觉得东府城很难守得住,于是,将自己的王妃和七个爱妾投入井中,带着数百人准备逃出建康,但半路上遇到朝廷军队,众人四散而逃,陈叔陵被萧摩诃部将所杀,陈伯固也被乱兵杀掉。

这场惊心动魄的夺嫡大戏,从凌晨开始,到上午巳时就宣告落幕,南陈朝廷下令将陈叔陵的儿子全部赐死,陈伯固的儿子被废为平民,陈叔陵的亲信也都被处死,他的王府被改为猪圈,而他当年霸占的谢安墓地也还给了谢家后人。

陈叔宝应该感谢陈叔陵的那个手下,如果他送给陈叔陵的是锋利的宝剑而不是木剑,想必陈叔宝早已命归黄泉。

躲过一劫的陈叔宝登基做了皇帝,论功行赏,封长沙王陈叔坚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封萧摩诃为车骑将军、南徐州刺史,封绥远公,并将陈叔陵家中的金银财宝都赏赐给了这位功臣。

陈叔宝举行完典礼后,便给自己放了假,因为脖子上的刀伤尚未痊愈,不能处理朝政,便在承香殿静养。这段时间,由沈太后代为主政,陈叔宝痊愈后,才正式上岗履行皇帝职责,他册立太子妃沈婺华为皇后,不久又立皇子陈胤为皇太子。

太子陈胤并非沈皇后亲生,沈婺华是仪同三司沈君理之女,她的母亲是陈霸先的女儿会稽公主,所以论辈分,陈叔宝和她是表兄妹的关系。史书记载,沈婺华性情恬静寡欲,颇有识量,聪明机灵,博闻强记,爱读经史书籍,文笔不错。这与陈叔宝的爱好颇为相近,因此最初两人的关系颇为和谐,陈叔宝的一个侍妾生下陈胤后就去世了,陈叔宝就将陈胤交由沈婺华抚养。

陈叔宝登上帝位后,看上去还是想有所作为,亲政后连发几道诏书。在即位当天,便颁布诏书说要“思播遗德”“咸与惟新”,就是依靠群臣的辅佐把先帝的遗德惠及万民,并实行革新。而且他的态度颇为谦恭,说“方赖群公,用匡寡薄”。三月发布《癸亥诏》,寻求治国之贤才,要求九品以上官员都要举荐一名贤才,接着又下诏采纳谏言,甚至说“若逢廷折,无惮批鳞”。即使是批评皇帝的言论,也会虚心接受。

陈叔宝作为亡国之君,历来都是昏君的代表人物,但刚上台的他并非如此,他不是不明白治国道理,也摆出了要做明君的姿态,只可惜仅仅停留在姿态上,喊出不少响亮的口号,却没有用强有力的手段将治国举措落到实处。

不过,陈叔宝的命还算不错,即位之初,北方的隋文帝正忙于与突厥人作战,无暇南顾,因此陈朝相对平静。不过,在这份平静之下,却有一股暗流在涌动,那便是长沙王陈叔坚专权。

因为保护陈叔宝有功,陈叔坚成为了朝中第一重臣,在陈叔宝养伤期间,表面上是太后临朝,实际上是陈叔坚说了算,大权在握的他,逐渐骄纵起来,独断专行,忘乎所以,陈叔宝痊愈后,对此很不满。这时候,都官尚书孔范、中书舍人施文庆又在陈叔宝面前说他的坏话,这些人都是东宫旧人,深得陈叔宝信任,陈叔宝决定收拾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下诏改任陈叔坚为江州刺史,却让其留京不去上任,没过多久,又下诏让陈叔坚任司空,将江州刺史给了其他人。这样一来,陈叔坚丢了扬州刺史之职,江州刺史也没当上,只得到了一个虚职,实际上是被剥夺了实权。

陈叔坚内心颇感不安,想着借助旁门左道来自保,刻了一个木偶,穿上道士衣服,中间设有机关,这个木偶能自行跪拜,以此来祈福。有人向陈叔宝告发说陈叔坚使用巫蛊之术。陈叔宝大怒,将陈叔坚召来训斥,并将其囚禁在中书省,让宦官去宣告罪状,准备杀掉陈叔坚。陈叔坚说了一番话救了自己:“臣之本心,实无他意,不过前亲后疏,故求神灵保佑再得皇上亲近罢了。今日既然犯了大罪,罪当万死,但臣死后,必然要见到陈叔陵,望陛下能再下一道斥责他的诏书,让我带上,好在九泉之下让他悔过。”这使得陈叔宝想起了他的功劳,于是赦免了他,只免去他的司空一职,仍保留了王位。

陈叔宝将陈叔坚的位置给了自己的诗友兼酒友江总,但他根本不是治国的人才,身为宰相,却不处理政务,天天与孔范、陈暄等人在内廷侍奉陈叔宝饮酒赋诗,这些人在当时被称为“狎客”。

陈朝君臣不思进取,纸醉金迷,面对日益强大的隋朝,除了灭国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陈叔宝将内忧外患完全抛诸脑后,脑海中只想着两个字——享乐。

他有个庞大的后宫佳丽团,个个美艳绝伦,其中最受宠的非贵妃张丽华莫属。张丽华出身贫寒之家,父兄都是依靠手工编织草席为生。容貌出众的她十岁左右被选入宫中,最早在太子妾龚良娣身边当侍女,有一次陈叔宝来龚良娣这里,一眼就看上了张丽华,从此便让她到了自己身边。

几年后,长大的张丽华出落得更加美丽,彻底迷倒了陈叔宝。她有多漂亮呢?据史书记载,她“发长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鉴。特聪慧,有神彩,进止闲华,容色端丽。每瞻视眄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尝于阁上靓妆,临于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翻译过来是说,张丽华头发长七尺,浓黑如漆,光亮可以照人。特别聪明灵慧,富有神采,举动闲雅华贵,容色端庄秀丽。每当望观瞟视,光彩在眼中流溢,映照着左右众人。她曾在阁上妆饰得极为美丽,走近阁前的栏杆,从宫中远远望去,飘飘然好像是神仙一般。

当时还是太子的陈叔宝对她极为宠爱,太建七年(575年),张丽华为陈叔宝生下了第四子陈深。陈叔宝登基之初,在承香殿养伤,不让其他嫔妃进入,只允许张丽华一个人陪伴左右服侍,可见张丽华在陈叔宝心目中的位置远高于他人。

当然,风流成性的陈叔宝并非独宠张丽华一人,除她以外,受宠幸的还有孔贵嫔、龚贵嫔等,他对这些嫔妃的宠爱,体现在著名的三阁之中,即临春阁、结绮阁、望仙阁。陈朝自陈霸先开国以来,内廷陈设很简朴。陈叔宝嫌其居处简陋,不能作为藏娇之金屋,下令开建三阁。每阁都有数十丈高,各有数十间套房,门窗、柱子、栏杆等都用檀香木制成,上面装饰金玉珠宝,外面悬挂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奇珍异宝,华丽至极。微风吹过时,数里外都能闻到香气。三阁下面开挖池塘,修建假山,种植了各种奇花异草。

陈叔宝自己住在临春阁,张丽华住结绮阁,孔贵嫔、龚贵嫔合住在望仙阁,三阁间有通道相连,另外经常让王美人、李美人、薛淑媛等七个受宠的妃嫔来玩,陈叔宝还从宫女中挑选通晓文学的袁大舍等人担任女学士。于是,三阁便成为整个皇城的娱乐中心,陈叔宝经常在这里举行宴会,邀请文武大臣参加,让众嫔妃、女学士侍宴,席间文人狎客赋诗填曲,令宫女传唱,最出名的便是陈叔宝亲自所作的《玉树后庭花》。

陈叔宝躲在温柔乡里,不愿再打理朝政,所以百官很少能见到他,有事都是通过宦官蔡临儿、李善度代为传达。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陈叔宝倚着靠枕,让张丽华坐在膝上,共同讨论批阅奏章。陈叔宝所讲的话,蔡临儿、李善度记不住的,张丽华便写在纸条上,没有一点遗漏。

于是,张丽华不再是后宫里的一个贵妃,开始干预政事。宦官、外戚家里有人犯法的,都托人来找张丽华求情,以求免除处罚。大臣有不听话的,则借机诬陷他们,陈叔宝言听计从。一时间,张丽华、孔贵嫔的权势如日中天,内外宗亲,不少都当了官,大臣们也跟风巴结,完全没有了朝纲法纪。

这种情况下,佞臣横行成为必然之事。孔范是其中最祸国殃民的一个,他原本是狎客之一,经常陪着陈叔宝玩乐,看到孔贵嫔很得宠,又和自己同姓,便与之结为兄妹,由此获得陈叔宝的信任。孔范知道这位皇帝已经过惯了纸醉金迷的日子,听不得逆耳忠言,每当有人上书劝谏的,他总要找一些理由加以斥责。而他则投其所好,天天在陈叔宝面前说好听的。陈叔宝对他更加恩宠。

当然,无论奸臣小人多么张狂,总会有些不怕死的直臣站出来,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傅縡就是其中一位,他上书陈叔宝道:“君主理应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臣民,节制自己的欲望,远离献媚的佞人,天不亮就起床处理政务,日落西山却忘记吃饭。这样的话,才能坐稳江山。陛下却酒色过度,身边全是一群小人,宦官和家奴把持朝政,视忠臣像仇人,将百姓当作草芥。如今,已经人神共愤,众叛亲离,陈朝快完了。”陈叔宝看后大怒,稍微平静后觉得他或许是出于忠心,再加上傅縡是东宫旧人,于是想放他一马,派人对傅縡说:“你若能改过,我就免了你的罪。”傅縡回道:“臣的心就像容貌一样,如果容貌可以改变,臣的心就可以改变。”陈叔宝看到他死不悔改,便下令将傅縡赐死。

还有一位是大市令章华,当时江南出现了一些灵异事件,章华借此上书道:“三位先帝竭尽全力,才创下如此基业。陛下即位以来,不想先帝创业之艰难,不知道天命可畏,沉溺于酒色之中,甘愿受弄臣摆布,文武老臣弃于草莽之中,奸佞小人升于朝堂之上,国家的疆域日渐缩小,隋军已在长江北岸,再不改弦更张,臣将要看到麋鹿游于姑苏了。”最后一句是当年伍子胥对吴王夫差发出的警告,意为亡国,这番话说得更直接,实则说陈叔宝是个“败家子”。陈叔宝更加搂不住火,下令将章华斩首。

从此,没有人再敢说真话了。

陈叔宝置社稷安危于不顾,却忙乎着换太子。陈叔宝自从宠爱张丽华后,对沈婺华便冷淡起来。不过,生性淡泊的沈皇后对此并不在意,没有丝毫嫉妒怨恨之情,每天照样读史书、念佛经。陈叔宝很少去她那里,好不容易来了,坐了一会儿便要走,陈叔宝奇怪沈婺华一点挽留之意都没有,当即写了一首诗:“留人不留人,人留人也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后两句流传至今,而且得到广泛应用。沈皇后回了一首:“谁言不相忆?见罢倒成羞,情知不肯往,教遗若为留。”表明她对此已经无所谓了。

沈皇后失宠,陈胤的太子之位受到威胁,不少人看清形势见风使舵,经常在陈叔宝面前说太子的坏话,使得陈叔宝对太子心生厌恶,想改立张丽华所生的陈深。为此,他征求吏部尚书蔡征、袁宽的意见。蔡征是个马屁精,立即表示同意,但袁宽坚决反对:“皇太子是国家的继承人,万民归心。卿(指蔡征)是何等人,竟敢随便谈论废立之事!”但陈叔宝心意已决,下诏将太子陈胤废为吴兴王,改立始安王陈深为太子。

就在陈叔宝忙着废立太子时,结束与突厥人作战的隋文帝杨坚开始筹划灭陈计划,在此之前,隋军灭掉了苟延残喘的西梁,一统天下之际只剩南陈这个对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叔宝却搞了一个“文武解体”,缘由是大将任忠上书说:“如今官场上公然行贿受贿,小人内外勾结,已经乱了朝纲,违背了法纪。倘若边境有战事,江山社稷将毁于一旦。”孔范接到奏章后,对陈叔宝说:“外面诸将出身行伍,只不过是匹夫之勇。深谋远虑之事,他们怎么能懂?”陈叔宝深以为然,剥夺了任忠的兵权,此后只要陈军将领稍有过失,陈叔宝就照此办理,转而将兵权让文官行使,大敌当前,这完全是自废武功。

隋文帝杨坚终于决定撕破脸皮,南陈祯明二年(588年),他下诏历数陈叔宝有二十条大罪,并复制了几十万份,派人到各地分发。有人劝隋文帝在未出兵之前应该保密,不宜过早声张,杨坚说:“若他惧而改过,朕又何求?我将显行天诛,何必守密?”

不过,隋朝没有立即发兵南下,因为当时正值江南的盛夏雨季,潮湿闷热,不宜作战。杨坚下令打造战船,积极备战。等到秋凉后,在这一年十月二十三日,隋文帝下诏在寿春设立淮南行省,令次子晋王杨广为统帅,全面负责伐陈事宜。五天后,杨坚到太庙祭祀,祈求祖先保佑伐陈成功,并正式下达讨伐命令,隋军共分八路,从长江上游、中游、下游三个方向向南陈发动全面进攻。

陈叔宝依然嬉戏玩乐,隋军一出动,边境州郡便将隋军入侵的消息飞投建康,但南陈朝廷上下不以为然,只有袁宽和骠骑将军萧摩诃觉得事态严重,他们提出应在长江南北渡口京口和采石部署重兵,配备战舰,坚决不能让隋军渡过长江。当时朝廷里由施文庆和沈客卿共同掌权,此前,陈叔宝已经任命施文庆为湘州刺史,并配给两千精兵护送他上任。因此,对于袁、萧两人的建议,施文庆和沈客卿各怀鬼胎,施文庆担心抽兵到京口和采石的话,便没有军队护送自己上任,而沈客卿巴不得施文庆早点走,自己好独揽朝政大权。于是,两人在转呈奏表时,对陈叔宝说:“边境告急,是常有的事,守军足可以抵挡,如果从禁军中拨出精兵,恐怕会引发动荡。”

陈叔宝也觉得军情没那么紧急,从容道:“齐兵三来,周师再至,无不摧败而去,彼何为者邪?”意为天子之气在这边,北齐、北周都奈何他不得,杨坚又能怎么样。孔范跟着拍马屁道:“长江天堑,自古以来都隔断南北。今日隋军,岂能飞渡?边将们都想立功,所以才把军情说得很严重。”此时有人妄称隋军战马在路上死掉不少,孔范说:“这即将是我们的马了,为何要死掉呢!”这话逗得陈叔宝哈哈大笑,更加觉得没什么大事,继续饮酒作乐。

陈叔宝把社稷安危押在长江防线上,但最终出问题的正是这里。隋军三路大军中,上游和中游的攻势并不顺利,倒是由杨广直接率领的东线部队进展很快,进抵长江北岸,伺机准备过江。此时陈叔宝又办了一件荒唐事,时值新年来临,他下令将沿江重镇将帅都召入建康参加元旦朝会,又命附近舰队都开到建康,准备搞个新年阅兵,这使得沿江诸要塞都没有了最高统帅和主力舰队,江防实力大为削弱。

此时,隋军打算趁机过江了,打头阵的是大将贺若弼,他采用了兵不厌诈的策略,先用战马换了一些战舰,却藏匿起来,再买了五六十艘破船放在港汊内,南陈的探子侦察后,以为隋军没有像样的战舰。他又令部队在换防时,大张旗鼓,聚集广陵,陈军以为隋军要南渡,做好迎敌准备,但隋军不放一箭便匆匆离去,这样的换防搞了许多次,陈军习以为常,逐渐懈怠下来。贺若弼还觉得不够,又令部队在江北打猎,故意搞得人欢马叫,动静很大,陈军更加不以为然。贺若弼觉得是时候过江了。在渡江时,陈军果然毫无察觉。

就在同一天,也就是除夕之夜,隋军另一个将领韩擒虎带着五百精兵从横江成功偷渡,登上了南岸的采石,守卫渡口的陈军因欢度新年都喝多了,隋军顺利占领了渡口。

隋军采用偷渡方式是不得已的,因为南陈的水军要强于隋军,长江的控制权在南陈一边,双方进行大规模水战,隋军不一定能占到便宜。不过,既然是偷渡,过江的部队数量很有限,贺若弼有八千人,而韩擒虎只有五百人,陈军如果第一时间围而歼之,并非很困难。

谁会想到,灭掉陈朝的就是这些数量可怜的隋军。

陈叔宝听说隋军过江,下诏实施戒严,并宣称自己将御驾亲征,任命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三人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湘州刺史施文庆两人为大监军,又派遣南豫州刺史樊猛统率水军从白下出击,遣散骑常侍皋文奏统率军队镇守南豫州。陈叔宝拿出大量黄金悬赏,又下令将僧尼道士悉数征召入伍,解决兵源不够的问题。

但一切都晚了。

渡过长江的贺若弼和韩擒虎不断扩大战果,贺若弼率部经过五天激战攻克了重镇京口,生擒南徐州刺史黄恪,本来镇守京口的是猛将萧摩诃,但被陈叔宝召回建康参加新年大典。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姑孰,大将樊猛也被叫回建康,留下儿子樊巡守城,仅半天就被韩擒虎率军攻克,前来增援的皋文奏也被击退。

更要命的是隋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有军士敢拿民间一物者,立斩不赦,而且还优待俘虏,俘获的六千陈军,全部予以释放,每人还发给干粮,让这些俘虏带着隋文帝的诏命,沿途散发。这样一来,陈朝民心士气便逐步瓦解了。

贺若弼、韩擒虎攻占京口和姑孰后,分别向建康进发。当时建康城尚有十万大军,陈叔宝却完全慌了神,天天醉生梦死的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只知在后宫日夜哭泣,将保卫京师的任务完全交给了施文庆。

施文庆知道军中将领对他不服,害怕他们立下战功后将来对自己不利,于是对陈叔宝说:“这些将领一直牢骚不断,对陛下有所不满,不能都听他们的。”陈叔宝索性糊涂到底,对将领们的意见一概不听。萧摩诃建议应趁贺若弼立足未稳,全线出击将其击破,陈叔宝不听;司马消难建议应占据钟山,切断秦淮河,待隋军粮尽,再主动出击,陈叔宝还不听;任忠建议应固守宫城,然后分兵切断长江水路,令渡过长江的隋军和大本营失去联系,围而歼之,陈叔宝依然不听。

陈叔宝最后摆出的是“一字长蛇阵”,各路陈军由北向南依次排列,最南边的是鲁广达,任忠、樊毅、孔范次之,最北边的是萧摩诃,连绵二十里,看上去声势很大,但首尾不能相顾,只要击溃其中一部,很容易全线溃败。

贺若弼率部冲入敌阵,首先与鲁广达部相遇,贺若弼初战不利,转而攻击最薄弱的孔范所部,孔范只会拍马屁,根本就不会带兵,与隋军一交手便败退下来。战力最强的萧摩诃却按兵不动,因为陈叔宝和他的娇妻私通,他不想再为这样的主子卖命了。于是,陈军全线溃败,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就在贺若弼与陈军鏖战时,韩擒虎趁乱带兵杀到了宫城。任忠见大势已去,飞马回来向陈叔宝报告,说道:“陛下好自为之,臣已无力报国了。”陈叔宝拿出两箱黄金,让其招募军队,准备做最后的抵抗。任忠说:“陛下唯一的出路是准备好舟船,投靠上游各军,臣以死护送陛下。”陈叔宝信以为真,让任忠赶紧去安排,又令宫人打点行装,等着任忠回来一起逃亡。但左等右等看不到任忠的踪影,原来任忠一出宫城就向韩擒虎投降了,并引导隋军进入宫城,到了朱雀门外,陈军准备抵抗,任忠大呼道:“老夫尚降,何况尔等!”守军听后作鸟兽散。

接下来就出现了开篇那一幕。

从井里被吊上的三人,命运各不相同。陈叔宝被送到长安,孔贵嫔不知下落,张丽华人头落地。

至于张丽华如何被杀,有两种说法。一是杨广让高颎先行进入建康打前站,他早听说张丽华是绝世美人,派人通知高颎要留下张丽华,但高颎觉得张丽华是个害人精,没有听杨广的要求,而是将其杀掉了。《隋书》和《资治通鉴》便是如此记述的。《隋书》里,高颎表示:“武王灭殷,戮妲己。今平陈国,不宜取丽华。”《资治通鉴》里,高颎说:“昔太公蒙面以斩妲己,今岂可留丽华。”就是说周武王灭商纣时,姜太公蒙上妲己的脸庞,将其斩杀,今天不能留下张丽华。它们对高颎的话记述虽然略有不同,但结果都是张丽华被高颎所杀。杨广得知这个消息后,从此对高颎恨之入骨。

还有一种说法源于《陈书》和《南史》,根据这两本史书的记述,下令斩杀张丽华的不是别人,恰恰是杨广:“隋晋王广入据台城,送后主于东宫,命斩张贵妃于清溪桥。”

这两种说法中第一种广为人知。但其实后者可能更接近于历史真相。这是因为,一来杨广是隋军统帅,他有明确的指示,高颎不一定有胆量越权杀掉张丽华。二来杨广一直窥视着哥哥杨勇的太子之位,“阴有夺宗之计”,为此他“矫情饰行,以钓虚名”,就是说拼命压抑自己的欲望,获取好的名声,以赢得父皇和母后的好感。从他进入建康城后的表现便看得很清楚,杨广命令高颎等整理图书,封存仓库,陈朝皇宫里的各种珍宝,他一件都没有拿,换来的名声是天下皆“称广以为贤”。

更何况杨广很清楚母亲独孤皇后“性忌妾媵”,最痛恨男人朝三暮四,三妻六妾。而隋文帝杨坚又是个“妻管严”,如果这个时候强行接纳张丽华为妾,无疑会严重破坏他在母亲心中的形象,对有野心的杨广,应不会因为一个张丽华而断送自己的前程。至于为什么第一种说法流传甚广,可能是因为杨广在历史上以荒淫著称,这可以为他的恶名增添一份黑材料。

陈朝就这样灭亡了,意味着中国古代历史一个空前大分裂的时代宣告结束,华夏大地重获统一。用柏杨先生的话说:“中华人经过286年的离乱隔绝和相互仇恨之后,重新团聚。”只是,这份团聚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陈叔宝七年的皇帝生涯从此宣告终结,如果不是隋朝一直忙于和突厥人作战,他应该更早被赶下台。这是一种历史趋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其实,自从陈宣帝陈顼北伐失败,便已经注定了最后的结局。彭城大败后,陈朝国力军力日渐衰微,整个国家的心气都没有了,更重要的是,长江以北尽归北周,江陵也不在陈朝的掌控之下,疆域被越压越小,完全丧失了战略纵深,隋军想从哪里进攻就可以从哪里进攻,而陈军的实力根本无法守住长江防线,灭亡只是迟早的事情。陈叔宝后来的荒唐作为只是加速了这样的进程。换句话说,如果他罢黜奸佞,任用贤良,整军备战,或许能多坚持几年,但终究改变不了华夏一统的结局。

现在可以称呼他为陈后主了。

建康城破后,陈后主和几百个王公大臣被隋军押送到长安。隋文帝并没有为难他,反而对这位亡国之君颇为优待,不仅准许他以三品官员身份上朝,还经常邀请他参加宫廷宴会,同时又怕他伤心,因此宴会上不准演奏江南音乐。

杨坚这样仁义,大概是想向天下展现自己宽广的胸怀。除此之外,背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陈叔宝同父异母之妹宁远公主此时已是隋文帝的宣华夫人,杨坚对这位美人非常宠幸,想必她的“枕边风”也发挥了很大作用。当然,陈后主的低调,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有一次,负责监视陈后主的官员报告隋文帝,说陈后主表示由于没有官位,每次参加宴会都觉得别扭,希望能给他一个官职。杨坚听后险些掉了下巴,说道:“陈叔宝全无心肝。”陈后主每天主要做两件事,喝酒和吃驴肉,监视官员报告说陈后主经常烂醉如泥,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杨坚对此表示理解,他说:“由他性子喝吧,不这样,他怎么打发时间呢。”

陈后主这样作践自己,可能是有意为之。作为亡国之君,为了保住性命,或许也只能这样,先前“乐不思蜀”的刘禅就是他很好的老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因此必须要忘掉曾经的辉煌尊贵,忘掉复仇雪耻,也必须要以一种低入尘埃的姿态存在。

隋仁寿四年(604年),隋文帝东巡邙山,陈后主奉召前往,杨坚对他说:“你看了这里的美景,有何感想?”陈后主当即赋诗道:“日月光天德,山川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随即上表请隋文帝封禅,杨坚予以拒绝。

对于陈后主的失败,杨坚评价说:“陈叔宝的失败皆与饮酒有关,如将作诗饮酒的功夫用在国事上,岂能落此下场!当贺若弼攻京口时,边人告急,叔宝正在饮酒,不予理会;高颎攻克陈朝宫殿,见告急文书还在床下,连封皮都没有拆,真是愚蠢可笑到了极点,陈亡也是天意呀!”

在同一年,即陈朝灭国十六年后,陈后主在洛阳病死,活了五十二岁,谥号为“炀”,这和后来杨广的谥号一样,意思是荒怠政务。这个谥号倒也确切,回顾他的一生,陈叔宝确实不是一个暴君,充其量只是一个荒主。

唐朝诗人杜牧许多年后来到了秦淮河,触景生情,写了千古名篇《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既是对前世的总结,又是对现世的隐忧,更是对后世的警示。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一百六十九年的南朝就这样逝去,连同它的繁华,它的荒诞,以及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那些爱恨情仇的故事,一如元代诗人萨都剌所写:“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中国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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