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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鸾:绝人后又被人绝后的大写“白眼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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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临终前叮嘱太子说:“做事不可人后。” 就是说,一旦察觉王公大臣有异常举动,要即刻诛杀,切不可被人抢先,这算得上是他对自己一生成功经验的总结。他的帝王生涯始终与杀戮联系在一起,有史学家评价他:“真禽兽不若矣。”连禽兽都不如的他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杀光了先帝萧道成、萧赜的儿子,而他的子嗣后来也被杀戮殆尽,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世上终究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报应!

永明十一年(493年),对南齐王朝来讲,绝对是一个大灾之年。刚刚过完年,正月二十五日,皇太子萧长懋病逝。接着,在皇位上待了十一年的齐武帝萧赜也病倒了。身体一向不错的他很少生病,但没想到一病便卧床不起,这让朝臣们不由得担心起来,万一皇帝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继承大统呢?

一年之前,这根本不是问题,太子萧长懋接班是众望所归。从他的爷爷,也就是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开始,就将他当作隔代继承人来培养。萧道成禅代篡位前,召萧长懋回京,安排他和文武大臣频繁接触,增长他的见识和人脉,并指示道:“在我出行的时候,城中的军队都由萧长懋指挥。就是在我不出行的时候,府城内外的警卫部队和各门武装,也都要交由萧长懋调遣。”这显示了他对这位皇太孙的绝对信任。

萧道成登基后,加封萧长懋为南郡王,这算开了先例,因为在此之前,无论东晋还是刘宋,嫡皇孙都没有被封王。齐高帝萧道成死后,萧赜即位,萧长懋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

萧长懋对得住爷爷和父亲的信任,成为太子后,他“善立名尚,礼接文士,畜养武人,皆亲近左右,布在省闼”。意思是说,他努力树立名誉,无论文人和武士都得到他的眷顾,所以身边聚集了一大批文臣武将。齐武帝萧赜对太子很放心,他晚年耽于玩乐,便将朝政大权交给这位太子,让他提前进入角色。在南齐群臣看来,皇位实现顺利交接是早晚的事。

但没有人会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三十六岁的萧长懋突生重病,不治而亡,谥号文惠太子。临终前他上表父皇说:“儿臣虽位居太子,却在对待君、亲、民三个方面做得都不够,没有能够树立风范,因此日夜不安,如同临渊。不幸的是,我的养生出了问题,染上了疾病,现在已经卧床不起,只能等待死亡了,不能够继承父王的事业,也不能尽孝道,希望父皇不要为儿臣伤悼,务必保重圣体,以保江山永固。儿臣虽在九泉,也没什么遗憾了。”

萧长懋的死,让齐武帝萧赜感到非常痛心,但人死不能复生,擦干眼泪后,他必须面对一个急迫而重要的问题——谁来取代死去的太子成为新的接班人?他思来想去,脑海中涌现出两个人选,一个是次子萧子良,另一个是萧长懋的长子萧昭业。

萧子良在政治上没有太大的欲望,他是一个典型的文人,“通经学、史学、黄老,尤喜佛典”,而且“礼才好士”,因此在他身边很快聚集了一批文人,经常在一起聚会的有八位,分别是沈约、谢朓、范云、任昉、陆倕、王融、萧琛、萧衍,由于萧子良被封为竟陵王,历史上将这八人称为“竟陵八友”。

沈约就是编写《宋书》的那位,是他们当中最年长的。沈约的父亲叫沈璞,曾在盱眙保卫战中与臧质一起重创拓跋焘,但后来因为效忠弑父自立的太子刘劭,被起兵讨逆的孝武帝刘骏所杀。作为罪臣之子且年幼丧父的沈约,从小便笃志好学,刻苦程度常人难及,以至于他母亲害怕他学得太苦毁了身体,总是偷偷减少灯油,好让他早点休息。

太子萧长懋很欣赏他,经常请他到东宫,“特被亲遇,每直入见,影斜方出”。总是畅谈到很晚才离开。他是“竟陵八友”中最为高产的,除了一百卷的《宋书》外,还著有《晋书》一百一十卷,《齐纪》二十卷,《高祖纪》十四卷,《迩言》十卷,《谥例》十卷,《宋文章志》三十卷,文集一百卷,此外还留有大量的诗歌。遗憾的是,只有《宋书》流传至今。

沈约还是著名典故“沈约瘦腰”中的主角,后世将其与“韩寿偷香”“相如窃玉”“张敬画眉”合称为古代四大风流韵事。实际上,这个典故与风流无关,它最早出自《南史》,说的是沈约想告老辞职,于是以自己老病为事由,给好友徐勉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年老多病,近百天来皮带常常要紧,每月估计要缩小半分,后来不知为何与风流韵事挂上了钩,估计和南唐后主李煜所写的“沈腰潘鬓消磨”一句有关。

谢朓出身于名门大族陈郡谢氏,从辈分上讲,大诗人谢灵运是他的叔叔,历史上将他们并称为“大小谢”。和叔叔一样,他非常擅长写山水诗。沈约赞誉他的作品说:“二百年来无此诗。”萧衍更为夸张地赞道:“三日不读谢朓诗,便觉口臭。”谢朓在后世拥有一个著名的铁粉——李白。李白的作品里直接提到谢朓的就有十二首,最为著名的是《秋登宣城谢朓北楼》:“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看得出,这位桀骜不驯的大诗人对自己的偶像特别怀念,并有强烈的共鸣。

范云是个神童,八岁就能作诗,以至于人们怀疑他预先打了腹稿。不过,他的从兄范缜在历史上比他更出名,因为此人是《神灭论》的作者。作为彻底的无神论者,在佛教盛行的当时,他显得极为另类。萧子良是虔诚的佛教徒,有一次他问范缜道:“你不相信因果报应,那么世间为何有富贵贫贱?”范缜回答道:“人生就像开在树上的花朵,虽然生在一枝之上,随风而落,有的坠落到席子之上,有的坠落到茅厕之旁,落在席子上的就是殿下,落在茅厕旁的就是我。虽然贵贱不同,但哪里有什么因果。”

王融是个自负狂,他的祖父是以傲慢著称的王僧达,他无疑是遗传了祖父的基因,王融声称:“三十内望为公辅。”就是说三十岁前要位至三公,这是他为自己确定的“三十而立”的标准。但到二十七岁时才做到中书郎,距离“三公”的目标相差甚远。有一日他在中书省值班,想到理想和现实之间的鸿沟,不禁叹道:“为尔寂寂,邓禹笑人。”就是说年近三十,却还是如此落寞,真要被东汉时二十四岁就担任司徒的邓禹耻笑了。

任昉从小“聪明神悟”,四岁作诗,八岁能文。他以写散文著称,与擅长写诗的沈约并称为“任笔沈诗”,时任丹阳尹后来担任顾命大臣的王俭对他很看重,让其写一篇命题作文,任昉一气呵成,王俭看后颇为激动地说:“正说出了我心里想说的。”他还拿自己的文章让任昉修改,任昉只改了几个字,王俭拍着茶几道:“后世之人谁能知道你改定了我的文章了呢!”任昉还是个大孝子,伺候得病的父母时,睡觉从来不脱衣服,时刻准备起来照顾。给父母喂饭或汤药时,他都要亲自先品尝温度。父亲去世后,他痛哭到眼中流血,守孝三年,本来身强力壮的他变得形容枯槁,身体虚弱到扶着拐杖才能站立起来。

陆倕则以记忆力惊人著称,厉害到什么程度?他从别人那里借了一本《汉书》,归还的时候,丢了四卷《五行志》,他凭借记忆默写下来,竟然一字不错。

另外两位姓萧的,萧琛属于皇族,萧衍更无须多说,他就是后来的梁武帝。

萧昭业能成为萧赜心中的储君人选,并不奇怪,因为齐武帝很喜欢这个孙子。萧昭业少年时容貌俊美,可爱讨喜,并写得一手好隶书,萧赜看后爱不释手,对左右说:“他的字不能流传到外面,你们好好珍藏起来,将来一定会成为墨宝。”萧赜每隔几天都要把儿孙们叫来问问学业和生活情况,谈话结束后经常把萧昭业单独留下来,问长问短,显得格外关爱。

后来,萧赜更看重的是萧昭业的孝心,太子萧长懋从生病到去世的过程中,作为长子的萧昭业表现得可圈可点,特别是萧长懋死后,萧昭业哭得死去活来,几次都晕了过去,旁人见了无不感动落泪,都觉得萧长懋的这个儿子太孝顺了。但萧昭业一回到家,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一进内室便把孝服扔掉,笑逐颜开,让家中的歌伎分列两边,欢迎他回来。但每次萧赜前往东宫,萧昭业就又哭得不能自已,一度险些休克,萧赜只得亲自将他扶起来。

“伪装”是萧昭业最擅长的本领。

萧昭业的表演之所以出神入化,大概和遗传有关,他的老爸萧长懋也精于此道。萧长懋虽然总体上不错,但也有个毛病,便是用度奢侈,将东宫里的建筑修得非常华丽,在玄圃园内修建了大量的亭台楼榭,搜集了许多假山奇石。萧长懋害怕父皇萧赜看到这些,便在周边种植了大量的竹子,修建了一些高墙屏风,更有甚者,还加装了不少开关,如果需要隐藏,一按开关便可遮掩起来,能够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萧长懋借口晋明帝为太子时建造了西池,便请求齐武帝为他开辟东田修建一个园林,萧赜批准了。萧长懋命令东宫将士轮番上阵,不分昼夜地干活。当时,东西宫的兵力充足,很快便建好了。建成的园林规模盛大,华丽异常,建康城的百姓争相去观看。但独独齐武帝萧赜被蒙在鼓里,这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原因是没人敢在皇帝面前说太子的坏话。

后来,齐武帝萧赜去豫章王萧嶷的府上,路过萧长懋的东田时,才发现这里壮丽极目,非常奢华。他不禁大怒,下令逮捕修园的将帅,萧长懋这才害怕起来,把有关人员和东西全都藏匿了起来。萧赜此后因为此事经常责备太子萧长懋。

这件事没有就此翻篇,不过受连累的不再是死去的萧长懋,而是活着的萧子良。

萧长懋死后,齐武帝萧赜去东宫,发现太子的车服羽仪全都超出了规制,不禁勃然大怒,下令将这些东西全部毁掉或拆除,并把东田改为崇虚馆。因为萧长懋和萧子良关系一直很好,萧赜觉得萧子良知情不报,联合萧长懋一起骗自己,便将这股气撒到他身上,心里对萧子良颇感失望。于是,在让萧昭业还是萧子良当储君的问题上,萧赜完全倒向了萧昭业。

永明十一年(493年)四月十四日,齐武帝萧赜立萧昭业为皇太孙,让他正式移居东宫。

三个月后,萧赜突然病倒了,这又给了萧昭业表演的机会,他隔一天就进宫问安一次,每当爷爷萧赜说到自己的后事,他就会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这让病入膏肓的萧赜再次见识了这个孙子的孝心,更感到萧昭业是一个合格的接班人。他对萧昭业说道:“即位五年之内,将政务全部交给宰相处理,你不用过问。五年之后,不要再交给别人了。如果自己做不好,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萧昭业依然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看到皇帝爷爷病倒,眼见很快就可以登基称帝了,他内心非常欢喜,他的夫人何妃当时不在建康,萧昭业便给她写了一封信,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喜”字,这还不足以表达他喜悦的心情,他又在旁边画了三十六个小“喜”字。

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齐武帝驾崩,萧昭业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皇帝,但过程远没有这般顺利。这要怪萧赜,他在病中下了一道诏令,让竟陵王萧子良带甲兵入宫侍奉医药。萧子良随即令萧衍、范云等亲信率禁卫军守卫皇城。朝臣们顿时糊涂了,不知道齐武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究竟想把大位交给谁。这使得本来明朗的形势又陷入了混沌,也让一个人重新看到了希望,那便是渴望“三十内望为公辅”的王融。

王融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如果能够成功拥立萧子良,自己的梦想便可实现,于是在齐武帝萧赜陷入昏迷之际,他拟好了所谓的“遗诏”,让萧子良继位登基。但竟陵八友的意见并不统一,萧衍极不看好王融,他私下对范云说:“王融并非济世之才,我看他必然失败。”范云不这样认为,他说:“忧国家者,唯王中书。”范云这样说似乎是在提醒萧衍,竟陵八友应相互帮忙,而不能彼此拆台。萧衍却道:“你说王融忧国忧民,就是不知道他是想做周公还是竖刁?”竖刁是齐桓公宠幸的宦官,和开方、易牙一起发动政变,囚禁了齐桓公,引发齐国大乱,齐国因此失去了中原霸主地位。

形势由此陡然紧张起来,萧昭业听闻皇帝爷爷病危,便带着东宫人马匆匆赶来,但被王融派人挡在了中书省门口。就在双方对峙的关键时刻,齐武帝萧赜突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问皇太孙在何处,这一问使王融先前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东宫人马得以进入宫城。萧昭业也来到了萧赜的病床前。萧赜握着皇太孙的手说:“阿奴,若忆翁,当好作!”意思是说,“孙儿啊,如果你想念爷爷,就要努力做个好皇帝!”说完就驾崩了。

齐武帝死后,萧昭业没有立即即位,在谁当皇帝的问题上,群臣们依然各怀心思,一直受到排挤的萧赜的五弟萧晔站出来说:“如果册立年龄大的,就该轮到我,如果册立嫡子,那就应该是皇太孙。”王融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命人把守各个宫门,想着拥立萧子良。

关键人物萧鸾登场了!

萧鸾自小父母双亡,由萧道成一手抚养大,被他视为己出。南齐建立后,齐高帝萧道成封他为西昌侯,到齐武帝萧赜时晋升为侍中、尚书令。他听说宫中有变,便带兵赶到,然后簇拥萧昭业登上帝位,又把萧子良等人从皇宫中赶了出来。看到大势已去的王融,脱掉戎装叹息道:“大人(萧子良)误我啊!”

一场惊心动魄的皇位之争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选定萧昭业为接班人,是齐武帝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但整体而言,萧赜的表现在南齐的诸位皇帝中应算是最不错的一位。

四十四岁才登上皇位的萧赜,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按照父亲萧道成的遗嘱,任命褚渊为录尚书事,王俭为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张敬儿为开府仪同三司,从而确立了三位顾命大臣的地位。不过,这样的人事安排都是为了尊崇父命,他们并非萧赜想用的人。不久,褚渊死了。

萧赜顺利即位,最惊恐的人莫过于荀伯玉,他曾给萧道成打过小报告,险些让萧赜失去太子之位,尽管萧道成临终前嘱咐萧赜要善待这位大忠臣,但萧赜怎么可能放过他。不过,萧赜并没有立即动手,因为他知道荀伯玉和垣崇祖交情甚好,垣崇祖当时担任豫州刺史,他担心如果逼急了,他们两人会联手作乱。

垣崇祖长期处在抗击北魏的第一线,行伍出身的他不太懂政治,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依附萧赜,和这位太子的关系不冷不热。有一次,萧道成召他回京商议和魏军的作战事宜,萧赜碰到垣崇祖时对他说:“对于社会上流传的你我之间的流言蜚语,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从今以后,我的荣华富贵就托付给你了。”萧赜把姿态摆得如此低,摆明是想拉拢垣崇祖。但垣崇祖没有发誓效忠,只是赶忙致谢,恰巧这时萧道成派荀伯玉去召垣崇祖入宫议事,议完事后,垣崇祖没有向萧赜辞行,而是连夜赶了回去。萧赜认为垣崇祖没有尽弃前嫌,便对他怀恨在心。

萧赜一面安抚荀伯玉,一面将垣崇祖调回京城。等彻底掌控局势后,他便下诏说两人密谋作乱,派人将他们逮捕处死。垣崇祖当年在寿阳城下水淹北魏大军,堪称韩信、白起再世,但最终没有死在疆场,而是死在内部斗争中,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清除荀伯玉、垣崇祖后,齐武帝萧赜下一个要收拾的是张敬儿。

张敬儿在平定沈攸之叛乱中立了大功,他率军奇袭江陵,端了沈攸之的老巢,使得其无处可逃,最终自杀而亡。此战后,萧道成对他格外信任,不断加官晋爵,最终获得了辅政的重任。但张敬儿是个典型的粗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他的原名叫作张苟儿,以讹传讹便被称为狗儿,刘宋时宋明帝觉得这个名字太过粗鄙,给他改名为敬儿。

张敬儿打仗是一把好手,贪财上也毫不含糊,作为一个地方大员,但凡他看上的东西,想法设法都要弄到手。为此他还盖了一个大宅子,专门用来储藏这些搜刮来的财物。张敬儿官越升越大,从地方到了朝堂,对他来说却有个大苦恼,“敬儿武将,不习朝仪”,作为武将的他,对朝堂上的那些礼仪一窍不通,为了不出洋相,“乃于密室中屏人学揖让答对,空中俯仰,如此竟日。妾侍窃窥笑焉”。在进京前,他一个人在家苦练礼仪,看他不伦不类的样子,爱妾们都忍不住窃笑。

萧赜登基后对张敬儿颇为冷淡,这让他感到很不安,听到与他齐名的垣崇祖被杀的消息后,他更加寝食难安,生怕下一个掉脑袋的是自己,每天唉声叹气。就在张敬儿心情糟透的时候,他的夫人向氏为了劝慰他说道:“当年妾身感到手热得像火,大人晋升为南阳太守,元徽年间,妾身又梦到半身发热,大人高升为雍州刺史。如今妾身梦到自己浑身发烫,这又将预兆着什么呢?”没想到夫妻间的对话,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传到了齐武帝的耳朵里,萧赜觉得作为辅政大臣,张敬儿已到了人臣之极,按照向氏的预言,再往上发展就要奔皇位去了。再加上听说张敬儿派人与山蛮部落联络,萧赜认为他可能图谋不轨,决定对他痛下杀手。

萧赜利用群臣到华林苑举行集体关斋的机会,当场下令将张敬儿逮捕。知道已无活路,张敬儿将官帽脱掉,扔到地上,恨恨地说道:“都是这玩意害了我。”没过几天,张敬儿和他四个儿子全部被诛杀。

历史上无数人因为“这玩意”而身首异处,家破人亡,却挡不住更多的人趋之若鹜,乐此不疲。

张敬儿的死还和一人有关,此人便是王敬则。他们两人的关系相当紧张,相互看不上对方。张敬儿认为自己进步是靠军功,而王敬则完全是凭着阴谋上位。张敬儿被确立为辅政大臣,王敬则也感到不服,嘲讽张敬儿为褚渊。张敬儿怼他道:“我的官都是在战场上所得,我不会去做华林阁的元勋。”王敬则的发迹,是因在华林苑参与了刺杀前废帝刘子业,后来又参与诛杀后废帝刘昱,手上沾着两个皇帝的鲜血。张敬儿这话说到了王敬则的痛处。

王敬则对此怀恨在心,而他对萧赜来讲是大恩人,没有他,皇位想必早归了豫章王萧嶷,萧赜对他感恩戴德,王敬则在萧赜面前说了张敬儿不少坏话,本来萧赜就有此意,王敬则推倒了最后一张骨牌。

接下来倒霉的是谢灵运的孙子谢超宗,这位仁兄和他爷爷一样有才,不过,他和他爷爷一样恃才自傲,管不住自己的嘴,经常奚落别人,不少大臣对他都有意见。他和张敬儿是男女亲家,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张敬儿的女儿,这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因为陈郡谢氏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族,最讲究门当户对,而张敬儿是庶族,而且是行伍出身,两家联姻连萧赜都着实想不通。张敬儿被杀后,谢超宗对丹阳尹李安民说:“往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您打算怎么办呢?”李安民第一时间将谢朝宗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齐武帝,萧赜觉得谢超宗是在挑动李安民造反,于是下令将谢超宗逮捕入狱,后将他流放越嶲(今四川西昌市),待他行至豫章(今江西省南昌市)时又下诏将其赐死。

齐武帝萧赜对不听话的大臣毫不手软,但对弟弟们还算客气,没有像刘宋王朝那样手足相残,能做到这一点,老爸萧道成临终前语重心长的嘱托起了重要作用,还有就是他那几个弟弟也都比较懂事,没有犯上作乱之心。

最让萧赜担心的是二弟豫章王萧嶷,他和皇帝哥哥同父同母,根正苗红,而且文武兼备,才干超群,萧道成很欣赏这个儿子,一度想让他取代萧赜成为太子。萧赜即位后,萧嶷首当其冲成为头号怀疑对象。

萧赜登基后,将萧嶷晋升为太尉,后又让他领太子太傅一职,但解除了他的中书监之职,这意味着萧嶷的官职虽然不断晋升,但却失去了实权,基本上不再参与政务。这是萧赜采取的策略,既然父皇不让开杀戒,只能让萧嶷少参与朝政,像菩萨一样供养起来。萧嶷很识相,为了让哥哥放心,他请求辞去太子太傅一职,并提出将兼任的扬州刺史一职让给萧子良,但齐武帝萧赜没有同意,反而晋升他为司徒,越是这样,萧嶷越感到不安,从此他基本不出门,衣食住行等都向萧赜请示汇报,征得皇帝哥哥的同意。

有一次,他上书萧赜说自己原来的王府有一个斋房,现在居住的东府也有一个,感觉太浪费,想拆掉一个送给太子,但担心拆下的木头如果重新拼接,会失去原有的模样,因此想请示皇帝哥哥该如何是好。面对这样的上书,萧赜既感到弟弟的良苦用心,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回复道:“你有病,怎么能没有个活动的地方,为何要为这样的小事写如此长的奏表。”

三弟临川王萧映同样很听话,他擅长骑射,精通音律,左右手都能写书法和射箭,是个文武全才。萧赜上台后,解除了他的荆州刺史的职务,让他入朝担任侍中、骠骑将军,实际上剥夺了他的实权,只给了一个名号。萧映心知肚明,从此不问政事。

相比于萧嶷、萧映,四弟长沙王萧晃最不让人省心,这位弟弟“少有武力”,老爸萧道成经常说:“此我家任城也。”任城是三国时曹操的儿子任城威王曹彰,以勇猛著称。好武之人往往脾气不太好,萧晃亦如此,南齐建立后,他获封长沙王,因与典签不和,竟然擅自杀之,这让萧道成非常生气,“手诏赐杖”。

萧赜即位后,萧晃被解除了南徐州刺史的职务,入京任散骑常侍、中书监。按照当时的惯例,亲王在建康城只能有四十个卫士,但萧晃习惯了大场面,每次出行都要带一大帮武士。因此,他进京时私下带了能够装备百名卫士的武器装备。被监察机构发现后,萧晃让人将这些装备扔到了长江中。萧赜听说此事后大怒,准备将萧晃绳之以法,萧嶷跪下来哭着为四弟求情道:“晃罪诚不足宥。陛下当忆先朝念白象。”“白象”是萧晃的小字,就是说,“萧晃的罪过,诚然不可宽恕,但陛下应该想想父皇对萧晃的托付。”齐高帝萧道成很清楚萧晃的脾性,临终前嘱咐萧赜要把萧晃留在京城,或者京城周围,一定不要把他派到偏远的地方。萧赜听到萧嶷所言也低下头哭了,放过了萧晃,但此后对这位弟弟不冷不热,渐渐疏远。

五弟武陵王萧晔最不受萧赜待见,萧赜只给了他一个祠部尚书的闲差,惹得萧晔很不高兴,多次因言忤旨,这让萧赜对他更生厌恶。讨厌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萧赜到萧嶷家搞聚会,把诸王都请了过去,唯独不召萧晔。萧嶷觉得不妥,说道:“风景很美,今天非常想念武陵王。”萧赜这才把萧晔召来。喝完酒后,众人比赛射箭,萧晔非常擅长这项运动,屡发屡中,萧晔颇为得意地问左右:“手如何?”萧赜看到这幅情景更觉不爽,神色变得非常难看。

后来,萧赜任命萧晔为江州刺史,这并非为满足五弟一直以来想外放出镇的心愿,而是想占有萧晔在建康的王府把它赐给自己的皇子们。萧晔知道皇帝哥哥的心思,说道:“先帝赐臣此宅,使臣歌哭有所。陛下欲以州易宅,臣请不以宅易州。”就是不愿意用自己的宅子换江州刺史,这样的态度使萧赜很生气。萧晔在江州任上只干了一百多天,当地典签就上书告发萧晔的种种过失,这显然是萧赜授意的,以此为由免掉萧晔的刺史之位,将他调回京城,给了他一个太常卿的闲职。

萧晔依然不长记性,有一次,冬至日诸王都来向齐武帝萧赜请安,王爷们都走了,萧晔才来。此时萧赜已经回便殿休息,他派人去问萧晔为何姗姗来迟,萧晔说自己的牛老了,走不动,萧赜随即赐他一头御牛。等萧晔走后,他严令道:“从今往后,诸王谁没有按照规矩来,就不要让他进来了。”

齐武帝萧赜在位期间,萧晔过得很憋屈,甚至有些落魄,一年冬天,他去见竟陵王萧子良,路上遇到一个乞丐,就将自己的棉袄给了乞丐,萧子良见叔父衣着单薄,便给了他一件棉衣。萧晔不由得叹道:“我与刚才那人有什么区别!”

齐武帝萧赜虽然对几位弟弟很是警惕,在政治上进行打压,但兑现了他对父皇的承诺,没有手足相残,这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顾命大臣不用,诸位亲王也不用。齐武帝萧赜重用的是身边的近臣,包括茹法亮、吕文星、吕文度等人,这些人出身低微,但深得萧赜的信任,权倾朝野。太尉王俭经常对别人说:“我虽有大位,权寄岂及茹公邪!”就是说,别看我官职高,但实际权力比茹法亮差远了。不过,这些人有些辜负萧赜的信任,他们大肆收受贿赂,广修宅第,里面遍布假山园林,他们的妻妾穿的绫罗绸缎,王侯们都比不上。

这些人还推动萧赜干了一件大错事。

由于战乱,原有的户籍制度被破坏,这使得国家掌握的户口锐减,严重影响了财政收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齐高帝萧道成下令让黄门郎虞玩之等人重新校订户籍。萧赜登基后加大了力度,专门设立校籍官,按说这个政策本身没有问题,可以从大户查出荫户以增加国家的税赋收入。

在推行过程中,这项政策出了岔子,萧赜采纳吕文度的建议,将虚假登记的人员全部发配,让他们去戍守边疆,这引发了百姓的极大恐慌,爆发了富阳(今浙江省富阳市)百姓唐寓之领头的暴动,他们攻陷了富阳,三吴一带被撤销户籍的人纷纷投奔唐寓之,人数多达三万。唐寓之攻陷钱塘后称帝,封立太子,设置文武百官。不过,唐寓之的手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面对朝廷正规军,一战即溃,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反检籍的斗争一直没有停止。永明八年(490年),齐武帝萧赜被迫停止检籍,宣布“却籍”无效,对“却籍”而被发配戍边的人准许返回故乡,恢复以前户籍所注的原状。

唐寓之的暴动,只是一个小插曲,齐武帝统治期间总体而言比较安定。

治国理政上,萧赜关心百姓疾苦,即位后,就下诏说:“今年收成不是太好,百姓贫困无食的非常多,京师附近长江两岸,民不聊生。一定要派遣中书舍人前往赈恤。”永明二年(484年),他又下诏酌情遣返军中的囚徒,大赦囚犯。对百姓中的鳏寡和贫穷之人,他下诏加以赈济。灾年时,还减免租税,以减轻灾民负担。萧赜崇尚节俭,不喜欢游宴、奢靡之事。他还下令多办学校,挑选有学问之人任教,以培育人们的德行。

对外关系上,虽然和北魏有几次小规模冲突,但很快便止戈,双方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时期。国内也很太平,算得上有影响的只有“萧子响事件”,但相对于刘宋时代的大规模内乱,这起事件影响很有限,而且还是个冤案。

萧子响是齐武帝萧赜的第四个儿子,由于豫章王萧嶷膝下无子,萧赜便将这个儿子从小过继给了萧嶷,后来萧嶷有了自己的儿子,但为了讨好萧赜,还是坚持立萧子响为世子。只是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萧嶷这么做使得萧子响无法封王,与那些封王的兄弟相比,待遇差别很大。萧子响对此非常恼火,每次上朝总是挥拳猛击车壁。齐武帝萧赜听说后,下令让萧子响的车服与其他皇子相同。

永明六年(488年),有人上书建议让萧子响回归本宗,萧赜准奏,封他为巴东王,不久外放他做江州刺史,后又改任他为荆州刺史。萧子响是好武之人,身边经常带着不少武士,就任荆州刺史后,经常在王府里设宴,与这些武士饮酒作乐。同时,他私下制作了锦绣长袍和红色短袄,打算用这些东西去蛮族那里换取武器。

荆州长史刘寅等人联名秘密上书齐武帝,汇报萧子响在荆州的情况。他们原本预想萧赜会派人来密查,但没想到萧赜搞得大张旗鼓,先是下了诏书,接着又派人来荆州,刘寅等害怕被萧子响杀头,便将诏书扣了下来,结果朝廷派的人到了,萧子响却毫不知情,便质问长史刘寅,司马席恭穆,谘议参军江愈、殷昙粲,中兵参军周彦,典签吴脩之、王贤宗、魏景渊等人,刘寅等无话可说,吴脩之说:“既然降下圣旨,应该见机行事加以应对。”魏景渊说:“照例应当先核查。”被一直蒙在鼓里的萧子响非常愤怒,下令将刘寅等悉数诛杀。

齐武帝萧赜听到这个消息,觉得萧子响实在无法无天,派卫尉卿胡谐之、游击将军尹略、中书舍人茹法亮率羽林军三千人,前来荆州追责,并下诏说:“如果子响自缚来自首,可以保全他的性命。”

这下萧子响慌了神,他并不是想谋反,只是厌恶那些递黑材料的小人。胡谐之等人到了江津,在燕尾洲筑城屯兵,萧子响派使者表白自己的心迹说:“天下哪有儿子造反的呢?我并不是犯上作乱,只是性格粗疏,今日就可以单舟回京,何必来捉我呢?”胡谐之沉默不语,尹略答道:“谁跟你这种叛逆父亲的逆子讲话!”

萧子响听使者回复后不停哭泣流泪,但还是想和平解决问题,为了表达诚意,他派人向朝廷军队送去了数十头牛、二百石酒、三十箱水果点心,但尹略不仅命人将这些东西扔进了长江,还扣押了负责送货的荆州官员。这下彻底把萧子响激怒了,他带着贴身武士和两千多兵马与朝廷军队展开激战,结果朝廷军队大败,尹略战死,胡谐之和茹法亮等人乘坐小船狼狈逃走。

萧子响并非想谋反,实在是忍无可忍,所以在打退朝廷军队后,他当即带着三十个亲信乘坐快船顺江而下,想赴建康请罪,但在半路上遇到了领军将军萧顺之。原来萧赜派出胡谐之等人后,又令萧顺之带着人马作为后续部队。太子萧长懋素来对萧子响心存猜忌,在出发前,萧长懋嘱咐萧顺之无论如何不能让萧子响回到京师。因此,尽管萧子响一再请求萧顺之让自己回建康说个清楚,但萧顺之没有答应,在演习堂用绳子将萧子响勒死,萧子响死时才二十二岁。

萧顺之向齐武帝汇报说萧子响畏罪自杀,想来个死无对证,萧子响却留了个心眼,死前给皇帝老爸萧赜写了一封信,缝在自己妃子冯氏的裙腰中。这封信通过其他途径送到了萧赜手中,信中写道:“臣罪深似海,甘愿遭受斧钺之诛。陛下派胡谐之、茹法亮前来,臣多次派人送信给他们,请茹法亮渡江面见,他们一直不肯,手下的人恐惧害怕,导致了双方激战,这些都是儿臣的罪过。儿臣放弃武器,想孤身一人投奔朝廷军队,希望能回到京城,在家中待上一个月,然后自杀,这样使父皇不会担上杀害儿子的恶名,臣也免受背叛父亲的诽谤。可是,我的轻舟无法回到京师,此苦之深,请陛下体谅,这个心愿却不能实现了,现在我就要死了,对着纸张哽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份绝笔信,渗透着萧子响深深的绝望。萧赜读后悲不自胜,于是在萧子响被杀百天后,亲自给儿子祭祀。又过了一些日子,萧赜到华林园游玩,看到一只猴子跌跌撞撞,不停地悲号哀鸣,就问左右侍从这是怎么回事。侍从答道:“这只猴子的儿子前几天从山崖上摔下来死了,母猴找不到儿子,所以才这样。”萧赜不由得想起了萧子响,忍不住泪流满面。他严厉斥责了茹法亮,而杀掉萧子响的萧顺之既惭愧又害怕,不久便郁郁而终。萧嶷上书请求改葬萧子响,萧赜没有同意,而是追贬萧子响为鱼复侯。

萧子响事件就这样落下帷幕,冤死的萧子响背后有太子萧长懋的影子,萧赜应该清楚这一点,但他无法为一个已死的儿子去追究太子的责任,这样势必会引发大乱,最好的办法是让这件事情赶紧过去。

永明十年(492年)四月十五日,萧嶷故去了,这位齐武帝萧赜眼中最大的威胁,每天过得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所幸一生平安。在他生命的后期,或许因为两人的年龄越来越大,兄弟俩感情反而变得很好,经常在一起开怀畅饮,萧嶷对皇帝哥哥说:“有人说陛下要活一万年,这似乎是阿谀之词,按我的心愿,陛下能活一百岁就成了。”萧赜答道:“就是一百岁也不可能啊,只要我们家业能保证一百年,也就算不错了啊!”说完,两人握手而泣。

萧嶷死前,将长子萧子廉、次子萧子恪叫到病床前,交代了很长一段的临终嘱托,主要有四个意思:一是,人生在世,本就无常,今天的地位并非心里所期望的;二是,我死后,你们要相互鼓励,以和睦相处为首要,都要勤奋学习,管好内眷,崇尚俭朴,这样才能没有忧患;三是,后事一切从简,棺材中除了朝服以外,只陪葬一把铁环刀,不用深挖墓穴,严格按照制度办;四是,家里的船只、车马都送给东西宫和司徒萧子良,服饰等都捐给寺庙作为功德。

萧赜对弟弟的死非常伤心,下令停止一切娱乐活动,直到十二月才恢复举办乐宴招待群臣,即便这样,他在宴会上依然泪流哽咽。

几个月后,太子萧长懋病故,接着萧赜自己也病倒了,接着他做了错误的决定——让萧昭业成为接班人。这个致命的选择直接将南齐带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昭业如愿以偿,登上了皇位,随即赐死拥立萧子良失败的王融,给他安的罪名是“险躁轻狡,招纳不逞,诽谤朝政”,绝口不提他参与拥立竟陵王萧子良的事情。萧子良没有受到牵连,反而被晋升为太傅,这大概是萧昭业出于稳定朝局的考虑。不过,这只是一个虚职,他被萧昭业和萧鸾看得紧紧的,从此以后,萧子良天天担心灾祸会随时落在自己头上,转过年便郁郁而终,仅仅活了三十五年。

萧昭业的谢幕演出是在爷爷萧赜的葬礼上,依旧哭得感天动地。局势已定,他不想再装了,在端门拜别时,突然称自己有病,无法送皇帝爷爷最后一程,急忙赶回内宫。一进入内室,他便命人演奏胡人音乐,皮鼓、铜铃声响彻内外。

从此,萧昭业彻底撕下了伪装,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当年他做南郡王时,他的老爸对他管得很严,日常花费有严格的限制,以至于萧昭业叫苦不迭。他曾对豫章王萧嶷的王妃庾氏发牢骚说:“阿婆,佛都说,有福德生帝王家,如今看来真是受罪,受到左右主帅限制着一举一动,就连街头上屠户酒家的儿子也比我自在百倍。”

如今萧昭业再也不用委屈自己,可以“视金钱为粪土”了,他随意赏赐,一赏就是数十万、数百万钱,眼睛眨都不眨。他每次见到钱,总是说:“以前我想得到你一文都不能,现在看我到底能不能用你?”露出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萧昭业还把许多宝器拿来砸碎,只为听个响,图个乐。向来节俭的萧赜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省吃俭用积蓄下来的数亿钱,不到一年就被这个败家孙子挥霍光了。

萧昭业的放荡程度令人咋舌,他要么赤身裸体在宫中游逛,要么穿着红绉纱小裤头及妇女花内衣和宫人追逐玩乐,一点都没有当皇帝的体统。他身边聚拢了一帮无耻小人,每天劝诱萧昭业要及时行乐,斗鸡走狗,纵情酒色,把政务完全抛诸脑后。

在荒淫无耻方面,萧昭业一点不亚于刘宋的前废帝刘子业。在做南郡王时,萧昭业便经常偷偷打开侯门,到军营里淫宴,他的两个师傅史仁祖、胡天翼得知此事,既不敢向齐武帝萧赜和他老爸萧长懋汇报,又怕萧昭业在外面有个三长二短,使得自身和家族受牵连,情急之下竟相继自杀身亡。

萧昭业看上了老爸萧长懋的爱姬霍氏,即位后迫不及待地将霍氏接进宫。这个女子颇有姿色,萧昭业甚为喜欢,但她毕竟是萧长懋的妾室,论辈分算是萧昭业的庶母,长期留在宫中名不正言不顺,太监徐龙驹给他出了个主意,让霍氏先出家为尼,然后再悄悄地把她接入宫中,并改姓徐,以此来掩人耳目。

萧昭业喜欢父亲的女人,而他的皇后何婧英则喜欢小鲜肉,两人属于一路货色,各玩各的。何婧英的父亲是何戢,他的正室夫人是以放荡著称的山阴公主刘楚玉,何婧英的母亲是何戢的侧室宋氏,虽然何婧英不是刘楚玉亲生,但似乎把山阴公主的放浪完全承继了下来。

做南郡王妃时,何婧英便经常和萧昭业身边的无耻之徒交欢,萧昭业的陪读马澄年少貌美,何婧英最为喜欢,两人经常掰手腕,萧昭业非但不生气,反而在一边鼓掌大笑。等她母仪天下后,更加变本加厉,《南齐书》中写道:“皇后亦淫乱,斋阁通夜洞开,内外淆杂,无复分别。”在众多的情人中,何婧英最喜欢女巫之子杨珉之,史书上讲:“又有女巫子杨珉之,亦有美貌,妃尤爱悦之,与同寝处,如伉俪。”两人经常同床共枕,恩爱得像夫妻一样。

更让人感到荒唐的是,萧昭业夫妻俩自己放浪不说,还把太后王宝明也拉下了水。王太后是萧长懋的正室,但一直得不到宠爱,日子过得很是可怜,萧长懋为其他宫人制作新衣服和新首饰时,王宝明用的还是旧帷帐和旧首饰。萧昭业即位后,立即将生母王宝明立为皇太后。有一次,萧鸾为了劝萧昭业进孝道,对他说:“太后久居深宫,不免寂寞,希望陛下多照看一下太后。”萧昭业觉得有理,但孝敬的方式却让人大跌眼镜,竟然下令送给太后三十个面首,以此来弥补母亲当年的缺憾。史书评价道:“前代所未有也。”

萧昭业这种“另类孝道”,恐怕是皇后何婧英的主意,当年他父亲的正室山阴公主刘楚玉不满只有何戢一个丈夫,向弟弟前废帝刘子业提出要三十个美男做自己的面首,这两件事看上去如出一辙。

萧昭业的胡作非为让一个人看到了机会,此人便是拥立萧昭业的第一功臣——萧鸾。

萧昭业登基后,西昌侯萧鸾获封领军将军,朝中大事悉数由他来裁决。除了萧鸾,萧昭业还重用五叔萧晔、七叔萧锵。不过,他最信任的并不是这些叔父,而是身边的心腹近臣,包括中书舍人綦母珍之、朱隆之,他老婆的情人杨珉之、马澄,太监徐龙驹,直阁将军周奉叔、曹道刚。

萧昭业对这些人信任到什么程度呢?他对綦母珍之论定、举荐的事情和人选,没有不答应的,这让綦母珍之找到一门最容易赚钱的生意——卖官。把朝廷内外的重要官职,统统标好价格,一手交钱一边任命,短时间便积累起大量财富。此人实在贪得无厌,疯狂卖官的同时还经常贪污公物,动用公家劳力给自己干私活,朝中官员相互议论道:“宁可拒绝皇帝的命令,也不可以违背舍人(綦母珍之)的话。”

大太监徐龙驹被萧昭业任命为后宫舍人,成为后宫的总管。他经常在含章殿上,戴着黄纶帽,披着裘皮大衣,面朝南坐在案前,代替皇帝批阅奏章,伺候的人侍立两旁,与天子没有两样,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这个宦官是皇帝呢。

直阁将军周奉叔和这些小人不同,他原本是一名战斗英雄。周奉叔的老爸周盘龙是一员猛将,当年父子二人在与北魏大军的激战中,来回冲突、无人敢挡。由于表现出色,齐武帝萧赜任命其为东宫直阁,萧昭业跟随他学习骑马射箭,因此两人越走越近。萧昭业即位后把他当作心腹爪牙,对他非常恩宠。周奉叔不断膨胀,他曾向司空王敬则换二百斛米,王敬则只给了一百斛,周奉叔不干了,放出狠话,这让王敬则大为惊恐,赶紧送去二百斛米和金银以求得他的谅解。周奉叔身上经常带着二十口单刀,随意出入皇宫,侍卫都不敢阻拦。他经常对人说:“周郎我的刀可不认识你。”

除了周奉叔、曹道刚,禁卫军中的萧谌、萧坦之也深受萧昭业的信任。萧谌是萧道成的远房侄子,他一直在萧赜的手下,曾经担任东宫侍卫长,凡是机密的事情,萧赜都让他知晓。萧坦之是萧谌的本家,他为文惠太子萧长懋赏识,担任过东宫直阁。或许因为萧谌和萧坦之是祖父和父亲非常信任的人,萧昭业对他们也颇为放心,每当萧谌请假不当值,萧昭业便很难入睡,直到萧谌回来才放下心来。而萧坦之作为贴身侍卫,凡是萧昭业出现的场合,他必守在旁边侍奉。

对萧昭业重用身边人,萧鸾自然不满,再加上看不惯萧昭业胡作非为,他时常来劝谏,一开始还好,后来萧昭业就不爱听了,听说萧鸾要来,索性躲在后宫不出来。萧鸾只好让萧谌、萧坦之将自己的话转告给萧昭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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