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宝:后主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1 / 2)
他的谥号为“炀”,这和后来杨广的谥号一样,意思是荒怠政务。这个谥号倒也确切,回顾他的一生,他确实不是一个暴君,充其量只是一个荒主。其实,如果不是隋朝一直忙于和突厥人作战,他应该会被更早地赶下台,这是一种历史趋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自从陈宣帝陈顼北伐失败,国力军力日渐衰微,已经注定了陈朝最后的结局,灭亡只是迟早的事情。他后来的荒唐作为只是加速了这样的进程。换句话说,如果他罢黜奸佞,任用贤良,整军备战,或许能多坚持几年,但终究改变不了华夏一统的结局。
隋开皇九年(589年)正月二十日,南陈最后一道防线被隋军突破,建康城里乱作一团,陈朝最后一位皇帝陈叔宝也慌了神,不知何去何从。大臣袁宽劝他,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应当整冠端坐在宫殿之上,效仿梁武帝见侯景的样子,以维护一国之君的尊严。然而已魂飞魄散的陈后主哪里还顾得上尊严,首先想到的是保住性命。于是,他带着最为宠爱的张丽华、孔贵嫔来到宫中的一口枯井前,想要藏于其中避难。袁宽苦苦哀求,陈后主不听,后阁舍人夏侯公韵甚至把身体趴在井口上来阻止陈叔宝。陈叔宝极力相争,争执半天后,终于带着两个爱妃进入了井中。
隋军冲进宫城后,没有发现陈叔宝的踪影,当即进行地毯式搜索,发现了这口枯井。隋军先是向井内大声呼喊,但没人回应,士兵们扬言要往井里扔石头,这才有了回声。隋军将绳索抛下去,然后往上拉人,觉得非常沉重,以为是陈叔宝体胖,没想到,一根绳子竟然拽上来三个人。出来的时候,两个妃子惊慌失措,身上好多胭脂落在水井的井栏上,因此这口井后来被称为“胭脂井”。不过,后世更愿意称其为“辱井”,陈叔宝以这样的方式丢掉了江山,让耻辱之名从此与他如影随形。
陈叔宝最对不住的是陈朝的开国皇帝——陈霸先。
在当时极为看重门第的时代,作为一个寒门子弟,陈霸先拼尽全力创下了这份基业,没想到是,仅仅不到四十年的光景,就败落到陈叔宝这个不肖子孙手里。
陈霸先,这个名字听上去很是霸气,但实际上他的早年生活并不如意。陈霸先出身寒门,最初以捕鱼为生,后来混到了生平第一个官职——里正,也就是小村长。但这个职位对从小好读兵书、苦练武艺的陈霸先来说,显然太屈才了。于是,他辞官跑到了都城建康,希望能获得更好的发展机会,由此成为了一个“建漂”,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是油库吏,就是负责看守油库的小吏,行政级别应该和里正差不多,都属于层级很低下的职位。
壮志难酬的陈霸先很快迎来了改变命运的时刻,因为他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新喻侯萧映。至于他如何结识这位皇室宗亲,萧映最初为什么看上他,史书中记述不详,只说“新喻侯萧映为吴兴太守,甚重高祖(指陈霸先)”。萧映当众评价陈霸先道:“此人方将远大。”意思是说,陈霸先前程远大,不可限量。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萧映无疑算是一个正牌伯乐!
萧映后来调任广州刺史,便将陈霸先一道带上,任命他为中直兵参军,并令陈霸先招募军士,集结战马。由此,陈霸先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这一年他三十八岁。
事实证明,萧映眼光确实独到,就在萧映到广州任职的第二年,交州土豪李贲发动叛乱,赶走了南梁交州刺史、武林侯萧谘。梁武帝令萧映、萧谘指挥新州刺史卢子雄和高州刺史孙同征讨,卢、孙二位刺史认为南方正是瘴疫肆虐的季节,请求等秋凉后再出兵,但二位侯爷不同意,催促他们尽快出征,结果二州兵马因感染疫病死伤大半,不战自溃。萧谘怕追究责任,便“甩锅”给两位刺史,向朝廷报告说二人通敌,梁武帝下诏将两人在广州赐死。结果引发了军队哗变,卢子雄的部下杜僧明等人率军围困广州。
驻守高要(今广东省肇庆市)的陈霸先听到这个消息,率领三千人日夜兼程,于广州城下生擒杜僧明,解救了萧映和萧谘,这一战使得梁武帝萧衍第一次听说陈霸先的名字,授他为直阁将军,封新安子爵,并派画师专程去广州将陈霸先的样子画下来送到建康,萧衍借此想认识一下这员虎将,这是当时皇帝对臣子很高的奖赏。
大同十年(544年),萧映在广州去世,陈霸先护送自己恩人的灵柩返回建康,走到大庾岭时,接到梁武帝的任命文件,让其担任交州司马,随交州刺史杨螵讨伐已经称帝的李贲。陈霸先不负众望,率军横扫叛军,逼迫李贲进入洞穴,被当地土著所杀。李贲的残部负隅顽抗,最终也被陈霸先平定。梁军重新夺回交州,恢复了对北越的统治。陈霸先凭借军功又上了一个台阶,被封为振远将军、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但陈霸先的真正崛起,是在平定“侯景之乱”中。
梁武帝萧衍驾崩后,侯景拥立太子萧纲即位,是为梁简文帝。但建康并没有因此而安定下来,萧衍在位期间,京师的居民似乎高人一等,他们所穿的衣服,所吃的饮食,所用的器物,都非常讲究,甚至争相攀比,粮食也都靠外面供应,但“侯景之乱”造成道路不通,几个月时间存粮吃尽,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大量居民被饿死。过去那些纸醉金迷的皇亲国戚、豪门大族都要亲自出来采摘野菜,其中不少人因饥饿而倒毙。
这是“侯景之乱”带来的一个重要历史后果,即长期以来在南朝政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门阀士族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这或许与当年侯景向王、谢家求婚失败,对士族门阀充满仇恨有关,他攻入建康后,有不少门阀士族子弟被杀,侥幸逃脱的大多被饿死。颜之推说:“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故江东有《百谱》;至是,在都者覆灭略尽。”历史大家陈寅恪也指出:“梁末之乱,为永嘉南渡后的一大结局。南朝士族在经过数百年腐化之后,于梁末被全部消灭。”
侯景不会管这些人的死活,他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因为建康城之外的地盘大多控制在萧家子弟手中。于是,侯景首先发兵攻打最为富庶的三吴地区。
此时萧家那些王爷在忙什么呢?三个字——窝里斗。
这场内斗的核心人物是湘东王、荆州刺史萧绎,听到了建康失陷的消息后,他下令加强江陵城防。他的周边都是兄弟和子侄,东边六哥邵陵王萧纶驻兵郢州,西边是八弟益州刺史萧纪,南边坐镇长沙的是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北边是驻防襄阳的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后面这两人是亲兄弟,都是昭明太子萧统的儿子、梁武帝萧衍的孙子,论辈分是萧绎的侄子。
萧绎首先要解决的是桂阳王萧慥,他是萧衍长兄萧懿的儿子,担任信州刺史。有人向萧绎密报说萧慥勾结萧誉、萧詧,想谋害他,萧绎不加详查,便将萧慥杀掉。接着又把屠刀挥向萧誉,他原本对这两个兄弟就不满意,起先他派世子萧方率部到建康勤王时,向湘州征粮征兵,萧誉不予配合。萧绎让萧詧出兵,也被拒绝。
萧绎派兵攻打湘州,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由手下大将王僧辩攻克长沙,生擒并杀掉了萧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为了救哥哥萧誉,率部攻打江陵,大败而归,无奈之下只得向西魏求援。
萧家内部争斗,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侯景,他顺利拿下了三吴地区。这让他颇为得意,自封为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这个名头确实有些骇人听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属于侯景的独创。不仅如此,侯景还娶了简文帝萧纲十四岁的女儿溧阳公主。
“侯景之乱”波及到遥远的岭南地区,西江督护陈霸先准备起兵讨伐侯景,侯景派人联络广州刺史元景仲,许诺将来拥立他为皇帝,虽然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元景仲却死心塌地拥护侯景,想暗中收拾陈霸先。陈霸先得知他的图谋,一边集结兵力,一边发了一道檄文,檄文写道:“元景仲勾结反贼,新任广州刺史曲阳侯萧勃马上就到。”没想到,还没等陈霸先出兵,一纸檄文就使得元景仲手下一哄而散。元仲景只好无奈地悬梁自尽。陈霸先将定州刺史萧勃迎入广州城,担任新的广州刺史。
稳定局势后,陈霸先准备再次北上,这次是萧勃站出来阻止,他的理由是陈霸先人马太少,不会有什么作为,真实意图是想让陈霸先为他看家护院。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陈霸先回复道:“如今京师陷落,君主蒙受屈辱,正是臣子尽忠而死之时,谁还敢爱惜自己的性命!”陈霸先看到萧勃胸无大志,便派人前往江陵,表示愿意投到萧绎帐下,接受他的节制。
侯景夺得三吴,对这个当时经济最发达地区造成了空前的灾难,他公然号召烧杀抢掠,告诉诸将:“若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经过三度劫掠,已经八十三年没有战乱的三吴地区,变成了人间地狱,史载“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到后来实在没有什么可抢,那就抢人,有的抓来吃掉,有的贩卖到北方。侯景还在石头城建了一座大锥,犯法的人就放到锥里舂死,他还禁止人们相互说话,违反禁令的,连亲戚都要被治罪。
侯景盘算着继续消灭各地反抗势力,但他还未来得及出兵,建康城里的萧氏皇族蠢蠢欲动,想要置他于死地,首先跳出来的是萧正德。这位短命皇帝痛恨侯景出卖自己,于是暗中联络驻守合肥的鄱阳王萧范,让其带兵南下,自己内部接应,里应外合,一举铲除侯景。但密信被侯景手下截获,侯景对萧正德吃里扒外的行径很是愤怒,派人用一根绳索送他上了西天。
接下来是永安侯萧确,他在宫城保卫战中表现突出,第一个将宫城陷落的消息报告给萧衍。侯景很欣赏他的忠义和英勇,不仅没有杀他,反而予以重用,让他经常陪伴在自己的左右。不过,萧确并不感恩,心里一直想着报仇。他的老爸邵陵王萧纶暗中派人联络他,让其抓紧逃走,萧确对使者表示道:“侯景轻率,一个人就足以将其制服。我打算亲手杀了他,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你回去告诉父王,不要挂念我。”机会很快就来了,有一次侯景带他一起去钟山游猎,萧确装出弯弓射鸟的样子,暗中却瞄准了侯景,只可惜关键时刻弓弦崩断了,箭没有射出去。侯景发觉后当即诛杀了萧确。
侯景对敢于反抗自己的人格杀勿论,手段极为残忍。广陵太守祖皓起义,侯景亲自率军攻克广陵,活捉了祖皓,他下令将这位祖冲之的孙子乱箭射死,然后五马分尸,祖家十六口全部被杀,还将广陵城内无辜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埋在地下,只露出上半身,然后让军队纵马跑过,将他们全部踩死或射杀。
萧家子弟不是被侯景所杀,就是相互残杀而死,如今能够与侯景掰一掰手腕的只剩下湘东王萧绎,他以简文帝受制于侯景为由,宣布拒绝使用大宝年号,然后发布文告,起兵讨伐侯景。
一场决定侯景生死命运的决战即将上演。
萧绎是梁武帝萧衍的第七子,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人物。论才华,一点也不逊于他的皇帝老爸,史书说他从小“聪悟俊朗,天才英发”,长大成人后,“博综群书,下笔成章,出言为论,才辩敏逮,冠绝一时”。萧绎有“三绝”,即“善五言诗,工书、画”,历代帝王中除宋徽宗以外,画画最牛的恐怕就是他了。其所画的《职贡图》记录前来梁朝朝贡的各国使者的形象,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萧绎不仅擅长这三样,还是全才型的人物,甚至比老爸萧衍还全面,萧衍精通的文学、艺术、音乐、围棋、经学等,他一样精通;萧衍不懂的,他也擅长。譬如说,他对养马很有研究,这在南朝士大夫普遍反感骑马的情况下,显得特立独行,为此他还写了一部专著《相马记》。更为让人不敢相信的是,白面书生的他居然写了一部兵书《玉韬》。萧绎对一些旁门左道也兴趣十足,不仅能够给自己算命,还懂得占星术。总之,没有他不会的。他和老爸萧衍、大哥萧统、二哥萧纲并称“四萧”,堪比三国时的“三曹”,而萧绎又是“四萧”中的佼佼者。
遗憾的是,他的才华和人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绎有一只眼睛失明,这个生理缺陷使他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成为他人格扭曲的重要成因。作为人子,他高调宣扬孝道,却对父亲萧衍“见死不救”。侯景率叛军渡过长江后,萧衍派人传密诏给他,让其担任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萧衍之所以授予他如此大的权力,是希望他能迅速赶赴建康勤王,余天天以“孝子”标榜且手握重兵的萧绎,却只派儿子萧方等带了万余人装了装样子。萧绎这样做,是因为在他看来,“侯景之乱”是难得的机会,因为他排行老七,根本没有机会染指帝位,如果侯景能够攻破建康,杀掉老爸萧衍和太子萧纲,到时他的机会就来了。
侯景攻破宫城,萧衍如愿死掉,但没想到侯景没有杀萧纲,反而拥立其即位。而萧绎没有讨伐侯景,为自己父亲报仇,却将屠刀挥向了自己的兄弟、子侄。在他看来,萧纲只是一个傀儡皇帝,地位并不稳固,而这些兄弟子侄会对他将来登上皇位构成威胁,于是“不急莽、卓之诛,先行昆弟之戮”。对此王夫之评价他:“父子兄弟之恩,可谓绝矣。”
家庭生活也是如此,萧绎的正室叫做徐昭佩,此女是南梁将军徐绲的女儿,《南史》记载她“妃无容质,不见礼”,就是说她长得不好看,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萧绎并不喜欢她。
他采取的方式是冷暴力,每过两三年才进徐氏房间一次。徐昭佩是将门之女,也不是省油的灯,“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就是说徐昭佩每次听说萧绎要来,总是在半边脸上化妆,嘲讽自己老公是个“独眼龙”,萧绎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大怒而归。
如果论夫妻类型,他们应该属于相恨相伤型。
徐昭佩心理由此发生扭曲,自己得不到宠爱,也不能让其他女人得宠。于是,她见到不被萧绎宠爱的姬妾,邀来并坐在一起交杯共饮,想必彼此间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而看到被宠幸且觉得可能怀孕的女子,她便想方设法将其除掉。徐昭佩这样做,使得萧绎对她越发冷淡。
深宫怨妇的徐昭佩不甘寂寞,暗地里寻找情人来弥补生理和心理空虚。徐昭佩偷情的对象有瑶光寺的和尚智远,萧绎的随从暨季江以及美男子贺徽三人。暨季江曾经感叹道:“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这也是成语“半老徐娘”的由来,就是说,流传千年的那个“徐娘”指的是徐昭佩。
徐昭佩的所作所为被萧绎发现,对给自己戴了若干顶绿帽子的这位“徐娘”,萧绎恨得牙痒,但碍于徐昭佩给他生了长子萧方等,萧绎没有马上收拾她,但又不想如此便宜徐昭佩,于是做了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张榜公布自己正室夫人的淫乱行为,使得徐昭佩的名声臭了大街。
由于徐昭佩的关系,萧绎对萧方等也不喜欢,所以让他率部讨伐萧誉,这多少有些让他去当炮灰的意思。出征前,萧方等预料此行凶多吉少,说道:“我这次出征,必死无疑;如果能死得其所,我又怎么会贪生呢?”萧方等后来果然战败,溺水而死,连尸体都没有找到。消息传回江陵,萧绎一点悲伤的神色都没有。
萧方等一死,萧绎便对徐昭佩动手,他的一位宠妃王氏过世,萧绎污蔑是徐昭佩所为,逼迫其跳井自杀。萧绎将徐昭佩的尸体还给徐家,声称是“出妻”。徐昭佩下葬时,萧绎只同意按照普通百姓的礼节进行,而且不让儿子们为她穿孝服。这还不解恨,萧绎还写了一篇《荡妇秋思赋》来讽刺徐昭佩的荒淫行为,把曾经的正室夫人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萧绎宣布起兵讨伐侯景,并非想为老爸萧衍报仇,而是为了追逐自己的皇帝梦,虽然声势搞得很大,但并没有向东攻打侯景,而把注意力继续放到萧家兄弟身上。益州刺史萧纪听闻萧绎起兵,派世子萧圆照带着三万兵马,想穿过三峡加入讨伐军,但萧绎对这位八弟并不放心,他任命萧圆照为信州刺史,让其驻军在白帝城,不准他继续东下。
萧绎更担心的是在郢州的六哥邵陵王萧纶,他听说萧纶积极整顿兵马,制造铠甲武器,准备讨伐侯景。心想如果萧纶成功,自己的皇帝梦就要泡汤,于是派手下大将王僧辩带着一万水军到郢州,对外说是为了共同抵抗侯景部队,并声称要将萧纶接回江陵,授其为湘州刺史。
萧纶很清楚这位七弟想干什么,明确予以拒绝,他颇感痛心地对部下说:“我一心想灭贼,可湘东王以为我要与他争皇帝,所以派兵来伐。如今,想防守却没有粮食,想要迎战又怕被后人耻笑,又不能无缘无故被擒,只好暂时去下游避难。”于是,他带领十几个亲信坐船向北投奔了北齐,被封为梁王。
萧纶说得义正辞严,好像自己是正义的化身,实际上,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是梁武帝萧衍纵容宗亲所结出的恶果之一。
萧纶为人轻佻暴虐,担任南徐州刺史时,只要有人对他表示不满,萧纶就会痛下杀手。有一次,他假装成普通人问询卖黄鳝的小贩,让其评价一下刺史如何,小贩不知内情,实话实话道:“刺史暴虐,百姓苦不堪言。”萧纶听后勃然大怒,让人将小贩抓起来,然后逼迫其吞食生黄鳝,最后痛苦而死。从此以后,南徐州百姓不敢再和陌生人说话,即使熟人之间,当众也只能用眼神交流,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萧纶在南徐州任上经常违制僭越,有人向梁武帝告发。萧衍大怒,对他严加斥责,萧纶不仅不思悔改,反而怀恨在心。为了发泄心中的怒气,萧纶派人找来一个和自己老爸体形相貌都很像的老头,然后让其戴上冠冕,穿上衮衣,扮演梁武帝萧衍。萧纶向其下跪,然后坚称自己无罪,还没等假皇帝做出反应,萧纶便上前一把扯掉其衣冠,将他打翻在地,这还不解气,又让人将老头拖到院子里狠揍一番。萧衍听说此事后感到震怒,派人将萧纶逮捕入狱,准备严惩,但因昭明太子萧统为萧纶求情,萧衍最终放了他一马。
“侯景之乱”中,萧纶率军赶来勤王,把自己塑造成“救世英雄”,但他和柳仲礼一样,隔岸观火,拒不出兵,眼睁睁地看着宫城陷落,老爸被囚禁。萧宏、萧正德、萧纶……萧衍无底线的纵恶,使得自己落得凄惨下场,这怪不得别人,完全是咎由自取。
萧绎赶走了萧纶,才准备对付侯景。不过,侯景已经抢先动手,他派任约等率军西进,占领西阳(今湖北省黄冈市)、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萧绎派宁州刺史徐文盛前去迎敌,双方在贝矶(今湖北省黄冈市西)展开大战,任约战败,侯景派宋子仙率两万人增援。与此同时,萧绎派护军将军尹悦、安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带着两万人赶来,接受徐文盛统一指挥,一举攻克了武昌,无奈之下任约派人向建康求救。
侯景不得不亲自带兵出征,再一次粉墨登场。
梁大宝二年(551年)闰三月,侯景让王伟留守建康,自己带着简文帝的太子萧大器作为人质,率领大军向武昌杀来,很快推进至西阳,与徐文盛所部隔江相望,双方构筑营垒形成对峙之势。
徐文盛手下部将纷纷劝他应趁侯景立足未稳之际,主动出击,但被徐文盛拒绝。这背后其实有个交易,徐文盛的妻子石氏被困在建康,此次出征侯景带上了石氏,并送还给了他。徐文盛颇为感激,不想再战。不过,杜幼安没听他的指挥,率部独自出战,取得大胜,缴获了侯景战舰,使得侯景狼狈逃回大营。
侯景看到正面攻击困难,于是想开辟第二战场,他命宋子仙、任约率四百精锐骑兵长途奔袭江夏,驻守江夏的是萧绎的世子郢州刺史萧方诸,他压根儿没想到侯景的兵马会来,结果被活捉。侯景接到战报,下令扬帆起航,越过徐文盛所部,顺利进入了江夏。荆州军后路被切断,军心大乱,自行溃散,徐文盛和长沙王萧韶逃回江陵,王珣、杜幼安投降侯景。
萧绎听说侯景亲自出征,担心前方有失,令手下第一猛将王僧辩为大都督,统兵赶往前线,进至巴陵(今湖南省岳阳市)时,听到江夏失守的消息,王僧辩下令停止前进,固守巴陵。侯景击溃徐文盛后,士气大涨,他命宋子仙领兵一万作为先锋,进攻巴陵,命任约率另一队人马向江陵进发,他自己率主力跟进。
侯景大军向巴陵城发动猛攻,昼夜不停,但久攻不克。此时,侯景军中发生了瘟疫,士卒死伤大半。军粮也所剩无几。萧绎又令武猛将军胡僧社、信州刺史陆法和率军从江陵赶来增援。侯景命令进抵江陵附近的任约担负打援任务,无论如何不能让援兵来到巴陵。任约非但没有完成阻击任务,自己还成为了阶下囚。
侯景听到这个噩耗,立即下令焚营撤兵。撤退途中,留下宋子仙带两万人驻守郢城(今湖北省武汉市),又命别将支化仁驻守鲁山(今湖北省武汉市东北),命仪同三司任廷和与范希荣分别镇守晋州(今安徽省怀宁县)、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自己则灰溜溜地退回了建康。
萧绎晋升王僧辩为征东将军,让其率部继续东进。王僧辩所向披靡,在鲁山击溃支化仁,在郢城活捉了宋子仙,战局由此发生了逆转。
对侯景更为不利的是,另一个苦主陈霸先此时也开始发力了。
陈霸先率三万人马从南康出发,沿赣江南下,计划与王僧辩会师。他给王僧辩带来很厚重的见面礼,当时王僧辩的队伍缺粮,陈霸先提前囤积了五十万石粮食,很大方地拿出其中三十万石给了荆州部队,这不仅解了王僧辩的燃眉之急,同时让陈霸先在军中迅速树立了威信。
侯景带着残兵败将跑回了建康。他一直没缓过神来,当初自己带着区区几千人便攻克建康,本以为萧家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会败得如此狼狈。侯景找来心腹王伟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王伟给出了四个字——代梁称帝。但同时建议不能“一步到位”,王伟说:“自古至今,要改朝换代,就必须先废黜旧皇帝,再册立一个新皇帝,这样一来,不仅能提高我们的威望,而且也削弱了百姓们的向心力。”
于是,简文帝萧纲的命运就此决定了。
侯景派人写了退位诏书,带进宫里逼着萧纲签字,让他将皇位让给哥哥萧统的孙子萧栋。萧纲被废为晋安王,软禁在永福省,结束了两年零两个月的皇帝生涯。
对萧纲而言,这两年多的时间着实不易。老爸萧衍死后,他战战兢兢登上皇位,起初和侯景的关系还算不错,侯景攻取三吴后,萧纲在宫中举办宴会庆祝,他让侯景跳舞助兴,侯景邀请他共舞,两人跳得很尽兴。宴会结束后,萧纲对侯景说:“我心里念着丞相。”侯景则回道:“陛下如不想念我,我怎么能到这里。”
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侯景对萧纲防卫极严,除了几个特定人物,其他人一律不允许入宫觐见。萧纲如同囚犯一样被关到宫中,后来除了武林侯萧谘外,其他几位比较识相,渐渐疏远萧纲,不再进宫,而不听话的萧谘,侯景找人将他刺杀。萧纲从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
简文帝萧纲被废后,侯景一口气杀掉了包括太子萧大器在内的他的六个儿子,以及萧氏宗室子弟二十余人。萧大器一直不屈从于侯景,有人问他难道不怕被侯景所害,他说:“如果侯景不想杀我,没必要向他低头;如果侯景想杀我,一日百拜,无益于死。”他对这一天似乎早有准备,当抓他的人闯入时,萧大器正在给人讲解《老子》。他神色不变道:“早知道有今日,只是这一天来得晚了些。”刽子手想用衣带勒死他,萧大器说:“衣带太软,杀不死人。”他指了指蚊帐杆下面的麻绳,让刽子手将它取来,用它杀掉了自己。
接下来该轮到简文帝萧纲了。
王伟等人给萧纲送酒,声称为他祝寿。萧纲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笑着说,“这杯寿酒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吧。”随后听着琵琶,开怀畅饮,大声说道:“真没有想到今天能如此快乐!”喝得酩酊大醉后昏昏睡去,王伟让人用装满土的布袋窒死了萧纲,他活了四十九年。
萧栋登基完全是一个过渡,三个月后,侯景将他一脚踢开,自己做了皇帝,改国号为汉。
王伟请求“立七庙”,就是修建七座皇帝祖先的宗庙。侯景本来就是一个土包子。他问:“什么是七庙?”王伟解释说:“身为皇帝,必须要祭祀七代祖宗。”接着问侯景的七代祖宗叫什么,侯景哪里知道,他说:“我只记得父亲的名字叫做侯标,现在埋在朔州,哪里能跑到这里吃供品?”众人听了都笑而不语,有人记得侯景的祖父叫乙羽周,其他五位由王伟编造了一些名人之后用来凑数。
王伟还教他当皇帝的一些礼仪,侯景一直以来我行我素,自由惯了,如今却住在深宫,不能随意到外面溜达,也不能用弹弓射飞鸟,更不能随便见人,这让侯景颇感难受,他天天郁郁寡欢道:“当了皇帝,简直像坐牢,早知如此,不做也罢。”
侯景不想当皇帝,有人却朝思暮想惦记着,此人就是湘东王萧绎。不过,他心里虽然极为渴望,但又觉得时机不成熟,所以当王僧辩听说简文帝被废,两次上表劝萧绎登基时,他两次均予以拒绝,他下令王僧辩、陈霸先继续东进,平灭刚刚登基的侯景。
侯景的丧钟就此敲响。
王僧辩率大军从浔阳出发,顺流而下。陈霸先带着三万兵马从南江(今鄱阳市湖口县)北上,两军在白茅湾(今江西省九江市东北)顺利会师,两人歃血为盟,并发布檄文,对侯景大骂一通,发誓要同心共事,绝不相互欺骗。随即挥师东进,一路上基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一直到姑孰(今安徽省当涂县),侯景派侯子鉴在这里进行阻击。
侯景告诫侯子鉴说荆州军队擅长水战,要引诱他们到陆上开打。王僧辩到了姑孰后,却按兵不动。有人对侯景说敌人已感畏惧,如果再不出战,恐怕会失去战机,侯景听后又改了主意。侯子鉴按照侯景指令,指挥水军冲出水寨,发现王僧辩的战舰果然很小,顿时信心爆棚,下令全面进击,荆州水军开始后撤,摆出一副要逃跑的架势,这是王僧辩在诱敌深入。侯子鉴果然上当,追着追着,发现敌人的战舰越来越大,才知道中计,这时后路已被切断。侯子鉴的水军不打自乱,争相跳水逃命,数千人喂了鱼虾。
败报传到建康,侯景目瞪口呆,此战让他失去了建康外围最后一道防线。他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上脸,许久才爬起来,垂头丧气地说了一句:“误杀乃公!”这句话直译是说,“这可害死你老子啊!”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太坑爹了!”
王僧辩、陈霸先很快率军进抵秦淮河边,侯景下令在对岸修筑了一些工事,以阻止他们过河。王僧辩征询陈霸先的意见,陈霸先说:“当年柳仲礼率领数十万大军却不敢渡河。这是失败的主要原因,如今想要包围石头城,就必须渡过秦淮河,如果诸将不愿意,我请求率部率先过河修筑营寨。”说到做到,陈霸先带着自己人马率先渡河,并安下营寨。有了他的示范引领,各军依次过河,并建立了大营。侯景见状,下令在石头城东北方向修筑五座营垒,封锁了石头城到宫城的通道。
侯景带着一万多人率先发起攻击,王僧辩故伎重演,假装败退,陈霸先则派两千名强弩手包抄到侯景部队身后发箭,箭如雨下,侯景所部连连败退,这才发现陈霸先是个狠角色,于是亲自带着敢死队,扔掉长矛,手持短刀冲入陈霸先的队伍。侯景利用这招曾经成功收拾过慕容绍宗,对陈霸先却不灵验。侯景彻底崩溃,带着残兵逃回城内。
侯景败退路上遇到了王伟,觉得正是王伟不断劝自己当皇帝,才引来了今天的横祸,于是斥责王伟道:“你把我害惨了!”侯景不打算回宫城,而是想逃出建康,王伟拽着他的衣服劝道:“自古以来哪有逃跑的天子,宫中的卫士尚能决一死战,如果扔下此地,又能到哪里安身呢?”侯景顾不了那么多,召集部众说道:“昔日我击败贺拔胜,大破葛荣,扬名河朔。渡过长江,降服柳仲礼数十万大军,易如反掌。如今败成这个样子,是上天让我灭亡啊!”这和当年项羽乌江自刎前说得一样,核心意思是说不是我不努力,是上天要灭我。
侯景将两个出生不久的儿子用口袋装上,挂在马鞍的后面,带着一万多骑兵向东逃去。王伟、侯子鉴等则逃往朱方(今江苏省镇江市东南)。
侯景跑了,王僧辩率军进入建康,百姓们觉得盼到了救星,但很快他们便发现,“王师”和侯景原来是一路货色,甚至还不如侯景,“以王师之酷,甚至侯景”。王僧辩纵兵烧杀抢掠,街上百姓哭声震天,他们纵火烧毁了南朝历代皇帝办公的太极殿,并将宫中的宝物一抢而空。
王僧辩从江陵出发时,曾向萧绎请示,如果攻破建康,该如何对待侯景所立的萧栋,萧绎的指示是“六门之内,自极兵威”,意为宫城之内,任你随意诛杀。王僧辩是个大滑头,他说:“讨贼之谋,是臣的责任,成济之事,请另外交给别人。”成济是当年替司马昭杀掉魏帝曹髦之人,自己后来也被司马昭所杀。萧绎将任务交给了一个叫朱买臣的将军。侯景逃走后,萧栋和两个弟弟从被囚禁的密室中逃了出来,两位弟弟高兴道:“今天才算真正逃过一死。”萧栋却说:“祸福难测,我心里还是非常恐惧。”萧栋的预感没错,朱买臣找到他们,请他们上船喝酒,酒席还没结束,便让卫士将三兄弟绑了,扔到水里淹死了。
萧绎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除掉任何可能阻扰自己实现皇帝梦的人。
侯景的死党纷纷落网,王伟被抓获后押到建康,王僧辩问他:“你作为贼人的宰相,为什么不为主尽忠,反而在民间求活呢?”王伟回答道:“失败和成功,都只是命而已,假若汉帝(侯景)听从我的话,不把大人放归竟陵,您岂能有今天?”尚书左丞虞骘曾经被王伟羞辱过,朝王伟脸上吐口水,王伟不屑地说:“你不读书,没有资格和我讲话。”虞骘自感羞愧而退下。王伟后来被送到江陵,萧绎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将他处死。
王僧辩派侯镇追击侯景,终于在松江追上,侯景大败,他和十几个亲信挤上一艘小船,人多船小,严重超载,侯景情急之下将两个小儿推入水中淹死,然后顺着松江,想进入大海避难。但杀掉自己的儿子也没有最终挽救侯景,同船的羊鹍等对前途丧失了信心,找了个机会将侯景杀掉,然后切开他的肚皮,塞进大把大把的盐,以防其腐烂。
侯景的尸首被送到建康,王僧辩将其头颅割下送到江陵,砍下双手送到北齐,其余部分在闹市示众,建康百姓对侯景切齿痛恨,争先恐后割下他的肉吃掉,没抢到肉的就将其骨头焚烧,将骨灰和酒一起喝下。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些生啖侯景肉的人中,竟然包括他的老婆溧阳公主。侯景对这位公主相当不错,自从娶了她以后,经常和她在一起,一度将政事抛诸脑后,王伟见状很是忧心,多次规劝侯景要有所收敛,以国事为重。溧阳公主为何会啖其肉,饮其血,最合理的解释大概是因为侯景杀掉了她的父亲简文帝萧纲,溧阳公主小小年纪,却要日日守着杀父灭国的仇人,背负着天大的仇恨,却不得不委身和侯景这个豺狼同床共枕,因此对他很是愤恨,才会做出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从此以后,在史书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位公主的记载,宛若人间蒸发一般。
侯景当初背叛东魏后,他的五个儿子都留在北方。高澄下令活生生剥下侯景长子的脸皮后,又将他用开水煮死。其余四个儿子先是被处以宫刑,后来也被开水煮了。侯景一共有七个儿子,五个被开水煮死,两个被他推进水里淹死,他拼尽全力折腾了一番,最后只是落得灭门的下场。
侯景悲惨的结局完全是咎由自取,他是南朝历史的大罪人,由他引发的这场空前浩劫,对南方经济文化造成致命性破坏,“五十年来,江表无事”的太平景象宣告终结,对此后的历史进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一如陈寅恪先生所说:“侯景之乱,不仅于南朝政治为钜变。并在江东社会上,亦为一划分时期之大事。”
萧绎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皇帝梦了,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的八弟萧纪竟然抢先在成都称帝,改元“天正”。
萧纪是梁武帝萧衍的老幺,也是萧衍最喜欢的一个儿子。宠爱到什么程度?萧纪出任益州刺史,当时要严格执行“牵制亲王”的政策,按照通常惯例,萧纪的长子萧圆照应当留在建康做人质,萧衍却格外开恩,让他们父子一同入蜀。萧纪的得宠引发了皇兄们的嫉妒,邵陵王萧纶因犯事屡次被贬官,心里感到不平衡,觉得老爸处事不公,发牢骚说:“武陵王(萧纪)有什么功劳,官位竟然在我之上?朝廷昏聩,哪里懂得用人。”萧衍听后大怒道:“武陵王体恤百姓,开疆拓土,你有什么功劳?”
萧衍所言不虚,起初萧纪并不想去遥远的益州,萧衍对他说:“天下方乱,唯益州可免,故以处汝,汝其勉之。”意思是说,出镇益州责任重大,使命光荣。但萧纪还是不愿意,萧衍苦口婆心道:“你曾说我有一天会老,直到那一天,你从益州回来,我们还能相见。”话说到这个份上,萧纪无法推辞,只得去益州上任。
萧纪到了益州后,奉行休养生息政策,又与周边搞好关系,妥善处理民族关系,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萧纪在蜀地“内修耕桑盐铁之政,外通商贾远方之利,故能殖其财用,器甲殷积”。政绩非常显著,萧衍对此很满意,觉得没有看错人。
“侯景之乱”爆发后,萧纪派世子萧圆照带兵出川勤王,萧绎担心弟弟抢夺皇位,写信劝阻道:“蜀人勇悍,易动难安,弟可镇之,吾自当灭贼。”随后又给萧纪写信说,“地拟孙、刘,各安境界;情深鲁、卫,书信恒通。”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像三国的东吴和蜀汉各守一方,互不干涉;我们兄弟俩感情深厚,应当经常书信相往。
萧纪并不甘心听命于萧绎,只做一个益州刺史,听说侯景将要覆灭,他提前一步登基称帝。这完全打乱了萧绎的计划。萧绎不免有些后悔,当初王僧辩等人劝他称帝,他扭扭捏捏没有答应,没想到让萧纪捷足先登,这次不能再犹豫了,在萧纪称帝半年后,萧绎在江陵宣布即皇帝位,是为梁元帝。这样在建康之外,出现了两个南梁皇帝。
谁为正统,必须要通过一场战争来决定。
萧纪率先动手,亲自率军东进,此时侯景已被消灭,萧绎派人向萧纪通报侯景已死,劝他不要再前进。使者到了巴东,被萧圆照扣下,这位太子深怕老爸不进军,使得萧绎坐稳皇位,这样自己便无法做太子,便向老爸萧纪谎称:“侯景未平,宜急进讨,听说荆州已被侯景所破。”这完全是颠倒黑白,但萧纪信以为真,不仅没有停军,反而加速东进。
萧绎颇感慌张,因为王僧辩、陈霸先远在建康,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萧纪兵精粮足。萧绎想了两个办法:一是派军封锁瞿塘峡口,阻止萧纪出三峡;二是派人联络西魏,让其出兵进攻益州,从背后抄了萧纪的老巢,缓解自己的压力。
萧纪到了巴东,才知道侯景已被杀,又听说西魏准备南下进攻益州,派人调查才知是太子萧圆照谎报军情,他非常愤怒。萧圆照自我辩解道:“侯景虽平,但江陵还没有臣服。”此时,萧纪面临两种选择,要么继续东进,要么回师益州。最终,他听从萧圆照的建议,选择了前者,从而也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萧绎得知萧纪没有停止进军,赶忙又给他写信,劝其返回蜀地,并作出妥协,允许他在益州继续当皇帝。萧纪觉得萧绎已经认,于是予以拒绝。不过,形势渐渐变得对萧纪不利,萧绎派军封锁峡口,此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萧纪没有太好的办法,组织军队攻击了几次,全都失败而归。
为了鼓舞士气,早日取得突破。萧纪让人用黄金铸成金饼,每箱装一百块,共有一百箱,另外还准备了五百箱银盘,绸缎与金银数量相当,每次交战前,他总是把这些财物拿出来,说是要论功行赏,但实际上他是一个铁公鸡,心里根本舍不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士兵们奋不顾身作战,却没有一次能够兑现,最后搞得将士们的心都凉了。
接着,坏消息传来了,西魏军队已经拿下了汉中,将要南下进攻成都。萧纪感到进退两难,于是派度支尚书乐奉业去江陵求和,但乐奉业感到萧纪气数将尽,便背叛主子,向萧绎交了底,说:“蜀军缺粮,士兵又死了不少,一击即溃。”萧绎听后,对萧纪的求和断然拒绝,下令部队发动反攻,一举攻克蜀军三座营垒,其余十四座全部投降,萧纪的军队兵败如山倒。
发动攻击前,萧绎给八弟萧纪写了封信,即《又与武陵王记书》,信中说道:“兄肥弟瘦,无复相代之期;让枣推梨,长罢欢愉之日。”意思是说,现在虽然是兄胖弟瘦,却再也不能重现古代哥哥替弟弟去死的事了。这里面有一个典故,汉朝有个叫赵孝的人,盗贼要杀掉他的弟弟,赵孝说自己胖,要替弟弟去死。“让枣推梨”说的是王泰让枣和孔融让梨的故事,萧绎这样说,意味着兄弟之情到此为止。
既然断绝了兄弟之情,就可以随意处置萧纪了。萧绎手下将领樊猛将萧纪的战舰团团围住。萧绎派人给樊猛传话说:“如果让萧纪生还,就不算成功。”樊猛清楚了主子的意思,急于立功的他,率人跳上了萧纪的战舰,挺着长矛直奔萧纪。萧纪胆战心惊,这时候才舍得拿出一袋金饼扔给樊猛,请求要见自己的七哥萧绎。樊猛冷笑道:“天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这些金饼,只要杀了你,还不都是我的。”说罢,一矛将萧纪刺死。
太子萧圆照等兄弟被擒后被送到江陵,萧绎原本想让他自裁,但萧圆照丝毫没有自杀的意思,于是萧绎下令断绝萧圆照兄弟的饮食,坚持了十三天后,他们被活活饿死。
这场兄弟间的纷争就此落幕,表面上看萧绎取得了胜利,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其实到最后双方都是输家,真正的受益者只有一个——西魏。
西魏本来对益州垂涎已久,没想到萧绎主动请他们出兵。宇文泰大喜道:“夺取蜀地,制服南梁,在此一举。”他派外甥尉迟迥领兵,由散关入蜀,剑阁守将杨略投降,接着杨略的叔叔杨乾远献出涪城,尉迟迥兵不血刃直抵成都城下。由于蜀军主力都被萧纪带走,成都城守军不足一万,在抵抗了五十多天后,永丰侯萧搞感到无望,献城投降。
从此,蜀地不再属于南梁,划入了西魏的版图。
萧绎成为了梁王朝唯一的皇帝。
他下诏称将还都建康,这原本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想到引发了巨大的风波。领军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等一起劝阻道:“建康王气已尽,跟蛮虏一江之隔。一旦出现意外,后悔都来不及。老人还世代相传说‘荆州小洲满一百个就会出现天子’,而今,枝江又生出一个小岛,恰恰满一百个,陛下登基称帝,正是应验。”萧绎能掐会算,对旁门左道很感兴趣,听他们这样一说,竟然变得犹豫起来。
萧绎召集群臣讨论此事,臣子们分为针锋相对的两派,黄门侍郎周弘正、尚书右仆射王褒主张还都。他们说:“如今,百姓没有看到陛下入主建康,还以为陛下仍是一个亲王。盼望陛下顺从天下苍生的愿望。”不过,因为大部分朝臣都是本地人,纷纷站出来反对道:“周弘正是东方人,所以想回东方,恐怕别有用心。”周弘正对此反驳道:“我们是东方人,劝陛下前往东方,是别有用心,那么你们西方人让陛下留在这里,是不是也是别有用心。”萧绎看到臣子们吵成一片,觉得很是好笑,既然双方争执不下,就召集五百多名朝臣,让他们当众表明态度,结果一半以上赞成还都。
按理说,少数服从多数,这下应该下决心了。武昌太守朱买臣对萧绎说:“建康是帝国故都,祖先葬身所在。荆州只是一个边镇,不是帝王的居所,请陛下不要犹豫,以免后悔。臣家就在荆州,怎么会不盼望陛下留在这里,但这只是臣的富贵,对陛下则不然。”朱买臣就是奉命杀掉萧栋兄弟那位,政治觉悟一贯比较高。但萧绎仍犹豫不决,他让术士杜景豪占卜,根据占卜结果做最后决定,杜景豪最终的答复是回建康不吉祥。萧绎由此不再折腾,下诏定都江陵。
萧绎在这场都城之争中的表现让人看不懂,建康从刘宋王朝开始,一直是南朝历代的首都,萧绎却弃而不用,将都城放到一个遥远的边镇,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决定,或许是因为王僧辩的人马劫掠百姓,焚烧宫殿,使得昔日繁华的建康城如今破败不堪,抑或是因他长期在荆州,对这里已经习惯,想安于现状,稳定人心。不管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萧绎下了一招臭棋,直接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最终将梁元帝萧绎推下悬崖的是西魏的权臣宇文泰。
萧绎为了消灭萧纪,请求西魏出兵攻占益州,宇文泰当时就有了灭掉南梁的想法,他说:“取蜀制梁,在兹一举。”西魏军队占领益州后,由于荆州、益州相邻,客观上使得江陵成为了前线,萧绎却排除众议将江陵确定为新都城,这让雄才大略的宇文泰更加看到希望,雍州的萧詧是萧绎的死敌,一心想投靠西魏,而萧绎手下的猛将王僧辩、陈霸先远在建康,宇文泰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只是需要一个出兵的借口。
这个借口很快便找到了,西魏派侍中宇文仁恕出使南梁,恰巧北齐的使节也到了江陵,萧绎对宇文仁恕的接待规格远不如北齐使者,这让宇文仁恕很恼火,回到长安后将此事向宇文泰做了汇报。恰好在这时候,萧绎要求按照过去的版图重新划定两国的疆界,而且言辞比较傲慢。宇文泰说:“古人有句话‘上天要抛弃的人,谁都不能使他兴起’,说的就是萧绎这种人。”准备了几个月后,宇文泰派柱国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率领五万大军南下,正式打响了灭梁之战。
大军从长安出发时,西魏荆州刺史长孙俭问于谨:“如果站在萧绎的角度,他会怎么应对?”于谨以擅长谋略著称,他回道:“在汉水一带炫耀一下武力,然后裹挟着百姓辎重直接回到建康,这是上策。放弃江陵外城,修筑工事,坚守内城,等待援兵,这是中策。如果不能坚壁清野而固守外城,这是下策。”长孙俭问:“萧绎会用哪一策呢?”于谨回答:“下策。”长孙俭追问理由,于谨说:“萧家据有江南数十年,正赶上中原大乱,我们无暇南侵,再加上有北齐这个隐患,他一定认为我们无力发兵南下。况且,萧绎胆小如鼠,又没有谋略,疑心还重,看不到危险后果,只顾眼前损失。因此,我断定他会用下策。”
于谨不愧为战术大师,果真料事如神!
萧绎对南边的危机毫无警觉,西魏军队南下时,他正忙着讲解《道德经》,压根儿不会想到西魏大军会来,武定太守宗均报告说已经看到了西魏军队,萧绎半信半疑,召来群臣商议。胡僧祐、黄罗汉等人说:“两国邦交十分友好,平日没什么矛盾,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侍中王琛刚刚出使西魏回来,也觉得不可能,因为他仔细观察过宇文泰的举止,绝对无出兵之理。萧绎派王琛再次出使西魏,自己则继续讲《道德经》。
没过多长时间,于谨率军与萧詧会师。萧绎得到消息,停止讲解,下令内外实施戒严,此时他派出的王琛走到了石梵(今湖北省钟祥市境内),但依旧没有发现西魏军队的踪影,于是飞马向黄罗汉报告说:“我行至石梵,边境一片平静,以前的传言都是儿戏。”
萧绎不知道听谁的好,他采取了折中措施,重新开始讲《道德经》,但要求文武百官身穿铠甲听讲,这实在是一个荒唐滑稽的场面,外敌来犯,皇帝却在讲传统文化,朝臣穿着戎装在下面听讲,实在搞不懂,萧绎为何如此好为人师。
纸终究包不住火,萧绎很快得到确切情报,西魏大军果真来了,他这才放下《道德经》,派文书李膺赶往建康,任命王僧辩为大都督、荆州刺史,让其火速增援,又令陈霸先移镇扬州。
萧绎一直把北齐作为主要对手,为此让王僧辩、陈霸先率主力驻守长江防线,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要自己命的居然是西魏。萧绎擅长占星,一日深夜,他登上凤凰阁,观察星象后不由得叹息道:“客星进入翼、轸二星,这下要完了。”在旁的嫔妃听后都落泪不止。他为了提振士气,搞了一个阅兵仪式,但搞笑的是,阅兵当天风雨交加,萧绎检阅部队泡汤,乘坐轻辇车狼狈而归。与此同时,西魏军队渡过汉水,于谨命令宇文护、杨忠率领精锐骑兵抢占了江津,切断了萧绎的东逃之路。
萧绎下令在江陵城外方圆六十里设置了木栅,命令领军将军胡僧祐统一指挥江陵保卫战,同时下诏改任广州刺史王琳为湘州刺史,征召他率部救援江陵。
“远水解不了近渴。”在王僧辩、王琳派兵赶往荆州时,西魏军队已对江陵发起了攻击。萧绎一边催促王僧辩“我强忍着死,来等待着你,你该到了”,一边让胡僧祐率部奋力抵抗。胡僧祐表现得很不错,身先士卒,昼夜督战,而且赏罚分明,将士们都服他。不幸的是,在一次战斗中胡僧祐被流箭射中而死。失去了主心骨,城内守军大乱,西魏军队乘机猛攻,江陵危在旦夕。
就在生死存亡之际,萧绎想到的是——焚书。他让舍人高善宝纵火烧毁了多年以来珍藏的十四万卷图书,萧绎还想跳到火中自杀,左右侍从和宫女们共同拦住他。萧绎抽出佩刀,猛砍厅柱,直到佩剑砍断,叹息道:“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江陵焚书”是中国文化史上空前的浩劫,因为这一次就烧掉了传世书籍的一半,后来有人问他为何要焚书,他说:“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居然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于读书太多,这个借口找得实在荒唐。柏杨先生对此评价道:“萧绎所谓读万卷书不假,问题只是全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梁元帝萧绎已经无路可走,让人写了降表,准备投降西魏。谢答仁、朱买臣劝阻说:“城里部队依然很强,如果趁着夜色,打开城门突围而出,很有可能成功,可以逃到任约那里。”萧绎不会骑马,因此根本就没有信心,他说:“肯定不会成功,只会平添耻辱罢了。”谢答仁表示自己愿意亲自扶持萧绎。萧绎问王褒的意见,王褒回道:“谢答仁原本是侯景一党,岂能相信。”
谢答仁请求守卫内城,并称自己可以集结到五千人,一筹莫展的萧绎先是表示同意,授予其城中大都督之职,并将公主许他为妻,后又征询王褒的意见,王褒坚决反对,此后谢答仁请求入宫,被萧绎拒之门外,他只能吐血而出。
萧绎横下一条心要投降了,为了表示诚意,让王褒带着太子萧方炬到西魏军中做了人质。王褒出身于江南第一望族琅琊王氏,写得一手好字,于谨的儿子是他的粉丝,让他写几个字作为留念,王褒于是写道:“柱国大将军常山公家奴王褒。”这让一同而来的黄门郎裴政羞愧得夺门而出。做叛徒可耻,但像王褒这样,已经不能用可耻来形容,简直把江南名门的脸面都丢尽了。
萧绎接下来亲自出降,丢掉皇家的仪仗,骑着白马,穿着素色的平民衣服,出了东门。不过,他似有不甘,抽出宝剑,猛砍城门,叹息道:“我萧绎竟然到了今天这般田地。”西魏军士见到萧绎出来,纷纷越过壕沟,拉着马的缰绳,将其赶下马,换了一匹劣马。遇到于谨时,西魏军士强迫他下跪。萧詧派人将萧绎带到自己大营,对自己这位叔叔破口大骂,百般侮辱,以解心头之恨。
没过几日,于谨下令将萧绎处死,死法和简文帝萧纲一样,都是被大土袋窒死,冥冥中也算一种报应吧。萧绎死后,尸身被粗布一裹,茅草一捆,埋到了城外。
萧绎的一生是场悲剧,以他出众的才华,完全可以以另外一种形式青史留名,但他太看重权力,为了实现皇帝梦,不择手段,甚至无所不用其极,但他的能力并不足以支撑自己成为一个杰出的帝王,他缺乏战略眼光,无容人之量,加上性格严苛,最终落得如此结局,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做一个文人,绰绰有余,做一个武士,十分惭愧。”
唐朝的魏征对萧绎的一生有过比较客观准确的评价:“元帝以盘石之宗,受分陕之任,属君亲之难,居连率之长,不能抚剑尝胆,枕戈泣血,躬先士卒,致命前驱;遂乃拥众逡巡,内怀觖望,坐观国变,以为身幸。不急莽、卓之诛,先行昆弟之戮。又沉猜忍酷,多行无礼。骋智辩以饰非,肆忿戾以害物。爪牙重将,心膂谋臣,或顾眄以就拘囚,或一言而反菹醢。朝之君子,相顾懔然。自谓安若太山,算无遗策,怵于邪说,即安荆楚。虽元恶克剪,社稷未宁,而西邻责言,祸败旋及。斯乃上灵降鉴此焉,假乎天道人事,其可诬乎!其笃志艺文,采浮华而弃忠信;戎昭果毅,先骨肉而后寇仇。口诵《六经》,心通百氏,有仲尼之学,有公旦之才,适足以益其骄矜,增其祸患,何补金陵之覆没,何救江陵之灭亡哉!”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说:“萧绎是皇族中的坚强磐石,担负管理一半帝国的重大责任,遇到君王和父亲的灾难,身居各路兵马领袖的高位,不能手握佩剑,卧薪尝胆,头枕刀枪,血泪交流,亲自身先士卒,不顾性命,充当讨伐大军的前锋,反而身拥重兵,逗留徘徊,心怀异常的盼望,坐在那里,静观时局变化,暗中庆幸自己可以在其中得到好处,不急于诛杀王莽、董卓(意指侯景)之流,反而先行诛杀兄弟,而且无端猜忌,下手残酷。许多行为,丧心病狂。用他的机智和口才,为自己的罪恶辩护,放纵他的愤怒和暴戾,屠杀他认为必须排除的人。重要将领和心腹智囊,回头转眼之间就被囚禁,有的只不过一句话不中听,立即被剁成肉酱,朝廷官员相互观望,神情冷漠,萧绎却自认为安如泰山。受邪说引导,不肯离开荆楚。虽然元凶侯景被剪除,但帝国还不安宁,西魏发出责备之声,大祸瞬间临头。上天明如镜,借助别人的手,天道人事的报应,怎么能够认为没有?萧绎专心艺文,相信肤浅的哲学,抛弃忠义,整军经武,先对付骨肉,再对付盗贼,虽然口中背诵六经,心中精通诸子百家,有孔丘那样的学问,有姬旦那样的才能,也不过恰恰使他更骄傲,促使他招来更大的灾患!又怎么能拯救建康的覆没、江陵的败亡!”
魏征所言极是!
梁元帝萧绎死后,西魏拥立萧詧为帝,名号虽然是皇帝,但能管辖的只有荆州周边三百里的土地,原来所拥有的雍州也被西魏夺去,而且萧詧住在江陵东城,西魏军队驻扎在西城,名义上是协助萧詧防御,实际上是监督并提防萧詧。因此萧詧在荆州建立的这个小朝廷,是货真价实的西魏附庸,史家称之为西梁。
于谨率大军返回长安,将俘获的数万南梁百姓全部当作奴婢,作为赏赐三军的战利品,驱赶他们前往长安,年纪小的和体弱的,一律格杀,一路上被人马践踏以及冻死饿死的有十分之二三。
挽救梁朝危亡的重任落到了王僧辩和陈霸先身上。他们自然不会听命于西魏的傀儡皇帝萧詧,决定迎立梁元帝萧绎的第九子,十三岁的晋安王萧方智为新皇帝。
就在此时,北齐也开始动手了。
文宣帝高洋看到死敌宇文泰占据汉中、益州和雍州,并扶立了萧詧,控制了荆州,版图几乎扩大了一倍,于是也想趁着乱局来分一杯羹。他给南梁送来了一位皇帝,此人便是在寒山之战中被俘的萧渊明。高洋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萧渊明能成功称帝,肯定会听命于自己,那整个江南都将是北齐的天下。
高洋命上党王高涣率大军护送萧渊明南下,并派人给王僧辩送去书信,信中说:“萧方智年纪幼小,没有能力承担重任。萧渊明是武帝萧衍的侄儿,长沙王萧懿的儿子,无论从年龄还是威望上看,都是保护建康的合适人选,因此,我封他为梁王,护送他回国,你应准备舰船,迎接仁主,同心合力,共同发展。”王僧辩并没有理会。接着萧渊明也给他写信,请求迎接。王僧辩这才回了信,说道:“嗣君(萧方智)是先帝的亲生儿子,又是武帝的亲孙子,大人如果能回国,我们一起辅佐王室。如果您的目的是想当皇帝,我就不敢从命了。”实际上是拒绝了萧渊明回建康称帝的请求。
高涣率军攻克南谯郡(今安徽省巢湖市东南)后,萧渊明再次给王僧辩写信,但王僧辩依旧不从,直到北齐军队攻克东兴,俘获梁军数千人后陈兵江北,王僧辩开始动摇,看到北齐咄咄逼人的攻势,心生恐惧,考虑接纳萧渊明。
王僧辩派人渡江与高涣、萧渊明秘密接触,达成一致意见后,王僧辩向萧渊明上奏表,表示愿意向其称臣,并将儿子王显等送到萧渊明那里做了人质,还派左民尚书周弘正前往历阳(今安徽省和县)迎接萧渊明。
不过,王僧辩给出了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萧渊明当上皇帝后要立萧方智为皇太子,二是萧渊明最多只能带一千名士兵过江。急于回建康当皇帝的萧渊明全部答应,与上党王高涣在长江北岸盟誓后,萧渊明乘坐王僧辩派来的龙舟从采石(今安徽省马鞍山市)过江,两天后进入了建康城。
自从寒山之战被俘后在异域待了八年,萧渊明终于得以重返建康,心中百感交集,望见朱雀门时竟失声痛哭起来,迎接他的官员们也跟着大哭。随后,萧渊明即皇帝位,改元天成,立晋安王萧方智为皇太子,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王僧辩接纳萧渊明,带来最直接的后果是他与陈霸先的政治联盟分崩离析。
王僧辩和陈霸先自白茅湾盟誓后,就成为了战友,共同平定了“侯景之乱”。按照军功,陈霸先更大一些,但梁元帝萧绎封王僧辩为太尉,镇守建康,陈霸先获封司空,领扬州刺史,被派到京口,看上去有些厚此薄彼,其实也好理解,毕竟王僧辩出身于名门望族,而陈霸先只是一个寒门子弟。
两人的关系比较复杂,既相互扶持,共对危局,同时也彼此提防。不过总体而言,他们相处得还算不错,王僧辩答应让儿子娶陈霸先的女儿为妻,婚礼因故推迟,两人成为了准儿女亲家。
但在是否迎立萧渊明的问题上,这对战友产生了严重分歧。陈霸先得知王僧辩有此意后,多次派使者到建康表达反对意见,但王僧辩拒不听从。萧渊明登基后,陈霸先虽然被封为侍中,但他一直心存不安,担心萧渊明将来会报复他。陈霸先觉得王僧辩将他安置在京口,主要是为了防御来自北齐的进犯,如今北齐送来一个皇帝,两国关系势必修好,他便无太大价值,王僧辩很可能下一步将矛头指向他。因此,在陈霸先看来,只能奋起自救,否则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陈霸先召集部将侯安都、周文育、徐度和杜稜四人来商议,主题是偷袭王僧辩。杜稜担心难以成功,表现得很犹豫,陈霸先担心他会泄密,用手巾绞住杜稜的脖子,使其昏倒在地,然后将他囚入密室,等到部队开拔才将他叫醒带上。
几人商议妥当后,陈霸先集合部队,令侯安都、徐度率领水军,自己率领步兵向建康城进发,谎称北齐军队将要入侵,奉命护卫建康,相约在石头城会合。侯安都的水军率先到了会合地点,却没看到陈霸先的影子,这是因为陈霸先此时心里开始打退堂鼓,担心一旦拿不下石头城,王僧辩的军队赶来增援,后果难以预料,所以犹犹豫豫走得很慢。
孤军深入的侯安都深感恐惧,回马亲自找到陈霸先,生气地说道:“今天你我都成为叛贼,已经无法回头,是生是死,必然会有一个了断,难道因为你故意走到后面就不会被砍头吗?”一句话,放弃幻想,准备战斗。这一下把陈霸先骂醒了他说道:“侯安都骂我了。”随即下令部队加速前进。
王僧辩就在石头城,对此毫无警觉,断然不会想到陈霸先会违背盟誓来偷袭自己。等陈霸先、侯安都的军队杀入石头城,王僧辩还在低头办公,只是听说城外有军队,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陈霸先的兵马就已杀到眼前,他赶忙从办公地点逃出,带着数十名贴身侍卫拼死抵抗,然后登上南门城楼,恳求陈霸先看在战友兼准亲家的分上饶他一命。陈霸先不为所动,下令放火烧城门,王僧辩等人迫不得已从城楼上下来,束手就擒。
陈霸先见到王僧辩后,质问道:“我有什么罪过,你竟然将与北齐军队一起讨伐我?”王僧辩一脸懵懂,心里想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陈霸先不容他辩解,故作奇怪地问:“你怎么一点防备没有?”王僧辩说:“我委托你镇守建康北大门,怎么说没有防备呢?”他的这句回答似乎有些答非所问,或许中间还有一些对话,由于不利于后来登基称帝的陈霸先,史家不敢如实记载,所以显得很是突兀。但不管双方说了什么,王僧辩难逃一死,当晚陈霸先令人勒死了王僧辩父子,接着发布公告,列举了王僧辩的罪行,并声明:“刀斧诛杀,只限王僧辩父子兄弟,不会波及其他亲戚朋友。”
萧渊明的皇帝无法继续当下去了,他很识趣,主动让出了坐了四个月的龙椅。群臣上表萧方智劝进,萧方智由此成为南梁最后一位皇帝,是为梁敬帝。萧方智封下台的萧渊明为司徒,陈霸先获封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成为了朝政的实际控制者。
陈霸先虽然取代了王僧辩的位置,但面临的局势非常凶险,北边有齐国虎视眈眈,内部还有不少王僧辩的旧部。因此,他选择暂时隐忍,向北齐派出使者通报说:“王僧辩阴谋叛乱,已经伏诛。”并表示南梁将继续向北齐称臣,永做北齐的附属国。北齐朝廷接受了请求,派遣行台司马恭与南梁使者在历阳结下盟约。
陈霸先的策略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内部很快就乱了。
吴兴太守杜龛、义兴太守韦载、吴郡太守王僧智联合起兵,又在三吴地区点起了战火。杜龛是王僧辩的女婿,而王僧智则是王僧辩的弟弟。陈霸先先派周文育率军进剿,结果吃了败仗,陈霸先留下侯安都、杜稜镇守建康,亲自出马征伐。
陈霸先前脚刚走,建康城也出事了。谯、秦二州的刺史徐嗣徽联合南豫州刺史任约,率领五千精锐偷袭建康,一举攻克了石头城,派出先头部队到达宫城城下。侯安都下令紧闭城门,偃旗息鼓,命令城内将士说:“胆敢到城墙上窥探敌人的,一律斩首。”示弱的同时,连夜积极备战。第二天,徐嗣徽率军抵达宫城外,经过一夜准备的侯安都率三百精锐,打开东西掖门出战,大败徐任联军,徐嗣徽仓皇逃回石头城,从此再也不敢进逼宫城。
陈霸先看上去四面楚歌,所幸东征还算顺利,他命韦载的弟弟韦翙成功劝降韦载,此时传来建康告急的军报,陈霸先命令周文育去对付杜龛,又派将军黄池、裴忌去收拾王僧智,自己则率军连夜回援建康。
建康形势进一步恶化,因为北齐出兵了。
北齐朝廷应徐嗣徽和任约的请求,派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率领一万人马从石头城对岸的胡墅给徐任联军送去三万石米、一千匹战马。
这是陈霸先最担心的,徐任联军后勤补给源源不断,北齐的援兵也在路上,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他找来投降后一直被留在身边当参谋的韦载商议如何应对,韦载表示当前最危险的是敌人分兵占据通往三吴的道路,切断建康与三吴之间的联系,因此应在秦淮河南岸侯景当年营垒所在地修筑防御工事,再分出部分兵力切断敌人的粮道,方能稳操胜券。
陈霸先依计而行,命令侯安都夜袭胡墅,焚烧了一千多艘北齐战舰。令仁威将军周铁虎切断北齐军的运输线,擒获北徐州刺史张领州,又命韦载整修侯景原来的营垒,让杜稜率军驻守在那里。
陈霸先的这一套组合拳很见效,但危机并没有解除,因为北齐大都督萧轨率部已经进抵长江北岸,徐嗣徽留下柳达摩等驻守石头城,自己和任约亲自前往采石迎接北齐援兵,事实证明,徐嗣徽所为是臭棋一招。
侯安都趁机率军渡过长江,袭击了徐嗣徽在秦郡(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的老巢,把在徐家缴获的琵琶和猎鹰,派人送到徐嗣徽那里,使其大为惊恐。接着,陈霸先指挥军队渡过秦淮河,烧掉北齐军队的木栅,杀敌上千人。徐嗣徽、任约听说战局不利,引导一万多北齐军队回石头城,但也被侯安都的水军击败。
陈霸先率军对石头城发动总攻,因为城内没有水源,吃水成为大问题,柳达摩请求讲和,但前提条件是陈霸先要先送人质过去。当时建康城粮食告急,不少大臣建议和柳达摩和解,并请求将陈霸先的侄儿陈昙朗送去当人质,陈霸先开始不同意,但拗不过众人。他说:“如果我违背了大家的意见,你们会说我舍不得昙朗,不以国家为重,现在我决定将陈昙朗送去做人质。但北齐人言而无信,我们这样做,他们会以为我们软弱,肯定会违背盟约的。北齐如果再次入侵,你们一定要替我殊死搏杀!”于是,将陈昙朗送到石头城,并与柳达摩结下盟约。
按照约定,柳达摩率军离开了石头城,徐嗣徽和任约见状也逃亡北齐,他们留下的马匹、武器、粮食不计其数,柳达摩回到北齐后,文宣帝高洋听闻他损兵折将,又与陈霸先私自结盟,勃然大怒,诛杀了他。
北齐军撤退给了陈霸先喘息之机,他集中兵力,派侄子陈蒨携同周文育攻克吴兴,杜龛败死,王僧智等逃奔北齐。二月,攻克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斩扬州刺史张彪。至此,除江州刺史侯瑱占据江州、豫章外,王僧辩余部都被平定。
一如陈霸先所料,北齐军队很快又来了,高洋派萧轨、库狄伏连等与任约、徐嗣徽合兵十万,向南梁杀来。陈霸先令侯安都、周铁虎驻守梁山,阻止北齐军队过江。北齐此时提出一个请求,只要交还萧渊明就退兵,陈霸先当即答应,但不巧的是,萧渊明此时因背上毒疮溃烂而死掉了,这下陈霸先永远无法满足北齐的要求了。
北齐军主力出动向建康而来,他们没有走水路,而是从陆路直扑建康,将在梁山的侯安都、周铁虎抛在身后,快速推进到建康周边,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宫城城下。陈霸先根据战局变化,急令梁山守军回援。他亲自率部与敌军作战,战事一时陷入胶着。当时正值雨季,建康连天下大雨,积水有一丈多深,北齐军队每天立在烂泥之中,脚趾都烂掉了,煮东西吃则更加困难。宫城里的梁军相对要好,他们没有被水淹,而且还可以到室内避雨休息,但粮道被切断,无法长久坚持下去。陈霸先觉得是时候发动攻击了。
天气稍稍转晴,陈霸先准备全线出击,在开战以前,他想让将士们饱餐一顿,但苦于粮食不足,正巧陈蒨从三吴地区送来了三千石大米、一千只鸭子,陈霸先下令煮米宰鸭,发给每人一包用荷叶包裹的饭,中间夹了几块鸭肉,这应该是现在荷叶饭最早的来源。
吃饱了饭的梁军恢复了战斗力,陈霸先率大军向北齐军杀来,正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时,从梁山回援的侯安都部袭击北齐军的背后。在前后被夹击下,北齐军大败,被斩杀了数千人,徐嗣徽和弟弟徐嗣宗被生擒,随后被斩首示众。梁军乘胜追击,全线告捷,收复了江乘、钟山等地,萧轨、王敬宝等四十六名北齐将帅被擒,只有任约等跑得快,逃过了长江。侥幸逃到长江岸边的北齐军士,用荻草绑成木筏渡江,好不容易划到江心,木筏却纷纷解体,军士们大多被淹死,尸体漂流到下游的京口,密密麻麻塞满了江面。
陈霸先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下令将萧轨等被俘将领全部杀掉。作为报复,北齐杀掉了人质陈昙朗。
经过此役,建康城安全了。但陈霸先的喜悦是短暂的,面前的局势实在让他高兴不起来,中央朝廷掌控的地盘实在太小了,西魏占据了梁州、益州、雍州,北齐占领了两淮。剩下的地方大多被大大小小的军阀割据,主要包括占据荆州并依附西魏的萧詧,占据湘州的王琳,盘踞岭南的萧勃,占据郢州的萧循,占据江州的侯镇等。
一句话——支离破碎,国将不国。
陈霸先在消除北齐这个外患后,将目光转向了内部。他首先平定了江州,侯镇出降,接着派周文育消灭了广州刺史、曲阳侯萧勃,萧勃为手下所杀,岭南得以平定。
最难对付的是湘州的王琳。他原本是湘东王萧绎身边的随从,在平定“侯景之乱”时,王琳作为王僧辩的部将,屡立战功,战后被加封为湘州刺史。萧纪入侵江陵时,已经称帝的萧绎派他率军支援峡口,萧纪兵败被杀,王琳被封为衡州刺史。但萧绎生性多疑,看到王琳部众势大,便将他安置到相对偏僻的岭南,让他担任广州刺史。王琳对此很不满,对朋友主书李膺说:“我承蒙提拔,常想尽力效命以报国恩。如今天下还不太平,把我调到岭南,万一国家有急难,怎能使我效力呢?我想陛下不过是怀疑我罢了,我的欲求有限,难道还能和他争当皇帝吗?为什么不让我任雍州刺史,使我坐镇武宁。我自然会让兵士从事耕种,也能作为国家的屏障,如有紧急情况也可让朝廷得知,强似远放岭南,相距万里,一旦国家有变故,该怎么办?我不愿长期待在岭南,正是出于为国家考虑罢了。”李膺同意他的话却不敢替他上奏,王琳只好率部去镇守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