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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道成:再给我十年 当使黄金与泥土同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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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帝王生涯大部分时间用于指挥与北魏作战,再加上生活节俭,基本上没有享受到属于皇帝的那份自在和舒坦。但他应该是知足的,出身并不显赫的他,最后龙袍加身,代宋建齐,成就一代伟业。不过,他千叮万嘱后人不要像刘宋王朝那样手足相残,为的是让好不容易创下的基业能够长久传承下去,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刘宋王朝传了五十九年,而他建立的南齐仅仅二十三年便寿终正寝,灭亡的主要原因恰恰是他最为担心的同室操戈。看到后世子孙相互间杀得血流成河,地下的他应该会死不瞑目吧。

昇明三年(479年)四月,建康城南郊,一场禅让大戏如期上演,让出皇位的是宋顺帝刘准,取而代之的是相国、齐王萧道成,这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在此之前,萧道成完全控制了朝政大权,搞这样一个仪式,不过是装装样子,走个过场而已。但没想到,在这中间还出了一个插曲,那便是本来应该出现在百官面前的宋顺帝刘准不见了踪影。

不是因为这位废帝不甘心让位,而是因为他没有胆量出来,深怕遭到什么不测。萧道成眼见仪式快要进行不下去了,便派亲信辅国将军王敬则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入宫去“请”刘准,可怎么找也找不到,最后好不容易才在一个佛盖下找到浑身发抖的宋顺帝。刘准惊恐地问王敬则:“我今日要被杀了吧。”王敬则答道:“不杀你,是让你移居别宫,你们刘家当年取代司马家时也是如此。”

刘准方才觉得敢情是一个轮回啊,但他迅速回想了一下当年的情景:刘裕逼迫晋恭帝退位后,随即便将这位废帝杀掉了。他由此想到自己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于是便“泣而弹指曰:‘唯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就是说,刘准一边弹指,一边哭泣道:“希望在我死后轮回时,生生世世,再不要投胎于帝王之家。”

刘准并非第一个发出如此感慨的刘宋皇室成员。当年宋孝武帝刘骏最宠爱的儿子刘子鸾被哥哥刘子业所杀时,他也感叹道:“愿身不复生王家。”这两位有如此深刻的感悟,并非他们历经沧桑,事实上,刘子鸾只有十岁,而刘准也不过十二岁,这样的悲叹,从一个侧面揭示刘宋王朝皇族自相残杀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有一组数据很说明问题,刘宋王朝一共有九位皇帝,除宋武帝刘裕、宋孝武帝刘骏、宋明帝刘彧得以善终外,其他六位全都死于非命。刘裕七个儿子中,死于非命的居然有六人。宋文帝刘义隆有十九个皇子,死于非命的达十一人。宋孝武帝刘骏的二十八个皇子中,死于非命的有十八个。宋明帝刘彧,十二个皇子中,死于非命的有六人。这样看来,刘宋王朝皇室的非正常死亡率都在一半以上。

除了死亡率高,皇室残杀的形态多种多样,几乎做到了全覆盖。儿杀父,兄杀弟,弟杀兄,叔叔杀侄子,侄子杀叔叔……由此看来,在刘宋王朝,生在帝王家,确实不是什么幸事,灾祸比富贵的几率更大,所以他们发出这样的感慨也不足为怪。

萧道成能成功上位,自身的努力大概只能占两成,他要严重感谢刘宋王朝的内部倾轧,翻开萧道成的履历,他的发迹正是从宋明帝刘彧和他侄子刘子勋的内战中开始的。

刘彧在除掉刘子业前,刘子勋已经起兵讨伐刘子业。不过,形势变化很快,还没等他杀入建康,刘子业已灰飞烟灭。刘彧登基后,为了安稳人心,下令封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刘子勋接到刘彧的任命文件后满心欢喜,他的大部分手下觉得应该就此罢兵。他们说道:“暴君已被除,殿下又成为开府,于公于私都是件大好事啊!”但掌握江州实权的长史邓琬却不这样看,他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他觉得刘子勋和宋孝武帝刘骏一样都排行老三,而且都是在浔阳起兵,宋孝武帝能成功,刘子勋也一定能成功,这是上天的安排。

邓琬将宋明帝刘彧的诏书扔到地上,说道:“殿下当开端门,开黄门是我等之事。”就是说,刘子勋应该去打开皇宫的端门,开府之类的应该是属下的事情。

历史的诡异之处就在这里,邓琬这样一句话引发了刘宋王朝最大的一场内乱。

只有十岁的刘子勋在邓琬的鼓动下重披铠甲,决心将造反进行到底。首先响应的是雍州刺史袁,他与咨议参军刘胡商议后,诈称接受了太皇太后的命令,起兵勤王,推举刘子勋登基即位,改元义嘉。

有了袁的支持,邓琬顿时觉得底气更足了,他向建康发出檄文,说刘彧假传太皇太后的诏命,窃取皇位,宋孝武帝刘骏尚有十三个儿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刘彧继承大统。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刘子勋的起事像是在水中丢进了一块巨石,引发了强烈的连锁反应,郢州刺史王子绥、荆州刺史王子顼、梁州刺史柳元怙、益州刺史萧惠开、广州刺史袁昙远、徐州刺史薛安都、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豫州刺史殷琰、会稽太守王子房、湘州行事何慧文、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等纷纷倒向刘子勋,由于各地几乎都使用刘子勋的年号义嘉,这场内乱史称为“义嘉之难”。

刘宋王朝共有十八个方镇,响应刘子勋的居然有十三个。只有南徐州、南兖州、南豫州、兖州、交州没有倒戈,南徐州的刺史是刘彧的弟弟刘休范,南豫州则由他的另外一个弟弟刘休佑掌控,他们是利益共同体,所以他对这两个州还算放心。南兖州的刺史是刘彧刚刚任命的刘诋,兖州刺史是殷孝祖,他们暂时没有响应,是想看看形势的发展,如果刘彧支撑不住,他们定会反戈一击。南兖州的治所扬州与建康仅一江之隔,如果也反了,后果不堪设想。至于交州,由于距离太远,无关大局。

如此多的方镇树起反旗,是因为他们认为刘彧没有资格当这个皇帝,益州刺史萧惠开的一席话代表了他们的心声。他对左右说:“湘东王刘彧是宋文帝的儿子,而晋安王刘子勋是宋孝武帝的儿子。废帝虽然是个昏君,可他终究是宋孝武帝的嫡嗣,即使不配当皇帝,他的弟弟有很多,我深受宋孝武帝的眷顾,理当推奉晋安王刘子勋。”

形势对刘彧而言,已经不能用“不利”来概括,准确地说是糟糕到了极点。他压根儿没有想到刘子勋会反,更没想到会有如此多的地方大员支持刘子勋,当下是四面楚歌,他能控制的只有建康和周边一些地区,而就在这有限的区域内,竟也有一些县也倒向了刘子勋。

更为严重的是,不少投靠刘子勋的官吏和将领的家属都在京城,禁卫军中也有叛军的亲戚朋友,如果他们再闹起来,里应外合,局势就更难以控制。

面对如此危局,该怎么办呢?刘彧召集群臣商议对策。蔡兴宗站出来说:“如今,天下都发起叛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参与叛乱的那些人的亲戚,不少都在宫廷任职。如果将他们都绳之以法,势必面临土崩瓦解的结果。当务之急应该发布诏书说父子兄弟之间的罪相互不株连。这样一来,人心就会安定,将士们就会有斗志。朝廷的军队都是精兵,武器也很精良,去对付那些乌合之众一定能够取得胜利。”蔡兴宗的话,让刘彧暂时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宽心的话好说,要扭转时局却困难重重。刘彧命司徒、建安王刘休仁为都督征讨诸军事,作为讨伐叛军的主帅;以车骑将军王玄谟为副统帅,以沈攸之为陆军先锋。沈攸之便是杀掉叔叔沈庆之那位。他心狠手辣,反复无常,刘彧上台后,他又出卖了宗越、谭金等小伙伴,沈攸之告密有一套,带兵打仗也有一套。他迅速赶往前线,将十支临时拼凑的部队整合成一支号令统一且军容严整的队伍。

刘彧的另一个工作重心是争夺人心,十三个州都反了,剩下的五个州绝对不能再出状况,为此他派出兖州刺史殷孝祖的外甥葛僧韶去说服摇摆不定的舅舅,让他要坚定地站在朝廷一边。

葛僧韶不辱使命,见到自己的舅舅后慷慨陈词道:“刘子业凶暴残忍,朝廷人人朝不保夕,皇上威武,片刻之间,剪除凶顽。如今国家混乱,应册立年长之君,本来平定安稳的局面很快就会出现,但不料一些无知之徒为了各自私利,贪图册立年幼之主。假使他们得逞,君主幼弱,世事艰难,权柄不一,内讧迭起。届时,哪里有你我的容身之地。舅舅从小就立下了大志,年长后又以有气节而闻名天下,如果您能够拥戴朝廷,不但可以帮助主上平定大乱,而且能流芳百世。”

葛僧韶这番话极具煽动性,殷孝祖被深深打动。不过,冷静下来,他首要要考虑的是朝廷实力如何,能否打得过叛军。对此,葛僧韶拍胸脯说朝廷兵精甲强,而且还会将前敌总指挥的职位留给殷孝祖。

殷孝祖就此下了决心,他留下妻子儿女,亲率两千精锐和葛僧韶南下建康。当时,叛军已经进抵延陵(今江苏丹阳),建康城里人心惶惶,殷孝祖的到来给刘彧打了一针“强心剂”,当即任命殷孝祖为冠军将军、假节、都督先锋诸军事,刘彧兑现了承诺,只是沈攸之由正印先锋变成了副手。

殷孝祖的到来是一个重大利好,但坏消息更多,特别是眼皮下的三吴地区全部归顺了刘子勋,刘彧面临着三线作战的局面,但以朝廷兵力,不可能四处出击,只能有所侧重,刘彧经过权衡,决定对西线豫州方向和南线江州方向采取守势,对威胁最大的东线,即三吴和浙江地区采取攻势。

宋泰始二年(466年)一月二十三日,宋明帝刘彧命令巴陵王刘休若带着建威将军沈怀明、尚书张永、辅国将军萧道成等各路兵马出兵讨伐孔觊。孔觊是寻阳王、会稽太守刘子房的长史,正是他力劝刘子房倒向刘子勋的。

在这场东征中,出尽风头的不是后来禅代称帝的萧道成,而是一个名叫“吴喜”的将军。

吴喜并非行伍出身,他出身贫寒,却非常爱好读书,记忆力尤其出众,领军将军沈演之让他写起居注,吴喜写完篇章后都能背诵上口。沈演之曾写过一个辞让职务的奏表,还没有上奏就丢失了,吴喜在只看过一次沈演之先前的奏表的情况下,竟然能够立即补写丢失了的奏本,将沈演之所作的奏本一字不漏地背写出来。沈演之从此对他甚是佩服和赏识。

吴喜后为宋孝武帝刘骏赏识,经常派他作为朝廷使者巡视地方。他这个人很接地气,性格宽厚,体恤民情,所到之处受到了百姓的热烈欢迎,三吴地区也是他多次巡视过的地方。

见到朝廷陷入危局,担任殿中侍御史的吴喜主动请缨,请求率领带兵平息三吴之乱。正愁着没有合适人选的刘彧见到吴喜挺身而出,非常高兴,封他为建武将军,并选拔禁军中的一些精锐给他。但有人提出了质疑,认为吴喜只是一个文官,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所以不应让他带兵出征。中书舍人巢尚之不同意这样的看法,他说:“吴喜跟随沈庆之多次出征,性格勇敢果断,并熟悉阵法,如果能任命他,一定会立下战功。”宋明帝刘彧听后彻底放心,正式下令让吴喜带兵出征。

吴喜没有让刘彧失望,他率军出征后不久,便收到平西司马庾业及义兴太守刘延熙的书信,并附有寻阳王刘子房的檄文,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让吴喜倒戈,对此吴喜的态度很坚决,表现出对宋明帝刘彧和中央朝廷的绝对忠心。

吴喜的群众基础很好,当年他巡视三吴地区给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当地百姓听说吴喜来了,都纷纷选择归顺他。所以吴喜进展很顺利,一路报捷。唯一的考验是在距离义兴(今江苏宜兴)十五华里的吴城。义兴太守刘延熙派了杨宏、孙矫之、沈灵秀、黄泰带领四支队伍前来迎战,双方人数虽对比悬殊,笑到最后的却是吴喜,他率军临阵斩杀了杨宏、孙矫之、黄泰三将,一直打到了义兴城下。为了早日结束东线战事,宋明帝刘彧抽调部队增援吴喜。不久后,吴喜率军向义兴发动总攻,他冲锋在前,身先士卒,义兴城顺利被攻克,树起反旗的义兴太守刘延熙投水自杀。朝廷军队取得了一场重要的胜利,这场胜仗稳定住了军心,让刘彧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极大振奋了朝廷军队的士气。

与此同时,萧道成率军对晋陵周边的叛军营垒发动了总攻,“一日破贼十二垒”。叛军前锋孙昙瓘、程捍宗败退,晋陵太守袁标见状弃城而逃。

吴喜攻占义兴后,又率军南下,攻占吴兴(今浙江湖州),三天之内,朝廷军队连克义兴、晋陵、吴兴三郡。吴郡太守顾琛大为惊恐,也选择弃城而跑。三吴地区的局势暂时平定下来,但其他几条战线形势非常吃紧,宋明帝刘彧于是命吴喜统领沈怀明、寿寂之等继续进攻会稽,肃清残敌,同时调回萧道成、张永等增援其他三线作战。

吴喜一发不可收拾,连战连捷,用了不长时间,便使得东线战事宣告结束。孔觊被杀,顾琛、王昙生、袁标等人投降,刘子房被临阵倒戈的上虞县令王宴囚禁,并送往建康。

吴喜出征时曾向宋明帝刘彧保证,如果俘获刘子房和其他重要战犯,他会将他们一律斩杀,但他并没有兑现承诺,除了战场上被杀掉的外,俘虏和投诚的大多都被吴喜赦免。这或许是因为他性情宽厚,不想大开杀戒。但在刘彧看来,吴喜这样做是想给自己留后路,因为当时浔阳朝廷实力很强,谁胜谁负还不好说,吴喜如果大行杀戮,万一刘彧被推翻,便会给自己带来大祸,所以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刘彧或许从此时起就对吴喜起了猜忌之心,这也注定了吴喜最终的结局。不过,猜忌归猜忌,吴喜扫平东线,立了大功,刘彧任命他为步军校尉,封为竟陵县侯。

东线进展如此迅速,甚至有些出乎刘彧的预想,这让他可以腾出手集中力量对付其他三个方向的叛军,其中对整个局势影响最大的是南线。

南线朝廷军队的前锋都督是兖州刺史殷孝祖,在危难之际他率军赶到建康,宋明帝刘彧对他心怀感激,于是让他取代沈攸之做了前敌总指挥。不过,此人有个大毛病——狂妄傲慢。每次打仗他都要让部下携带能够显示自己身份的仪仗鼓乐,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殷孝祖。将士们为此私下议论道:“殷统帅与敌人交锋,以仪仗暴露自己,如果敌人集中射手向他齐射,即使不想死,又怎么可能呢?”

不作死就不会死,殷孝祖指挥军队攻打赭圻(在今安徽繁昌西),驻守那里的浔阳军是孙冲之、薛常保部。浔阳方面,陶亮担心他们守不住,发兵前去增援;朝廷方面,大都督刘休仁也派出从东线取胜回来的江方兴赶来增援。江方兴的援兵还没赶到,殷孝祖就因为过于高调而被射杀,朝廷军队大败。

前锋部队顿时群龙无首,将士们一致希望沈攸之出任前锋都督,但沈攸之考虑到江方兴和自己都是宁朔将军,职务、军衔、资历,两人都差不多,而江方兴刚在东线打了胜仗,所以他很担心自己指挥不动江方兴。为了大局,他选择屈尊,带着众将去见江方兴,表示愿意拥戴江方兴为前锋都督,自己甘为他的副手。江方兴很高兴,满口答应。

解决了内部团结问题,朝廷军队发起反攻,大破浔阳军。同时,朝廷水军在张兴世的率领下闪击巢湖口、白湖口两座水寨,并一举将它们攻克。浔阳军防线全线崩溃,陶亮急令孙冲之撤至鹊尾,把已经被朝廷军队包围的赭圻交由薛常保守卫。

刘胡只好自己出马。刘胡本名叫刘坳胡,因为他的脸很黑,像胡人一样,所以起了这样一个名字,长大以后,由于这个名字比较拗口,所以就单呼为刘胡。他成名于讨伐蛮族的战争中,在战场上他非常勇猛,为人凶悍无比。蛮人都很害怕他,山蛮小孩子啼哭的时候,只要对孩子说:“刘胡来了。”小孩子立马就吓得不哭了。

刘胡是浔阳一方的前线指挥,负责节制他的是雍州刺史袁。刘胡赶到前线后,首要的任务是解决赭圻守军的吃饭问题。他想出了一条妙计,下令用布袋装米,捆绑在木筏或船板上,然后将木筏和船板弄翻,伪装成翻船,顺流而下为赭圻送米。

这个小聪明很快便被沈攸之识破,江面一下子出现了大量翻船,沈攸之觉得很奇怪,于是让人拦截它们,便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一计不成,刘胡又生一计:他亲自率领一万步兵,趁着夜色,劈刀开路,想辟出一条小道送米,眼见就要成功,天亮后却发现和赭圻之间还隔着一条小壕沟而无法进城。沈攸之得到消息,亲率大军对他发起进攻,浔阳军大败,刘胡负伤,勉强跑回大营。

薛常保看到刘胡败退,觉得大势已去,便率军突围,赭圻落入沈攸之之手,朝廷军统帅刘休仁也将大本营迁移至此。

南线战事进入了相持阶段。

刘胡见战事久拖不决,便请求袁带着雍州兵马来增援。袁带着一千多艘楼船,两万多兵马浩浩荡荡地来到鹊尾与刘胡会合。这样一来,浔阳军总兵力达到了十万多人,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

不过,有句俗语说得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袁本来就是一介书生,而且素来胆小怕事,他虽然是浔阳军的前线统帅,但一点统帅的样子都没有,在军中不穿戎装,也从不谈论战事,每天除了吟诗就是作赋,好像压根儿没有打仗这回事。这惹得刘胡很不高兴,更让他感到郁闷的是,每次去袁帐中,袁对他的态度却很傲慢,通常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了。因此,浔阳军人数虽多,但军心涣散,士气低落。

刘胡军中缺粮,后方的补给还在路上,于是便向袁请求暂借襄阳的粮食,没想到袁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的理由是:“我在建康还有两处宅子尚未完工,全靠这些粮食。”刘胡气得顿时无语,这位袁统帅实在是分不清轻重,如果仗打败了,脑子都要搬家了,宅子还有什么用。

袁这样作为并非完全因为糊涂,他有自己的盘算,因为他听说建康城里粮食匮乏,一斗米能卖数百钱,由此他推断朝廷军队自然也很缺粮,所以不用主动出击,只需耗着,等朝廷军队无粮可吃撤退时,再出击,定会大胜。

袁顗能等,沈攸之等不了了。

该张兴世闪亮登场了,他原名叫张世,出身极为贫寒,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只能入伍从军,跟随王玄谟立了一些战功,被任命为西平王刘子尚的侍卫,负责保护这位王爷。在这个任上,他犯了一个大错:有一次,他陪同西平王入台城见驾,居然“弃杖游走”,或许因为好奇心作怪,他竟忘记职责而在台城里游览观光去了,台城是宫中最为敏感之地,防卫措施甚为严格,张世作为王爷的带刀侍卫,在这里四处溜达,堪比刺杀皇帝的大罪。他被撤职查办,投入监狱,幸好有人替他说好话,在牢中关了一段时间便被放了出来。经过这个挫折,他的仕途变得非常黯淡。

混了八年后,宋孝武帝刘骏任命他为散骑侍郎、宣威将军、随郡太守,前两个名号都是虚的,而随郡又是一个很小的郡,离他的家乡不远。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五岁了。朝廷这样安排大抵算得上是一种安慰,如果没有其他变故,想必张世会如此渡过自己的余生,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成为历史的尘埃,不留一丝痕迹。

但机会还是来了,刘子勋起兵后,张世的老上级王玄谟被任命为讨伐军副帅,他极力推荐张世为水军主将。宋明帝刘彧没有立即同意,主要原因并非他不相信张世能力不行,而是觉得他的名字不好。刘彧非常迷信,尤其对名讳非常重视,他觉得“张世”音同“张氏”,实在有些“娘”,带兵打仗非常不祥。于是,他将张世改为张兴世,虽然只加了一个字,却感觉极有气魄。为他改名后,刘彧正式任命张兴世为水军主将,率部出征。

“大器晚成”用在张兴世身上再贴切不过,作为四十七岁的老将,他没有辜负王玄谟和刘彧的信任,先是率军攻克巢湖口和白湖口两个营寨,造成浔阳军防线一时溃败。更为重要的是,在双方对峙、朝廷军队粮草告急时,张兴世站出来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建议说:“敌人占据上游,兵力强大,地势险要,我们与敌人相持有余,想战而胜之却力量不足。如果派出数千奇兵迂回到敌人背后,占据险要地带,构筑堡垒固守,伺机发动进攻,叛军首尾难顾,进退两难,与后方的联系会被我们切断,运粮就会变得非常艰难,这将是克敌制胜的关键一招。”

到哪里构筑堡垒呢?张兴世给出了地点——钱溪(今安徽池州)。他认为那里江岸狭窄,水流湍急,船只经过那里必须靠岸而行,而且距离主力大军并不算远,更重要的是,浔阳军的补给线要经过钱溪的长江水路,控制了钱溪,就相当于点中了叛军的死穴。

张兴世的计策不错,实施起来却相当困难,因为想要到达钱溪,必须要冲过浔阳军的水寨,而水寨长达十余里,成功的几率不大,即使勉强冲过去,付出的代价会比较大,能够到达钱溪的战舰所剩无几,很难立稳脚跟,无法实现战略目的。

不过,这难不倒张兴世。他率领七千水军乘坐两百多条船逆流而上,紧逼浔阳军水寨,等敌人发觉后便迅速撤退,第二天,他如法炮制。搞了几次后,浔阳水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张兴世到底想干什么。但浔阳水军中也有高人,判断出张兴世的意图,向刘胡做了汇报。刘胡却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们兵力占优,尚不敢越过他们直取建康,张兴世是个什么东西,岂敢绕过我们跑到我方身后。”

张兴世依旧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时间一长,浔阳军便习以为常,放松了警惕。张兴世见时机成熟,令兵士们拉起长帆,驾船乘风破浪,穿越浔阳水军营寨,直奔钱溪而去。

刘胡这才发觉上当,急令部将胡灵秀率领舰队尾随追赶敌军。张兴世又出奇招:他在距离钱溪不远的地方突然停下,摆出要与胡灵秀决战的姿态。这一下胡灵秀彻底晕了,他没有接到上级指示,也不知道张兴世的虚实,所以不敢轻易出战。张兴世使出的是缓兵之计,在双方对峙时,他暗地里派手下黄道率领着七十艘战舰赶往钱溪构筑营寨。等营寨初步构建完成后,张兴世令全军调转船头,扭头进入钱溪,留下了目瞪口呆的胡灵秀。

刘胡此时彻底明白过来,张兴世的目的原来真是要断自己的后路。于是,他亲率水路大军,朝钱溪扑来,但他对钱溪的水流状况根本不熟悉,这里岸窄水急,有很多漩涡,浔阳水军的不少前锋战舰陷入漩涡之中,后来的战舰无法向前,现场拥挤不堪,舰队顿时乱了阵脚。张兴世等抓住机会,下令全线攻击浔阳军。浔阳军大败。

水路不行,只好从陆路进攻,目标只有一个,便是拔掉张兴世这个钉子。刘胡率一千骑兵、两万步兵进攻钱溪。为了缓解张兴世的压力,沈攸之、吴喜率军对驻守在浓湖的浔阳军主力发起进攻。根本没打过仗的袁顿时慌了神,急召刘胡回师。刘胡没办法,只好掉转马头回来救援袁。

刘胡留了一个心眼,仗虽然没打,却派人到处宣扬说:“钱溪已经平定,敌军被全歼。”正在进攻浓湖的朝廷军队信以为真,有些军心不稳,有的将领建议停止进攻,但沈攸之认为这不过是刘胡的小伎俩。他说:“如果钱溪前线真的失败了,张兴世所部有万人之众,肯定会有人跑回来报信的。这一定是敌人在散布假消息,目的是扰乱我军的军心。”于是,沈攸之下令全军继续进攻,钱溪的消息很快传来,并送来了战利品——敌人的耳鼻。沈攸之让人将这些战利品扔给浔阳守军,袁看到大骇。觉得目的达到了,沈攸之便下令撤军回营。

张兴世在钱溪的营寨成为了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

现在轮到浔阳军缺粮了,因为他们的补给线被拦腰切断。万般无奈之下,刘胡率军第三度进攻钱溪,但仗越打越没信心,他知道自己不善水战,对在江中作战心里一点谱也没有。行至半路,他对长史王书念说:“我从小熟悉陆战,不熟悉水战。在陆地上作战,经常是几万人一起搏杀;进行水战时,你却只能坐在一条只载三十人的船上,而且每条船各自为战,互不关联,这让我如何指挥啊!我才不冒这个险呢!”于是,他假称患了疟疾,让龙骧将军陈庆带着战舰继续前进,并给陈庆打气说:“张兴世,我太熟悉了,你不用进攻他就会跑掉。”

刘胡不敢打,陈庆更不敢,他将任务转包给了部将王起,令王起率一百艘战舰对敌人发起进攻。王起哪里会是张兴世的对手,很快便大败而归。心里本来就发虚的刘胡见状连夜跑回了浓湖。他向袁表示张兴世的营寨已经修建完成,一时难以攻克,不过,张兴世所部已经被包围,所以不足为虑。袁对他不亲自出战非常恼火,质问刘胡道:“粮道被切断了,你说该怎么办?”刘胡说:“既然张兴世能越过我们逆流而上,我们为何不能越过他们顺流而下呢?”

袁觉得有道理,于是命部将沈仲玉带一千步兵从陆路赶回南陵,把粮食装载上船后,突破张世兴的防线,顺流而下回到鹊尾。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沈仲玉将三十万斛粮草装上船后,到了离张兴世水寨不远的地方,却不敢前进,派人去联络刘胡,让他派遣大军前来接应。“强行突破”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刘胡的接应部队还没到,张兴世就抢先动手了,沈仲玉被迫放弃粮草辎重,三十万斛粮食成为了张兴世的战利品。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袁心灰意冷。他哀叹道:“敌人已入肝脏,我们岂能活命。”就在他坐立不安时,刘胡主动请命,请求袁将全部骑兵拨给他,他愿意率军走陆路与张兴世决战。

袁大喜,觉得关键时刻还是刘胡的觉悟高,对他的要求满口答应。但让袁没想到的是,刘胡带着两万多骑兵并没有向钱溪进发,而是掉头向西逃走。袁得知这个噩耗,险些晕倒,破口大骂道:“我被这个混蛋害惨了!”然后命人牵来他的千里马“飞燕”,对手下说,“我亲自去追赶他们!”他居然弃十万大军于不顾自己逃命去了。

这样的结局实在太无厘头了。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群龙无首的浔阳军乱作一团,建安王刘休仁兵不血刃便收了十万降兵。刘胡带着两万人沿长江北岸一路西上,想逃往沔口(今湖北武汉),但兵士越跑越少,到了石城(今湖北钟祥)时,只剩下数名骑兵。竟陵郡丞陈怀真听闻刘胡要经过这里,带着一些人半路拦截他们。刘胡人困马乏,自感很难逃脱,便乖乖地跟着陈怀真进城。刘胡说自己口渴,陈怀真于是命人给他递上酒水,刘胡痛饮后抽出佩刀自杀身亡。陈怀真砍下他的首级,将它送往建康。

袁跑到鹊头后,拉着驻守这里的薛伯珍一起西逃,打算逃回浔阳。半路上,他被薛伯珍所杀。薛伯珍杀掉袁后向朝廷军队投诚,但也被杀,两人的人头被人送到建康邀功请赏。

南线的战局是决定性的。

在此之前,浔阳政权本来占尽优势,但自此以后形势发生了大逆转。浔阳城内人心惶惶,很快便发生了内乱,邓琬被吏部尚书张悦所杀。沈攸之率军攻入浔阳城,将刘子勋杀掉了。这位自立为帝的皇子死时年仅十一岁。

建安王刘休仁令吴喜、张兴世率军向荆州进发,命沈怀明向郢州进发,刘亮、张敬儿兵指雍州,孙超之向湘州进发。同时,沈思仁、任农夫向豫章挺进,意图一举扫清叛军的残余势力。

树倒猢狲散,荆州刺史刘子顼被手下逮捕并被献给了朝廷,湘州行事何楚文自杀身亡,豫州刺史殷琰投降,益州刺史萧惠开请降。冀州刺史崔道国、青州刺史沈文秀也归顺了。到这场席卷全国的动乱,竟戏剧般地在一年之内被彻底平定。

起事之初,大半个天下站在刘子勋一边,宋明帝刘彧能控制的地方只有建康周边不足百里的地方,但他依靠刘休仁、刘休佑、刘休范、刘休若四个弟弟,以及吴喜、张兴世、萧道成、张永、沈攸之等一批将领最终平定叛乱。

胜利来得如此迅速,似乎连刘彧都没有想到。刘彧把功劳归功于苏侯神的保佑,苏侯神是当年引发东晋最大内乱的苏峻,此人很能打,被江南人视为战神,人称苏侯神。非常迷信的刘彧在平叛时发誓要与苏侯神结为兄弟,叛乱被平定后,他给弟弟刘休仁写信说:“这段时间的确是苏兄神力的帮助啊!”

纵观整个战局,南线是关键,南线的关键又在钱溪,张兴世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了浔阳军队的命门上,这使得他一战成名。《宋书》的作者沈约赞叹道:“兵固诡道,胜在用奇。当二帝争雄,天人之分未决,南北连兵,相扼而不得进者,半岁矣。盖乃赵壁拔帜之机,官渡潜师之日,至于鹊浦投戈,实兴世用奇之力也。建旆垂组,岂徒然哉!”沈约为他立传时将他排到第十名,令柳元景、沈庆之等名将望尘莫及。

毛泽东对宋明帝刘彧创造的平叛奇迹也很赞赏。他评价道:“刘彧据建康,四方皆反。内线作战,以寡对众,以弱敌强。以蔡兴宗为谋主,以刘休若、刘休祐、刘休仁、吴喜、任农夫、张永、萧道成、王道隆、刘勔、沈攸之、黄回、吕安国、张兴世、刘嗣祖诸人为将帅,终于全胜,可谓奇矣。”

宋明帝刘彧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徐州刺史薛安都的投降书很快也到了。这封上表写得很诚恳:“臣在上国苟且偷生,深受孝武皇帝厚恩,常想报答,因此在刘子勋起事时,响应了他。如今天命归于陛下,我愿率领部队,绑缚自己,等待陛下的惩罚。我以前的罪行,完全由陛下任意裁决。”

按理说,刘彧愉快地接受他的投诚后,这事就算翻篇了,等局势彻底稳定后,找机会将薛安都调离原职,便不会再生波澜。但刘彧似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竟令张永、沈攸之带着数万大军去“迎接”薛安都,说是“迎接”,实际上是想在淮北地区炫耀武功。

蔡兴宗赶紧站出来反对,他说:“安都归顺,此诚非虚,正须单使尺书。今以重兵迎之,势必疑惧;或能招引北虏,为患方深。”意思再明白不过,薛安都的归顺是诚心实意的,如果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不仅伤害他的自尊,他还会怀疑朝廷要对他下手。狗急了还会跳墙呢,这样做岂不是逼迫薛安都造反。如果他投降了北魏,那麻烦就大了。

宋明帝刘彧不听蔡兴宗的建议,转而问萧道成的意见。萧道成赞成蔡兴宗的观点:“薛安都十分狡猾。今天如果用军威逼他,恐怕有害于国家。”刘彧见萧道成也赞同蔡兴宗的说法,很是自信地说:“我平叛大军经过这次战争的洗礼,各路人马都很精锐,无往而不胜!你不要多说了!”宋明帝刘彧已经没有当初平叛时的谦和态度,于是下诏以张永为先锋,带着大军前往徐州。

薛安都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的好心被刘彧当成了驴肝肺,听闻张永、沈攸之率大军而来,心里又气又怕,转而向北魏求援。北魏派大将尉元、孔伯恭领兵向徐州进发。魏军抵达彭城后,薛安都打开城门,北魏铁甲骑兵顺利进入彭城。张永、沈攸之晚到了一步,尝试攻城但以失败告终。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尉元率领魏军主力,长途奔袭储备辎重的武原。宋军粮草被毁,辎重尽失,这对刘宋军队产生了致命影响,在天寒地冻中失去粮草辎重的宋军,生存都成了问题,更别谈打仗了。紧接着,魏军对张永所部发动猛攻。宋军大败,张永觉得再打下去只能全军覆灭,于是下令连夜撤退。

屋漏偏逢连夜雨,宋军在撤军路上又遭遇到强寒流,风雪肆虐,气温骤降,不少宋军被冻僵。尉元命令魏军骑兵切断宋军退路,又让薛安都统兵在后追杀。一场撤军演变成了大屠杀,宋军死者数以万计,在南北六十里的范围内,到处堆满宋军的尸体,被杀前被严寒冻掉手指、脚趾的宋军将士就有十之八九。张永也被冻掉了脚趾,所幸他最后成功逃生。

这场惨败让宋明帝刘彧极为震动,他特意召见蔡兴宗,颇为不好意思地说:“朕实在愧对你!”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徐州被北魏攻占,刘宋王朝失去了陆路与山东地区的联系。随后,北魏派遣名将慕容白曜攻打青州、冀州,意图吞并整个山东地区。北魏军队势如破竹,连下四城。

刘彧见状急令沈攸之夺回彭城,打通与青州、冀州的陆路联系。沈攸之认为清河、泗水干涸,无法行船,不能运输粮草,因此不宜出兵,使者往返了七次,沈攸之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刘彧大怒,下诏斥责沈攸之,表示沈攸之再不听命,便要临阵换将。沈攸之只好硬着头皮出兵,结果可想而知,他被魏军打得大败而归。

青州、冀州的宋军没有等来援兵,却等来了魏军。冀州刺史崔道固坚守孤城历城(今山东济南)一年,最终力竭投降,青州刺史沈文秀固守东阳(今山东青州)三年,粮尽城破被擒。至此,山东全境,淮北四州,淮西九州尽数落入北魏手中。

刘宋建国之初,疆域到达了黄河沿岸,刘裕死后,北魏发兵南下,付出巨大代价后夺得了洛阳、滑台、虎牢等地,双方的边界维持在黄淮地区。宋文帝刘义隆为收复黄河以南失地,发动三次北伐但均告失败,虽然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一度打到长江北岸,但他很快退兵,双方的边界又回到了北伐之前。此次北魏却轻而易举地占据了淮河以北大量地区,使得淮河成为了双方的界河。

不过,对于“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宋明帝刘彧来讲,这似乎算不了什么大事。按理说,丢掉了祖先留下的大片土地,他应奋发图强,一雪前耻,但恰恰相反,自此后刘彧自暴自弃,骄奢淫逸,开始由着性子胡来。

刘彧是个佛教徒,将自己原来居住的湘东王府改建成湘宫寺,极为奢华。佛家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刘彧想建造十级浮屠,但当时技术水平达不到,只好建造了两座五级宝塔,加起来算是十级了。寺庙落成后,刘彧很满意。有一次,新安太守巢尚之回京述职。刘彧问他道:“你去过我修的湘宫寺了吗?这可是件大功德。”还没等巢尚之回话,散骑侍郎虞愿站出来怼了一句:“那都是靠百姓卖儿贩妇得来的钱建成的,佛祖如果真的有灵,应该会悲痛哀怜,罪过都高于佛塔了,哪里有什么功德可言?”这话说得很刺耳,搞得刘彧一时下不了台。他于是下令身边的人将虞愿驱赶出殿。虞愿缓缓起身,从容不迫地徐徐而去。

刘彧最大的爱好是围棋,他虽然水平不高,但很喜欢和高手过招。有一次,他非要和当时天下第一棋手王抗下棋,王抗没办法只能假装下不过他。刘彧飞了一手,王抗奉承道:“皇帝这一飞,臣都不知道该如何应了。”这话让刘彧十分受用,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从此对下棋更加痴迷。

如果说下围棋是个正常爱好,那刘彧热衷于迷信就像中了邪。刘彧非常信奉鬼神,特别讲究忌讳,“祸”“败”“凶”“丧”等不好的字眼,言语、文书中都要回避,谁若触犯了重则会被杀头。他专门下令将“脶”改为“胍”,因为“脶”和“祸”字形有些相似。

刘彧觉得白色是不吉祥的颜色,宣阳门旧称白门,他认为不吉利,便不让说。尚书右丞江谧忘了这回事,不小心说漏了嘴。刘彧勃然大怒,冲江谧吼道:“白你们家门!”江谧吓得赶紧磕头谢罪。有一次,他把南苑借给张永使用,对张永说道:“借给你使用三百年,到期后你需要续借的话,再给我打报告。”他实际想说的是“百年”,但“百年”一般形容人死,所以改说“三百年”。路太后死后,尸体曾经在东宫停放,刘彧不知情,在东宫看到尸体后,他勃然大怒,有数十个人因此被免官或杀头。皇宫内的禁忌尤其繁多,像移动床帐、整修墙壁这样的小事,刘彧都要先让文士作文词祭祀土神,像搞大型祭祀一样,小心翼冀,毕恭毕敬。

刘彧痛恨不避忌讳的大臣,还有一种人也让他不爽,那便是“妒妇”。

尚书右丞荣彦远是刘彧的棋友。有一次,刘彧发现荣彦远脸上有伤痕,详问之下才知是被他老婆打的。刘彧决定为棋友大臣出气,荣彦远也没有表示反对,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刘彧居然下诏将他的老婆赐死。刘休是刘彧的近臣,他老婆王氏颇为凶悍,刘彧听说后,让人把王氏痛打了二十棍,并故意将美妾赏赐给刘休,就这样刘彧还不解气,下令在刘休的宅院后面搞了一个小商店,让王氏在里面叫卖东西并打扫卫生。为了让宗室的各位公主不要成为妒妇,刘彧煞费苦心,令人编写了《妒妇记》,选取历史上最有名的悍妇和她们“妻管严”老公的故事,告诫这些公主不要在驸马面前耀武扬威。

刘彧还有个变态的爱好:看裸女跳舞。宋泰始六年(470年)夏天,刘彧在宫中举行盛大宴会,邀请很多官员参加,跟着他一起欣赏裸女表演。刘彧的皇后王贞风不愿意看这种表演,就用东西把自己的脸遮住了。刘彧看到皇后这么做非常愤怒,骂她说:“你们家一副穷相,如今让人一同高兴高兴,你为什么不看?”皇后回答说:“取乐的事,方法很多,怎么能集合姊妹们脱光衣服来取笑呢!外戚的娱乐,不像这里这么不雅。”刘彧大怒,将她赶了出去。

刘彧荒淫好色,却一直没有儿子。王皇后曾经给他生下两个公主,但他始终没得龙种,这成为他最大的心病。登基两年后,他好不容易才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刘昱。

关于他的这个宝贵儿子的来历,史书上记载了一段神奇的故事。史书上说有一次,宋孝武帝刘骏出巡,发现街道旁边有三间非常破旧的茅草屋,顿时大发慈悲,出钱让这家人盖新房。送钱的官员进屋后,发现家里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这位官员看到女孩长得很不错,是一个美女胚子,于是回来在刘骏面前大赞女孩子容貌秀丽,刘骏不由心动,便派人将女孩接入宫中,由于她年龄太小,她被暂时安置在路太后那里做侍女。这个女孩就是刘昱的生母陈妙登。

后来,宋孝武帝刘骏独宠殷淑仪,对其他女人不感兴趣。当时还是湘东王的刘彧喜欢上了陈妙登,路太后便请刘骏将陈妙登赐给了刘彧。刘彧起初非常宠爱陈妙登,但激情期很快就过了便又把陈妙登送给了湘东王师李道儿,过了不久不知为何,刘彧又把陈妙登要了回来。据说陈妙登回来时已经有了身孕,后来便在宫中生下了刘昱。所以,坊间纷纷传说刘昱的生父是李道儿,更有甚者,《宋书》里说:“以乞李道儿。”“乞”是向他人请求的意思,言外之意,刘昱不仅不是刘彧的儿子,还是刘彧向李道儿“借的种”。

这件事听上去虽有些匪夷所思,但不少史书记载说这是真实情况。刘彧为了生个皇子,想了很多办法,不停地往后宫增加美女,而且不辞辛苦一一临幸,但始终没有哪个妃子怀龙种,别说龙种,就连女儿都没有人再怀过。后来经太医诊断,确定刘彧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他便想起了“借种”,李道儿和自己关系密切,基因很好,要文采有文采,要相貌有相貌,于是成为了刘彧选定的对象。

还有更雷人的说法:刘彧的十二个儿子,没有一个是他亲生的。刘彧担心只有刘昱一个皇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他密切关注各亲王的妻妾们,一旦发现有怀孕的王妃,便想方设法将她召入宫中,产下男婴后当作自己的皇子。

沈约所著的《宋书》是如此记载的,《南史》与《资治通鉴》则沿用沈约的说法。不过,史家吕思勉认为这是《宋书》作者沈约为了迎合当时南齐皇帝所捏造的诬蔑之词,不足采信,他认为宋明帝生前因为猜忌诸弟而狠心杀弟、流放诸侄,不可能杀其父而养其子、流其兄而立其弟。

真也罢假也罢,反正有了儿子,刘彧的一块心病算是消除了。接着,有个更大的忧虑犯上他的心头,那便是如何才能保证刘昱将来能顺利接位。

在刘彧看来,最大的威胁是他的四个弟弟:刘休仁、刘休佑,刘休范、刘休若。四人中刘休仁和他关系最好,毕竟曾经是“难兄难弟”,如果不是刘休仁多次忽悠刘子业,想必刘彧已经死好几回了。刘子勋起兵叛乱后,刘休仁作为讨逆大军的最高统帅,为平叛立下了大功,刘彧论功行赏,加封他为侍中、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几个弟弟中,刘休仁的能力最强,实力最强,也是最为刘彧所忌惮的。

跟他关系最差的是刘休佑,这位王爷身上有不少毛病。史书上说他“素无才能,强梁自用”,而且“至是贪淫,好财色”,更关键的是,他不听话,刘休佑有个手下叫范景达的,是一个围棋高手,酷爱下围棋的刘彧下令将此人送往京师。但刘休佑竟然抗旨不遵,找了个由头不放范景达走,这让刘彧很恼火,皇帝的话都不听,刘休佑到底想干啥,因此刘彧对他的猜忌更深了。

刘彧最放心的是刘休范,因为他实在太平庸了。刘彧曾经指着左右随从对宰相王彧说:“刘休范的才能还不如这些人,但因为是我弟弟的缘故,生下来便享受荣华富贵。佛家都说愿生在帝王之家,不是没有道理啊!”

至于刘休若,和宋明帝刘彧的关系算是不好不坏。不过,有件事他把皇帝哥哥惹火了:他在担任会稽太守时,与典签夏宝期不和,便将夏宝期直接打入大牢,然后上书请求将夏宝期处死,但又害怕刘彧不同意,于是在圣旨到来前,便将夏宝期处死,来了个先斩后奏。圣旨上要求将夏宝期押往京师处置,但人死不能复生。刘彧得知此事后大怒,将刘休若贬了官。

在结束与北魏的战事后,刘彧便开始琢磨如何消除几位弟弟对太子的威胁,他先拿四人之外的八哥刘袆开了刀,以刘袆涉嫌参与谋逆削去其官职,后逼其自杀。刘休仁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于是他向刘彧请辞扬州刺史,想以此换得刘彧的安心。这正是刘彧求之不得的,毫不犹豫答应了。

由此引发了一系列人事变动,刘彧将才智平平的刘休范提拔为扬州刺史,将刘休佑调任为南徐州刺史。不过,刘休佑途经建康拜谢刘彧后,刘彧便没让他到南徐州上任,让这位不听指挥的“危险人物”留在眼皮底下似乎更让他放心。他又任命刘休若为荆州刺史,这样,四个弟弟,能力最强的两个留在他身边,能力稍差的两个,一个去当扬州刺史,另一个去当荆州刺史。

暂时摆平了家里事后,有一个外人引发了刘彧的担心,此人便是萧道成。

平定“义嘉之难”后,萧道成被任命为南兖州刺史,他素有大志,到任后很注意培养自己的势力。但这难逃过生性多疑的刘彧的法眼。他下诏让萧道成进京,任命他为黄门侍郎、越骑校尉,想的是“调虎离山”。

这对萧道成而言,是个巨大的挑战,他寝食难安。如果遵命返朝,恐怕凶多吉少;如果不从,那便是大逆不道。就在他坐立不安之际,参军荀伯玉给他出了个主意,建议他派一些骑兵进入北魏境内,到处安插标志,做出要发动进攻的样子,北魏必然会往边境上增兵,可以以此为由请求留任。结局果然如荀伯玉所料,北魏派出大量骑兵在边境上游弋,萧道成向刘彧报告军情紧急,刚刚被魏军打怕的刘彧只好同意萧道成继续留任,做好御敌准备。

宋泰始七年(471年)二月二十六日,刘彧对自己的兄弟下手了。当时刘彧生了一场大病,这不由得让他想到了身后事,觉得为太子刘昱铲除威胁必须提上议程,而被他滞留在建康的刘休佑成为了第一个“倒霉蛋”。

这一天,刘彧邀请刘休佑一起去打猎,刘彧以胖著称,这种娱乐活动他并不擅长。不过,这只是刘彧精心设下的一个“局”,他们一直打到天色渐晚,围场中有一只野鸡没有捕到,刘彧便下令让刘休佑必须猎取那只野鸡,否则不可回城,他自己则带着亲随回宫了。

刘彧走之前密令将刘休佑的随从驱散,又派寿寂之带人去追赶刘休佑,寿寂之就是在竹林堂手刃刘子业的那位。黄昏时分,他们追上了刘休佑,并将他从马上掀了下来。此时,刘休佑心里清楚,这是刘彧要对自己下毒手了。他不肯就范,左突右挡,但寡不敌众,最终被杀。

寿寂之得手后,迅速派人告知刘彧,使者边跑边喊:“骠骑将军落马了!”心中暗喜的刘彧故意装出惊讶状:“骠骑体大,落马殊不易。”就是说,“骠骑将军身材魁梧,落下马来,可不是小事!”然后命太医赶紧医治他,死人怎么可能医活呢。刘休佑的随从赶到围场,发现自己的主子已经断气多时,只好将他的尸体运回家中。

刘彧导演的这场戏还没有落幕,他便立即修书一封给身在江陵的巴陵王刘休若,告知他:“我与骠骑将军在南山打猎,没想到骠骑将军的马失控,与直阁将军夏文秀的马相撞,骠骑将军的马更难控制,直奔围场中的一颗老松而去。马撞树后,骠骑将军摔下马来,头撞到了石头上,顿时昏迷,后医治无效身亡,特此告知弟弟。”

不得不服刘彧,这位宋明帝实在太能编,不仅凭空整出一个直阁将军夏文秀,而且情节设计得跌宕起伏,先是刘休佑的马失控,然后撞上了松树,最终头碰石头而亡。至于他为何写信告知刘休若,这大概是他的一个习惯,每次杀掉重要人物后,他总是修书一封掩盖真相,想的是“既做失足女又立贞洁牌坊”。

刘休佑的死,显然是杀鸡给猴看,刘彧在给刘休若的信中表示,近来京城有谣言说刘休若有大贵之相。这让刘休若惊恐不已,说明刘彧对他也起了疑心。他很快便接到刘彧的任命文件,让他离开荆州去接替死去的刘休佑出任南徐州刺史。

何去何从呢?刘休若手下心腹劝说他不要赴任,否则他很可能成为下一个刘休佑。中兵参军王敬先更是苦劝道:“荆州地方辽阔,手下有十多万将士为你效命,进可以匡扶社稷,诛除奸臣;退可以保全地盘,救自己一命,这难道不比在府邸里被赐死,臣妾们忍气吞声,默默哭泣安葬您要好吗?”王敬先说得头头是道,但刘休若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胆量,不仅没有听从劝告,反而把王敬先杀掉,以此向刘彧表功。刘彧于是先放了他一马。

下一个倒霉的是大功臣刘休仁。

刘彧选择对刘休仁下手,一方面是固有的疑心和猜忌作怪,更重要的是因为刘彧身边的人使坏。刘彧身边的近臣有阮佃夫、王道隆、杨运长等人,他们见刘彧的身体每况愈下,担心一旦皇帝驾崩,刘休仁、刘休若等会把持朝政,于是便劝刘彧除掉他们。不过,刘彧对杀掉刘休仁犹豫不决,毕竟他们是生死之交,而且正是刘休仁帮他平定了叛乱,让他坐稳了皇位。

不过,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宋泰始七年(471年)四月,宋明帝刘彧的病情突然加重,一度进入弥留状态,群臣们见状都开始为将来做准备,他们一致看好建安王刘休仁,于是不少人跑到刘休仁的府上联络感情。后来,刘彧病情好转,他了解到这样的状况,觉得必须得下定决心除掉刘休仁了。

刘彧下诏让刘休仁入宫,但并没有接见他,而是让他先在尚书下省休息。当天晚上,刘彧派人送来了毒酒逼迫他喝下。刘休仁没想到自己劳苦功高,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不由得大怒道:“陛下的江山是谁打下来的,孝武帝诛杀兄弟们,子孙灭绝,陛下如今又如此这般,这大宋的社稷岂能长久!”说完后,他将毒酒一饮而尽,结束了自己二十九岁的生命。

刘彧对顺利除掉刘休仁很不放心,毕竟这个弟弟在朝中很有实力,容易生变。刘彧撑着病体登上端门城楼,确认刘休仁死掉后,才返回寝宫,然后下诏称刘休仁图谋不轨,畏罪自杀。

对杀掉刘休仁,刘彧心中一直是矛盾的。后来,他对身边的人哭道:“我与建安王刘休仁年龄相仿,从小亲密无间,建安王确实功劳很大,事出无奈,不得不先将其除掉,我很悲哀很思念他,无法自拔。”刘彧这样说,不排除有作秀的成分,但应该是他内心不安和真情的一种流露。

刘休仁死后,下一个岌岌可危的是巴陵王刘休若。很快,他收到了刘彧的诏书,调任他为江州刺史,并邀请他参加七夕家宴。刘休若虽然有强烈的不祥预感,但也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建康。在家宴上,刘彧对他的态度很不错,看上去危险警报似乎已经解除,但谁知,这只是死亡的前兆,没过几日,刘彧派人到他的府邸,将其赐死。

至此,刘休范成为宋明帝唯一在世的兄弟。不过,由于他实在太平庸,刘彧对他还算放心,这让刘休范暂时没有掉脑袋之虞。

刘彧除掉几位弟弟后,又将屠刀挥向了其他功臣。吴喜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

在此之前,他杀掉了寿寂之,这位诛杀了前废帝刘子业和刘休佑的刽子手,本来深得刘彧的信任,但他自恃有功,为所欲为。刘彧忍无可忍,下令将其流放到越州(治所在今广西合浦)。半路上,寿寂之想逃跑,结果被杀。

寿寂之的死,给吴喜很大的震动,他认为这是一个重大信号,那便是宋明帝刘彧收拾完几位王爷后,要对功臣们动手了。于是,他主动请求刘彧解除自己的军职,只保留中散大夫的闲职,以求自保。但没想到适得其反,这反而引起了刘彧的猜疑,觉得吴喜心中有鬼,这时候,有人告发说,刘彧曾经派吴喜带着御酒去见萧道成,萧道成以为是毒酒死活不肯喝,吴喜却暗示这只是皇上对他的试探,并先饮了一杯,萧道成这才敢喝,回朝以后,吴喜还一个劲儿地替萧道成说好话。刘彧觉得吴喜生性狡诈,而且很会来事,朝野对他的反映都不错,他担心吴喜对将来的幼主不忠,便决定除掉他。

刘彧于是召吴喜入宫,两人有说有笑,气氛看上去极为融洽。吴喜彻底放松了警惕。他出宫后,刘彧又赏赐了他精美的食物,用金银器皿盛着送到吴喜的家中。其实,这些食物被下了毒,吴喜吃下它们后很快便命归西天,死时四十五岁。

刘彧继续着老一套,吴喜死后,他又向张兴世、刘勔、萧道成等各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明了自己赐死吴喜的原因,把大功臣吴喜说得一无是处,最后的结论是“喜罪衅山积,志意难容,虽有功效,不足自补,交为国患,焉得不除。”就是说他的罪过远大于功劳,不得不杀掉他。

刘彧大开杀戒,说到底是为了让太子刘昱顺利接班,让刘宋社稷无忧。

只有三十多岁的他为何如此看重此事,这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相当差,几乎是疾病缠身,病的来源很大可能是“肥胖”。刘彧的胖是出了名的,他为此曾经备受前废帝刘子业的侮辱,称他为“猪王”,并让他像猪一样拱着吃剩饭剩菜。

不过,刘彧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大胖子。《宋书》里说他少年时代“风姿端雅”,应该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后来之所以成为一个油腻的胖子,是因为他太能吃了。他到底有多能吃呢?史书上记载,刘彧“尤好逐夷,以银钵盛蜜渍之,一食数钵”“以蜜渍鱁鮧,一食数升,啖腊肉尝至二百脔”。“蜜渍鱁鮧”,据后世考证可能是用河豚的鱼肠和鱼鳔用蜂蜜渍成的酱,他居然可以一顿吃数升,面对鲜美的腊肉,他有一次居然吃掉二百多块。有一次,刘彧问大臣王彧说:“这些是奇味,你吃得多吗?”王彧答道:“我很喜欢吃这些东西,只是家里太穷,很难吃得到。”刘彧听后很得意,越吃越觉得美味,直到吃到肚胀,痛得要死,身边的人给他喝了几升酒,胃痛才得以缓解。

这样一位吃东西不要命的皇帝,年纪不大便病魔缠身实在正常,史书上没有说他具体得了什么病,但从现在医学的角度看,想必是高血压、冠心病、动脉硬化、糖尿病等集于一身,即便如此,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在病中依然大口吃肉,一副吃不死不罢休的样子。

刘彧杀掉几个王爷和寿寂之、吴喜等人后,仍不罢休,还是四处寻找可能威胁到皇权的人物。很快,他重新锁定了萧道成,于是下诏让萧道成入朝,萧道成的属下都觉得此行凶险,劝他不要前往。萧道成这一次却显得异常从容,对心腹说:“主上诛杀三位王爷,是因为太子年幼,为死后考虑,与其他人无关。因此,我应速速出发到京,如不去必被怀疑,他们之间骨肉相残,就预示着国运不会长久,灾难就要出现了,我将与诸位一起努力。”

萧道成不带一兵一卒火速回到建康,刘彧封他为散骑常侍、太子左卫军,同时加封了他的长子萧赜。萧道成知道宋明帝刘彧这是在试探自己,以一门不能两封为由坚决推辞,刘彧这才放下心来。

历史的诡异之处就在这里,刘彧对威胁皇权的兄弟和大臣格杀勿论,却惟独放过了刘宋王朝的掘墓人——萧道成。

刘彧生前杀的最后一位重臣是他的大舅哥王彧。在他生命的末期,他总是梦到刘休仁等人向他索命,天天做噩梦,使得他的病情不断加重,他又想到太子年幼,虽然杀掉了兄弟和功臣,但他觉得还有一个人可能会威胁到太子未来的皇权,那就是王彧。

刘彧照方抓药,依旧采用赐死的方法。他派使者到王彧的府邸,先传口谕道:“朕不会说爱卿你有什么罪过,然而,我不能独自一个人去死,请你先走一步。”然后送上刘彧的亲笔诏书,上面写道,“与爱卿交往很久,为了保全你的全家,所以才这样。”这分明是一种威胁,言外之意是,你不死你的全家就要死。王彧对此似乎有预感,所以表现得很从容,当时他正在与友人下围棋,有一个生死劫相争,看完诏书后,他没有丝毫恐惧,继续进行劫争,直到打完劫,他才对友人说道:

“刚才接到诏书,我要被赐死。”他随即写了一封回函,感谢自己被赐死而没有株连全家,写罢举起毒酒,颇为幽默地对友人说:“这杯酒无法劝你喝了。”然后一饮而尽。

杀掉了王彧,刘彧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临死前,他为太子刘昱选了五个顾命大臣,分别是中书令褚渊、尚书右仆射刘勔、征西将军蔡兴宗、安西将军沈攸之和尚书令袁粲。

泰豫元年(472年)正月,吃够喝够也杀够了的宋明帝刘彧驾崩,时年三十四岁。讽刺的是,这个年号是他刚刚改的。刘彧原本希望身体就此能有好转,但没想到,改完年号没几天,他就挂了。

只有十岁的太子刘昱登基,开始了他混账的一生。

他的荒诞是在他长大后表现出来的,刚刚十岁的他在登基之初还是要依仗老爸给他指定的这些顾命大臣。这五位大臣是刘彧经过深思熟虑给他安排的,五位中处于核心地位的是尚书令袁粲和中书令兼护军将军褚渊,他们两人共同的特点是没有很大的政治野心。刘勔也是如此,当年他任豫州刺史时,宋明帝刘彧提拔他为散骑常侍、中领军,但刘勔以“世路纷扰,有怀止足”为由谢绝,主动请求去偏远的东阳郡当一个太守。刘彧对此非常满意,将刘勔的奏表向群臣展示。蔡兴宗算是老臣了,他在平定“义嘉之难”中做了重要贡献,对权力也没有太大的欲望。沈攸之是五位中最能打的一位,如果出现乱局,还是要依仗他,但刘彧清楚此人比较善变,为了提防他,刘彧调任蔡兴宗为荆州刺史,让沈攸之出任郢州刺史,荆州在郢州的上游,这样就可以更好地看住沈攸之,起到相互制约的作用。

顾命大臣看上去位高权重,实际掌握实权的是刘彧的近臣阮佃夫、王道隆和杨运长。阮佃夫是当年除掉前废帝刘子业的主谋,从一介布衣成为朝廷重臣,属于典型的小人得志,得势后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捞钱,

他老家有个侄子来找他,希望能到县衙里当个小吏,但阮佃夫却不肯见他。这个侄子托人找了几次才见到这位叔叔,见面后阮佃夫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这位侄子回去后赶紧送来两百匹绢,对此阮佃夫没有丝毫推让,欣然接受,让侄子回去等消息。几天过去了,一点信儿没有,侄子觉得送的有些少了,于是又送了两百匹绢。阮佃夫这才提笔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对侄子尚且如此,他对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收受巨额贿赂的阮佃夫生活极度奢靡,他所建的府邸比诸位王爷的王府还华丽,家里拥有几十名美貌异常的歌伎,个个穿锦罗绸缎,披金挂银,服侍华贵超过宫中的女子,以至于他家中的服饰器物,无不引领潮流,京城有钱人家争相效仿。

势力熏天的阮佃夫为所欲为,有个叫作何恢的官员因贿赂他而获封广州刺史。上任前,他设宴感谢阮佃夫,阮佃夫看到何恢的一个歌伎美貌绝伦,不由得心动,想占为己有。他向何恢提出请求,没想到何恢对这个美女也喜欢得要命,便拒绝阮佃夫道:“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阮佃夫拂袖而去,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不知你是爱手指还是爱手掌!”第二天,何恢便遭到调查,没过多久就被免官,最终搞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顾命大臣和这些近臣是两类人,不可避免会产生矛盾。有一次,右军将军王道隆拜访蔡兴宗,蔡兴宗历来看不起他们,所以对他极为冷淡,既不给茶喝,也不给赐座,让王道隆非常尴尬地站了许久,最后只好灰溜溜地回家。王道隆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便让小皇帝将蔡兴宗调离地位极为重要的荆州,回朝改任中书监、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可是,蔡兴宗辞让不拜,没过多久,蔡兴宗因病去世,成为顾命大臣中最早故去的一位,另一位顾命大臣沈攸之接任荆州刺史。

顾命大臣和恩宠近臣之间虽然不和,但至少都分到了权力。有个人却被完全架空了,那便是刘休范。

作为宋明帝刘彧仅存的弟弟,他能够平安地活下来,要感谢自己的低智商。刘昱即位后,刘休范摇身一变成为皇上唯一的亲叔叔,他觉得以自己的身份,理应成为朝中第一重臣,但他连辅政大臣都没有捞上,只得到一个徒有虚名的司空的位置,还继续做他的江州刺史。刘休范心里感到极不平衡,越想越生气,手下心腹许公舆劝他礼贤下士,招揽人马,修缮武器,伺机发难。刘休范觉得有理,便一改往常,放下架子,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名望果然节节攀升,不少人来投奔他,“远近同应,从者如归”,一年之间竟来了数万人。

刘休范想拉拢新任的荆州刺史沈攸之,在写给他的信的信封上称其为“沈丞相”。沈攸之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没有拆开信函,直接派人把它送给了朝廷。朝廷本来对刘休范就有所警惕,接到沈攸之转来的信,更觉得他居心叵测,虽然双方没有公开撕破脸皮,但已经开始在暗地里较劲。

恰在此时,郢州刺史出现了空缺,郢州位于江州的上游,为了监视制约刘休范,刘宋朝廷任命宋明帝刘彧的第六子——只有四岁的晋熙王刘燮为郢州刺史,并让王奂担任长史辅佐刘燮,为了防止在半路上被刘休范拦截,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走小路,绕道而行,到达了郢州的治所夏口。

刘休范听说这个消息,知道朝廷已经对他起了疑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于元徽三年(475年)五月十二日在浔阳起兵造反。

说来也怪,又是浔阳。

刘休范造反谋划已久,他充分吸取了刘子勋、邓琬行动迟缓的教训,采取直扑建康的战略,亲率主力不分昼夜一路东下。在行军路上,他写信给朝中的袁粲、褚渊等人,称杨运长、王道隆等人蛊惑先帝枉杀宗室,自己不是谋反而是要“清君侧”。

刘休范的闪电战确实奏效,朝廷军队还没来得及集结完毕,刘休范的大军已经到了离建康咫尺之遥的石头城。建康城里乱成一团,褚渊、刘勔、张永、刘秉、萧道成、阮佃夫、王道隆、杨运长等人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该萧道成闪亮登场了。

面对危局,每个人似乎都无计可施。就在此时,萧道成站出来说:“从前,来自上游的叛军都因出兵过缓而失去战机,这次刘休范汲取教训,妄想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因此,我认为军队不宜远离京师,应该驻守白下、新亭两地,坚守宫城、东府,等待敌人到来。敌人孤军深入,一旦遭遇挫败,自然瓦解。我愿率军驻守新亭,挡住叛军先锋,请张永将军驻守白下城,领军将军刘勔可率军驻扎宣阳门。诸位大人只需安坐殿中,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萧道成说得胸有成竹,众人都没有异议,只有中书舍人孙千龄表示反对。他事先已经被刘休范收买,提出应派兵远出梁山进行抵御。萧道成态度很坚决地说道:“敌人已经杀到眼前,为什么派兵去梁山?新亭是敌我必争之地,我将以死报国!”说完,他便穿上戎装驾车直接奔新亭而去。

萧道成到了新亭,防御工事尚未修好,刘休范军队的前锋已至。刘休范的部将丁文豪建议他应不顾新亭而直扑皇城,刘休范听从了他的建议,自己亲率大军弃舟登岸,从陆路进攻新亭,另派丁文豪等率军直指朱雀桥,向皇城扑来。

双方在新亭短兵相接,从上午一直打到下午,依然胜负不明。这时,萧道成的部将张敬儿、黄回向他献计,建议采用诈降之计,因为他们观察到观战的刘休范自我感觉相当良好,身边只带了十几个随从,如果派他俩前去诈降成功,可以找机会将其拿下。

萧道成眼前一亮,他表示如果两人能够完成使命,便可任命他们为各自家乡的刺史。之后,张敬儿、黄回从新亭跑出,放下武器,大呼投降,刘休范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并没有生疑,反而觉得很高兴,召他们来,详细询问情况。两人表示是奉萧道成之命来投降的,他们言辞诚恳,使得刘休范深信不疑,为了表示诚意,他将两个儿子送往新亭当人质,让把张敬儿、黄回留到了身边。

刘休范哪里知道,他的儿子刚到新亭便被萧道成砍了头,而他的脑袋也很快将被这两位降将砍掉,这位以智商低著称的刘休范,脑容量确实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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