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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道成:再给我十年 当使黄金与泥土同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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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休范很喜欢喝酒,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张敬儿、黄回很快便等来了绝佳机会,看到刘休范喝得大醉后,黄回向张敬儿使眼色,张敬儿抽出刘休范的防身佩刀,砍下了刘休范的头。看到主子被杀,刘休范身边的侍卫一哄而散。张敬儿手持刘休范的头,骑马飞奔回到新亭。

此时距离刘休范起兵仅仅十天。

按说刘休范死了,这场叛乱应该就此平息了,令萧道成没想到的是,叛军的攻势却更加猛烈。原来,萧道成派部将陈灵宝携刘休范人头送往皇城报捷,如果能顺利到达,将刘休范的首级向叛军亮出来,想必很快会平定局势,但陈灵宝在路上与敌军相遇,只好将刘休范的人头扔到水中。虽然他最终跑到了建康,报告说刘休范已死,但空口无凭,没有人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叛军不知道刘休范已死,对新亭继续猛攻,一度攻入了新亭东门。萧道成身先士卒,率军死战,双方杀得昏天黑地,一时间谁也无法消灭对方。

更为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宫城,领军将军刘勔战死,叛军在丁文豪的率领下发动猛攻,王道隆也被杀,驻守白下的张永弃城逃回,驻守石头城的沈怀明也被击溃。更要命的是,叛徒孙千龄打开承明门,形势非常危急。

王太后、陈太妃将宫内金银器物全都捐了出来,作为赏赐,希望将士们拼死一搏。但即便如此,她们心里也觉得大势已去,王太后拉着刘昱的手痛哭道:“天下已败!”

就在此时,刘休范被杀的消息开始在叛军中传开。丁文豪大声喊道:“我们就是不靠桂阳王(刘休范),也能成大事!”为了安稳人心,许公舆谎称说新亭已经被攻克,刘休范在那里歇息。

建康城里的官员听闻这个消息,觉得大势已定,想着赶紧向新主子表忠心,于是纷纷派人前往新亭,这些人把萧道成的大营当作了刘休范的大营。萧道成一下子收到了上千封效忠刘休范的书信。他将这些信件全部焚毁,然后告诉这些人:“刘休范已经被杀,你们奉上的效忠信我已全部焚毁,大家都不要担心。”接着,他派部将陈显达率军回援台城。

台城的战况依然紧张激烈,朝廷军队士气低落。关键时刻袁粲站了出来,对众将慷慨激昂地说道:“现在贼寇已到眼前,我们军心涣散,怎么能保住国家呢?我愿与你们一同奋勇杀敌,为国而死。”说完,他披甲上马,冲了出去。众将深受感动,一并率军杀出台城,扑向叛军。萧道成派来的援兵此时赶到,两军前后夹击,丁文豪等叛军将领被杀,这场叛乱终于被平定了。

萧道成在这场平叛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叛乱平定后,他从新亭率军向建康进发,道路两旁聚满了百姓,纷纷说道:“保全国家,全靠将军啊!”入朝后,萧道成、袁粲、褚渊和刘秉上书表示对刘休范叛乱有责任,因此引咎辞职。刘昱不仅没有同意,还加封了他们四人,并让他们轮流入朝值班。当时人们称他们为“四贵”。

萧道成是这次平顶叛乱的最大受益者,他不仅是“四贵”中唯一的武将,并且成为了禁卫军的最高将领,进入核心权力圈。这对他的一生来讲无疑算是一个分水岭。

萧道成能走到这一步,除了他在平叛中的高光表现,还和一个人的大力推荐分不开,此人便是褚渊。

褚渊对萧道成的感觉素来相当良好。有一次,褚渊和堂弟一起出行,路上遇到了萧道成,他指着萧道成的车子对堂弟说:“这可是个不简单的人。”不知为何他如此欣赏萧道成,想必是会相人之术。在宋明帝刘彧面前,他极力推荐萧道成。刘彧根据他的建议任命萧道成为右卫将军,使得萧道成的官宦之路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如果说萧道成是匹千里马,那褚渊无疑是个伯乐。

叛乱得以平定,小皇帝刘昱开始亲政了。这位皇帝是个不学无术的典范,他从五六岁才开始读书,皇帝老爸刘彧为他安排了名师,他却非常贪玩,对学习一直提不起兴趣。他小时候最擅长的是爬竹竿,“缘漆账竿,去地丈余”,能够像猴子一样爬上一丈多高的竹竿,更让人叫绝的是,他居然能在上面一动不动地待上十几分钟。东宫的属官对这位太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刘昱稍微长大些后,脾气变得极为暴躁,经常不分青红皂白地鞭打身边的人。有人向宋明帝刘彧告发,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刘彧的教育方法非常简单粗暴,便是“严加捶训”。有时候是他亲自动手,有时候是让刘昱的生母陈妙登上手。

原本以为“棍棒底下出孝子”,但经常受到体罚的刘昱依然我行我素。不过,在刘昱继位之初,“内畏太后,外惮诸大臣,犹未得肆志”,由于对母亲和各位顾命大臣有所顾忌,加上很快发生了刘休范的叛乱,他尚能夹着尾巴做人,但他只老实了一年多后便原形毕露。刘昱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微服私访”,只带几个人,出宫后到处乱窜,在外面吃喝玩乐,玩到天黑才回宫。陈妙登怕他出意外,起初乘车跟在刘昱后面,可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刘昱,非但不体谅母亲,反而嫌母亲无聊多事。为了甩掉母亲,刘昱狂奔,陈妙登根本赶不上,久而久之也就不管他了。

就在刘昱忙着出宫玩乐时,刘景素反了。

刘景素是贤王刘宏的儿子,是宋文帝刘义隆孙子辈中活着的年龄最大的一位,一直受到猜忌和打压。元徽四年(476年)七月一日,他在京口起兵。不过,他的规模、实力和刘休范不可同日而语,所以短短八天,便被朝廷平定,刘景素连同他的三个儿子被诛杀,死时年仅二十五岁。

刘景素之乱被平定,使得刘昱更加心无牵挂,彻底放松了,他和几个亲信经常身着短衣短裤,有时晨出夜归,后来索性夜不归宿,白天躺在路边,晚上投宿旅社。他很喜欢逛集市,与一些商家砍价,商家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位主顾是皇帝,或许因为他把价压得太低,惹得一些商家侮辱谩骂。刘昱对此倒也不介意,他只觉得好玩,一笑了之。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刘昱公开宣称自己是“刘统”,对外称自己为“李将军”。当年他的皇帝老爸刘彧曾经将他的母亲陈妙登赐给老师李道儿,所以坊间传说,刘昱的生父是李道儿,他登基后非但没有下令禁止这样的议论,反而承认自己是“野种”,这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刘昱还在宫中养了几十头驴,驴的叫声不绝于耳。他自己骑的马,竟然拉到御床前喂养,他放着宫里的美女不理,跑去与右卫翼辇营的女子私通,每次去那里时还带着不少钱买酒卖肉。

刘昱实在不像一个皇帝,不过,这样的瞎胡闹尚在可控范围之内,毕竟是自娱自乐,没有伤害到其他人。但量变引发质变,很快情况便发生了变化。

刘昱大开杀戒了!

他不再偷偷摸摸地溜出宫,而是大张旗鼓,“从者并执铤矛,行人男女及犬马牛驴,逢无免者”,不管是走路的,还是赶车的,刘昱觉得谁不顺眼,谁就得翘辫子,见人杀人,遇狗宰狗,逢驴屠驴,搞得建康及周边地区的百姓惊恐万分,以至于“民间扰惧,商贩皆息门户闲昼,行人殆绝”。他对身边人也如此,稍不满意,便下令诛杀。

刘昱让手下准备了“针、椎、凿、锯,不离左右”,杀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刑具,多用于“击脑、槌阴、剖心之诛”。他以杀人为乐,看到尸横街头,就手舞足蹈,看到血迹四溅,就心花怒放。“一日不杀,则惨然不乐”。一天不杀人,刘昱便浑身难受。

刘昱嗜杀成性搞得朝臣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有人想杀掉刘昱以求自保,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此人竟然是刘昱的宠臣阮佃夫。

阮佃夫搞阴谋是一把好手,当年杀掉前废帝刘子业,动手的是寿寂之,背后主谋却是他。阮佃夫这次的计划是趁着刘昱外出打猎时,以太后的名义将他的仪仗召回,然后关闭城门,派人捉拿刘昱,改立刘昱的弟弟安成王刘准为帝。

但这次阮佃夫失算了,刘昱临时取消了外出计划。与此同时,阮佃夫的手下于天宝向刘昱告发了他的阴谋。刘昱立即派人逮捕了阮佃夫以及参与阴谋的直阁将军申伯宗、步兵校尉朱幼,并将三人赐死。阮佃夫的心腹张羊出逃后被捉住,刘昱亲自驾车将他碾死。

不久后,刘昱又杀掉了与阮佃夫交情颇深的散骑常侍杜幼文。杜幼文是个享乐主义者,每日家里弦歌不绝,刘昱有时深夜外出,经常在他家墙外偷听,本来就对他不满,正好赶上阮佃夫谋反,便以参与谋逆之罪名将其杀掉。接着,他又杀了游击将军孙超之,当时孙超之正在家中服丧,见刘昱气势汹汹而来,知道自己死期已到,冲上前去揪住刘昱的耳朵,怒骂道:“你比夏桀、商纣还残暴,离死期也不远了!”刘昱气得抖成一团,当即下令让手下将孙超之劈成两段,然后亲自动手将尸体大卸八块。杜幼之的长兄杜叔文也被抓去,被捆在树上。刘昱跨上马,执槊刺入杜叔文的腹部,钩出肝肠。

刘昱近乎变态的暴虐在处置阮佃夫的余党中暴露无遗。

他的所作所为让皇太后王贞风实在看不下去了,多次训斥他,搞得刘昱很不高兴。有一次,王太后赐给他一把鹅毛扇子,他嫌弃扇子不好,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竟然下令让太医配置毒酒毒死王太后。他身边的人赶忙劝道:“如果毒死了太后,陛下必须服丧,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快活自在了。”刘昱怕不能玩乐,这才打消了毒死皇太后的主意。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萧道成身上。有一次,刘昱突然闯到萧道成的府上。当时正值盛夏,萧道成正袒胸露乳躺在床上睡觉,刘昱看到萧道成的大肚子,觉得很好玩,他让人叫醒萧道成,在他肚脐上画了一个圆圈做为靶心,他自己则退后几十步,拉满弓要射击。这一下把萧道成吓了个半死,大喊道:“老臣无罪!”关键时刻,刘昱身边的卫队长王天恩替萧道成解围道:“领军(萧道成)的肚皮大,确实是个好箭靶。如果一箭射死了,以后就没得玩了,不如用骨头做的箭射击。”刘昱觉得有道理,改用骲箭来射击,三箭都中靶心。刘昱大笑问道:“此箭如何?”左右随从大呼:“好箭法!好箭法!”

萧道成虽然躲过一劫,内心却充满惊恐。阮佃夫死后,他预感到刘昱下一个收拾的可能就是自己,他的判断没错,刘景素叛乱被平定后,声望日高的萧道成引发了刘昱的猜忌。刘昱曾经磨刀,边磨边说:“明天要杀了萧道成!”这话被他母亲陈妙登听到了,陈太妃对他说:“萧道成对国家有大功,如果你连他都不放过,谁还能替你卖命!”刘昱这才作罢。

萧道成觉得是时候考虑自己的前途命运了!

他将袁粲、褚渊请来,将废黜刘昱的想法和盘托出。袁粲对此不赞成,他认为刘昱年幼,虽有过失但可以改,废立之事不可轻举,即使成功了,将来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褚渊则沉默不语,但心里无疑是赞成萧道成的。

萧道成既然敢将此想法说出来,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要做此事,在他和刘昱之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已经没有了任何调和余地。

但如何才能成功废黜刘昱呢?萧道成最早的计划是找机会回到自己的根据地——南兖州,在治所广陵起兵。他的心腹手下纷纷表示反对,都认为在广陵起兵不易成功,不如留在建康等待机会。面对众人的反对,萧道成只好放弃原来的想法,准备伺机刺杀刘昱。

萧道成暗地里联络禁卫军中的直阁将军王敬则,作为萧道成的铁杆死党,王敬则除了每天晚上穿着黑衣,趴在路边,为萧道成探听观察刘昱的往来动向外,还受萧道成的委托,秘密联络刘昱左右的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二十五人,伺机起事。萧道成很清楚这是灭族的大罪,能否成功心里根本没底,他为家人想好了后路,让亲信垣崇祖将自己的全家老小托付给了驻扎在边境的皇甫肃,一旦计划失败,就带着他们投奔北魏。

机会终于在元徽五年(477年)七月七日出现了。

这一天,刘昱去北湖游玩,和以往一样,他丢下仪仗单枪匹马走在前面,中间还发生一个小插曲,刘昱亲信张五儿的马掉入湖中被捞起,刘昱一怒之下亲自将这匹马射死。然后,他与随从们一起跳起胡人的舞蹈作乐,接着又去宫城内的小山包比赛跳高,结束后去了青园的尼姑庵调戏小尼姑。娱乐节目到此并没有结束,傍晚时一行人又去新安寺偷狗,把偷到的狗送到昙度和尚那里,将狗肉煮了大吃大喝一顿,这才结束了一天丰富多彩的活动。

这天正好是七夕节,刘昱临睡前嘱咐侍从杨玉夫蹲守看牛郎织女相会,并说:“见,当报我;不见,将杀汝。”杨玉夫本来是刘昱的近臣,但不知为何,刘昱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每次看见他,都会恶狠狠地说:“明日当杀小子,取肝肺。”这搞得杨玉夫心里直发毛,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还有就是,天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牛郎织女,这注定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既然横竖是一死,唯一的活路就是杀掉刘昱,然后向萧道成请功。

今天无疑是个绝佳机会:刘昱生活没有规律,因此,晚上各个宫门都不关闭,同时他喜怒无常,所以当他入睡后,随从们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身边基本上没有侍卫。刘昱睡熟后,杨玉夫找到自己的铁哥们杨万年、陈奉伯。他们悄悄进入寝宫,“见昱醉熟无所知,乃与万年同入毡幄内,以昱防身刀斩之”,取下刘昱防身的佩刀,一刀将他的人头砍下。陈奉伯把刘昱的人头藏在袍袖里,像往常一样,神色自若,宣称奉皇帝派遣,然后从承明门出宫,随即把人头交给了王敬则。

这位荒唐暴虐的皇帝死时才十五岁,充其量也就是个现在的初中生。

王敬则提着刘昱的人头急忙赶往萧道成的府上。不过,萧道成极为谨慎,虽然王敬则在府外喊道:“我是王敬则!”但萧道成害怕有阴谋,一直不敢开门,王敬则急了,将刘昱的人头扔了进来。萧道成命人将人头清洗干净,仔细一看,果然是刘昱的首级,这才放下心来。

萧道成立即穿上戎装,带着王敬则等人直奔皇宫,到了承明门,诈称皇帝回宫,一拥而入。他们到了仁寿殿,宫人发现进来的不是刘昱,而是萧道成,均大惊失色,萧道成随即宣布刘昱已经驾崩。

姜还是老的辣,萧道成在这场生死对决中笑到了最后。

杀掉了刘昱,该让谁当皇帝呢?

萧道成等到天一亮,便以太后名义召袁粲、褚渊、刘秉三位重臣入宫商议,他向“四贵”中的其他三位通报了刘昱被杀之事,首先问刘秉说:“这是你们家的事情,你看该如何处置?”刘秉素来胆小,又见萧道成目光咄咄逼人,腿肚子更加发软,赶紧表示自己可以在尚书省负责日常政务,军队方面的事情都交给萧道成处理,这相当于将“军权”交给了萧道成。萧道成却故作姿态,假意要将军权交给袁粲。袁粲见到这样的情形,表示不敢接受,就在几人推来推去时,王敬则忍不住了,他拔出佩刀,大喊道:“天下事皆应关萧公,敢有开一言者,血染敬则刀刃!”他又取来一顶皇帝即位时专用的白纱帽戴到萧道成的头上,说要拥立萧道成继位,对自己主子说:“今日谁敢再动,做事要趁热打铁。”

戏一般演到这个程度差不多应该收场了。

萧道成站起来,大声呵斥王敬则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袁粲、褚渊、刘秉看到这一幕,觉得除了将大权交给萧道成,已经没有其他选择。褚渊说道:“非萧公无以了此。”然后亲自将需要皇帝裁决的文书交给萧道成。萧道成不再客气,于是做主去东府迎安成王刘准入宫即位。

就在当天,萧道成以太后名义下诏历数刘昱的罪行,把这位刚刚被杀皇帝的名声彻底搞臭,诏令中表示刘昱穷凶极恶,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但将他像百姓一样对待,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封他为苍梧郡王。所以,刘昱在历史上被称为后废帝或苍梧王。

七月十一日,刘宋王朝最后一位皇帝刘准正式登基,是为宋顺帝。当时他只有十一岁,萧道成搬进了标志第一权臣的东府,获封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自此包揽了军政大权。

萧道成一手遮天的行为,引起了一个人的极大不满,此人是荆州刺史沈攸之。

沈攸之是当年宋明帝刘彧选定的五位顾命大臣之一,论地位远高于萧道成,眼见萧道成一步步从身后跑到了自己的前面,心里感到有些不平衡。不过,他和萧道成一直私交不错,两人都做过禁军将领,而且后来两人还成为儿女亲家。萧道成的长女嫁给了沈攸之的第二子。

不过,在沈攸之看来,萧道成这次弑君上位,做得实在太过了,如果任由这位亲家如此下去,自己恐怕永无出头之日。

刘昱被杀的消息传到荆州,沈攸之的手下就劝说他起兵,但因为长子沈元琰在建康做官,所以沈攸之一时下不了决心。没想到,萧道成派沈元琰带着刘昱杀人剖腹时用的刑具回到了荆州,借此想向沈攸之解释自己为什么废昏立明。谁承想萧道成这样的安排,完全解除了沈攸之的后顾之忧。他对沈元琰说道:“我宁愿像王凌那样讨伐逆贼而死,也不愿做贾充投降叛逆而生。”

尽管如此说,但沈攸之觉得起兵时机尚不成熟,他上表向新皇帝刘准表示恭贺,却没有让沈元琰回京,而是把他留在了江陵。

纸包不住火,沈攸之的野心还是被人看出来了,此人便是萧道成的亲信雍州刺史张敬儿。张敬儿和沈攸之的手下司马刘攘兵私交很好,他派人秘密问刘攘兵荆州是否要有大动作。刘攘兵对此沉默不语,只送给张敬儿一个马镫。张敬儿心领神会,知道荆州很快要生乱,于是开始抓紧备战。

造反总是需要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由头,沈攸之为此煞费苦心,他将一封写在白绸缎上的信,总是藏在背心的衣角之内,给人感觉这封信非常神秘重要,他对身边人说这是宋明帝刘彧生前和他的盟誓。不过,这显然有些扯,宋明帝刘彧死时,萧道成连顾命大臣都不是,刘彧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沈攸之去除掉萧道成。

沈攸之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个由头,皇太后王贞风派使者赏赐沈攸之,赐给他一些蜡烛。沈攸之割开蜡烛,声称从中间取得了太后的密令,上面写着:“国家大事,全交给你。”

取得太后的“全权授权”后,昇明元年(477年)十二月,沈攸之正式发布檄文,同时向雍州刺史张敬儿、梁州刺史范柏年、豫州刺史刘怀珍、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等人派出使者,邀请他们一起起兵。不过,这次效果要比刘子勋叛乱差许多,张敬儿、刘怀珍、王文和杀掉了使者,并派快马向朝廷报告,剩下的范柏年、庾佩玉、姚道和则保持观望,没有明确表态到底支持谁。

沈攸之经营荆州多年,将士人数多达十万,而且军用物资充裕。他下令让孙同率先锋部队先行开拔东进,自己则率大军随后出动。在行动之前,他给萧道成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先是回顾了两人的革命情谊,然后笔锋一转,表示废昏立明之事,自古以来就有,幼主(刘昱)昏暴疯狂,不是不可以废,但应该与朝中重臣秘密商议,共同报请太后再下令废黜,而萧道成却以厚赏为诱饵,让下人公然弑杀主上,而且一直不收殓主上的尸体,以至于蛆虫爬到尸体之上,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更为甚者,萧道成在朝野上遍布私党,内外宫禁都交由萧家人掌管,难道霍光、孔明的遗训就是如此?王导、谢安、陶侃、庾亮所作所为也是这般?萧道成心怀叵测,图谋不轨,自己岂能舍弃申包胥的气节!

沈攸之搬出一群名人来说事,为的是将自己塑造为正义的化身,而萧道成就是典型的乱臣贼子,必须除之而后快。

这对萧道成无疑是一个真正的考验,过去刘宋王朝的内乱都是指向皇室,而这次亲家公沈攸之将矛头直指了自己。

沈攸之起兵的消息传到建康,引起了一片恐慌。萧道成没有时间犹豫,他直接入宫坐镇,命二儿子萧嶷代替自己镇守东府,令三子萧映镇守京口,又任命原郢州刺史刘赞为荆州刺史,任命右卫将军黄回为郢州刺史,率领先头部队向西迎敌。

萧道成的处境不妙,沈攸之的大军从东边杀来,更关键的是,建康城里也并不安稳,让他觉得阴风阵阵。

前湘州刺史王蕴是皇太后王贞风的侄儿,和沈攸之关系很好,因为母亲去世辞职回去奔丧。当时沈攸之还没有起兵,但他知道自己这个铁哥们很快就要作乱,于是想着帮沈攸之一把。他路过郢州时,打算趁郢州长史,也就是萧道成的长子萧赜出城迎送时,将萧赜杀掉,然后将郢州献给沈攸之。

不过,他路过郢州治所江夏时,萧赜并没有出城,王蕴的算盘落空。他回到建康后,又希望萧道成能来参加母亲的吊唁,从而趁机杀掉沈攸之的心头大患,但萧道成也没来。王蕴的计划再度落空,他还不死心,暗地里联络袁粲、刘秉等一同密谋除掉萧道成,黄回、孙昙瓘、王宜兴、卜伯兴等将领也参与其中。

作为仅次于萧道成的重臣,袁粲无疑是中间最关键的人物,他一直就站到萧道成的对面。萧道成掌权后,找了个由头将袁粲赶到了建康旁边的石头城。这样一来,既让袁粲离开了权力中枢,又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从而便于控制对方。

沈攸之起兵后,褚渊对对萧道成说:“西方叛乱,肯定不会成功,应当先应对建康内部。”言外之意就是要特别留意袁粲。萧道成于是亲自到石头城拜见袁粲,说是想与袁粲商量退敌之策,不料却吃了个闭门羹,袁粲宣称病重,闭门不见他。萧道成知道袁粲不可能站到自己这一边,就召来褚渊,两人同进同出,一起商讨征伐事宜。

袁粲当然没病,此时他的主要精力在于谋划如何除掉萧道成。袁粲与刘韫、卜伯兴、黄回等人进行密谋,这几个人都很重要,刘韫是刘秉的堂弟,他当时担任领军将军,驻防门下省,而卜伯兴作为直阁将军在宫门值守,黄回等众将则驻守在离建康不远的新亭。

袁粲和他们确定的计划是以太后的名义,让刘韫、卜伯兴率领禁卫军攻击萧道成。与此同时,黄回从新亭回师,里应外合,一举铲除萧道成和他的党羽。

计划算得上周密,但成功与否关键在于保密,令人有些大跌眼镜的是,袁粲在紧要关头表现得“好傻好天真”,他居然想把计划告诉褚渊,与他密谋的几位力劝袁粲说褚渊和萧道成关系密切,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向褚渊透露。袁粲却不以为然,他说:“虽然褚渊与萧道成关系不错,但他岂能在大是大非面前提出异议!今天如果不告诉他,事成之后就要将他诛杀啊!”

袁粲不听劝,把行动计划通报给了褚渊,褚渊扭头就跑去告诉了萧道成。萧道成当机立断,派部下苏烈、薛渊、王天生去石头城,名义上是协助袁粲,实际上是监视他,又下令让王敬则担任直阁将军,在禁卫军中牵制刘韫、卜伯兴两人。

袁粲就此失去了主动权。接下来,胆小鬼刘秉把一切彻底搞砸了。

袁粲和刘秉本来约定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深夜一起动手,但到了这一天,刘秉紧张得要命,坐立不安,越接近天黑,越感到害怕,吃晚饭时双手哆哆嗦嗦,将稀饭都洒到了衣服上。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他便带着家眷从建康逃往石头城,按说这种逃跑应该静悄悄地进行,但无奈刘秉家当太多,竟然堵塞了道路,这相当于将起事阴谋告诉了萧道成。等他跑到了石头城,袁粲感到一头雾水。按计划这个时候刘秉应该在建康城。袁粲不禁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如此快就来石头城了?”刘秉的答复让袁粲哭笑不得,他说:“能见到大人,就是死了也无怨。”

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刘秉一跑,就全部露馅了。萧道成觉得是时候收网了,他密令王敬则开始动手。王敬则紧急结合军队,到中书省去捉拿刘韫。刘韫见到王敬则带人突然闯入,大为吃惊地问道:“你怎么深夜来此?”王敬则大喊一声道:“你怎么敢谋反!”接着,他上前一刀将刘韫杀掉,然后又领兵将卜伯兴杀死。

与此同时,接到命令的苏烈、王天生、薛渊与袁粲的队伍接上了火,双方势均力敌,形成对峙局面。萧道成派部将戴僧静率部前去助战,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戴僧静身先士卒,攻入西门。胆小鬼刘秉看到火光冲天,带着两个儿子弃城而逃,袁粲觉得大势已去,便对儿子袁最说道:“我本就知道独木难支大厦,但身为人臣,为名声和道义,不得不走到这一步。”话音刚落,戴僧静带兵来到他们身前,袁最挺身而出护住自己的父亲。袁粲从容说道:“我不失为忠臣,你不失为孝子。”随后,父子两人遇难。

刘秉父子也没跑多远被抓到,随即被诛杀,王蕴也被斩杀。黄回等人率军来救援袁粲,但到了朱雀桥时,听闻袁粲已经败了,赶忙改称自己是来支援萧道成的。萧道成对此心知肚明,为了尽快稳定局势,他不想多加诛杀,劝慰了黄回等人,让他们领兵继续驻守新亭。

内乱被平定,萧道成可以集中精力对付沈攸之了。

在建康城乱成一团时,沈攸之率领十万大军到达了夏口。在沈攸之叛乱之前,驻防夏口的郢州刺史刘燮调任扬州刺史,萧道成长子郢州长史萧赜调往京师,出任左卫将军,他走之前推荐柳世隆替代自己,出任新任郢州刺史武陵王刘赞的长史,处理州里日常事务。当时萧赜已经预感到沈攸之有可能生乱,临别之际对柳世隆说:“如果沈攸之作乱,一旦他焚烧了在夏口我军的战舰,就很难制约他。但如果能引诱他攻城,肯定在短时间内无法攻陷城池,到时我们里应外合,肯定能将其击败。”

沈攸之兵临郢城,仗着兵强马壮,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派人给柳世隆递话说:“我奉太后之命暂时回京,如果你忠于国家,应该知道怎么做。”柳世隆自然不会吃这套,派人答复道:“您的意图,我们早有耳闻,郢城不过是座小城,只是自守而已。”沈攸之大怒,准备发兵攻打城池,手下功曹臧寅劝他说:“郢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进攻只会白白耗费实力,不如长驱东下,直取建康。”沈攸之觉得有理,命令小股队伍进攻郢城,他则准备率主力挥师东进。

柳世隆想起了萧赜的嘱咐,无论如何也要拖住沈攸之。于是,他让人在阵前公开辱骂沈攸之,用的言语难听至极,搞得沈攸之火冒三丈。沈攸之改变主意,下令猛攻郢城,必须将柳世隆千刀万剐。

诚如臧寅所言,郢城易守难攻,虽然沈攸之的兵力占绝对优势,每日奋力攻城,但进展甚慢,而此时萧赜派出的援兵攻占了郢城西边的重要关塞,本来与沈攸之暗通款曲的黄回没有倒戈,反而受萧道成之命率军鼓噪而来,距离郢城只有几十里远。本来形势大好的沈攸之如今四面受敌,急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更严重的问题随即到来,那便是队伍里不断出现逃兵,他所统率的荆州军士不少是被胁迫而来的,本来就不想打仗,如今困在郢城下,面临内外夹攻,纷纷偷着跑回荆州老家。

沈攸之听到这个消息,勃然大怒,把部将召集在一起训斥道:“我奉太后之命仗义兴师,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一定会与大家分享。如果战败,朝廷只会诛杀我的一家老小,和大家无关。但现在士兵们纷纷逃亡,这都是因为你们管教不严,如果再有士兵逃跑,拿你们是问。”

沈攸之说得很严厉,但并没有刹住逃兵潮,反而更加厉害。将军们发现一个人跑了,便派十个人去追,结果十个人头也不回一并逃走。这些将领害怕遭到沈攸之的处罚,只好瞒着不报。

士兵逃跑只是序章,很快将领们也待不下去了,先走一步的是与雍州刺史张敬儿关系很好的刘攘兵,当初正是他向张敬儿透露了沈攸之将要起兵的消息。他纵火烧掉自家军营,然后向柳世隆的军队投降。这下引起了连锁反应,其他营寨的将士见状,顿时崩溃,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四散而去,将领们也无力阻止。沈攸之听闻此噩耗,“怒,衔须咀之”,就是说气得咬住了自己的胡须,立即令人逮捕了刘攘兵的侄儿和女婿,并将两人斩首。

但一切已经无济于事,沈攸之除了撤兵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带着残兵败将向东撤退,想回到江陵,但越走人越少,忠心耿耿的臧寅说:“得势从,失势即散,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说罢,他投水自尽。沈攸之担心即使能跑回江陵,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变成光杆司令,于是传令道:“荆州城钱多,只要跟着回去的,任意拿取。”连哄带骗凑起两万多人,一起向江陵逃去。

国破家何在,就在沈攸之快马加鞭向江陵而来时,张敬儿率军闪电般占领了江陵城,城里沈攸之的几个儿子和孙子都被诛杀。

沈攸之带着残兵跑到距离江陵一百多里的地方,听说了江陵失陷的消息,这下军心彻底乱了,利用金钱利诱好不容易凑起的队伍,顿作鸟兽散。沈攸之和儿子沈文和只好向湘州逃窜,经过一个村庄时遭到村民的围捕,虽然最终逃脱,但沈攸之感到走投无路,心灰意冷,想想当年自己统领万军,挥斥方遒,如今却落得如此落魄的地步,山穷水尽的他和沈文和上吊自杀。

沈攸之自行了断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被活捉,想必下场会更惨。沈攸之死后,有人割开他的腹部,挖出心脏,又将他们父子的头颅割下送往江陵。张敬儿将沈攸之的尸体捆在盾甲上面,用粗布盖着到集市上展览,然后送到建康。

沈攸之的死,让悬在萧道成心头上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了。

萧道成接下来要做的是秋后算账。

首先要收拾的是黄回。此人参与了袁粲等人的密谋,萧道成为了局势稳定,暂时没有动他。等平定“沈攸之之乱”后,萧道成在东府召见他,黄回到了东府后,却没有见到萧道成,被引到了外面的客厅,不一会儿出来数十个武士,一拥而上将其诛杀。萧道成接着又杀掉了立场不稳首鼠两端的司州刺史姚道和及梁州刺史范柏年二人,自此,沈攸之叛乱的后续问题处理完毕。

萧道成接着紧锣密鼓地展开人事布局:长子萧赜为领军将军,控制禁卫军,次子萧嶷调任江州刺史,三子萧映为南兖州刺史,四子萧晃为豫州刺史。他将自己的儿子都安置到了关键位置,其他地方大员大多也是萧道成的亲信,刘宋王朝的地盘几乎都掌控在他手中。

萧道成已经走到了人臣的最高点,换句话说,他已经触及到了职场的天花板,如果想再有突破,只剩下一条路——篡位登基。

走到这个位置的萧道成不可避免地有了新想法。他开始注重拉拢高门士族,其中很重要的是陈郡谢氏。有一次,他把这个家族的头面人物谢朏请到自己家饮宴,萧道成故意和他讨论一些魏晋时代的事情说:“石苞没有早早劝说司马昭登基做皇帝,等司马昭死后才痛哭后悔,与很早就劝汉光武帝刘秀称帝的冯异相比,差得实在太远了。”这话说得虽然有些隐晦,意思却很明确,便是想让谢朏像冯异站出来劝进,而不要学石苞。但谢朏对刘宋王朝感情很深,他表示当年有人劝曹操代汉自立,曹操却不肯,只愿当周文王。司马昭既为曹魏的臣子,到头来最终也只做了曹魏的臣子。

这话当然不让萧道成满意,但他仍不死心。有一次,他深夜召见谢朏,屏退身边的人,只留了两个举蜡烛的童子,想和谢朏交交心,谢朏心里早已猜出他想要聊什么,无论萧道成说什么,他都装聋作哑,什么话也不说。萧道成以为有人在,谢朏不方便说,于是打发两个童子离开,他亲自拿着蜡烛。但谢朏依旧沉默不语,搞得萧道成一点脾气也没有。

萧道成虽然在谢朏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但并没有丧失信心。在他看来,谢朏的态度给自己敲了一个警钟,篡位这种事不可急于求成,而应该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虽然刘宋王朝本也是刘裕从东晋禅代而来的,但他和刘裕无法相提并论,他没有建立像刘裕那样的巨大功勋,所以刘裕禅代称帝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他做不到。要想顺利达到目的,首先要让自己拥有和皇帝一般的权力,而且这个进程要快,因为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岁月不饶人,必须以只争朝夕的劲头往前赶。

就在萧道成稍感挫折时,王俭出来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王俭来自另一个高门士族——琅琊王氏,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是东晋最有名望的两大家族,一直以来都明争暗斗。王俭看穿了萧道成的心思,觉得时机来了,于是去拜见萧道成,与之密谈道:“自古以来,作为臣子如果功劳太大,皇帝再拿不出更高职位赏赐的话,那便很危险,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将军有如此大的功劳和威望,想一直北面称臣,可能吗?”萧道成心里暗喜,觉得终于遇到了知音,但表面上还是要装装样子,于是假装严肃地对王俭斥责一番。

王俭知道这是萧道成装模作样,壮着胆子继续说道:“承蒙将军的青睐,我才敢说出这样的心里话,刘宋失德,如果没有将军,天下岂能太平?如果将军一直谦让下去,就会失去人心,不仅无法建立大业,甚至连身家性命也难保啊!”萧道成这才答道:“你的话不无道理。”王俭进一步为他出谋划策道:“以将军现在的名望,不能只满足当一个普通宰相,放眼满朝文武,此事需得到卫将军褚渊的支持,我请求让我去说服褚渊大人。”萧道成或许对王俭还不太放心,抑或觉得自己和褚渊是铁杆,决定不让王俭代劳,自己亲自走一趟。

萧道成找到褚渊,但又不好意思明确说,寒暄半天后说道:“我梦到自己又升官了。”褚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他和萧道成关系不错,关键时刻总站在萧道成一边,但前提条件都是为了刘宋王朝,如今萧道成居然有了篡位的想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褚渊只好答道:“如今刚刚授予您太尉一职,恐怕两年内不再晋升了,而且就算有托梦,也未必会立即应验。”本来抱有很大希望的萧道成,听到褚渊所言感到很不满意,他回来把褚渊的话给王俭复述一遍,王俭认为这是因为褚渊还没有看清形势。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也就没有了回头路,不管褚渊和谢朏同不同意,萧道成要按照自己节奏来进行了。他首先让王俭上表建议给自己晋升为太傅、假黄钺,同时命中书舍人起草诏书。此时他的亲信任遐建言道:“此等大事应让褚渊大人知道。”由于有前车之鉴,萧道成担心褚渊不同意,任遐说:“褚渊这个人爱惜身家性命,没有什么节操可言,我定能说服他。”果不其然,对于这次任命,褚渊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由于是全票通过,宋顺帝刘准下诏晋封萧道成为太傅、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领扬州牧,并获得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待遇。萧道成接受了其他任命,但对后面的特殊待遇予以谢绝。

按照既定步骤,接下来就该加九锡,昇明二年(478年)三月二日,萧道成封相国、齐公,加九锡之礼。他和历代那些篡位的权臣一样,一定要把表面文章做足了。于是,对“齐公”的封号,萧道成再三推辞,在群臣的反复请求下,他才“勉强”接受,就这样“齐国”建立了,按照刘准的旨意,齐国有十个郡,十个郡的官员完全由萧道成说了算,刘宋王朝出现了“国中之国”。

很快,宋顺帝刘准又晋封萧道成为齐王,并给齐国又增加了十个郡,达到了二十个郡,萧道成照样推辞,群臣们照样劝进,他才“勉为其难”地接受。又过了半个月,宋顺帝刘准赐予萧道成近乎皇帝的待遇,他的冠冕上可以垂下十二条帽穗,可悬挂天子专用的旌旗,出入家中应净街,令人回避,他的长子改称太子……

萧道成和皇帝只差一个仪式了。

文中开篇的禅让大礼很快到来,历经九帝,享国五十九年的刘宋王朝就此落下帷幕,萧道成改国号为齐,他成为南齐的开国皇帝,是为齐高帝。

萧道成和以往开国皇帝一样,登基之后首先论功行赏:他下诏晋升褚渊为司徒,算是对这位“伯乐”长期以来对自己关照支持的一种报答;加封十分卖力劝进的王俭为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

有人欢喜有人忧,一直不表态的谢朏处境变得艰难,萧道成给了他几次机会,他却不愿意改变自己立场,甚至在萧道成的登基仪式上,继续抱着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当时群臣到齐,仪式即将开始,按照规矩,应当由当天值班的侍中去解下宋顺帝刘准身上佩戴的玉玺,恰巧那天轮到谢朏值班,传令官找到他,他却故作不知问:“有何事?”传令官说:“解下玉玺献齐王。”谢朏撂挑子说道:“这事用不着我,齐国有自己的侍中去干这种事情。”说完,他便想倒头大睡,传令官怕担责,建议谢朏称病,让其他人去取,谢朏不干,离开宫城堂而皇之地回到家中。萧道成没办法,只好临时任命王俭为侍中,去解下玉玺。尘埃落定后,有人劝萧道成杀掉谢朏。萧道成没有采纳,他说:“杀了他反而成就了他的名声。”谢朏自感京城已经待不下去,便主动上书要求外派。萧道成借此下令将他禁锢五年,就是五年内他不得为官。

谢朏虽然被禁官,他的气节却赢得了不少人赞誉,这给“一生侍两主”的褚渊带来了很大压力。许多朝臣非常看不上他。褚渊的眼睛看起来眼白(白眼珠)较多,朝中反对者称其为“白虹贯日”,认为这是齐室将亡的征兆。当时民间还有歌谣流传:“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

有一次上朝,褚渊用扇子遮挡刺眼的阳光,征虏功曹刘祥从他旁边走过,嘲讽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早该羞愧得没脸见人了,用扇子遮掩有什么用?”褚渊大怒道:“你这个寒士怎么出言不逊!”刘祥寸步不让道:“我不能杀袁粲和刘秉,以换取富贵,活该当个寒士。”言语间充满对褚渊的不屑和愤懑。又有一次,太子萧赜宴请百官,褚渊和右卫军沈文季话不投机。他一向看不起行伍出身的沈文季。沈文季借着酒劲骂道:“褚渊一向以忠臣自居,我真不知道,他死以后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宋明帝。”

更让褚渊感到狼狈的是,他为湘州刺史王僧虔送行,不慎掉到水里,被捞起后遭到了在场的谢超宗的奚落,戏称他是“落水三公”,并道:“这真是天意啊,天地不容的人,扔给河伯,河伯都不愿意要。”

受到朝中大臣嘲讽也就罢了,连亲戚也看不上他,他的堂弟褚炤素来不满这位堂兄身仕两朝,对侄子褚贲说:“我真不知道你父亲把一家物件交给另一家,算怎么一回事。”后来,他听闻褚渊被封为司徒,叹息道:“褚渊从少年时便操行出众,不料今日猖狂到如此地步。倘若他在担任中书郎时便死了,还能落得一个名士之名。如今他的名誉和德行全都败坏了,却偏偏能得高寿,真是家门不幸啊。”

来自外部的压力使褚渊有些不堪重负,所以坚决推辞了司徒的职务,萧道成改任他为司空、尚书令兼中书监。

和大部分篡位者一样,萧道成对前朝皇族丝毫没有手软,在他登基二十五天后,退位后被封为汝阳王的刘宋末代皇帝刘准死了,公开的报道是因病而死,实际上是被萧道成派去看守他的武士所杀。接着,萧道成又杀掉了刘燮等刘宋宗室,不论大小诛杀殆尽。

安排好权力布局,杀完了前朝宗室,萧道成开始了他的治国历程。他向儒学大师刘瓛请教治国之策。刘瓛回道:“陛下汲取刘宋的教训,加之以宽厚,那么,即使危险,也会转危为安。假如重蹈其覆辙,那么即使平安,也会出现危险。”萧道成对此深以为然。于是,他对刘宋时普遍认可的政策依旧沿用,对存在的一些弊端予以改革。

刘宋后期,国家百业凋零,百姓走投无路,而富豪之家竞相奢侈,山野之民甚至不敢去采集水草充饥,萧道成为此下诏:“东西宫的各位王爷,均不得修建别墅,霸占山川湖泊。”自宋明帝刘彧开始,内乱不断,为了更好地平定叛乱,刘彧允许将帅们可以自行招募士兵,组成私人武装,这对朝廷构成了较大威胁,萧道成下令禁止私人招募军队。同时他“修建儒学,精选儒官”,招揽人才。减免赋税,安抚流民,通过一系列举措,使得新生的齐王朝渐渐走上了正轨。

这位开国皇帝最大的闪光点还不是治国能力,而是节俭的作风。在这方面,他堪称表率。萧道成下令将宫殿、御用仪仗等凡用金、铜制作的器具全部用铁器替代,衣服上用的玉佩、挂饰等统统取消。他发现主衣库中有玉导,也就是帽子上的玉簪,立即命令将其敲碎,以此表明自己厉行节俭的决心。内殿的帐子、宫人穿的鞋子,都改用朴素的料子。据《南齐书》记载,萧道成继位后,吃饭只吃素食,部下陈显达看不下去,献了一道肉食,萧道成这才改善了一顿。

萧道成不仅自己节俭,更致力于扭转崇尚奢靡的社会风气,为此下令禁止民间使用各种华丽饰物,不得将金银制成金箔银箔,马鞍等不能使用金银装饰,不能用金银铸像,甚至不准织绣花裙,不准穿着锦鞋子,这些举措“历代所未有”。萧道成之所以这样做,用他的话来讲:

“假使让我治理十年天下,我将让黄金和尘土一个价钱。”

萧道成的治国理念还未完全付诸实施,北魏来找麻烦了。

当时北魏是冯太后当政,她想趁南边政权更迭趁火打劫,给出的理由是为刘宋王室报仇,这是因为宋文帝刘义隆的第九子刘昶因受前废帝刘子业的迫害,抛家弃子带着亲随投奔了北魏。北魏对这位落难王爷很不错,不仅拜他为侍中、征南将军,封他为丹阳王,还把一个公主许配给了他,使得刘昶成为了北魏的驸马爷。虽然备受礼遇,但刘昶始终心怀故国,每次提到南朝之事都眼泪横流,悲戚之情使得北魏群臣动容。

萧道成杀掉刘氏宗亲后,冯太后以孝文帝拓跋宏的名义下诏给刘昶说:“爱卿审时度势,率先来投,你的宗族被灭门,朕听说后,又气愤又伤心,朕将派大军讨伐,为民除害,等到天下平定,将南方赏赐给爱卿,让你做南方属国国王。”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冯太后找的借口,她真正的用意是想趁萧齐刚刚建立,国内人心不稳之际,出兵多占一些地盘,为北魏留下更大的战略纵深。

建元元年(479年)十一月十五日,北魏军队正式向齐朝发动进攻。魏军兵分三路,东线由广阳王拓跋嘉率军向淮阴进攻,中路陇西公拓跋琛主攻的方向是广陵,西线则由河东公薛虎子统领向寿阳发动进攻,刘昶也随军南下。

萧道成对北魏用兵早有预判,毕竟他长期驻守刘宋的边境,对北边魏军的动向一直以来都高度警惕,继位伊始,便对北边防御做了有针对性的部署,调任王敬则为南兖州刺史、都督五州诸军事。调任周山图为兖州刺史,柳世隆为徐州刺史,垣崇祖为豫州刺史,以萧赤斧为雍州刺史,将荆州和湘州合并,由次子萧嶷出任刺史,做出这样大规模的人事调整,将能干的或能打的都安置在重点地区,主要着眼于防范北魏的进攻。

从一件事情可以看出萧道成预估之精准,在豫州刺史垣崇祖上任前,萧道成对他说:“我刚刚得到天下,北魏肯定会以送还刘昶为名,侵犯我们边境,寿阳是魏军南下的要道,只有你在此驻守,方能防御他们。”

一语中的!

北魏确实是以送还刘昶的名义南下,寿阳确实成为了决定胜负的要地,而垣崇祖也确实成为了改变战局的关键人物。

双方的战斗首先在东线和中路打响,拓跋琛率部攻陷了齐军在淮河南岸的军事重镇寿阳东北的马头城,诛杀南齐太守刘从。然后直扑南齐徐州刺史治所钟离(安徽凤阳东北的临淮关),想一鼓作气,彻底撕开南齐的淮河防线。此时任南齐徐州刺史的是崔文仲。两军对阵是怎么打的,史书上写得很简略,就一句“文仲击破之”,结果是崔文仲不仅抵住了魏军的攻击,还发起了攻击,派部将崔孝伯等人率军强渡淮河,攻下了茬眉戍、竹邑(安徽宿州符离集)、淮阳(江苏睢宁县),取得了大捷。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坏消息是南兖州的治所广陵被拓跋琛占了。负责防御的南兖州刺史王敬则被魏军吓得尿了裤子,没等魏军打来,就骑马逃回了建康城,结果弄得南兖州军民乱成一团,城池很快便失陷了。要知道南兖州治所广陵离淮河还有几百里呢。萧道成没想到王敬则如此不争气,气得胡子直翘,因念王敬则是开国功勋便饶了他一次。萧道成急命护军将军陈显达接替王敬则的职务,全权指挥淮河中下游的齐军,立即组织反击,总算稳住了中线战局。

焦点集中到了西线,魏军占有两大优势:一是主力集中在西线,号称有步骑二十余万之众;二是刘昶也在西线,他路过彭城时,在母亲的故居哭得死去活来,然后又向魏军将士下拜,痛哭流涕地陈述自己家国灭亡,流落异域的悲惨遭遇,讲得声情并茂,非常有感染力。魏军将士感叹不已,士气大振。

考验垣崇祖的时候到了。

垣崇祖认为敌众我寡,按照常规战法恐怕难以御敌,他提出在淝水上筑坝,寻机水淹敌军。但众部将不太同意,主要是这个想法太大胆,没有先例,恐怕难以成功,他们建议舍弃外城,固守内城。垣崇祖坚持己见,他说服大家道:“如果舍弃外城,敌人就会以此为基地从容攻城,我们只能坐等生擒。固守外城,修筑堤坝,水淹敌军,方有胜机。”

于是,他下令在寿阳西北方向修筑堤坝,并在堤坝旁边修了一座小城,里面驻有数千军士,周边挖了很深的壕沟。垣崇之的想法是,魏军肯定会先攻小城,以消除攻打寿阳的后患,在小城里的将士拼死抵抗时,毁掉堤坝,水淹北魏大军。

果不其然,魏军首先对小城发动了攻击,寿阳城上的垣崇祖密切观察着魏军的动向,见时机成熟,他下令决堤,霎时间湍急的水流向魏军涌来,魏军躲避不及,顷刻间被淹死数千人,寿阳城周边成了泽国。剩下的魏军无法组织攻城,只好撤退。

垣崇祖立下了大功,此人很自负,当年他与萧道成初次见面,就自称韩信、白起。听到寿阳的捷报,齐高帝萧道成非常高兴,对群臣道:“垣崇祖向我保证,一定能击败敌人,果然说到做到,他经常自比为韩信白起,真是如此啊!”下令晋升他为都督、平西将军,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

刘昶看到已无取胜机会,上书太后说雨季将要来临,请求暂时班师回朝,这不过是个借口,真正原因是这仗无法再打下去了。冯太后只好同意,魏、齐第一次交手,以齐军获胜而告终。

垣崇之的英雄壮举并没有结束,他担心魏军转而侵犯淮北,上奏请求将下蔡城(今安徽凤台)迁往淮南,过了几个月,魏军果然来攻下蔡,发现下蔡城已迁址。垣崇祖手下部将担心魏军会驻扎在下蔡旧城,垣崇之说道:“下蔡距离我们这里很近,魏军怎敢屯兵,他们只想破坏旧城,我正担心他们会逃跑,而杀不完他们呢!”垣崇祖亲率军队,渡过淮河,魏军正在忙于毁坏旧城,对齐军来袭根本没有防备。垣崇祖大败魏军,追杀数十里,杀死和俘虏一千多人。

冯太后并不甘心失败,转过年来,她又下令伐齐,这次主攻方向是淮阳(今江苏淮安),“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一次该一对父子猛将闪亮登场了,为父的是老将周盘龙,儿子是周奉叔,他们奉命跟随领军将军李安民驰援淮阳。

淮阳城下,周奉叔率先杀入敌阵,很快陷入重围。周盘龙单槊匹马去救援儿子,已经杀出一条血路的周奉叔,见到父亲一直未能杀出敌阵,再次掉转马头,重新杀入敌阵。就这样,周家父子互相寻找,来回冲杀,把上万魏军杀得稀里哗啦。李安民率军乘势掩杀,魏军大败,被杀伤上万人。

北魏丝毫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损兵折将,南齐刚刚立国,也无意北伐。因此此战后,双方大规模的战争就此停止,把精力转移到恢复发展生产上,萧道成对从淮北流落到长江以北的流民进行“土断”。北魏那边,孝文帝下诏:“乃者边兵屡动,劳役未息,百姓因之,轻陷刑网,狱讼烦兴,四民失业,朕每念之,用伤怀抱。农时要月,民须肆力,其敕天下,勿使有留狱久囚。”都不想打,也无力再打了。

萧道成在两次战争间隙,干了一件大事,便是修筑了建康的城墙。东晋虽然建都建康,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修城墙,只在外城修筑了六个城门楼子,城门之间是篱笆墙,换句话说,整个建康城都是用篱笆围着。有人说:“白门三重关,竹篱穿不完。”白门就是宣阳门,意思是说,宣阳门虽然设立重重关口,但人们基本都不走城门,从篱笆墙穿行。萧道成听后很受触动,下令用砖砌墙,形成了以中轴线为基准,主要建筑物左右对称的风格。建康城的这种布局,又成为了以后北魏重建洛阳的范本。

萧道成一不留神成了城市总设计师。

罢兵之后,萧道成开始考虑身后之事了,这一年他已经五十七岁。他选定的太子萧赜也已经四十四岁,年龄如此大的太子,在中国古代史上并不多见,比父皇才小十三岁的太子更为少见,他们两个人如果站在一起,外人恐怕会认为他们是兄弟,而很难想象他们是父子俩。

萧赜是萧道成和皇后刘智容所生,据说他出生的那个夜里,母亲刘智容梦到有龙盘踞在身上,因此萧道成给他取了一个小名——龙儿。

萧赜前半生过得相当不易,因为刘宋王朝内乱不断,他经常陷入危局,但也给了他很好的锻炼机会。萧赜最早崭露头角是在刘子勋叛乱中。当时他只有二十岁,担任赣县县令,赣县属于南康郡管辖,南康郡主事的沈肃之命令萧赜响应刘子勋,但被萧赜拒绝,沈肃之大怒,下令将其投入监狱。萧赜在狱中感到万分焦急,不仅无力帮助朝廷,自己还可能身遭大难。所幸的是,族人萧欣祖、门客桓康等攻破牢狱,将他救了出来。沈肃之听说后带着几百人来追赶,萧赜毫无惧色,指挥众人击败追兵,生擒沈肃之,后来又聚起千人攻下了南康郡。

平定“刘子勋之乱”后,萧赜和老爸萧道成因效忠朝廷立下军功而加官晋爵。刘宋朝廷征调萧赜进京,给了他一堆官职:尚书库部郎、征北中兵参军、封西阳县子,兼任南东莞太守、越骑校尉……又另封赣县子,食邑三百户,萧赜对此辞让不肯接受,于是转任宁朔将军、广兴相。

萧赜再次发挥重要作用还是在平叛中。沈攸之叛乱前,他担任郢州刺史刘燮的长史,主持州里日常事务,后刘燮调任扬州,萧赜获封左卫将军,辅助刘燮一起到任。此时,沈攸之还未起兵,但萧赜隐约听到了风声,他推荐柳世隆接替自己的位置,并叮嘱柳世隆如果沈攸之起兵,一定要把他死死拖在郢城下,让其不能东进。走到半路,萧赜听闻沈攸之已经造反,当机立断下令不再前行,而是占据湓口城做好战斗准备。萧道成听说萧赜占了湓口,大喜道:“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萧赜的表现深得自己父亲的赞许,齐建元元年(479年),萧道成登上帝位后,便册立萧赜为太子。这一年,萧赜已经三十九岁,步入中年,儿女成群。

情况慢慢起了变化。

原因出在萧赜身上,他的能力、经验、阅历出众,虽然只能活在父皇的阴影下,但无疑是一个强势的太子,因此不可避免有不少人围绕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势力集团。其中有一位小人叫张景真,他是萧赜最信任的人,主管东宫事务。

张景真得志便猖狂,东宫所用之物很多是皇帝专用的,萧赜对此不管不问,在东宫的酒宴上,艺人们居然都穿着御衣。有人向萧道成反映了这个情况,萧道成虽没有太多表示,却将二子萧嶷从荆州调回京师。当时魏齐正在交战,萧道成置荆州安危于不顾,将萧嶷突然调回来,让许多人都看不懂。萧嶷素来有贤名,也深得萧道成的信任,这个关键时点让萧嶷回到自己身边,萧道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决心实在难下!

萧赜屡建功勋,威望很高,羽翼渐丰,更为重要的是,废长立幼极易引发争端,毕竟刘宋骨肉相残的悲剧就在眼前,还有一个因素是,长孙南郡王萧长懋已长大成人,萧道成非常喜爱这个孙子,一直把他视作隔代接班人。

不过,萧赜的所作所为很快便将萧道成彻底惹怒了。

有一次,萧赜去京口祭拜祖陵武进陵,这原本没什么,是太子分内之事。参拜结束后,他竟然检阅军队并搞了一场军事演习,还令四弟南徐州刺史萧晃率部参加,这便犯了大忌,萧赜却不以为然。

此时有人站出来告发萧赜,他便是萧道成的心腹荀伯玉。

他秘密向萧道成报告了萧赜、张景真的作为,说道:“太子所为,官(萧道成)终不知,岂得畏死,蔽官耳目!我不启闻,谁当启者!”萧道成听后勃然大怒,下令派人到东宫搜查,此时萧赜尚在回京的路上,萧嶷表现得足够义气,听闻这个消息后,快马出城见到太子哥哥,告诉父皇震怒的消息。萧赜见天色已晚本来想在路上歇息,第二天再回建康,但听到萧嶷的通报,赶紧回到建康。

第二天天一亮,萧道成命萧赜的长子萧长懋、次子萧子良奉诏去斥责他们的老爸。这样的做法实在有趣,让儿子来训斥老子,同时下诏让萧赜以自己名义下令诛杀张景真。

萧赜此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没有其他选择,胡作非为的张景真人头落地。萧赜侧面打听到是荀伯玉告的密,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荀伯玉不是一般人,他是萧道成最为信任的人。

信任到什么程度呢?萧道成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当时流传这样一句话:“十敕五令,不如荀伯玉命。”荀伯玉母亲去世后,前来吊唁的官员排队有二里有余,左卫率萧景先和侍中王晏一起去吊唁,从白天排到傍晚才进了家门,出来后又乏又饥。第二天,他们见到萧道成,抱怨道:“臣见皇宫与东宫二门,与荀伯玉门前相比,堪称门可罗雀。”

太子之位已经命悬一线。

萧赜于是对外称病,躲在家中一个多月。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想来思去,想到了一个人——王敬则,此人在萧道成篡位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王敬则是个粗人,说话办事都是直来直去,萧道成很喜欢他这样的性格,对他也很放心。王敬则受托跑到萧道成那里说道:“陛下夺得天下没多久,太子无故受责备,人人惶恐不安,希望陛下前往东宫安慰一下太子。”

这话说得够有意思,论辈分,萧道成是父亲,萧赜是儿子;论地位,萧道成是皇帝,萧赜是臣子,而且是萧赜犯了错,不主动到父皇那里赔罪,反而让父皇到东宫安慰他。萧道成对这个无礼请求当然不会答应。

王敬则虽然读书不多,但不乏智慧,他对萧道成左右高呼道:“陛下要到太子那里走一趟,你们赶紧安排!”然后,他找人拿来萧道成的龙袍,穿上后连拉带拽把萧道成请上了轿子,与此同时,派人乘快马通知装病的萧赜。

一场家宴在东宫举行,萧赜和赶来的萧嶷、萧晃等频频向父亲敬酒,而萧道成最喜欢的孙子萧长懋亲自给爷爷倒酒,儿子、孙子围坐在萧道成的身旁,像众星捧月一样,萧道成很长时间没有感受这样的天伦之乐,那晚他非常开心,喝得大醉而归。

一场换太子风波就这样化解于无形。

几个月后,萧道成突患重病。他召见司徒褚渊、尚书左仆射王俭来托付后事。他生前最担心的莫过于宗亲相残,驾崩前,他告诫太子萧赜说:“宋氏若不骨肉相图,他族岂得乘其衰弊?汝深戒之。”他还将荀伯玉托付给萧赜,萧道成说:“此人对我忠心耿耿,我死后,人们必说他的坏话,汝勿要相信。”萧赜对此满口答应,心里却恨死了荀伯玉,上台后定不会放过这个人,当然这是后话了。

齐建元四年(482年)三月初八,萧道成在临光殿去世,终年五十四岁,论年头算他在位四年,论月算,在位仅仅两年零十一个月,他皇帝生涯大部分时间用于指挥与北魏作战,再加上他非常节俭,基本上没有享受到属于皇帝的那份自在和舒坦。

该如何给这个开国皇帝盖棺定论呢,历史上似乎对他的评价并不高,不少史书甚至将他一笔带过,但柏杨先生对他评价甚高——“萧道成自期‘让我治理中国十年,当使黄金跟泥土一个价钱’,中国的帝王群中,有这种抱负的人,少之又少,萧道成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只是被暴政推动,遂坐上宝座,世代荒淫奢侈的政风下,他能念及苍生,还更确实地一步步实践施行,尚不愧是一位英明之主,是南北朝时代百余年中,少数值得尊重的君王之一。”

滚滚长江东逝水,何种评价对萧道成而言,已不再重要。就他而言,应该是知足的,出身并不显赫的他,最后龙袍加身,代宋建齐,成就一代伟业。不过,他千叮万嘱后人不要像刘宋王朝一样手足相残,为的是让好不容易创下的基业能够长久地传承下去,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刘宋王朝传了五十九年,而他建立的南齐仅仅二十三年便寿终正寝,灭亡的主要原因恰恰是他最为担心的同室操戈。

看到后世子孙相互间杀得血流成河,地下的萧道成肯定会死不瞑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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