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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自我得之 自我失之亦复何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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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对南梁动武,最初是因为两个叛逃者,一位是萧宝寅,另一位则是陈伯之。

先跑到北魏的鄱阳王萧宝寅天天恳请宣武帝元恪发兵南下,他经常跪伏在宫门外,从夜里一直哭到第二天清晨,即使暴雨大风天也不肯离去。就在元恪犹豫时,陈伯之又跑到了北魏,强烈请求率军南下。元恪觉得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又想到南梁刚刚建立,立足未稳,想必能捞到不少便宜,于是决定发兵南征。

宣武帝元恪任命萧宝寅为都督东扬州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扬州刺史、丹阳公、假齐王,给了他一万兵马,让其驻扎在东城(今安徽省定远县),任命陈伯之为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江州刺史,两人都受任城王元澄节制。元恪还准许萧宝寅自行招募数千勇士,为了确保南征成功,北魏朝廷下令征发冀、定、瀛、相、并、济六州两万人,全部集结在淮南,加上寿阳原有的三万人以及萧宝寅、陈伯之的人马,组成了南征军,由元澄统一指挥,准备在秋冬季发起攻击。

一切准备就绪后,宣武帝元恪下令南征,此次作战分为东西两线,任城王元澄率萧宝寅、陈伯之进攻钟离(今安徽省凤阳县),西线由镇南将军元英率军进攻义阳,南北大战由此正式拉开了帷幕。

东线的进攻一开始很顺利,连下八城,兵锋直指长江,但在阜陵(今安徽省全椒县东)被守将冯道根挡住了前进的道路。冯道根是新上任的太守,一就职便下令修筑城墙,派出探子深入敌境进行侦察。阜陵官员对此很不解,因为魏军远在百里之外,中间还隔着几座重镇,于是嘲笑他有些虚张声势。冯道根说:“防守时要处处小心,像自己这般胆怯。进攻时要争先恐后,奋勇杀敌。”果如冯道根所料,城墙还没有完全修好,魏军的先头部队就已经抵达阜陵城下,城里的官员和百姓都吓傻了,冯道根却命令打开城门,他身穿平时的衣服,登上城楼,然后派出两百精兵出城击溃了魏军先锋,等魏军大队人马到来后,看到城头上冯道根气定神闲的样子,觉得他在搞什么阴谋诡计,害怕中了埋伏,便撤兵而去。冯道根随后派兵攻击北魏的高祖珍部,切断魏军粮草运输线,南下的魏军军粮无法充足供给,只好暂时后撤,冯道根立下大功后被快速提拔为豫州刺史。

这时候,被魏军打得晕头转向的其他梁军缓过神来,将军姜庆真趁魏军倾巢出动、后方空虚之际,率军突袭北魏在淮南的根据地寿阳,这一举动实在大胆,搞得魏军措手不及,姜庆真顺利攻占外城,负责守城的北魏扬州刺史韦缵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关键时刻多亏了任城王元澄的母亲孟太妃,她下令集结军队,部署防备,激励文官武将,安抚城中百姓,甚至不顾危险,冒着箭雨,查看城防,魏军士气大振,拼死防御,就在这时,萧宝寅率部赶来,与城里的守军一起对梁军发起攻击,姜庆真见取胜无望,率部撤退,寿阳城解了围。

东线战事陷入了僵持,元澄率部虽多次击退梁军的援兵,却迟迟无法攻克钟离,驻守钟离的是南梁的北徐州刺史昌义之,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四月,天气越来越热,宣武帝元恪下诏提醒元澄淮水很有可能上涨,对此要早有准备,如果还攻不下钟离,要思量万全之策,不要贪图冒进,否则会后悔不已。

元恪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天降大雨,淮河暴涨,元澄只好率军撤退,但由于撤军准备很仓促,失散的士卒多达四千多人。北魏朝廷不少官员要求追究元澄的责任,元恪只好剥夺了他的开府仪同三司之职,贬降了三级。

东线战事告一段落,西线还在继续,魏军进展顺利,元英首战拿下了贤首山,接着包围了义阳。镇守义阳的守将是蔡道恭,他率部多次击退魏军的进攻,但不幸的是,关键时刻蔡道恭病倒了,他召集部属留下遗言道:“我受朝廷厚恩,竟不能消灭贼寇,而今所患之病又比以前沉重,看情形坚持不了多久。我死之后,你们应当用生命保全臣节,不要让我在九泉之下仍留遗憾。”蔡道恭去世后,众将推举他的堂弟蔡灵恩摄行州事,继续坚守。

萧衍派平西将军曹景宗、后军将军王僧炳率三万步骑驰援义阳,曹景宗让王僧炳带着两万人先行,自己率一万兵马为后援,结果王僧炳连元英长什么样子都没瞧见,便兵败而归,一战损失了四千余人。曹景宗将所有兵马收归己有,下令原地驻守,不再前进。

曹景宗止步不前,义阳危在旦夕,本来守城将士人数就少,存粮也不多,再加上魏军听说蔡道恭病死的消息,更加来劲儿,向义阳发动了更为猛烈的进攻,双方展开了肉搏战,场面非常惨烈。

萧衍闻讯心急如焚,一边向曹景宗下令火速进军,一边派豫州刺史、宁朔将军马仙琕率军北上,救援义阳。马仙琕终于得到了报答皇恩的机会,他立即行动,带着儿子率军向义阳杀来,由于立功心切,他没有会师曹景宗,而是直扑义阳城下。元英假装战败,引诱马仙琕深入,满脑子想着报恩的马仙琕果然上当,进入了伏击圈。魏军大将傅永率部从四面突然杀出,马仙琕大败,他儿子在阵中被杀,但马仙琕并不气馁,他重新整顿兵马,一日三战,可惜三战皆负,他还想打,但士兵们已经无力再战,马仙琕见状只好烧营撤军。

义阳城里的蔡灵恩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虽然有蔡道恭临终前的嘱托,但为了将士和百姓,蔡灵恩最终选择放下武器,开城投降。义阳失守,使得北魏将国境又向南推进了一步,而对南梁而言,则意味着彻底失去了淮河防线。

萧衍对形势有清醒的判断,常说“守江必守淮”,如果淮河防线全部丢掉,北魏再出兵则可以直指长江,江南将陷入危险境地。为了改变被动局面,必须进行反攻,重新夺回战略上的主动。

于是,南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北伐上演了。

天监四年(505年)七月,萧衍集结了全国数十万兵力,正式开始北伐。自元嘉二十九年(452年)宋文帝刘义隆第三次北伐后,南朝五十年来未进行过大规模北伐,而此次萧衍拿出了全部家当,下诏动员全国,舟舰云集,军容甚威,许多人都感叹,百十年来从未见过南朝有如此强大的军队。

萧衍下诏让自己的六弟萧宏作为北伐主帅,他没有选择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而选了根本没上过战场的萧宏,恐怕是为了稳妥起见,避免出现功高盖主的问题,但有得必有失,后来的结局证明,这个选择相当致命。

此次北伐的具体作战部署是兵分两路,王茂率西路军主攻北魏的荆州(今河南省邓州市),然后威胁北魏的国都洛阳;萧宏率领东路军进攻淮北,收复失地,重新构筑淮河防线。两路大军中,西路军只是发挥战略牵制作用,真正的主力是东路军。

萧宏将大本营设在洛口(今安徽省怀远县境内),攻击的第一个目标是梁城(今安徽寿县东南),驻守梁城的正是南齐叛将陈伯之。萧宏得知这个情况,没有选择猛攻,而是让记室参军丘迟给陈伯之写了一封信。这便是著名的《与陈伯之书》,信中写道:“将军松柏不剪,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就是说将军祖先坟墓边的松柏,没有剪下一枝;亲戚都平安地住在自己宅子里,你家的亭台楼榭没有倾倒,心爱的姬妾仍然为你独守空闺,等你回来。可是,将军却像一条鱼虾,游在滚水锅里,更像燕子的巢筑在帷幕上,岂不糊涂!

丘迟的这封信写得实在太牛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连大老粗陈伯之读后也感动万分,于是率领寿阳和梁城自己的部众八千余人投降梁军,一同叛逃到北魏的儿子陈虎牙因此被魏军杀掉,萧衍下诏任命陈伯之为西豫州刺史,还没有上任,又改任他为通直散骑常侍。

陈伯之的投降,让梁军在北魏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梁军随即发动全面攻势,昌义之趁机攻克梁城,萧衍的舅舅、太子右卫率张惠绍率大军进攻宿豫(今江苏省泗阳县西北),萧衍的堂弟萧昺包围了淮阳(今江苏省淮安市),韦叡则率军攻打合肥。

韦叡是南梁名将,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老将,他五十八岁跟随萧衍在襄阳起兵。这时已经六十四岁,北魏对他颇为畏惧,称他为“韦虎”。实际上,他是一位儒将,史书上说他“士卒营幕未立,终不肯舍。井灶未成,亦不先食”。意思是说,士兵的营房没有建起,他绝不肯先休息,士兵没有吃饭,他也不肯先用餐。韦叡爱兵如子,却又军纪严格,深受部下爱戴,他的队伍战斗力很强。

韦叡先派长史王超宗、梁郡太守冯道根进攻小岘城(今安徽省含山县北),但初战失利。韦叡亲自带兵到魏军城防外巡视侦察,城中突然出来数百敌人,在城防外列阵。韦叡见状下令做好战斗准备,诸将劝阻说:“我们都是轻装前来,等回去穿上盔甲再战。”韦叡说:“魏军城中有两千多人,只要闭门坚守,就足以保住城池。现在无故让这些人出城来,说明他们一定是魏军中的精锐,如果能将这些人击败,小岘城就会不攻自破。”手下将领们还是有些犹豫,韦叡指着自己手中的节杖说:“朝廷给我这个东西,不是拿来做装饰物的,我韦叡的命令,不得违背。”梁军奋力拼杀,魏军败入城中,韦叡乘势指挥军队向小岘城发动猛攻,一直打到后半夜,终于拿下了这块硬骨头,很快便推进到合肥城下。

在韦叡到达合肥之前,右军司马胡略已经率部包围合肥,但一直未能拿下,韦叡到来后第一件事情是考察四周山川地势,看后他心里就有了主意,对大家说:“我听说古人说过‘汾水可以灌平阳,绛水可以灌安邑’,这话可以用到现在。”意思是说要水淹合肥。

说干就干,韦叡令兵士当天夜里就在淝水上修建围堰,很快便建好,水位上涨后梁军战舰陆续抵达。魏军在合肥城东西各筑了一个小城,对合肥形成保护,韦叡决定先攻取二座小城,就在这时,魏将杨灵胤带着五万援兵赶到,众将惊恐,请求韦叡赶紧向朝廷告急,也派援兵赶过来。韦叡答道:“敌人援兵已到城下,才去搬救兵,根本来不及,何况我们增兵,敌人也会增兵,打仗有时并不靠人多,取胜在于齐心协力,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于是,韦叡指挥梁军扑向魏军,杨灵胤所部被击溃,梁军军心这才安定下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击败杨灵胤,合肥城里的魏军主动出击,一路杀到了堤坝下面,诸将看敌人来势汹汹,劝韦叡暂避一时,韦叡大怒道:“军败将死,有进无退!”他命人取来自己的伞盖、仪仗等立在大坝之上,表示绝不退却。韦叡素来身体羸弱,每次作战从不骑马,总是坐着轿子指挥,这次他亲自上阵与意图破堤的魏军大战一场,将魏军击退后,立即下令加固堤坝。

稳固堤坝后,韦叡觉得等着水位足够淹城,时间会很长,他决定改变战术,下令抓紧建造大型楼船,这些楼船与合肥城墙一般高,梁军用楼船将合肥城四面包围起来,向城里一起放箭,一时间箭如雨下,合肥守将杜无伦登城督战,也被射杀,合肥城破,韦叡所部俘虏魏军数万人,取得了合肥大捷。

形势急转直下,这让宣武帝元恪大为震惊,他纳闷刚吃了败仗的梁军怎么能迅速翻身,而刚刚立国的梁朝,如何能在一夜之间集结数十万大军北伐?战局容不得他继续琢磨,元恪紧急调兵遣将,任命上次得胜回朝的元英为征南将军,领兵十五万南下阻挡萧宏的进攻,同时将在汉中的另一员大将邢峦调回任东讨军都督,抵御进犯徐州的梁军。

对王茂这一路军队,元恪让平南将军杨大眼领军对付。杨大眼既不是汉人,也不是鲜卑人,而是氐族人。人们听到他的名字,第一反应应该是认为他的眼睛超级大,实则不然。杨大眼对此的解释是:“我的眼睛并不比一般人大,只是我在两军对阵时,喜欢圆睁双目,怒视敌将,从气势上压倒敌人,使敌将不敢跟我对视,眼大是要大在精神上,何必一定要有车轮那么大。”杨大眼不单眼睛睁得大,战力也相当了得,他善骑烈马,每次作战“恒身先兵士”,总是一马当先,敌军“当其锋者,莫不摧拉”,被认为是超过关羽和张飞的名将,每个败在他手下的南朝将领,提起他个个“皆怀畏惧”,杨大眼的威名从战场传到了南朝民间,父母专门拿他来吓唬夜里哭个不停的小孩,只要说“再哭,杨大眼就要来了”,小孩们“无不即止”,这招屡试不爽。

和南梁的韦叡一样,杨大眼爱兵如子,“抚巡士卒,呼为儿子,及见伤痍,为之流泣”,每次看到士兵受伤,他会心疼地流下眼泪,这使得士卒们大为感动,在战场上个个奋不顾身,所以杨不眼不仅自己能打,率领的队伍战斗力也很强,被称为“铁军”。

元恪这次是用对了人,王茂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战即溃,损失两千兵马,杨大眼连下五城,与邢峦成功会师。邢峦打得也很顺利,击败了梁军,乘胜包围宿豫。两军会合后,向宿豫城发动猛攻,梁将蓝怀恭战死,张惠绍放弃宿豫,突出重围跑到洛口与萧宏会合。元英率领主力,由寿阳向阴陵发动进攻,击败南梁徐州刺史王伯敖,二十五个南梁将领被杀,梁军战死五千多人。

魏军三路报捷,形势再次发生逆转。

元恪接到前线战报,非常高兴,让新征召的十五万魏军南下投入战场,同时下令邢峦率部南渡淮河靠拢元英,务必将梁军主力全歼于洛口。

梁军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和主帅萧宏有直接关系,梁军顺利拿下梁城、合肥等重镇后,诸将纷纷请求乘胜深入,抓紧时间攻下寿阳,这样就可以稳固淮河防线,但生性懦弱的萧宏犹犹豫豫,一再贻误战机。

如今,一个重大的抉择摆在了萧宏面前——战还是退?心里早已打退堂鼓的他召集众将来商议,首先定了基调说道:“王师北讨已有一年,战绩卓著,而今征战日久,将士疲乏,敌人大批援兵已到,我们是不是该退兵了。”带着禁军来助战的吕僧珍同意萧宏的意见,说:“知难而退,不亦善乎。”没想到,这一下炸了锅,诸将纷纷站出来表示不满和反对。副帅柳惔说:“这次大军所到之处,还有什么城池没有归顺?难?从何说起!”庐江太守裴邃接着说:“这次出征,本来就是为了寻找敌人主力决战,敌人如今来了,怎么能回避呢?”马仙琕说:“大王怎么能说出亡国之言,天子将全国的军队都交给您,宁可向前一尺死,绝不后退一步生。”昌义之则怒目圆睁,须发尽张,大吼道:“吕僧珍可斩!哪里有百万之师尚未逢敌就闻风而逃的道理,我们有何脸面去见圣上。”朱僧勇、胡辛生更是拔剑而出,气冲冲地说道:“想撤你自己撤,下官独自向前取死!”说罢离帐而去。

会是无法继续开下去了,萧宏没想到众将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宣布“今天就议到这里”,匆匆离帐而去。

吕僧珍成为了众矢之的。萧宏走后,他向众将谢罪道:“临川王从昨天开始起心神不宁,无意进军,我非常担心战事失利,所以提议班师以保全全军。”众将不接受他的理由,黑着脸不搭理他。吕僧珍只好私下与关系不错的裴邃说:“临川王不只是没有谋略,而且性格懦弱胆怯,我和他讨论军事,他根本就不着边际,观此形势,岂能成功!”

众将确实有些错怪吕僧珍了,他原本是梁武帝萧衍父亲萧顺之的书佐,可以说是看着萧衍和他们兄弟长大的,对萧家兄弟知根知底,吕僧珍清楚萧宏根本就不是领军打仗的料,北魏大军将至,如果还让萧宏瞎指挥下去,很可能全军覆灭,所以在他看来,撤兵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主帅想开溜,诸将不愿意,这事暂时搁置起来,梁军主力只能继续待在洛口。魏军那边元英和杨大眼会师后,给萧宏送来一件妇女佩戴的首饰来羞辱他,并编了一首歌谣让人在梁军军营外高唱:“不畏萧娘(萧宏)和吕姥(吕僧珍),但畏合肥有韦虎(韦叡)。”吕僧珍听后,心里极不是滋味,叹息道:“假如让始平王萧憺或者吴平侯萧昺担任主帅,我当他们的助理,怎么会被敌人侮辱成这个样子。”气不忿的他建议萧宏派兵进攻寿阳,将元英的部队拦腰截断,然后让韦叡出击断其后路,这个大胆的计划吓坏了萧宏,他连连摇头,并下令:“军中胆敢前进的一律问斩!”众将士听闻怒火万丈,却也无可奈何。

最可怕的一幕终于来到了。

一天夜里,狂风暴雨,梁军大营发生夜惊,以为魏军发起了全面进攻,萧宏惊恐万分,带着身边几个亲信离开大营,狂奔而逃。将士们见不到主帅,顿时群龙无首,也都四散逃命,地上堆满了丢弃的铠甲武器,据史书记载,这次溃败中,仅因梁军相互践踏而死的就有五万余人。梁城一带的梁军听闻洛口军败,昌义之、张惠绍引兵南撤,韦叡也率部退回合肥。

本来准备打一场恶战的元英兵不血刃占领了洛口。

萧宏一路跑到江边,乘坐小船,渡过长江,深夜到达白石垒,叫唤城门,要求进城。白石垒是建康城的要塞,守将是萧衍大哥萧懿的第三子萧渊猷,他在城头对叔叔萧宏说道:“百万之师,一朝鸟散,国之存亡不可知。恐怕有奸诈之人会借机发动叛乱,深夜不可打开城门。”萧宏无以言对,只好说自己肚子饿,萧渊猷命人用绳索从城头将食物吊下来,给萧宏等人果腹。

一场声势浩大且轰轰烈烈的北伐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元恪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下令元英乘胜荡平南梁,一统天下。于是,魏军继续南进,一举攻克马头城(今安徽省怀远县南),南梁守将朱思远弃城而逃。

出人意料的是,萧衍对北伐失利表现得很平静,既没有大动肝火,也没有痛心疾首,对脱离军队擅自跑回来的那几位也没给任何处罚,萧宏继续担任亲王,吕僧珍依然是左卫将军。宽容是萧衍的优点,同时也是个缺点,特别是对萧宏,这份宽容变成了纵恶,当然,这是后话了。

无论结局如何,北伐已经成为旧事,现在必须要面对新挑战,当务之急是要准确判断魏军真实的战略意图,有情报显示,元英攻占马头城后,将城内的粮草全部转移到了淮北,大部分朝臣就此判断,魏军是要见好就收,不会再南下了。萧衍觉得这是魏军为南下故意放的大招。于是,萧衍下令让昌义之抓紧整修钟离城,积极做好备战工作。

萧衍的判断没错,元英很快便包围了钟离,宣武帝元恪为了顺利攻克钟离,下诏让邢峦率军与元英会合,一起攻打钟离。但没想到,邢峦拒绝接受任务,他上书元恪说:“梁军在野战上不是我们的对手,但却非常擅长守城。进攻钟离,即使攻占,不会带来太多好处,但如果攻不下,则损失很大。即使他们主动献城投降,我们还要担心没有充足的粮食,难以固守,何况现在还要损兵折将去攻打!另外,南征部队连续作战两季,减员严重,虽然我们气势占优,但实际上已没有进攻实力,不如整修攻占的城池,巩固现有的防线,等以后再出击,不愁没有进攻南方的机会。”

元恪对此很生气,下诏斥责道:“军事计划已经确定,现在哪允许你逗留不进,还上书讨论此事。无须多言,抓紧进军,一切听征南将军元英的指挥。”邢峦认准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到底,他再次上书,这次换了个角度,指责元英攻击钟离是一个错误,他说:“如果径直南下,袭取广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说不定还能成功。中山王(元英)如今攻击钟离,实在让人困惑,还以为只要八十天就能攻克,臣从来没有听说过。梁军固守城池,拒绝出战,护城河又宽又深,短时间内无法填平,一直要在城下待到明年春天,士兵们会疲惫不堪。如果派臣前往,从哪里筹集军粮?夏天出征的士兵们没有携带冬衣,万一遇到结冰降雪,天气转寒,怎么解决取暖问题?臣宁可承担怯懦不敢进军的责任,也不愿承受损兵折将的罪名。”他进而表示道,“如果相信臣,就准许停止前进,如果认为臣是害怕打仗,请将臣统领的军队全部交给中山王,臣单枪匹马跟随中山王左右。我也算一个统兵的将军,深知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可做,既然已认定此事有这么多困难,岂能强行让臣出征。”元恪不听,再次下诏表达了对邢峦的失望之情,要求他抓紧行动,不得贻误战机,但邢峦依然不从,上书请求换人。

宣武帝元恪实在耗不起了,在他看来,邢峦是一个“刺儿头”,你说一句话,他有一大堆道理等着你,为了不耽误进攻钟离,元恪同意了邢峦换人的请求,下诏让萧宝寅率领邢峦所部与中山王元英一起围攻钟离。

就在元恪调兵遣将时,梁武帝萧衍也在琢磨救援钟离的主帅人选,由于萧宏糟糕的表现,使得他不敢再让宗室瞎指挥,王茂、吕僧珍等都是败军之将,已经折了锐气,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想来想去,只有曹景宗和韦叡最为合适,但两人谁为主帅呢?萧衍最终选择了曹景宗,倒不是因为曹景宗的能力比韦叡强,而是因为依萧衍对两人的了解,曹景宗争强好胜,气度不大,而韦叡胸襟宽广,不争名利,因此,如果以韦叡为主帅,萧衍担心会将帅不和。

天监十年(511年)一月,中山王元英和平东将军杨大眼率军向钟离城发起了攻击,具有重要意义的钟离之战拉开了序幕。

诚如邢峦所言,钟离确实是一块硬骨头。上一次元澄就困在钟离城下,遇上暴雨,损兵折将,大败而归。元英却信心满满,一来他统率的是得胜之师,士气高昂,二来双方实力过于悬殊,他手头上有十万大军,而钟离城里昌义之只有三千人,在他看来,攻下钟离易如反掌。

但昌义之用极为优秀的表现扇了元英一个响亮的耳光,他率领三千勇士奋力搏杀,魏军先是填平护城河,然后用冲车撞城墙,但始终无法攻入城内,尸体堆得快和城墙一般高,经过一个月的苦攻,钟离城依然牢牢掌控在梁军手中,而此时曹景宗率领的二十万援兵已经逼近。

现在该宣武帝元恪做选择了。

他思来想去,决定见好就收,于是命令元英从钟离撤军,和邢峦一样,元英拒绝接受命令。他上书说:“我的志向就是歼灭贼寇,没想到自月初开始,阴雨不止,阻扰了军事行动。如果三月间可以放晴,一定可以破城,请陛下宽限些时日,千万不可半途而废,前功尽弃。”元恪不放心,下诏说:“南方土地潮湿,我军不可久留,将军一定会将钟离攻下,但大军在外已久,筋疲力尽,朝廷深感忧虑。”元恪派步兵校尉范尉到前线,面见元英讨论战局,范尉看到钟离城墙坚固,也劝元英退兵,但被元英拒绝。

北魏将领一个比一个轴,邢峦不进军,元英不退兵。前者不惜丢面子,后者是怕丢面子,毕竟十几万大军对三千守军没有一点办法,退兵后回到朝廷,元英的脸面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元英没有蛮干,他觉得元恪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为了解决大军的后勤补给,他在淮河中一个叫作邵阳洲的沙洲上,修建了一座跨淮大桥,这座桥以邵阳洲为支点,连通南北两岸,使得淮北的物资可以源源不断地运送到钟离战场,为了防止梁军破坏,魏军将桥架设得非常高,远高于一般战舰的高度。

曹景宗抵达后发现了这个问题,想要破坏大桥,用战舰不行,只能走陆路,于是决定先夺取邵阳洲控制权后再拆桥。他把作战计划报告给萧衍,当时梁军二十万兵马并没有到齐,萧衍指示他必须等全军集结后再发动进攻,但曹景宗立功心切,没有将萧衍的要求放在心上,率军发起了攻击,结果遇到了狂风暴雨,船只剧烈摇晃,不少士卒落水,曹景宗只好下令撤兵。听到这个消息,萧衍松了口气,对群臣说:“这是天意啊!如果他孤军深入,怎么可能在邵阳洲上立足,如果能与其他部队一起攻击前进,肯定能击败敌人。”

曹景宗败回道人洲,这是淮河上的另一块沙洲,他派人详细侦察敌情,发现跨淮大桥不仅高而且很坚固,另外元英为守住大桥,煞费苦心,在大桥南北桥头堡设立了两处营垒,元英在南,杨大眼在北,大桥前设有栅栏,使得战舰无法靠近,还在淮河两岸修筑了四十多处坚固的工事,相连数十里,一直到钟离城。

看到魏军如此阵势,曹景宗心中颇感恐惧,尽管后续军队陆续到达,但他选择按兵不动。这让萧衍很是着急,曹景宗不进军,钟离很快便会失陷,而钟离城一旦有失,整个战局会发生逆转。于是,他下诏让合肥的韦叡火速驰援钟离。

韦叡接到诏令,第一时间结集队伍出发,从合肥到钟离最近的路线要穿越阴陵大泽,这段路非常难走,但为了节省时间,韦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路线,他命兵士逢水架桥,遇到山涧或深谷,就架设吊桥通过,部将们认为没有必要如此着急,钟离战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韦叡对他们说:“如今钟离危在旦夕,城内缺粮缺水,我们即使快马加鞭还唯恐来不及,怎么能磨磨蹭蹭呢?”

兵贵神速,韦叡做到了,他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便进抵钟离,与曹景宗会师。萧衍知道曹景宗的个性,提前给他打招呼说:“韦叡是你们家乡的望族,你一定要好好待他。”两人见面后,曹景宗对韦叡很尊重,萧衍听说后,大喜道:“两将领和睦相处,一定能克敌制胜。”

二人一同观察魏军的布防,曹景宗指着跨淮大桥说:“陛下让我们用火攻烧桥,但魏军早有防备,将桥架得很高,即使下一个月的雨,淮河涨水,但楼船也刚好和桥一般高、桥前设有栅栏,战舰很难开进去,况且敌人控制了大半个邵阳洲,我军仅占据洲尾,离大桥的距离太远。”韦叡沉默一会儿说:“天天下雨,淮河水必然暴涨,到时借洪水用楼船攻击,同时用轻舟载着易燃物焚烧桥梁。”曹景宗茅塞顿开,他知道韦叡所部还未确定扎营地点,便问想在何处扎营,韦叡说:“君营前二十里。”这话把曹景宗搞晕了,因为那里是魏军的大营。

韦叡没有开玩笑,当天夜里,他派部将冯道根率数万梁军悄悄摸到魏军营垒前,这位当年在阜陵打得魏军没脾气的将领,不仅打仗厉害,还有一手绝活,便是走马量地,他骑马走一趟,可以根据马的步数确定长度,由此计算出扎营需要多长时间和多少人员,能做到不差分毫。在冯道根的指挥下,梁军一起动手,天亮时,一座大营宣告建成,而且还在营前挖了长堑,竖起了鹿角。

元英傻了,一夜之间梁军大营从天而降,原来魏军占据了邵阳洲的三分之二,这座营垒建成后,使得魏军和梁军平分沙洲。梁军距离大桥越来越近,已经构成了巨大威胁,所以,他决定不惜代价,必须端掉韦叡的大营。

元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杨大眼,这使得北魏和南梁当时最能打的两位将领可以正面对决了。杨大眼率一万人发起冲锋,韦叡对此早有准备,他以战车结阵,让士兵在后面用两千张强弩一齐发射,这种强弩威力相当了得,可以轻松射穿魏军骑兵的铠甲,魏军死伤惨重,杨大眼的右臂也中箭,只好率军撤退。元英不甘心失败,第二日,他亲

自率部发动进攻,韦叡还是老习惯,乘坐轻轿,手持白角如意指挥作战,从上午一直打到黄昏,不分胜负,元英暂时退去。入夜后,元英组织新一轮攻势,一时间箭如雨下,守营的梁军有些慌乱,韦叡不顾危险亲自出来给士兵们打气,将局势稳定了下来。

双方的决战时刻终于到了。

淮河春汛来临,看着日益暴涨的淮水,韦叡和曹景宗觉得是时候发动进攻了,韦叡命冯道根等率军登舰,朝魏军阵地扑来,邵阳洲的魏军泡在水里,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同时梁军一艘艘满载甘草和膏油的小船驶向大桥,此时正好刮起狂风,火借风势,使得大桥燃起了熊熊烈焰,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元英看到大势已去,自己脱身逃命,杨大眼也跟着烧营撤退,魏军溃败,被杀或被淹死的有十万之众,几乎全军覆灭。

韦叡派人向钟离城里的昌义之通报,昌义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喃喃自语道:“又活了!又活了!”他见到曹景宗、韦叡时,心里充满感激,但又不知如何表达,于是请两人来喝酒,并借了二十万钱,在府衙设赌局,想着让两人开心。

梁武帝萧衍论功行赏,曹景宗、韦叡、昌义之等加官晋爵,按说论战功,韦叡应该大于曹景宗,结果曹景宗封了公爵,韦叡只封了侯,但韦叡并不在意。一年后,曹景宗病逝;十二年后,韦叡也离开这个世界,结束了七十九年的传奇人生。

北魏方面,战败的中山王元英按律当斩,但宣武帝元恪手下留情,将其废为平民,他和曹景宗一样,在钟离之战结束的第二年便死了,六年后,不肯出征的邢峦病逝,杨大眼则被撤销了军职,发配到营州去当普通士兵。

没想到,杨大眼遭罚却引发了一件令人唏嘘的血案。他的夫人是潘氏,这不是一般女人,此女擅长骑射,夫妻俩经常一起身穿戎装鏖战沙场,打完仗回来,杨大眼指着夫人对部将说:“这是潘将军。”由此传为佳话。但不知道为何,杨大眼被流放营州后,潘氏和其他人好上了,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杨大眼回来后听说了此事,一怒之下竟将潘氏杀掉了。

惊心动魄的钟离大战就此落下帷幕,这场大战的胜利很容易使人联想起东晋时期的淝水之战,因为都是在生死关头挽救了江南政权,如果钟离之战是南梁败北,意味着将完全失去淮河防线控制权,魏军便可长驱直入到长江,江南会受到巨大威胁,假以时日,等北魏准备好了,打过长江,灭掉南朝不是没有可能,所幸,最后的取胜方是梁朝,一战使得双方都回到了大战前。

自此,魏梁之间大规模的战争告一段落。

没有外敌的侵扰,梁武帝萧衍可以把目光转向国内了。

萧衍所倚重的范云,早在他登基的第二年病故了。萧衍对此很伤心,下诏说:“追远兴悼,常情所笃;况问望斯在,事深朝寄者乎。”范云死后,人们都觉得萧衍应该重用沈约,因为萧衍登基称帝最大的功臣除了范云便是沈约,这是萧衍自己所说。沈约也这样想,但令他失望的是,萧衍封他为尚书仆射、尚书令,官职虽然很高,名头很大,但并没有将国之要事托付给他。这大概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萧衍虽然曾经称赞沈约“才智纵横”,但又觉得这位老友恃才自傲,为人轻率,难堪大用。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沈约知道的太多了,他是萧衍篡位称帝的主要参与者,禅代称帝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直以来萧衍都想方设法淡化此事,而沈约对整个过程再清楚不过,这或许让萧衍感到些许不放心。

天监九年(510年),梁武帝萧衍下诏免除了沈约的尚书令一职,只给他留了一个左光禄大夫的虚职,这对一直担任尚书省首领的沈约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他原本想着能晋升为三公,如今三公没当上,连尚书令也被撸掉了。心情郁闷的沈约请求辞职,但萧衍没有同意,沈约给自己的好友吏部尚书徐勉写信表达心声,徐勉请求萧衍给沈约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让其光荣离休,但还是被萧衍拒绝了,只给他增加了鼓乐的种类和乐队人数。

萧衍不肯重用沈约,取而代之的是徐勉和周捨。司马光评价说梁朝有两大贤相,即范云和徐勉,相比于范云,徐勉身上的闪亮点更多。首先是勤奋,梁武帝萧衍兴师北伐后,朝中政务军务骤增,徐勉日常工作本就很繁忙,萧衍又让他“参掌中书”,搞得徐勉隔几十天才能回家一次。他家里养了一群狗,因为他回家少,这群狗认不得自家的主人,所以他每次回家,都要引起它们的狂吠。徐勉感到又好笑又无奈,有一次他对人感叹道:“吾忧国忘家,乃至于此。若吾亡后,亦是传中一事。”意思是说,我勤政忘家,到了如此地步,我死以后,如果有人写我的传记,群犬惊吠倒是值得一说的事情。其次是公正,徐勉做了吏部尚书,掌管官吏的任免大权,于是不少人往他跟前凑,有一个叫虞嵩的,过去和徐勉关系不错,跑来要官。徐勉对其说:“今夕只可谈风月,不言及公事。”虞嵩自讨没趣,只好悻悻而去。史书上说他“勉居选官,彝伦有序……故时人咸服其无私”。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廉洁。徐勉对钱财看得很淡,史载:“虽居显位,不营产业,家无蓄积,俸禄分赡亲族之穷乏者。”有人看他过于清贫,劝说他经营一些产业,为子孙留些家产,徐勉回答说:“人遗子孙以财,我遗之以清白。子孙才也,则自致辎軿(意为家产);如其不才,终为他有。”他给儿子徐崧写了一封《诫子书》,信中写道:“我家本来就清廉,因此常常过着贫穷朴素的生活,至于产业的事情,不但从来没有经营过,也从没有谈起过。古人说,‘将清白遗留给子孙,不也是很丰厚的遗产吗?’古人又说,‘留给子孙满箱黄金,不如传给他们一本经书。’详细探究这些话,确实不是虚妄之词,我虽然不聪敏,但实在有这个志向,希望能够遵循、奉行古人的教诲,从不敢堕落失误,希望你能够理解和体察我的志向,那我也没有什么遗憾和失望的了。”

什么叫“言传身教”,看看徐勉就知道答案了。

周捨也深得梁武帝萧衍的信任,作为贴身秘书,他在萧衍身边执掌机密二十余年,能做到这点相当不易,很大程度是因他具备顶级机要秘书的素质,一是博学强记,周捨自幼聪明伶俐,长大后更是博学多才,史书上说他“博学多通,尤精义理”。更为重要的是,他记忆力超群,因此处理起政务来得心应手,从没有耽误过事。二是保密意识强。周捨很喜欢和人聊天,遇到投机的话题经常会聊一晚上,但无论怎么聊,他从来没有将朝廷机密泄露出去,口风很严。他和徐勉有个共同的优点,便是清廉,他去世后,梁武帝特意下诏说:“内无妻妾,外无田宅,两儿单贫,有过古烈。”

沈约的人品比起他们确实要差不少,更为关键的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有一次,沈约在宫中侍宴,正巧豫州献上了时令贡品栗子,个头很大,萧衍非常惊奇,对沈约说:“有关栗子的事有多少?”两人各自写下关于栗子的典故,结果沈约所知的比萧衍少了三件事。出宫以后,沈约对人说:“这个皇帝太爱面子,总是护短,如果我不让他三条,他会羞愧死了。”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萧衍的耳中,萧衍震怒,想惩治沈约,亏得徐勉在旁边劝阻才罢休。

沈约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接着又说错话了,这次后果更严重,直接导致自己见了阎王爷。这事和沈约的儿女亲家张稷有关,当年萧衍包围宫城时,正是王珍国和张稷二人打开城门,迎接萧衍入宫。但萧衍对张稷感觉不好,所以没有提拔他担任要职。对此张稷非常不满,有次宫中饮宴,张稷喝多后说了一些牢骚话,萧衍很不耐烦,两人发生了言语冲突,张稷酒醒后有些害怕,请求离开建康出外任职,萧衍巴不得让他在自己眼前消失,爽快答应让他担任青、冀二州刺史。

张稷死后,有一次萧衍和沈约聊起这件事,沈约说:“张稷以尚书左仆射之尊却被任命为边境州郡的刺史,这是过去的事,何必再提它呢?”这话似乎有为张稷打抱不平的意思,萧衍认为沈约在庇护亲家,大怒道:“你说这样的话,难道是忠臣之言吗?”接着拂袖而去。沈约吓得魂不附体,愣在那里,以至于萧衍起身回宫他都没有觉察到。回到家后,他依然心神不宁,没到床边就坐下,重重摔到了地上,从此病倒,卧床不起,病中他梦见萧宝融用剑割断他的舌头,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萧衍并不想杀萧宝融,正是在沈约的劝说下萧宝融才命丧黄泉,对此沈约很惊恐,请道士向上天奏赤章,说梁武帝萧衍禅代之事并不是自己的主意。萧衍派御医徐奘去给沈约看病,回宫后徐奘将了解到的这些情况告诉了萧衍,萧衍更为生气,多次让使者斥责病重的沈约,沈约哪里还经得住如此惊吓,很快便一命呜呼。即使如此,萧衍还觉得不解气,沈约死后,大臣们将他的谥号确定为“文”,萧衍觉得有些抬高了沈约,说道:“沈约的才情没有全部表达出来,应该用隐字。”于是改谥号为“隐”,一字之别,差之千里。

梁武帝对沈约这样的老友兼功臣有些刻薄,对皇族宗亲却格外宽容优待。即使他们犯了罪,萧衍总是想方设法为他们网开一面,这一点在六弟萧宏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萧宏在洛口私自脱离大军而逃,结果使得数十万梁军溃败。按说犯下如此大错,理应杀头以谢罪,但萧衍念及兄弟之情,不仅没砍萧宏的脑袋,居然没有任何处罚,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第二年萧衍还给萧宏升了官,晋升其为司徒兼太子太傅。

萧宏更加为所欲为,他小妾的弟弟吴法寿杀了人,朝廷通缉捉拿,吴法寿走投无路躲在萧宏的王府中,司法部门惹不起萧宏,只得向梁武帝汇报,萧衍发出手令要求萧宏将凶手交出。吴法寿被执行死刑后,御史台弹劾萧宏包庇藏匿吴法寿,要求免除萧宏的官职,萧衍对此批示道:“爱怜萧宏,这是兄弟的私情,免除萧宏的官,这是王朝的法律,同意上奏。”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虚晃一枪。萧宏被免职后第三天,萧衍任命其为中军将军,七天后,又任命他为行司徒,相当于代理宰相,半年之后,又把“行”去掉,恢复司徒职务。对此,北宋的司马光相当不忿,他说:“萧宏当将领,使三军覆灭。萧衍饶他不死,已经够了,只不过几天功夫,竟重新回来,再居三公高位。兄弟之间,诚然有恩,但国家法律,却在何方。”

洛口惨败后,建康城里发生的一些群体性事件,经常打着萧宏的旗号。所以,萧宏屡屡受到朝廷有关部门的弹劾,但萧衍每次都予以赦免。有一次,萧衍前往故居改建的光宅寺,有个刺客埋伏在半路,准备趁萧衍夜里经过时行刺,但萧衍临时改了主意,走了其他线路。后来阴谋泄露,刺客被捕,供认是受萧宏指使。萧衍将萧宏召来,哭着对他说:“我的才能超过你百倍,身居此位,仍恐怕不能胜任,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不是不能像周公、汉文帝那样诛杀弟弟,只是念及你愚蠢罢了。”萧宏赶忙磕头表示自己绝没有干过此事。

在皇帝哥哥萧衍的纵容下,萧宏没有丝毫悔改,反而贪得无厌,奢侈无度,他的王府完全按照皇宫的样式建造,府上有上千佳丽,都是精选而来。他最宠爱的是一个叫江无畏的女子,服饰器物与东昏侯宠幸的潘贵妃相似,一双鞋子竟然要数千万钱,江无畏喜欢吃鱼头,所以临川王府每天都要采购三百个鱼头,其他山珍海味更是应有尽有,姬妾们吃不完,都扔到了路上。

萧宏的后室有近百间库房,看管得很严,轻易不打开。有人怀疑是收藏了铠甲武器,秘密奏报给了萧衍。萧衍联想起总有人打着萧宏的名义作乱,心里也起了疑心,他没有大张旗鼓派人去搜查,而是给江无畏送去一桌丰盛的酒菜,说自己要到临川王府喝两杯。

萧衍带着老友射声校尉丘陀卿来到萧宏王府,几人喝了不少酒,萧衍趁着酒意说:“我想到你后院看看。”萧宏听后脸色大变,这更加重了萧衍的疑心,他让人将库房全部打开,结果彻底傻了眼,里面没有铠甲兵器,而是堆满了钱币,每一百万钱作为一堆,悬挂黄色标志;十堆为一库,悬挂紫色标志,萧衍和丘陀卿屈指一算,现金就有三亿多,这还仅是三十多间库房,剩下的六七十间库房存放着布匹、绸缎、丝绵、黑漆、蜂蜜、黄蜡等,填得满满的,不知有多少。萧衍看后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对萧宏说:“老六啊,你的生活过得真不错!”兄弟俩继续开怀畅饮,一直到深夜,萧衍才回到宫中,消除误会后,两人的感情更为深厚。

柏杨先生对此评价道:“萧宏原不过是个小职员,老哥萧衍政变成功,改朝换代,真是一人得道,连蟑螂虫蛆都跟着升天,萧宏也忽然成了亲王。官场定律,官大权大,财富一定也大,但再也没想不到,十余年间,竟增加得如此之速和如此之巨,这都是小民卖儿卖女,当奴当娼的钱,身为国家元首的萧衍,不但没有愤怒,追查他钱财来源,反而因不是武器,而大为欣慰,暴露出中国五千年来最难解的一个结:首领对部属的效忠,一直建立不起来信心,所以总是要求忠,而不要求廉,经年累月下来,政府官员贪赃枉法的行为,遂像癌症一样,成为传统文化中最可耻、最致命的一种病毒。”

南梁的完结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种病毒所致。

萧衍虽然纵容权贵,但国家治理得还算不错,南梁步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平时期。倒是死对头北魏乱成了一团。宣武帝元恪死后,胡太后掌控朝政,她放荡不羁,穷奢极欲,对官员放任不管,法纪不彰,很快便乱了套。权臣元叉和太监刘腾发动政变,将胡太后暂时赶下了台,这两位比胡太后好不到哪里,狼狈为奸,胡作非为,北魏的家底很快被耗尽了。

北魏的徐州刺史元法僧看到元叉骄横跋扈,恣意妄为,判定他肯定不会长久,害怕到时殃及自己,又加上政坛风云变幻,在元法僧看来,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会天下大乱,于是便滋生二心,想自立为王。正赶上朝廷派中书舍人张文伯出使徐州,元法僧想拉他入伙,但遭到张文伯严词拒绝,一怒之下,元法僧将其杀掉。

杀掉朝廷命官,没有了回头路,元法僧一不做二不休,便清除异己,扫除障碍,在彭城树起反旗,七十二岁的元法僧自称为“天子”,国号为“宋”,改元“天启”。

北魏朝廷听闻徐州有变,派安东王元鉴率大军前来讨伐,元法僧有野心但没实力,没想到魏军会如此迅速而来,慌了神的他赶紧派儿

子元景仲到建康请降,愿意献出徐州归顺南梁。徐州辖有七郡二十四县,战略地位极为重要,这对萧衍来讲,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萧衍先是派散骑常侍朱异去彭城进行安慰,接着又派早些时间归降的北魏宗室元略率军增援徐州。

元鉴率领的讨伐军与元法僧的兵马以及南梁援兵在城下激战,元法僧大败,仅带着数十骑逃回彭城。但取胜的元鉴有些骄傲轻敌,放松警惕,结果被元法僧偷袭成功,元鉴单枪匹马逃走。虽然暂时消除了危险,但元法僧深怕北魏朝廷继续发兵,于是他上书梁武帝,请求离开彭城前往建康,萧衍准奏,下令让次子豫章王萧综去镇守彭城,令陈庆之等率军护送萧综入主徐州。

谁会想到,这次看似波澜不惊的接收之旅却引发了一个大事变。

事变的主角便是豫章王萧综。此事要从他的身世说起,萧综的生母叫吴淑媛,她原本是东昏侯萧宝卷的爱妃,萧衍打进建康城,除掉萧宝卷后,将年轻貌美的吴氏纳为己有。七个月后,萧综出生了。由于不足月,宫中很快便传出流言蜚语,说萧综实际上是萧宝卷的儿子。

萧综在流言声中一天天长大,他颇有才华,擅长作文,因此很受萧衍的恩宠,二十三岁时被封为豫章王。或许因为嫉妒,抑或是一直没有停歇的传闻,各位兄弟都疏远萧综,处处排挤他,这使得萧综心里很郁闷,为此他写了一首《听钟鸣》:“听钟鸣,当知在帝城。参差定难数,历乱百愁生。去声悬窈窕,来响急徘徊。谁怜传漏子,辛苦建章台。听钟鸣,听听非一所。怀瑾握瑜空掷去,攀松折桂谁相许?昔朋旧爱各东西,譬如落叶不更齐。漂漂孤雁何所栖,依依别鹤夜半啼。听钟鸣,听此何穷极?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窥明镜,罢容色,云悲海思徒掩抑。”以此道出了自己孤独、凄凉的心境。

备受煎熬的萧综曾经向母亲吴淑媛求证身世真相,即自己到底是不是萧宝卷的儿子。吴淑媛既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是抱着萧综的头哭道:“你是个七个月出生的孩子,比不得其他皇子,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是皇太子的二弟,应该能保有富贵。”

萧综听说民间有一个亲子鉴定的方法,说是用活着的人的鲜血洒在死者的尸骨上,如果血能渗进尸骨内,就是亲生父子。一心想求得真相的萧综偷偷挖开萧宝卷的坟墓,取出萧宝卷的遗骨,将自己手臂划破,让血滴在尸骨上,结果发现自己的鲜血竟然渗进了萧宝卷的遗骨。为了确认“滴血认亲”方法的可靠性,他竟然下狠心将自己的一个幼子杀死,用同样的方法验证,自己的血果然也渗入儿子的骨中。

萧综由此确信——自己就是萧宝卷的遗腹子。

这一谜底的揭开,使得萧衍从父皇变成了杀父仇人,同时也让萧综身上涌动着一种强烈的使命感,那便是复兴萧齐。为了实现这个远大目标,萧综觉得首先必须要做到隐忍,然后再寻找良机。因此,他白天还和以前一样谈笑自若,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晚上回到家后却痛哭不止。他还暗地里拜谒了爷爷齐明帝萧鸾的陵墓,为了磨砺自己的意志,他在内室里铺满沙子,整天光着脚在上面行走,时间一长,萧综的脚下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据说他由此练就了日行三百里的功夫。

普通四年(523年),萧综被任命为南兖州刺史,他听说萧宝寅在北魏,便暗中派人与自己的叔叔接头,筹划叛梁投魏,但这一计划还未来得及实施,就赶上了元法僧造反,他奉诏去接管彭城,北魏派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向彭城杀来,负责护送萧综的陈庆之趁魏军立足未稳,率部主动进攻,将魏军前锋丘大千杀得落花流水。

萧综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派人去魏军大营暗自联络,等沟通好后,带着身边两个亲信梁话、芮文宠,趁着夜色偷偷跑到了魏军大营。第二天天一亮,魏军便在梁军大营外大喊:“你们豫章王昨夜已经投降,人已在我们大营,你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梁军开始以为是魏军造谣搞乱军心,不过很快便发现这原来是真的,因为四处寻找,死活找不到萧综,刹那之间,全军崩溃,魏军攻入彭城,并对梁军展开追击,梁军几乎全军覆灭,只有陈庆之所部全师得以保全返回。

萧综的反叛让梁武帝萧衍非常痛心,盛怒之下废吴淑媛为庶人,将她毒死,并除去萧综的宗室属籍,改萧综的儿子萧直的姓氏为“悖”,但不知为何,不到十天又恢复其萧氏宗籍,并封萧直为永新侯。后来,萧衍心软,下诏恢复吴淑媛的封号,给她加了谥号“敬”,让萧直主持了她的丧事。

萧综成功跑到北魏后,第一件事情便是把名字改为了萧赞。萧赞到了洛阳,晋见了北魏孝明帝元诩,回到馆舍为他的生父东昏侯萧宝卷举哀,并服丧三年。北魏高官贵族都纷纷到馆舍凭吊慰问,北魏朝廷封他为高平郡公、假丹阳王。后来升任司徒公、太尉,并娶了北魏孝庄帝的姐姐寿阳长公主。

按说北魏给他待遇甚高,但萧赞似乎过得并不开心,他照旧借文抒情,写了一首《悲落叶》:“悲落叶,连翩下重叠。落且飞,纵横去不归。悲落叶,落叶悲。人生譬如此,零落不可持。悲落叶,落叶何时还?夙昔共根本,无复一相关。”后来,北魏发生了“河阴之变”,他的夫人寿阳长公主惨遭杀害。心灰意冷的萧赞出家为僧,先后逃往长白山、白鹿山。最后在阳平病死,活了三十一年。北魏节闵帝元恭下诏将萧赞的灵柩迎回洛阳,以王爵礼仪与寿阳长公主合葬在嵩山。七年以后,梁人从北魏盗掘了萧赞的遗骨,偷偷运回了建康,萧衍并没有怪罪他,下诏以皇子的礼仪,将遗骨安葬在皇家陵园,守候在自己陵墓旁边。

萧综叛逃事件,对南梁来说,有失也有得,一代名将陈庆之从此闪亮登场了。

陈庆之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因为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打过仗,主要任务是陪梁武帝萧衍下棋。陈庆之在少年时代就被父母送进萧衍的府中做奴仆,当然他的父母当时并不知道萧衍后来会成为皇帝,这完全是撞了大运。萧衍酷爱下棋,到了痴迷的程度,经常通宵达旦,他的精力太好,一般人都陪不起,只有陈庆之不管什么时候,都能随叫随到,数十年如一日,这让萧衍很满意。萧衍登基后,陈庆之被任命为主书,顾名思义,就是负责给皇帝掌管书籍的官,官阶并不高,不过可以天天陪在皇帝身边,算得上是萧衍的近臣。

陈庆之就这样过了二十年,除了继续陪萧衍下棋外,他在本职工作上兢兢业业,为人谦恭,做事低调。不过,他并不想就这样混一辈子,史书上说他“散财聚士,常思效用”,薪水奖金都用来交朋友,时刻准备着,等待改变命运的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真等来了。

陈庆之接到护送萧综到彭城的任务时,已经年逾不惑,萧衍为什么选择陈庆之,现在看是一个谜,陈庆之不仅年龄不小,更重要的是他“射不穿礼,马非所便”,射箭穿不透木片,又不善于骑马,活脱脱的一个文弱书生。陈庆之被萧衍选中,可能有以下几方面原因,一是无人可用。钟离之战后,南梁的名将陆续凋零,曹景宗、马仙琕、昌义之、韦叡、裴邃等先后病逝,如果他们还健在,肯定轮不上陈庆之。二是投桃报李。陈庆之算是萧衍的跟班小兄弟,不过他出身一般,如果想提拔重用,必须要有一定的功绩,而在萧衍看来,护送萧综难度系数比较低,如果顺利完成任务,可以论功行赏晋升陈庆之的职务。但万万没想到,萧综会叛变投敌,使得本来是打酱油的差事最后变成了掉脑袋的事情。三是知根知底。陈庆之跟随萧衍二十多年,陈庆之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潜能,想必萧衍比其他人更为了解,这也是他敢于起用陈庆之的底气所在。

时势造英雄,陈庆之没有让萧衍失望,彭城之战后,只有他全身而退,令朝臣们对他刮目相看。不过,他们不会想到,这仅仅是陈庆之高光表现的开始。

彭城事变第二年,陈庆之拿下了萧衍朝思暮想的寿阳城。为了攻占这一重镇,萧衍曾举全国之力,修建了浮山堰,准备水淹寿阳,但没想到浮山堰建成后发生了垮坝事故,不仅没有拿下寿阳,反而造成梁朝军民大量死亡。陈庆之换汤不换药,依然采用水攻,使得北魏守将李宪力屈而降。为了寿阳,双方已进行了二十多年的拉锯战,如今却被陈庆之轻松搞定,萧衍大喜,加封陈庆之为东宫直阁,赐爵关中侯。

拿下寿阳后,又让梁武帝再一次动了北伐的念头,大通元年(527年)十月,萧衍任命陈庆之为假节、总知军事,与领军将军曹仲宗、浔阳太守韦放进攻涡阳(今安徽省蒙城县)。这一次,陈庆之获封假节,意味着他拥有了杀伐决断的权力,可以代表皇帝诛杀违背军令之人。尽管如此,陈庆之并非此次征战的主将,因为另外两位更有来头,曹仲宗是名将曹景宗的弟弟,而韦放是号称“韦虎”的韦叡的儿子,老子英雄儿好汉,曹仲宗成为了主将,而陈庆之以部将的身份辅助他。

北魏朝廷听说梁军北上,急派常山王元昭率五万人南下阻击,前锋部队到达了距离涡阳城四十里的骆涧。陈庆之提议主动出击,先发制人,这是他惯用的战法,上次在彭城就用此法击败了魏军先锋丘大千,但这个建议遭到了韦放的反对,韦放主张以逸待劳,后发制人,大部分将领都站到了韦放一边,谁让人家是将门之后呢。陈庆之没办法,只能选择单干,他率领二百多名骑兵长途奔袭,夜闯敌营,左突右杀,使得魏军乱作一团,等他们纳过闷来,已杀得痛快的陈庆之收兵回营,这不仅给魏军来了一个下马威,也给反对出击的梁军将领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陈庆之随后与众将一起向北推进,背靠涡阳城与魏军相持,双方从春天一直打到了冬天,打了近百仗,互有胜负,谁也无法吃掉谁。到后来都有些打不动了,魏军率先变阵,他们改用修筑营垒、步步为营的战略,一共修筑了十三座营垒,正面有九座,在梁军背后有四座,形成了夹击之势。

曹仲宗担心腹背受敌,召来众将商议撤兵,大部分将领都同意。就在众将准备撤退时,陈庆之手握节钺,立于军门,挡住去路,大声说道:“我们来此地一年多,浪费国家多少钱粮,将士们没有战意,都想着退兵,这和那些聚在一起的抢劫犯有什么区别呢?我听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们想要班师,我有皇上的密诏,擅自撤退,便依密诏处罚。”

众人被陈庆之镇住了,一方面是陈庆之声称有密诏,即使没有密诏,他获封假节,完全可以行使诛杀大权。另一方面一个不善骑射的书生尚且如此勇敢,如果撤军,这些行伍出身的将军的脸面实在有些挂不住。主将曹仲宗觉得两难,对陈庆之说道:“你有本事你来。”然后将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了陈庆之。

该陈庆之发威了。

他立即下令集合队伍,人衔枚,马束口,趁夜色突袭身后的魏军四座营垒,连战连捷,北魏涡城守将王伟吓得出城投降。陈庆之又让降兵通知正面的九座营垒,制造恐慌情绪,然后让俘虏打前锋,梁军在后大声呐喊着朝营垒而来,剩余的九座营垒很快崩溃,梁军乘胜追击,几乎全歼魏军,尸体塞满了涡水,使其为之断流。

陈庆之再次证明了自己,梁武帝萧衍大喜过望,亲赐他手诏嘉奖,诏书说:“本非将种,又非豪家,觖望风云,以至于此。可深思奇略,善克令终。开朱门而待宾,扬声名于竹帛,岂非大丈夫哉!”意思是说,陈庆之既非将门之后,亦非高门士族,却在战场上深谋远虑,屡建奇功,陈家从寒门变成了豪门,陈庆之的名声也将记录史册,这真是大丈夫的本色啊。

不过,这还远远没到达陈庆之职业生涯的顶点,很快他将用更为惊人的表现将自己一步步推上神坛。

陈庆之接下来的任务还是护送,不过相比于上次护送萧综接收徐州,这次使命更为光荣,责任更为重大,因为他要护送元颢回北魏当皇帝。

元颢原本是北魏的北海王,后来叛逃到了南梁。他之所以跑路,是因为当时北魏已经乱成一锅粥,六镇发生暴动,一代枭雄尔朱荣横空出世,成功镇压暴动后在河阴将上千名北魏的王公大臣杀掉,制造了一次性屠杀大臣之最的血案,史称“河阴之变”。当时元颢被北魏朝廷任命为相州刺史,正好在赴任的路上,因此躲过一劫。不过,很快又爆发了河北起义,义军在头领葛荣的带领下势头很猛,相州朝夕不保,元颢觉得内外交困,横竖是死,为了保命,带着儿子和亲信投奔了南梁。

元颢见到梁武帝萧衍后,一如当年萧宝寅在洛阳见到北魏宣武帝元恪一样,“涕泣陈情”,哭得一塌糊涂,请求梁武帝借兵,帮他杀回北方。南梁刚取得涡阳大捷,萧衍正想着乘胜多收复一些地盘,二人的想法一拍即合,萧衍封他为“魏王”,答应帮他实现夙愿。

萧衍心里很清楚,用军队护送元颢一路杀回洛阳,不具有现实操作性,不过这会使得北魏“乱上加乱”,浑水摸鱼能够多占一些便宜,他于是下诏让陈庆之带着七千人护送元颢北上。面对北魏大军,七千人都不够塞牙缝的,从这点来看,萧衍并不想挑起大规模战争,也不寄希望于元颢真的能回到洛阳称帝,有些打到哪儿算哪儿的意思。

陈庆之却创造了奇迹。

他抓住北魏主力东进平定叛乱的战机,所向披靡,横行数千里,连下三十二城,攻无不克,大小四十七战,战无不胜。最终成功攻克北魏都城洛阳,赶走了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拥立元颢登基,创造了一个空前绝后的战争神话。因为陈庆之带领的七千人都身披白袍,被称为“白袍军”,洛阳附近流行起一首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北魏朝廷不甘心失败,令尔朱荣统率大军反攻。元颢实现梦想后纸醉金迷,又拒绝南梁增派援兵,导致形势急转直下。尔朱荣绕过陈庆之的防线,顺利渡过黄河,攻克洛阳,元颢在南逃路上被杀。陈庆之无奈只得向南撤退,但这次没有上次彭城之战的好运气,尔朱荣率军紧紧追击,当时正值雨季,白袍军在渡蒿高河时,突遇山洪暴发,几乎全军覆灭,所幸的是陈庆之幸免遇难,他剃掉须发,假扮和尚,一路向南,回到了南梁。虽然只剩单枪匹马,但陈庆之只带七千人便将北魏搅得天翻地覆,萧衍对他大加封赏,封他为右卫将军、永兴侯。

这是梁武帝对一统天下做的最后一次努力了。

这位皇帝的年龄越来越大,太平日子过久了,自我感觉越发良好,觉得终于可以与历史上那些圣贤之君平起平坐了。实际上,看似平稳的政局下,却隐藏着越来越多的隐患和危机。为此,散骑常侍贺琛上书梁武帝,指出了几个弊政,主要包括官吏贪婪残暴,奢靡之风盛行,搞得百姓苦难加重,天下户口减少,而且指出萧衍还干了不少不该干的事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导致国库空虚。

贺琛是梁武帝身边的红人,萧衍经常与他深谈,因此朝廷上有这样一句话:“上殿不下有贺雅。”贺雅就是贺琛,因为他容貌举止娴静文雅,朝臣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别号。或许贺琛觉得和梁武帝关系不错,才写了这样的奏章,完全是出于一片忠心。没想到萧衍看后勃然大怒,立即口述一道敕文,将贺琛大骂一通。敕文中对贺琛提出的问题逐一进行驳斥,并表示自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皇帝,萧衍说:“朕已三十年不与嫔妃同房,平时居住的地方只能放下一张床,屋里从没有什么装饰物,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朕生性不饮酒,不好听音乐,所以在宫中私人宴会上从未奏过乐。朕三更就从卧室出来办公,什么时候能休息要看事情有多少。有时事少,中午以前可以办完。有时事多,则太阳偏西才能吃饭,经常每天只能吃一顿,说不上是白天吃饭还是吃夜宵,没有个定时。过去我的腰超过十围,如今瘦得才二尺多。”萧衍说得苦,充满着一种怨气,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自己是空前绝后的道德楷模,至于百姓有富有贫,官员有好有坏,都是正常现象,不能因此把国家说得一团漆黑。

萧衍还是要坚持自己的路数,他对宗室王公的纵容一如以前,终于结出了“恶果”,一直“涉嫌”谋反的萧宏真的要动手了。不过,这场阴谋不是萧宏的独角戏,还多了一个女主角,此女是萧衍的长女永兴公主萧玉姚。

萧玉姚的生母去世得早,萧衍又顾不上管她,因此这位公主性格顽劣,骄纵任性。萧衍将她许给了自己好友殷叡的儿子殷均,但萧玉姚死活看不上老爸给她选的老公,因为两个人性格差异很大,而且殷均长得不怎么样,又瘦又小,体弱多病。

婚后萧玉姚不肯与老公住在一起,每次殷均去公主府找她时,为了不与殷均见面,她让人提前在墙上写满了已故老公公殷叡的名字,这在当时是天大的忌讳,受不了侮辱的殷均跑去向岳父萧衍告状。萧衍非常生气,把萧玉姚召来,亲自动手用犀牛做的如意将她暴打一顿,这种简单粗暴的惩罚,使得萧玉姚对老公更加痛恨,也对老爸萧衍很是不满。

更让人感到奇葩的是,婚姻生活不如意的永兴公主竟勾搭上了亲叔叔萧宏,或许是因为萧宏长得帅,史书上说他“长八尺,美须眉,容止可观”。抑或有其他原因,总之不顾伦理的萧玉姚对叔叔爱得死去活来,完全失去了理智和方寸。有一次,萧宏对萧玉姚说:“只要能杀了我哥,等我当上皇帝,就立你为皇后。”萧玉姚竟然鬼迷心窍,满口答应。

很快萧玉姚便付诸实施。

有一次,萧衍举行斋会,让几个女儿都参加,萧玉姚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便让两个刺客男扮女装,浓妆艳抹,假装是自己的贴身婢女,跟随她一起入宫,伺机刺杀老爸萧衍。但在进入内室门槛时,其中的一个刺客被绊了一下,侍卫看到这位“婢女”的脚不像是女人的,顿时警觉,将情况赶紧报告给丁贵嫔。丁贵嫔不好确定真假,因此没有禀报萧衍,而是让八个侍卫埋伏在幕帐后面,以防不测。果然,斋饭结束后,萧玉姚说有要事禀报,要求屏退众人。大家都退下后,这位公主带着两个“婢女”走向萧衍,就在这一关键时刻,幕后的侍卫冲出来,将两个扮成婢女的刺客紧紧抱住,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行凶的匕首,这让不知情的萧衍吓得够呛,从座位上跌了下来。

萧衍立即审讯两人,供认是受萧宏指使,萧衍下令将两个刺客处死,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处罚萧宏和萧玉姚,只是命人用漆成黑色的车子将萧玉姚送出宫。不久后,萧玉姚和萧宏先后死去,有人说两人可能是被萧衍暗地里除掉的,但正史里说他们都是因惊恐忧郁而病亡。萧玉姚死前想见父皇一面,遭到了萧衍的拒绝,他对这个长女彻底失望,已丝毫没有挽回的余地。萧衍对六弟却是另外一副模样,在萧宏病重期间,他曾经七次前往探望,还帮他在菩萨前祈祷。

萧衍不仅纵容宗亲,更要命的是,起用奸佞小人。徐勉、周捨死后,他重用了朱异。此人能力不错,博闻多记而且办事利落,为人却相当差劲,萧衍到了后期只喜欢听漂亮话,听不进去逆耳忠言,朱异投其所好,一味阿谀奉承,凡事都看萧衍的脸色办理,甚至明知不对,只要是萧衍决定了的事,他都百分之百地执行,将萧衍拍得极为舒服,朱异因此深得宠幸。

朱异拍马屁功夫了得,贪财之术更为厉害,史书说他“贪财冒贿,广受馈遗”,对别人送的钱财,照单全收,所以家底很厚。他穷奢极欲,府邸修得华丽无比,“起宅东陂,穷乎美丽……其中有台池玩好,每暇日与宾客游焉”。吃得也是精挑细选,“好饮食,极滋味声色之娱,子鹅炰鳅不辍于口,虽朝谒,从车中必赍饴饵(随车带上饴糖糕饼等食物)”。然而朱异是一个“铁公鸡”,“性吝啬,未尝有散施,厨下珍羞(同‘馐’)恒腐烂,每月常弃十数车,虽诸子别房也不分赡”。

这个小人得势便猖狂,王公朝臣都不放在眼里,“在朝莫不侧目,虽皇太子亦不能平”。有人劝他收敛一点,朱异说:“我是寒士,好不容易到了现在的位置,我如果不轻视他们,他们反而会看不起我。”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对那些竞争对手,则采取排挤打击、玩弄阴谋的手段逼其离位。

有一个叫徐摛的人,很得梁武帝的欢心,“帝甚加欢异,更被亲狎、宠遇日隆”。朱异觉得徐摛对自己的威胁很大,必须把他赶走。找准一个机会,他对梁武帝说:“徐摛年纪大了,又生性爱好山水,他想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去做郡守,以怡养天年。”梁武帝以为徐摛真是这样想的,下诏把徐摛弄到风景秀丽的新安去做官,朱异这才心安。

这样一位奸佞小人,居权要三十多年,梁武帝萧衍对他言听计从,南梁走上下坡路便不足为怪了。

萧衍最大的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到后期变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虔诚到什么程度?竟然跑去寺庙出家做了和尚。普通八年(527年)三月八日,萧衍第一次前往同泰寺舍身出家,三天后返回,然后大赦天下,这算是一次试探。大通三年(529年)九月十五日,萧衍第二次到同泰寺出家,举行“四部无遮大会”,“四部”是指和尚、尼姑、善男、信女,“无遮”是指宽容和赦免。会后萧衍脱下龙袍,换上僧衣,全身沐浴,吃斋念佛,在原来皇帝的休息室放了一张简单的木床和若干陶制日常用具,看上去萧衍这次要玩真的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到寺庙里散几天心可以,但真的出家当和尚,国家马上就会乱套,于是朝臣们想出一招,文武百官捐出一亿钱,用重金将皇上赎回来,就这样萧衍还不情愿,百官请求了三次,他才同意从同泰寺回到皇宫,这样的舍身和赎身的戏码在公元546年和547年又上演了两次,四次算下来,赎金高达四亿钱。

萧衍对佛教的重大影响,不仅是舍身出家,更重要的是,使中国佛教徒从此告别了肉食。换句话说,在他之前,僧侣是可以吃荤的。但萧衍将佛家中的慈悲理论发扬光大,下令所有僧人必须吃素,他还要求国家祭祀也要戒杀,用蔬菜来代替,在众人的反对下,萧衍最后允许用面捏成牛、羊的形状来祭祀。由于萧衍力主不杀生,被称为“皇帝菩萨”“佛心天子”。

在梁武帝的榜样带动下,南梁的佛教空前兴盛,寺塔林立,僧人遍地,杜牧的名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就是有感于此而作。不过,南梁的寺庙要远超诗中的数量,据统计,梁朝建有寺院二千八百四十六所,仅京城建康一地,就有超过五百所,所谓“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不少寺庙修建得很华丽,以萧衍出家的同泰寺为最,寺庙里有一座九层宝塔,大殿有六所,小殿十余所,铸造了十方金像,十方银像,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萧衍到晚年完全变了一个人,志得意满,爱听谗言,宠幸佞臣,纵容宗室官吏贪污腐败,违法作恶,以致“政刑驰紊”,地方官“皆尚贪残,罕有廉白者”,在衰败的道路上快马加鞭。

就在萧衍忙着舍身出家时,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那便是侯景。

侯景是羯族人,受到边镇剽悍好武风气的影响,从小就骁勇好斗,他第一次崭露头角是在尔朱荣击破葛荣百万大军的滏口之战上,一战成名,获封定州刺史。高欢消灭尔朱家族后,侯景又投奔高欢。后来北魏一分为二,高欢和宇文泰相继扶立元善见和元宝炬为傀儡皇帝,分裂为东魏和西魏,双方展开了五次大战,在河桥之战中,侯景立下大功,高欢封其为河南大将军、大行台,拥兵十万,成为河南地区的最大势力。

侯景和高欢的世子高澄死不对付,他曾说:“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高澄对他也很忌惮,他老爸高欢病重时,高澄决心消灭这个心头大患,他以高欢的名义给侯景写了一封信,让侯景来晋阳商量要事,想着要调虎离山。但高澄没想到,高欢和侯景私下里有约定,他们两人的书信要做特殊的标记,以防别人伪造,但高欢没有告诉他,侯景看到这封信,一看没有暗号,心里便猜得八九不离十,觉得高澄要对自己动手了。

何去何从呢?侯景决定投奔高家的死对头西魏的宇文泰,他向西魏派出使者请求献出河南六州投诚,宇文泰封其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郡公,但没有派军队来增援。东魏此时已派出征讨大军,侯景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于是来了一个“一女两嫁”,派使者到南梁,愿献出十三州归顺梁朝。

就在侯景使者到来前几日,萧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中原各地的官吏纷纷投诚,本来以为是黄粱一梦,没想到侯景的降书随后就到,萧衍觉得这是天意使然。他召集群臣商议是否接纳侯景,尚书仆射谢举等大部分朝臣表示反对,他们认为南梁和东魏关系很好,边境相安无事,如果接受东魏叛臣,一定会招来祸患。

萧衍虽然有意接纳侯景,看到众人反对后,变得犹豫起来,萧衍曾将做梦的事情告诉过朱异。朱异深知萧衍的心思,说:“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土遗黎,谁不慕仰?为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国太半,输诚送款,远归圣朝,岂非天诱其衷,人奖其计!原心审事,殊有可嘉。今若不容,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这段话的大意是,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天下百姓无论南北都愿接受您的领导,只是没有机会满足他们的愿望。如今,侯景将东魏的一半土地拿来归顺,假如不是上天让他如此,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果拒绝接纳,恐怕会断绝人们的希望,这是显而易见的,希望陛下不要迟疑。这席话完全说到了萧衍的心坎上,他最终决定接纳侯景,下诏封侯景为大将军、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并派司州刺史羊雅仁率军接应。

东魏接到侯景叛乱的消息后,派大将韩轨率军围剿,将侯景包围在颍川,此时梁军援兵尚在路上。为了自保,侯景再次向宇文泰求救,条件是割让四座城池给西魏。对于是否发兵救援,西魏内部意见并不统一,就在朝臣们争论时,西魏荆州刺史王思政却率先出动,宇文泰觉得事已至此只能出兵,派遣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率一万人赶往颍川。

脚踏两只船的侯景又怕梁武帝萧衍怪罪,派人到建康向萧衍解释说:“梁军尚未到达,但形势迫在眉睫,万不得已,才向西魏求救。我既不能安心接受高澄的控制,又怎能得到宇文泰的包容?壮士断腕,实属无奈,但是我心向着梁朝,希望陛下不要因此而责怪。既然获得他们的帮助,就不能背弃他们,所以割让了四州的土地,但从豫州以南,直到大海以西,还在臣的控制之中,九州的土地,全部献给梁朝。”萧衍对此表示充分理解,回道:“高级官员在外,遇到重大事务,尚可以独断专行。何况你首先提出了这一奇策,将会建立大功,自然可以随机应变,爱卿忠诚之心,我自然知道,不必多说。”

韩轨听说西魏李弼、赵贵率军将到,便撤兵回到邺城。侯景看到危险解除,居然打起了西魏援兵的主意,他摆宴邀请李弼、赵贵,想将两人生擒,然后吞并西魏军队。赵贵生疑婉言拒绝,继而计划诱使侯景进入自己大营,将其生擒,但被李弼制止。两边的阴谋都没得逞,李弼、赵贵率军返回长安,王思政此时赶来,率部进入颍川,侯景不敢与王思政同驻一城,于是找了个由头,率军离开颍川,进驻悬瓠(今河南省汝南县)。

侯景到了悬瓠,担心东魏又派兵来,再次向西魏求援。宇文泰派同轨防主韦法保及都督贺兰厚德率军增援。大行台右丞王悦听说这个消息,提醒宇文泰说:“侯景和高欢是同乡,又是君臣,位居上将,后又升为宰相。高欢一死,侯景就立刻反叛,因为他欲望很大,不会甘心做别人的下属。他会背叛高氏,岂能向我们效忠?现在派兵援助他,只会增加他的声势。如果将来出现不测,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宇文泰觉得王悦说得很有道理,遂下令请侯景离开悬瓠入关来长安。

侯景当然不肯,高澄召他入朝,他便起兵造反,现在宇文泰故技重演,他岂能就范。但他觉得公开翻脸还不是时候,于是对增援的西魏将领韦法保等人特别厚待,希望能将他们争取到自己的阵营,同来增援的史裴宽提醒韦法保说:“侯景狡猾,肯定不会入关,他和你表现得很亲热,但此人绝对不值得信赖,如果你能设下埋伏,把他斩首,那就是大功一件。如果不能,应严防死守,不要被他的甜言蜜语所诱骗,到头来自己后悔。”韦法保深以为然,不久后率军撤走。镇守颍川的王思政也发现侯景有些不对劲,秘密召回贺兰厚德,然后派出军队,进驻侯景献出的七个州、十二个军镇。侯景一看西魏军队全部撤走,觉得是时候与宇文泰摊牌了,便给宇文泰写信说:“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意思是说,我连高澄都瞧不上,岂能与你平起平坐。

侯景做了最终决定,不再首鼠两端,一心投靠南梁。没过多久,南梁羊雅仁率援兵进入了悬瓠。侯景的归顺,给八十三岁的梁武帝萧衍打了一剂强心针,让垂暮之年的他想着收复黄河以南的土地,于是,他决定发动一场针对东魏的大规模战争。

关于统兵主帅,萧衍最初选定的是鄱阳王萧范,但朱异表示反对,理由是萧衍曾经说过“江右有反气”,而萧范正是在“江右”当职,任雍州刺史。对朱异言听计从的萧衍放弃了这个人选,选了自己的孙子萧会理,这多少有些矬子里拔将军的意思,因为这位皇孙胆小如鼠。萧会理总是怕人谋害他,于是让人将他的轿子用木板加厚,外面又蒙上牛皮,这事传到萧衍那里,他觉得这位孙子不仅胆小,头脑也过于简单,他让萧会理想想,如果轿夫被杀,牛皮木屋里的萧会理如何能活命。

当上主帅的萧会理还是老样子,躲在轿子里不肯见人。主动请缨的豫州刺史萧渊明对此很不满,他是萧衍哥哥萧懿的儿子,论辈分比萧会理还大一辈,他于是向朱异打小报告,朱异转给萧衍,萧衍又改了主意,让萧渊明代替萧会理担任了主帅。

萧衍给萧渊明的作战指令是驻守寒山,不要轻举妄动,在那里修筑水坝,用河水倒灌彭城,孤城难以坚守,自然会沦陷。当年陈庆之用这样的方法攻克寿阳,萧衍想故技重演。

东魏派出的主将是慕容绍宗,此人是高欢留给儿子高澄专门对付侯景的人物,为此雪藏了他十年之久,侯景在东魏诸将中对他最为害怕,先听说韩轨要来,侯景说:“吃猪肠的小儿,能做什么?”后又听说高岳来,他说道,“部队精锐,主帅平庸。”最后得到的情报是慕容绍宗统兵而来,侯景面露畏惧之色说,“是哪位让鲜卑小儿(高澄)懂得派慕容绍宗来的?如果真是如此,莫非高王(高欢)还没死!”

萧渊明按照萧衍的指示,进抵寒山,侯景也率军从悬瓠到涡阳,两军互为犄角。萧渊明派大将羊侃组织修筑围堰,东魏的徐州刺史王则闭城固守。二十日后工程完工,大水几乎淹没彭城,羊侃建议萧渊明发动总攻,但被萧渊明拒绝,他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就在萧渊明迟疑不定时,慕容绍宗率领的魏军主力进抵彭城,他亲率一万多步骑直扑潼州(治所在今安徽省泗县)刺史郭凤的大营,企图掘坝放水,解除彭城之危。关键时刻,萧渊明却在寒山营中饮酒,而且喝得酩酊大醉,无法发令,众将心里畏惧,不知如何办为好,只有北兖州刺史胡贵孙带着本部人马杀入敌阵,虽有斩获,但终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在此之前,侯景派人告诫梁军:“乘胜追击时不要超过两里。”这是经验之谈,毕竟侯景对慕容绍宗和东魏军很了解。开战前,慕容绍宗对诸将说:“我将假装败退,引诱梁军追击,你们趁机抄他们的后路。”两军对垒后,东魏军队佯装败退,梁军杀得兴起,早将侯景的提醒抛诸脑后,结果被抄了后路,遭到前后夹击,死伤数万人,主将萧渊明被生擒,只有羊侃所部得以保全。

噩耗传到建康后,梁武帝萧衍正在睡午觉,宦官将其叫醒,说有重要军情报告,萧衍赶忙赶到文德殿,朱异见到他说:“寒山大败!”萧衍听后受到巨大刺激,险些栽倒,随从急忙将他扶稳,落座后萧衍不由得叹息道:“难道我将步晋朝的后尘吗?”

东魏取得寒山大捷后,军司杜弼写了一篇文告,更像是檄文。这篇文章引经据典,很长也很精彩,核心意思有三点,一是侯景是个无赖,先投西魏,再投南梁,南梁为了这样一个小人,竟然和东魏交恶,实在愚蠢至极。二是侯景野心很大,将来必成南梁隐患。如征召他入朝,他很快就会谋反,但造成的危害会小一些;不征召他的话,他叛变的日子会拖延一些,但造成的危害会更大。三是梁朝皇帝年事已高,昏庸无道,政治腐败,用人失当,废立无序,百姓流离失所,人人困苦。信任轻浮的小人,兵权又落外人之手,骨肉之间,定有大难,干戈将直指皇宫。

不得不服,杜弼是一个预言家,梁朝覆灭的过程,和他写得几乎一模一样。

梁军败走,只剩侯景唱独角戏,他率部进攻谯城(今安徽省亳州市),没有攻克,转而攻占城父(今安徽省亳州市东南)。他派行台左丞王伟到建康劝说梁武帝说:“邺城文武密谋,征召臣侯景一起讨伐高澄,但事情败露,高澄将孝静帝元善见囚禁在金墉城,屠杀元姓皇族六十余人,黄河以北的百姓都怀念旧主,请求册立一位在江南的元氏贵族为主,以顺应民意。这样一来,陛下有兴亡断绝的美名,臣侯景也有建立功勋的机会,黄河南北就成为梁朝的附属地,全境男女也都是大梁帝国的子民。”侯景的真实意图是想在河南搞一个“独立王国”,萧衍却被他成功忽悠,下诏封元贞为咸阳王,拨给他一部分军队,让其回到北方,并承诺等元贞渡过长江后,拥立其为皇帝。萧衍还把备用的仪仗队给了元贞。

还没等元贞到来,慕容绍宗先来了,面对克星,侯景心生胆怯,带着辎重车数千辆,战马数千匹,士卒四万人,退守到涡阳。慕容绍宗率领十万大军直扑涡阳,旌旗招展,铁甲耀眼。侯景见状更为惊恐,派人去见慕容绍宗问道:“你是想送客呢,还是想一决雌雄?”慕容绍宗回道:“将与你一决胜负。”

侯景别无退路,只能以命搏杀。侯景下令士兵全部改穿铠甲,手持短刃,冲入敌阵,狂砍东魏骑兵的双脚和马蹄,东魏军没有想到有这种战法,大败而归,慕容绍宗一度从马上摔下,仪同三司刘丰生受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生擒。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带着残兵逃到谯城,守城的斛律光怪罪他们大败而归,慕容绍宗说:“我经历了太多的战斗,从未见过像侯景这样难对付的对手,你们不信的话,可以亲自试试。”斛律光还真不信邪,穿上铠甲带兵向侯景杀来,结果也败下阵来。

侯景虽然打了几个胜仗,但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一时无法击退东魏军队,两军相持了一个月,侯景遇到了大麻烦——军粮吃光了。侯景军队无力再战,慕容绍宗乘势杀来,侯景手下士卒为了逃命争相跳入涡水,又一次上演了“涡水断流”的惨状。侯景带着几个亲信渡过淮河南下,沿途收拢了一些残兵,但慕容绍宗紧追不舍。侯景派人告诉慕容绍宗说:“我侯景如果被擒,你还有什么用处?”慕容绍宗深知“兔死狗烹”的道理,于是放了他一马,侯景一路狂奔到了寿阳。

南梁朝廷听说侯景兵败,但不知道具体情况,纷纷猜测侯景死了。太子萧纲说:“淮北刚刚传来消息,说侯景已经脱身。”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却说:“如果侯景真的死了,那才是朝廷的洪福啊!”萧纲听了,脸色大变,问其原因。何敬容说,“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叛臣,终有一天会把我朝搞乱。”

又一个预言家!

侯景跑到寿阳后派人到建康,请求梁武帝给自己贬官降爵,但萧衍慈悲为怀,不仅没有处罚他,还正式任命他为豫州牧,让他在寿阳安顿下来。光禄大夫萧介对梁武帝这个决定表示强烈反对,上书说:“我听说侯景在涡阳打了败仗,单人匹马逃出一命,陛下不追究其责任,反而又加以接纳。臣听说恶人本性难移,侯景狡猾凶恶,他蒙高欢赏识,官至宰相,然后,高欢坟墓上的土还没有干,就立即翻脸,反咬一口。他力量不足,故而先投西魏,宇文泰不收容他,又转投我们。如今他全军覆灭,和边境上的一个普通居民没什么区别,陛下却因一介匹夫丢掉一个盟国,极不妥当。侯景不是乱世尽力节的忠臣,他抛弃祖国故乡,轻松得像脱下木屐;背叛君主亲人,像抛弃草芥一般,这种人怎会仰慕陛下的盛德,甘心成为我朝的臣子呢?”

但是,萧衍对此根本听不进去。

侯景战败,引发连锁反应,羊雅仁弃守悬瓠,返回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丢下项城南逃。这样一来,东魏收复了侯景献给梁朝的所有土地。梁武帝萧衍忙乎了半天,除了收获了侯景这个定时炸弹外,一无所获。

这颗定时炸弹很快便引爆了。

导火索是东魏请求与南梁恢复友好关系,原本两国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因为侯景的叛逃而大动干戈,东魏的主要敌人是西魏,高澄为了摆脱两面受敌的窘境,决定向南梁示好,修补彼此之间的关系。他找来先前被俘的萧渊明,对他说:“先王(高欢)跟你们主上亲爱和睦,想不到一朝误会,引起今天这种烦忧,都是侯景从中挑拨煽动。如果贵国主上还要往日情谊,我也不敢忘记先王意志,被俘人员全部返还,即使是侯景的家属也一并送去。”

萧渊明被俘后,高澄对他极为礼遇,因此很愿意帮这个忙。他派手下夏侯僧辩南下建康,送了一封奏章给梁武帝萧衍,其中写道:“渤海王(高澄)是一个宽厚长者,如果能够和解,他答应送我回国。”萧衍看着奏章,想起流落在异国他乡的萧渊明,不禁老泪纵横,随即召集文武百官商议,朝臣分为两派,朱异等人主和,司农卿傅岐反对,傅岐表示高澄这样做是为了激起侯景的疑心,促使其谋反,答应和解就会掉进高澄的圈套。但萧衍不想再打仗了,又怜惜萧渊明,最后拍板同意朱异等人的意见,给萧渊明回信道:“朕知道高澄待你不薄,看到你的奏章,十分安慰,朕将专门派出使者重建两国睦邻友好关系。”

驻扎在寿阳的侯景听到了风声,他心里很清楚,一旦两国重归于好,自己很可能成为牺牲品。于是,他命人扣留了从建康北返经过寿阳的夏侯僧辩,严刑拷问,得知详情。他赶紧上书萧衍,表示这是高澄的诡计,切不可上当,但这份上奏到了朱异手上。他虽然收了侯景送来的黄金,却没有将侯景的奏章转呈给梁武帝。

事态开始一步步恶化。

萧衍派使者前往东魏,祭悼高澄的老爸高欢。侯景得知这个消息,又上书道:“臣与高家仇恨已深,仰仗陛下庇护,希望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而陛下和高家和解,把臣置于何地?请求昭告天下,出军征伐,弘扬国威!”萧衍回复说:“朕与你之间,君臣大义已定,岂能在你成功时接纳,失败时背弃呢?如今高氏派人求和,朕也想偃武修文,是战是和,朝廷自会考虑。你只管安享清福,不必劳神忧虑。”侯景依旧不依不饶,继续上书:“臣如今厉兵秣马,囤积粮食,计算时日,准备收复失地。但不愿师出无名,所以才请陛下做主。陛下却将臣抛弃到荒郊野外,一旦两国和好,恐怕我这条性命难逃高家之手。”萧衍有些不耐烦了,复信道:“朕为皇帝,怎么会在这件事上失信!猜你一定能体会我的真心,不必再上奏章。”

梁武帝虽然这样说,侯景依然放心不下,他想试探一下萧衍的真实态度,于是伪造了一封东魏给萧衍的信,请求用萧渊明交换侯景。萧衍果然经不住测试,打算同意。又是傅岐站出来反对说:“侯景穷途末路,才投靠我们。现在将其抛弃,恐不吉祥。况且他身经百战,仍然能活下来,不是等闲之辈,岂能束手就擒。”朱异、谢举等人却有不同意见,他们认为侯景不过是一个败将,派一个使者就可将其制服。不知朱异等人哪里来的自信,但萧衍一如往常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复信说:“萧渊明早上回来,晚上就会将侯景送回去。”侯景见到这封复信,对手下说:“我早就知道这个老家伙是个刻薄狠毒之人!”心腹王伟对其说:“坐在这里等死也是死,聚众造反大不了也是死,反正都是死,请大王决断。”

侯景就此下定决心,积极开始谋划造反。他把所属各郡县城池里符合条件的居民,全部征召为兵,停止征收市场的捐税和田赋,将百姓的男孩分配给将士当奴仆,女孩当妻妾,同时他又开始向朝廷提要求。侯景自打来到寿阳,提出的要求基本上都能得到满足,只有一件事情没有遂他愿:他曾经请求娶高门大族王、谢家的女子为妻。这让萧衍很为难,回复他说:“王、谢家门第太高,和你不般配,不如在朱、张等二等门第里选择。”侯景对此很生气,恼羞成怒道:“总有一天,我会把王、谢家的女人配给家奴。”

自从决意造反后,侯景更是狮子大开口,请求朝廷给予他一万匹绸缎,用来给将士制作战袍。朱异认为绸缎是赏赐之物,做战袍有些太奢侈,于是改为青布,侯景就用一万匹青布做了战袍。侯景又说朝廷发给他的武器不够精良,上书请求把东冶厂的工人调到寿阳,由其自行打造,萧衍爽快地答应了。

梁武帝萧衍成为了侯景叛乱的“总装备部长”。

侯景听说梁武帝派出使者去了东魏,便加快了谋反的节奏。咸阳王元贞也在寿阳,感觉气氛相当不妙,于是屡屡上书请求还朝。侯景对他说:“北伐之事虽然无果而终,但南方之事还未可知,为何不忍耐一下。”元贞听后更加恐惧,偷偷逃回,向梁武帝一一禀报,但萧衍并没有放在心上。

警报一个接着一个。

令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向萧衍密报侯景要反。萧衍问朱异的意见,朱异认为不可能,萧衍于是给萧范回复说:“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意思是说:侯景孤单危弱才投靠我们,好像一个婴儿仰起头来仰仗别人喂奶,这样的情势下,侯景怎么可能反呢?萧范持保留意见,再次上书:“如不早日剪除他,灾难将连累百姓。”萧衍回复说:“朝廷自有安排,你不用多操心了。”萧范仍不甘心,请求带兵征讨,萧衍更不同意,朱异对萧范的使者说:“鄱阳王连朝廷的一个宾客也不能容纳!”此后,萧范凡有奏章,朱异也不再转呈。

羊雅仁的警报接着来了,这次是人赃俱获,侯景派使者来拉拢这位司、豫二州刺史,羊雅仁令人将来使绑了,送到建康,禀报梁武帝实情。按说这次应该相信了吧,朱异却说:“侯景只有数百个残兵败将,他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萧衍下令将使者关进监狱,不久后又把他释放了。侯景见状更加有恃无恐,上书说:“高澄狡猾多端,岂能全信!陛下听他的言语,要和他和解。臣岂能将性命交给仇人?请求将江西之地交给我管辖,如果陛下不允许,臣就率部南下闽越,这不仅会使朝廷蒙羞,而且会让朝廷重臣忙乱得无暇进餐。”这话已经充满威胁的味道,萧衍却仍没警觉,让朱异对侯景的使者传话说:“就算是一个贫穷人家,养十个客人或五个客人,都能使他们满意。朕只有你一个客人,竟然让你口出怨言,这是朕的过失啊!”

萧衍确实有些老糊涂了,一步步浪费掉了自救的机会。

侯景造反前最后一件事是联络拉拢萧正德。此人是萧宏的第三子,是萧衍的亲侄子。他和自己老爸一样,是萧衍过度纵容结出的恶果。萧正德从小凶狠奸邪,喜欢结交亡命之徒,做一些盗掘大户人家坟墓、屠杀百姓耕牛的恶事。当时萧衍还没有儿子,便收养萧正德为子。萧衍登基后,萧正德以为自己会被立为太子,但此时萧衍的长子萧统已出生,所以便没有他什么事儿了,这让萧正德感到失望和不满,一怒之下做出了近乎疯狂的举动——叛逃北魏。但萧正德在北魏过得不如意,后来又跑回了南梁,按说如此严重的叛国行为,应该予以严惩,但萧衍再次选择了网开一面,不仅没有追究,还任命他为侍中、抚军将军、临贺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萧正德没有知恩图报,痛改前非,反而招揽大批恶人,草菅人命,为非作歹,盼望着天下大乱,自己从中获利。

侯景了解萧正德的心思,暗中派人引诱说服他,给他写了一封书信,信中写道:“现在皇帝年事已高,奸臣乱国,朝政紊乱,政令颠倒,离灭亡用不了几天了。何况殿下本来要当太子的,却被废受辱,天下义士,暗自痛心,我这样的愚忠之人能不愤慨?现在,天下豪杰归心于殿下,您难道会因顾及骨肉私情而违背天下万民的心愿吗?我侯景虽然武力不强,但还想奋力一搏,但愿您答应我辅助您拯救天下苍生,请明察在下的一片赤诚之心。”

这席话说得萧正德热血澎湃,他一直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于是对心腹说道:“侯景的心思与我不谋而合,这真是上天给我的恩赐。”立即回信说,“朝廷之事,正如大人所言。我怀有此心,已有时日。你在寿阳发兵,我在建康接应,哪里有不成功的道理!机不可失,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太清二年(548年)八月十日,侯景在寿阳公开起兵叛乱,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指名道姓要求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徐驎和陆验是朱异的老乡,因此受到重用,但两人为人苛刻,和朱异是一路货色,世人将他们三人称为“三蠹”。侯景选择这几个人,正是利用他们的丑名声,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争取人心。

萧衍听到侯景谋反,并没有感到慌张,反而有些不以为然,笑道:“是何能为,吾以折棰笞之!”意思是说,自己折下一条树枝,也能将其打死。说得极为轻松,但后来事实证明,这牛吹得太大了。

梁武帝下诏让邵陵王萧纶统领各路大军,讨伐侯景。虽然准备了很长时间,但侯景手头只有几千兵马,硬碰硬肯定不行。王伟建议不如孤注一掷,丢掉淮南,率骑兵直扑建康,有萧正德作内部接应,成功的概率较大。侯景深以为然,留下表弟王显贵坚守寿阳,对外宣称狩猎,率军离开寿阳。

侯景一开始扬言要进攻合肥,实则声东击西,袭占谯州(今安徽省滁州市)、历阳(今安徽省和县),来到长江北岸。萧衍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他征询羊侃的意见。羊侃献计说:“立即派两千人占据采石(今安徽省马鞍山市),阻击其过江。另派萧纶奔袭寿阳,这样,侯景进退不得,会自行瓦解。”朱异却表示反对,认为“景必无渡江之志”,萧衍似乎已经丧失了决断能力,朱异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没有采纳羊侃的建议。羊侃退下后只能叹息说:“这下全完了!”

萧衍任命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率部驻扎丹阳(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他哪里知道萧正德和侯景是一伙儿的。萧正德到任后,派大船数十艘,以运送芦苇为名,暗中接济侯景所部辎重。

侯景很快便渡过长江天堑,如此顺利是因为梁军犯了大错。当时宁远将军王质率三千水军在江上巡弋,侯景非常担心渡江时被攻击,于是不敢贸然过江,而是派间谍日夜侦察。此时陈庆之之子临川太守陈忻向梁武帝上书说王质水军实力单薄,难以完成阻击任务。萧衍便命王质和陈忻换防,不换还好,一换就出现了空档,间谍将情况速报侯景,侯景趁王质撤走、陈忻未到的空隙,率八千人成功渡江,抢占采石,另派一支队伍袭击姑孰(今安徽省当涂县),活捉了淮南太守萧宁,然后率主力挺进到了慈湖。

建康城乱了。

城外的居民纷纷逃进城内,关键时刻,梁武帝萧衍却做了甩手掌柜,将建康城的防务交给了太子萧纲。萧纲立即招募部队,但城里人人自危,临时很难招到人,于是只好赦免东西冶炼厂、皇家造币厂的苦工以及监狱里的囚犯,给他们发武器,扩充守卫部队。

建康城已经四十七年没有兵乱,过惯了和平日子的官员和百姓,根本就不知打仗是怎么回事,而且南梁有名气的老将基本凋零,年轻将领大部分都随萧纶出征,城里几乎无将可用。所幸还有一个羊侃,萧纲对他很器重,一切军事部署由其全权决定。

侯景很快进抵朱雀浮桥南岸,萧正德的内应开始发挥重要作用,在他的帮助下,侯景顺利渡过秦淮河,在宣阳门下,两人顺利会师。侯景军队穿着青色战袍,萧正德所部身穿红色战袍,但里子是青色的,萧正德下令全军反穿战袍,这样都变成了青袍军,一并向宫城杀来。

侯景将宫城团团包围,向城里射去书信,信中称:“朱异等蔑视朝廷,作威作福,我被他诬陷,险些被置于死地。陛下如果杀掉朱异等人,我将掉头返回北方。”这显然是侯景的说辞,实际上他能有今天,最应该感谢朱异,这位奸臣就像是他派到萧衍身边的卧底,总是在关键时刻出馊主意,搞得朝廷一步步错失平叛良机。

梁武帝萧衍问询太子萧纲:“是不是这么一回事?”萧纲表示确实如此,萧衍于是想杀掉朱异,让侯景息兵,萧纲劝阻道:“叛贼只是用朱异作为借口,今日把朱异等人杀掉,不仅解救不了当前危局,反而会留下笑柄,等平叛后,再杀不迟。”萧衍表示同意。

紧接着,异常惨烈的宫城保卫战隆重上演。

侯景下令对官城发起全面攻击。霎时间,战鼓齐鸣,杀声四起,叛军纵火焚烧大司马门、东华门、西华门等各门。羊侃命人在城门上凿洞,从洞口往外浇水以灭火,直阁将军朱思率领一些勇士翻出墙外浇水,用了很长时间才将火扑灭。

一计不成再来一计,叛军用长柄大斧猛砍东掖门,眼看门就要被砍开了,又是羊侃让人在门上凿洞,用长矛刺杀了负责砍门的叛军,其他人才退去。

侯景使出了绝杀计,制造了数百头木驴发起猛攻。这种木驴实际上是个巨大的盾牌,下面可以掩护数人。城上守军投下石头,将一个个木驴砸碎。侯景总结教训,制造了尖背木驴,石头无法将它们砸碎。羊侃命人制作火炬,灌上膏油,从城下掷下,木驴瞬间变成了灰烬。

侯景使出了浑身解数,却进展甚微,自己的部队损失惨重,不得不改变战法,变进攻为围困。他再次向城内射去书信,要求诛杀朱异。萧纲也令人向城外射出悬赏广告,宣称能诛杀侯景的,把侯景的官位、爵位全部封赏给他,另外加赏一亿钱,布帛、丝绸各一万匹。

侯景停止了进攻,城里的朱异等人却建议主动出击,萧衍征求羊侃的意见,羊侃坚决反对:“如果出击的兵力太少,不足以击退敌人,反而会挫了自己锐气;如果出击的兵力过多,一旦有失,宫门狭窄,败军无法退回,损失会非常惨重。”萧衍照例听朱异的,派出一千人出城攻击,还没有真正对阵,自己先乱了,为了争夺浮桥,落水淹死了一半多,羊侃的儿子羊躭也在乱军中被擒。

侯景知道羊侃是宫城保卫战的关键人物,他命人将羊躭绑到城下,要挟羊侃。羊侃大义凛然道:“即使我牺牲全族,报答主上,仍觉得不够,更何况一个儿子,你们最好早点把他杀了。”几天后,叛军又把羊躭拉到城下。羊侃对自己儿子说:“我以为你早死了,竟然还活着。”说罢做出弯弓搭箭的样子,想要射杀羊躭,侯景赶忙让人将羊躭带走,这反而救了羊侃的儿子一命,侯景有感于他们父子的忠义,并没有杀掉羊躭。

还没等侯景攻入宫城,萧正德迫不及待地登基称帝了。他改元正平,封侯景为丞相,并将女儿嫁给了他。这样一来,南梁就出现了两个朝廷,侯景加大了攻势,攻克了东府。这时候,叛军放出话来,说梁武帝萧衍已经驾崩,顿时宫城里人心惶惶,太子萧纲劝老爸萧衍必须出来露个面,萧衍于是亲自登上大司马门,人心这才安定下来。

侯景原来以为很快就会结束战斗,所以一开始还比较注意军纪,但宫城久攻不克,四方纷纷勤王,军心开始不稳,便允许军队公然抢夺百姓的粮食、布帛、子女。为了尽快解决战事,他找了一个曾经在朱异府中当过奴仆的人,加封他为仪同三司,并大加赏赐,然后让这个暴发户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锦袍,在城下大骂朱异:“你干了五十年,才当上个中领军,我刚侍奉侯丞相,就当上了仪同三司!”这一招确实厉害,几天内从城里逃出的奴仆数以千计。

但这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随着时间推移,形势对侯景越发不利,各地纷纷开始行动,萧衍第七子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从江陵起兵,联合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一起增援建康。奉命讨伐侯景的邵陵王萧纶听说建康吃紧,率军渡过长江,回师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

侯景继续加大攻势,希望在勤王援兵到来前攻克宫城。“屋漏偏逢连夜雨。”关键时刻,防守宫城的主将羊侃去世。过了一个月,朱异也死掉了,这位猖狂一时的佞臣竟然是被吓死的。宫城里的将士将侯景之乱归罪于朱异,萧衍登上城楼查看敌情时,不经意对他说:“建康四周都成了战场,这都是谁的过错?”朱异以为是说自己,吓得汗流浃背,没过多长时间就旧病复发而死。其实,萧衍并不是指责他,对这位宠臣的病逝,萧衍很痛心,听说朱异生平的梦想是想当宰相,便破格追封他为尚书右仆射。

各位王爷的援兵还没有到,倒是散骑常侍韦粲、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前司州刺史羊雅仁和现任司州刺史柳仲礼等在建康周边会师。柳仲礼镇守襄阳时曾击败过西魏名将贺拔胜,声名大振,梁武帝“思见其面”,专门“使画工图之”,因此被推为大都督。但勤王部队打了几仗,均告失利。特别是在青塘之战中,柳仲礼险些遇难。接着同样吃了败仗的邵陵王萧纶收拾残兵,与东徐州刺史萧大连等来到建康近郊,愿意受柳仲礼节制。与此同时,湘东王世子萧方和王僧辩统领的两万多荆州部队也来到建康城下。

勤王的援兵达十多万,超过了侯景的叛军,声势显得很大,但外强中干,主要原因是内部不团结,柳仲礼地位和威望不高,虽被推为大都督,但不少将领对他并不服气。更要命的是,柳仲礼非但不谦恭,反而神情傲慢凶狠,经常摆出一副瞧不起众将的样子,邵陵王萧纶去大营报到,柳仲礼每次都让他等很久才见,萧纶和临城公萧大连因此非常怨恨他,而萧大连和永安侯萧确也有矛盾,如此矛盾重重的队伍焉能打胜仗?他们刚到建康时,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迎接,总算看到了希望,但刚一渡过秦淮河,勤王部队便大肆劫掠,百姓大失所望。侯景军中本来有人想做他们的内应,看到这种状况,也打消了念头。

宫城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最大的问题是缺粮,封城四个月,能吃的都吃了,不能吃的也吃了,老鼠、鸟雀都被用来果腹,即使这样依然无法解决肚子饿的问题,只好宰杀战马,甚至吃一些死人肉。不少兵士患上了浮肿病,成批地死亡,大量的非战斗减员,使得能作战的士卒少之又少。

侯景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人相食者十之五六”。不过,他并非缺粮食,东府城里有大量大米,只是运粮的通道被勤王部队切断。王伟建议假装求和,然后将大米运来,吃饱之后再发动总攻,一举攻克宫城。侯景听从王伟的意见,派人向梁武帝求和,表示如果同意的话,他将率部撤围建康返回寿阳。萧纲建议接受侯景的请求,但遭到老爸萧衍的反对,萧衍大怒道:“和,还不如死!”萧纲再三请求说:“侯景围城时间已久,勤王各军相互观望,不肯作战。最好答应侯景,以后再做打算。”萧衍听后不置可否,犹豫半天说:“你自己看着办,只是不要让后世之人耻笑你就好。”

萧纲同意侯景的停战请求,侯景得寸进尺,又请求将西豫州、南豫州、光州、合州四州之地给他,并请求宣城王萧大器出城相送。傅岐对此坚决反对:“天下哪有反贼包围皇宫,皇上反而和反贼和解的怪事。侯景这样做,不过是想让勤王之师撤退罢了。侯景人面兽心,绝对不能相信。况且,宣城王乃嫡皇孙,是帝国的命脉,怎么可以充当人质?”萧衍于是任命萧大器的弟弟石城公萧大款为侍中,前往侯景营中充当人质,同时命令勤王各师不再前进,并任命侯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豫州牧,继续担任河南王。侯景也让手下王伟、于子悦进城,作为交换。

危机似乎过去了,梁武帝萧衍下诏在西华门设置神坛,派大臣王克、萧韶、萧王差和侯景手下于子悦、王伟等共登神坛。这个活动充满仪式感,朝廷的太子詹事柳津从西华门出城,侯景则从军营出来,两人遥遥相对,宰杀牲畜,向天盟誓。

这只是侯景的缓兵之计,仪式搞完后,他并没有撤兵,而是利用停战间歇,抓紧时间修理铠甲武器。为此他找了一堆理由,一会儿说没有船只,一会儿说怕勤王部队追击,一会儿又重新请求宣城王萧大器相送,说来说去就是不想撤兵。萧纲知道他在说谎,但在这种形势下,也不好完全撕破脸皮。

侯景不仅不撤兵,还不断提出请求,当时南康王萧会理、湘潭侯萧迟、西昌侯世子萧彧率三万人进抵马印洲,也就是今天的江苏仪征一带,侯景担心他们继续前进,请求这支部队不再往前,否则影响自己北上。萧纲答应了他。

侯景的诡计终于得逞,东府城的军粮源源不断地送到石头城,与此同时,萧方率领的荆州军队也撤走了,剩下的部队虽然人数依然不少,但各怀心思,难以拧成一股绳。王伟建议说:“大王身为大臣却起兵叛乱,包围宫城,侮辱公主王妃,践踏皇家宗庙,把大王头上的头发拔光,罪过也数不完,如今你背负这些罪名,还想安定地在这里享福吗?!违背盟约之后获得胜利,自古以来有很多,我如今就等着事态变化呢!”萧正德也劝说侯景说:“大功垂就,岂可弃去!”

侯景本来就没想过撤兵,听王伟和萧正德这么说,决定不再装了,在双方和解十几天后,侯景再次翻脸。他上书梁武帝,指责萧衍应对自己叛逃东魏中有十大罪状,导致了局面被动。第一条罪状很有意思,说是南梁和东魏关系很好,萧衍却因接纳侯景一个人,贪图汝州、颍州之地,而与东魏绝交,实在有些见利忘义,这完全是倒打一耙。侯景表示正是自己看到了这十大问题,屡屡上书直言,才惹得萧衍恼火,发兵征讨,以至于发展到今天这种局面。

除此之外,侯景还指出萧衍在治国理政方面的种种弊端,主要包括:喜欢听虚伪荒诞之言,而不爱听真话;诠释六经,却排斥儒家;大兴佛学,奢侈浪费;纵容权贵,为非作歹,等等。总之说得一团黑。最后,他说道:“但愿陛下从这个小小的惩罚中得到教训,放逐进谗言的人,接纳忠臣,这样让臣不用第二次再来,陛下也不必承受第二次被羞辱,这将是万民最大的幸福。”

可以想象,素来自我感觉相当良好的萧衍看到这样的奏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士可杀不可辱,更何况是九五之尊。梁武帝决心和侯景彻底决裂,他下令再筑祭坛,让大臣王克等人向天地报告侯景背叛盟约,并下令宫城守军燃起烽火,擂动战鼓,大声呐喊。

一切不过是装装样子,宫城里能登上城墙作战的满打满算不足四千人,因此萧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勤王部队上。但柳仲礼自青塘之战后被吓破了胆,“壮气外衰,不复言战”,每日“置酒高会,日作优倡,毒掠百姓,侮辱妃主”,有些将领请求出战,也被他拒绝。安南侯萧骏对邵陵王萧纶说:“城内如此危急,大都督却不援救,万一发生不测,我们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现在应兵分三路,出其不意发动攻击,应该能够取得成功。”但萧纶也没听从。

柳仲礼的老爸柳津登上城墙,向儿子遥呼道:“你的君王、父亲身在危难之中,你却见死不救,百年之后,人们会怎么评价你!”柳仲礼照样不搭理。梁武帝向柳津询问破敌之策,柳津回道:“陛下有萧纶,我有柳仲礼,集不忠不孝于一身,盗贼怎么会平定!”

勤王军队中唯一有进取心的是南康王萧会理,他与羊雅仁、赵伯达率军挺进到东府城北,约定几路兵马趁夜色渡过秦淮河,但是天亮了,羊雅仁还没有到,叛军发现后发动攻击,赵伯达望风而逃,萧会理所部大败,战死或淹死的有五千余人。侯景把五千人的首级堆在宫城城门前方,向城里的守军示威。

这是勤王部队最后一次努力了。

侯景下令用玄武湖水灌城,叛军日夜不停地从各个宫门发起攻击,突破口出现在萧纶世子萧坚防守的太阳门。萧坚是个浪荡公子,对军务不管不问,每天只知道喝酒赌博,而且对手下非常苛刻,搞得人人怨恨。他的部下董勋、熊昙明投降侯景,并在深夜引导叛军登上城楼,永安侯萧确竭力抵抗,但寡不敌众,只能跑到后宫来报告梁武帝。

萧衍听说宫城已陷落,问萧确说:“还能否决一死战?”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萧衍叹息道:“天下由我得到,又由我失去,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他让萧确写慰劳文书慰问勤王各军,并对萧确说:“你快点逃走,告诉你父亲,不用为我和太子担心。”

侯景控制局势后,派心腹王伟觐见梁武帝,为自己打前站,随后自己带着五百名侍卫,进入太极殿面见梁武帝。萧衍的神情和往常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变化。他问侯景说:“你在军中很长时间了,是不是有些累。”倒是侯景紧张万分,不敢抬头正眼看萧衍。他又问,“你的家乡是哪个州的,却来到这里,妻子儿女还在北方吗?”侯景还是沉默不语,旁边的任约代为回道:“侯景的妻儿老小都被高澄所杀,只有他一人投奔陛下。”萧衍继续问道:“刚渡长江时,你有多少人?”侯景这才回答:“一千。”萧衍问:“包围宫城时有多少人?”侯景答:“十万。”萧衍又问:“现在有多少人?”侯景说:“国境之内,全归于我。”萧衍不再发问,若有所思,低头不语。

侯景退出后,对手下王僧贵说:“我在马上面对敌人,飞刀利刃,一点都不会害怕,今日见到萧衍却心生畏惧,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天威难犯吗?我以后再也不愿意见他了。”他下令将东西宫的禁卫军全部撤走,又纵容士兵劫掠宫中的车马、服侍、宫女,把王公大臣全部囚禁到永福省。

接下来,侯景要解决勤王部队,他派石城公萧大款带着诏书去见柳仲礼,要求解散勤王各部,一直隔岸观火的柳仲礼召集众将商议,萧纶表示一切都听柳仲礼的,裴之高和王僧辩则说道:“将军手握百万大军,却眼看着宫城陷落,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柳仲礼自始至终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众将见状纷纷拔营,返回自己的州郡。

柳仲礼带着羊雅仁、王僧辩、赵伯达等打开营门,投降侯景。柳仲礼前往宫城觐见梁武帝,萧衍见到他冷眼相对,根本不搭理他。他又去见老爸柳津,柳津大哭道:“你不是我的儿子,不必再相见!”侯景假传诏书,让各地勤王的大员们回到原地,只留下了柳敬礼、羊雅仁。让柳仲礼到司州(治所在今河南省信阳市),王僧辩去了竟陵(今湖北省潜江市)。

侯景成功解决心头大患后,接下来要处理“两个皇帝”的问题,在未攻克宫城前,萧正德已经称帝,而且侯景还和他约定,如果攻克宫城,要杀掉梁武帝萧衍和太子萧纲,让萧正德做个名正言顺的天子。城破后,侯景变卦了,当萧正德带人进宫时,被侯景派出的兵士阻挡。第二天,侯景下令封萧正德为大司马,其他百官官复原职。丢掉皇帝宝座的萧正德失魂落魄,进宫觐见萧衍,一边磕头,一边痛哭,萧衍说道:“啜其泣矣,何嗟及矣!”这句话源于《诗经》,意为,“现在哭来哭去,后悔又怎么来得及!”

侯景这样做,自有他的盘算。萧正德只是他手中的一个棋子,当初拥立他是为了有个名号,现在他失去了利用价值,自然会一脚把他踢开。况且,他已经控制了萧衍,梁武帝是正牌皇帝,以其名义发号施令,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消灭反对力量,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如今最郁闷的莫过于萧衍,他内心愤怒,却又没有办法,唯一的反抗是驳回侯景的上奏,对侯景提出的人事任免案,萧衍接连否决,这让太子萧纲深感恐惧,哭着劝父皇不要这样。萧衍却说:“是谁让你来的?如果社稷有灵,自然能够重见天日;如果无力回天,哭又有什么用?”

侯景派自己的士兵来到后宫,这些人驱赶驴马,携着武器,走来走去,搞出很大动静。萧衍问制局监周石珍说:“这都是谁的人?”周石珍回道:“侯丞相的兵。”萧衍听后勃然大怒说:“只是侯景,什么丞相!”侯景对萧衍的表现很不满意,此后对萧衍想要的东西,多数拒绝,甚至连一日三餐都被缩减,这使得萧衍更加忧虑愤恨,一病不起。太清三年(549年)五月初二,萧衍感到口苦,想要一杯蜂蜜水,却无人理睬,他口中发出两声“呵呵”后驾崩。

梁武帝萧衍八十六年的悲喜大剧就以这样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纵观萧衍的一生,可谓大起大落,令人扼腕叹息。想当初,他“檀溪沉木装舟船,两封空函定荆州”,何等的神机妙算。襄阳起兵后,势如破竹,仅用一年的时间便攻下建康,建立梁朝,自古以来取半壁江山之速度,几乎以此为最。

萧衍登基称帝后,每日五更起床理政,冬日手冻裂亦不停笔。他博学多才,文学、经学、佛学、书画、音乐无所不通,在他的带动下,江南的文化得到空前的发展繁荣,连东魏的高欢都叹服道:“江东复有一吴翁萧衍,专事衣冠之乐,中原士大夫望以为正朔所在。”他生活俭朴,常年布衣素食,五十岁后不近妃嫔,禁欲修身将近四十年。他实施仁政,每次断决重罪要犯,必然落泪不止。他武功了得,钟离大战,指挥得当,一战歼灭北魏大军近三十万,取得了孙吴立国后南北对峙百年中前所未有的大胜。

在萧衍的治理下,南方经历了四十多年的太平岁月,这也是南朝持续时间最长、经济文化最繁荣的时期,成就了被称为“文物之盛,独美于兹”的“天监之治”。

但是,他活得太长了,作为普通人,高龄是人生的幸事,但作为一国之君,耄耋之年还决断国家大事,往往会变成一种悲剧。

萧衍就是最为典型的代表。他在统治后期昏招迭出,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坚信自己所有的判断。刚愎自用、粉饰太平、纵容宗室、重用佞臣,对越来越尖锐的社会矛盾,不是想着如何解决,而是像“鸵鸟”一样,埋起头来,视而不见,引导百姓一味在信佛中得到解脱,饮鸩止渴,将大量物力财力浪费在求神拜佛上。

特别是在处置侯景事件上,他几乎没有对过一次。先是不顾朝臣劝谏,贪图小利,铁了心接纳朝三暮四的侯景,结果引狼入室。接着又同意东魏示好,企图出卖侯景换回侄子萧渊明,逼着侯景起兵作乱,面对各种警示,不做准备,听从朱异所言,一错再错,坐视侯景变得越来越强,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对他的评价,后人似乎形成共识。康熙皇帝说:“昔梁武帝亦创业英雄,后至耄年,为侯景所逼,遂有台城之祸。”柏杨先生评价道:“萧衍如果在三年前死掉,这一生该是多圆满。可惜,他多活了三年,以致自己死得凄凉,而又带给人民难以负荷的苦难。一个人,如果死得恰是时候,是最大幸运。”

萧衍在侯景攻入宫城时,曾经叹息道:“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皇位是他抢来的,最终在他手中失去,好像没什么遗憾的,后人读到此句,不得不服萧衍的心态,真是杠杠的。但转念一想,由他引发的“侯景之乱”,给南朝造成了空前的灾难,史书记载“乃纵兵杀掠,交尸塞路,富室豪家,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及筑土山,不限贵贱,昼夜不息,乱加殴棰,疲羸者因杀之以填山,号哭之声,响动天地。百姓不敢藏隐,并出从之,旬日之间,众至数万……破掠吴中,多自调发,逼掠子女,毒虐百姓,吴人莫不怨愤”。

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和那些屈死的魂灵如何能像他那般轻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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