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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业:变态少年帝王的疯狂人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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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他将无数人送进了鬼门关,到头来自己也被人送进了地狱。他作为宋孝武帝刘骏的嫡长子,被推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面对权力巨大的诱惑,他根本没有免疫力,加上年少时所遭遇的巨大阴影,上台后怎么变态怎么来,他感到所有的一切都不可靠,最可靠的只有他手中的权力,只要有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王公大臣,一律杀无赦,只是他打死也不会想到,取自己性命的竟然是一群底层人物。该怎么评价这位“前废帝”呢?“人渣”似乎有些轻,用“禽兽”似乎又有些侮辱禽兽,“禽兽不如”应该最为恰当吧。

大明八年(464年)二月十六日,建康城玉烛殿,大臣和宫人们进进出出,显得异常忙乱,有的面露焦虑之色,有的则难掩一丝轻松,甚至窃喜。这一天,宋孝武帝刘骏即将烛灭灯熄,走完他三十四年的“双面人生”。

临终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下诏让太子刘子业继位,并令太宰刘义恭、尚书令柳元景、始兴公沈庆之、尚书仆射颜师伯、领军将军王玄谟五人为顾命大臣,辅佐新皇帝。

刘骏是宋文帝刘义隆的第三子,他能登上皇位,不是因为父皇宋文帝刘义隆。恰恰相反,刘义隆对这个儿子很不喜欢,早早打发他离开京城,出镇外地。太子刘劭弑父,杀掉刘义隆时,武陵王刘骏正在奉诏率军讨伐西阳蛮族。

这位王爷职业生涯的初期基本都在忙乎这一件事。

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宋文帝刘义隆将刘骏外调为雍州刺史,担任伐蛮总指挥,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和荆州的襄阳、竟陵、南阳、顺阳、新野、随六郡军事讨伐雍州境内造反的蛮族。

刘骏到了雍州后,在沈庆之、朱修之、柳元景、宗悫等将领的辅助下,在雍州境内大力招募北方流民组建伐蛮军,后来又接受了带着北方义兵南归刘宋的薛安都,组建了一支实力强大的荆雍兵,短短三年时间里,便荡平了境内的各个蛮族叛乱,前后俘获近十万人口,纳入国家户籍。

没过多久,缘江蛮族趁刘宋北伐失败之际突然发兵数万叛乱并侵犯江州,刘义隆只得再次起用刘骏。刘骏挂帅后,率军与沈庆之合兵讨伐,两路大军左右夹击,不到两月即平定叛乱。两年后,刘骏又奉命讨伐西阳蛮族,就在这时,京城建康发生了惊天事变。

刘劭得手后,派一个叫作董元嗣的来给刘骏通报情况,这种通报一般都类似今天的新闻通稿,即徐湛之等作乱杀掉了宋文帝刘义隆,刘劭成功除逆继承大统。但董元嗣颇有正义感,没有按照统一的口径说,他向刘骏讲述了刘劭弑父的真实情况。刘骏听后大惊,没想到两个哥哥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作为老三,是投靠还是反抗,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忙下令将已经开拔进剿蛮人的各路宋军召回,想看看事态发展再做决定。

刘劭杀掉自己的老爸后,又将建康城里不服从的王公大臣悉数诛杀,同时把一些年龄不大的皇弟软禁起来。初步稳定京师局势后,他把目光投到建康之外,环顾各地,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便是三弟刘骏,不仅因为他的排序靠前,除了自己和二弟刘濬外,就是他了,更关键的是,他手中掌控着一支大军,这次奉命剿匪的部队集合了豫、荆、雍、江四州的精锐,实力相当不俗。

不过,刘劭觉得很有胜算,因为刘骏这支部队事实上的主帅是沈庆之,他曾任太子步兵校尉,是东宫圈子里的人,所以刘劭觉得沈庆之一定会站在自己一边。如果三弟刘骏敢反抗,只需他一声令下,沈庆之便会将刘骏的人头提来。

只是他完全打错了算盘,后果相当严重。

刘劭秘密派人送给沈庆之一封亲笔信,令他择机杀掉刘骏。沈庆之面对大是大非,头脑非常冷静。他对左右心腹说:“萧斌妇人不足道,刘劭手下其余的将领都好对付,真正死心塌地跟随他的不会超过几十人,其他人都是被胁迫的。我们辅佐正义,讨伐叛逆,不用担心不会成功!”

沈庆之拿着刘劭的亲笔信来见刘骏,刘骏第一反应是大事不好,他判断沈庆之是奉命来取自己项上人头的,所以死活不肯见他。沈庆之见状不由分说闯了进来,将亲笔信呈给刘骏。刘骏读后更为恐惧,神色大变,哭着要跑到后室与母亲路惠男诀别。沈庆之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能掏心窝说道:“下官受先帝厚恩,常常想要报答,怎么能做对不起殿下的事呢?”刘骏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沈将军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惊喜交加的他连忙叩首表示:“家国安危,皆在将军。”

沈庆之不愧是一代名将,半月之内,便将讨伐刘劭事宜准备就绪。这支部队云集了柳元景、宗悫、薛安都等大将,只待刘骏一声令下,便可杀向建康城。

元嘉三十一年(454年)三月十七日,刘骏传檄天下讨伐刘劭,荆州的南谯王刘义宣、雍州刺史臧质、司州刺史鲁爽等纷纷起兵响应,站在刘骏一边的还有六弟刘诞,他起初犹犹豫豫,后来看到义军声势浩大,便转而支持刘骏。

刘劭顿感事态严重,他下令京城建康戒严,并将休假的将士全部召回,赶忙与手下商议作战部署,准备与义军殊死一搏。从实力上看,双方各有优势,胜负很难预料,但此时站出来一个人瞎搅和,使得刘劭丧失了胜机,这个人便是江夏王刘义恭。

刘义恭是宋文帝刘义隆的五弟,当年刘义隆罢黜彭城王刘义康后,将中枢大权交予了刘义恭。不过,他很识趣,不专权更不管事,以求明哲保身。刘劭弑父后,继续让这个叔父当宰相,想借用他的辈分和威望来安定人心。

但刘义恭对刘劭弑父的行为深感痛恨,身在曹营心在汉,他虽然无法离开建康,但想着给刘劭出些馊主意,以此来帮助义军推翻刘劭。

刘劭起初想将参与起兵的王公大臣和诸将在建康的亲眷全部诛杀,但刘义恭认为万万不可,他给出的理由是:“凡是办大事的,不会顾及亲眷,况且不少人是被胁迫的,如今杀了他们的家眷,只会使他们铁

了心追随刘骏。”刘义恭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为了保护义军将领的家眷。

如果说这个主意无关胜负大局,那下一个建议就比较致命了。

萧斌劝说刘劭应亲率水军西上,与刘骏进行决战,取胜的机会很大,即使无法得胜,也可以依靠地势险要的梁山(今安徽和县南,长江西岸西梁山)进行防御。这个建议切实可行,因为当时中央军的水军实力要远强于刘骏的水军,再加上刘劭御驾亲征,得胜的可能性很大。

刘义恭此时又站出来表示反对。他忽悠刘劭说:“贼人刘骏年少,不熟悉军事,他们远道而来,一定疲惫不堪,我们应该以逸待劳。远出梁山,京师空虚,如果东边的刘诞乘虚而入,该如何是好?若分兵两路迎敌,兵力分散,势单力薄,不如养精蓄锐,放弃秦淮河以南,用木栅切断通往石头城的道路。这是先朝惯用的战法,一定能成功破敌。”

刘劭本来就不想御驾亲征,觉得风险太大,刘义恭所言正合他意,照单全收,气得萧斌只能干瞪眼。

现在该刘骏的前锋柳元景高兴了,他最担心的就是遇到朝廷水师,因为他统率的水军船舰又小又破,且缺乏水战经验,结果到达芜湖后,还是没见到朝廷水师的踪影。大喜过望的柳元景命令军队弃船登岸,加速前进,很快便进抵建康郊外的新亭。

柳元景有着光辉的履历,他一辈子几乎没打过败仗,即使是在把宋文帝搞得灰头土脸的第二次北伐,柳元景率领的西路军也所向披靡,连克函谷关、潼关,一直打到了长安城下。无奈的是,东线主力太不争气,全线溃退,柳元景只能率军后撤,取得的战果消失殆尽。

到达新亭后,手下将领建议应立即进攻建康,与刘劭决一死战,柳元景不为所动,他表示打仗仅凭正义感远远不够,坏人团结起来也能打胜仗,作战必须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打击敌人,不能心存侥幸。于是,他下令军队就地修筑营寨和工事。

刘劭在打仗上确实是个庸才,就在柳元景修营寨时,他没有趁机发动攻击,而是坐等敌人把营寨修好后,才命令萧斌为步兵统帅,褚湛之统领水军,带着鲁秀、王罗汉等将领对敌人发起进攻。刘劭想毕其功于一役,他不仅将宫中的金银财宝发给将士,以激励士气,还亲自登上朱雀门督战。

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个队友便是打前锋的鲁秀。

柳元景看到刘劭军队倾巢出动,便传令军中说:“战鼓敲得过多,士气反而低落;呐喊得多了,力量容易衰竭。你们无须敲鼓呐喊,只听我的鼓声指挥。”概括说,凡事都是过犹不及,一切行动要听指挥。

柳元景再次展现了大将风度,面对敌人水路两军攻击,毫无惧色,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但毕竟人数上刘劭军占优,胜利的天平渐渐倒向刘劭一方,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鲁秀突然下令敲起了撤退的鼓声,刘劭军队停止进攻。就在此时,柳元景抓住战机,擂响进攻鼓点,全军从营寨一并杀出,刘劭军队抵抗不住,大败而归。虽然刘劭拔剑不停斩杀逃兵,但兵败如山倒,一切都无济于事。

刘劭的水军统帅褚湛之看到大事不好,带着儿子和副将投降义军。当天晚上,犯下致命错误的鲁秀也逃出建康,投奔义军。更让刘劭震怒的是,江夏王刘义恭也跑了,他趁着夜色单人匹马从东掖门逃出,刘劭随即下令让始兴王刘濬将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全部杀掉。

此时胜负已定,众叛亲离的刘劭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

刘骏统率的大军很快到了新亭,从建康逃出的刘义恭上表劝刘骏即皇帝位。四月二十七日,刘骏登基即位,是为宋孝武帝。

建康城里的刘劭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刘骏的大军就在城下,刘诞的东路军进至曲阿(今江苏丹阳),刘劭派出抵抗敌人的部队同样大败而归。

刘骏很快下达了总攻命令,树倒猢狲散,刘劭手下的将领纷纷竖起白旗,义军很快攻入台城,奉刘劭之命杀死宋文帝刘义隆的张超之,此时狼狈逃窜到西殿的御床处,冥冥之中似有巧合,就在两个月前,他恰恰是在这里残忍杀掉了宋文帝,如今这里也成为他的葬身之地。据史书记载,义军将士对其极为痛恨,杀掉他之后,挖心掏肠,争相将其生吞活剥。

“二号战犯”始兴王刘濬此时才想起弃暗投明,路上遇到了江夏王刘义恭,他颇感心虚地问叔父自己是否会被杀头。刘义恭建议刘濬去新皇帝刘骏面前谢罪,刘濬似乎还抱有一些幻想说道:“不太清楚会不会赏赐我一官半职,以报效国家。”刘义恭则表示这不好说。

不过,刘义恭注定不会让刘濬见到刘骏,因为正是刘濬动手杀掉了自己的十二个儿子。他对刘濬恨之入骨,在半路上让手下将刘濬秘密干掉了。

“一号战犯”刘劭被臧质擒获,此时他早已没有几个月前弑父称帝的威风,他把所有过错推给了已经被杀的萧斌,想搞个死无对证,他请求臧质在刘骏面前给自己说些好话,能够免死流放,臧质表示只有皇帝才能决定。

刘骏当然不会放过刘劭,他先是下令将刘劭的四个儿子和刘濬的三个儿子全部杀掉。此时,刘劭已经知道自己的最终命运,看到几个儿子被杀,他对南平王刘铄说:“这又有什么呀!”临刑前他感叹道,“没有想到宗室内部自相残杀,竟然到了这步田地!”

刘宋王朝确实像是受了诅咒,子杀父,弟杀兄,臣杀帝。杀来杀去,不亦乐乎。

刘劭的殷皇后被赐死,她临死前对狱吏说:“他们骨肉相残,为何要杀我这个无罪之人?”狱吏答道:“你被封为皇后,岂能无罪?”殷皇后说:“我只是暂时的,不久就要改封王鹦鹉为皇后了。”她所言不虚,那位参与巫蛊之事的王鹦鹉,在刘劭弑立后被纳入宫中,深受刘劭宠爱,已经有立她为皇后的打算,但一切都于事无补,地下又增添了一个冤魂。

王鹦鹉的下场更惨,她和神婆严道育被拖到街市,用鞭子抽打致死,然后她们的尸体被焚烧,骨灰被洒入长江中。刘劭、刘濬的尸体则是先被扔到大街上,腐烂后也被丢进长江里喂了鱼。

刘骏如此登上帝位,想必出乎他的意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顺利。

虽然宋文帝刘义隆不喜欢这个儿子,但刘骏并非那么不堪,史书记载他:“少机颖,神明爽发,读书七行俱下,才藻甚美,雄决爱武,长于骑射。”虽然不免有夸大成分,但应该算是文武全才。

在当上皇帝前,刘骏最高光的表现是在第二次北伐时,拓跋焘率十万大军围攻彭城,驻守该城的统帅刘义恭想弃城而走,被同在彭城的刘骏拒绝,他义正词严地表示誓与彭城共存亡,结果拓跋焘绕城而走,彭城得以保全。

刘骏还是颇有才气的皇帝。他写了一首《登作乐山诗》,诗云:“修路轸孤辔,竦石顿飞辕。遂登千寻首,表里望丘原。屯烟扰风穴,积水溺云根。汉潦吐新波,楚山带旧苑。壤草凌故国,拱木秀颓垣。目极情无留,客思空已繁。”这首诗被明末清初大思想家王夫之评价为“得之于悲壮而不疏不野,大有英雄之气”。

不过,刚刚上台的宋孝武帝刘骏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他当务之急是要安定朝局,首先便是做好人事安排,首要的安置对象是仅剩的两个叔父刘义恭和刘义宣,刘义宣与他同时举义,论理应是头功。而刘义恭则做了不少地下工作,关键时刻弃暗投明,也是当仁不让的功臣。两人的地位和经历却迥然不同,刘义恭长期在朝中担任宰相之位,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而刘义宣则是一个“地头蛇”,在荆州经营多年,是非常有实力的地方实权派。

刘骏下令任命刘义恭为太尉、南徐州刺史,同时任命刘义宣为丞相、扬州刺史,简单地说,就是将刘义恭调往地方,把刘义宣从地方调回中央。这样的安排,显然刘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说白了,就是要调虎离山。

没想到,刘义宣坚决不愿离开荆州、内调回京,找了一大堆理由推辞。刘骏初登大位,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好让他继续留在荆州。

宋孝武帝刘骏安排好了叔父,接下来要摆平自己的兄弟。宋文帝刘义隆着实没少生,使得刘骏有十八个兄弟,两个哥哥刘劭和刘濬已命归西天,五弟刘绍已死,剩下的兄弟中成年的有四弟南平王刘铄、六弟随郡王刘诞、七弟建平王刘宏、八弟东海王刘袆、九弟义阳王刘昶,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刘铄、刘诞和刘宏,他们三人也是宋文帝刘义隆准备废黜太子刘劭后,考虑的新太子人选。

刘铄很有才干,但在这场动乱中一直站在刘劭一边,直到建康城陷之时才与刘濬一起投诚,按理说应该可以排为“三号战犯”,所以他整天提心吊胆,担心有一天会步大哥、二哥的后尘,以至于到最后有些精神分裂,胡言乱语。刘诞在举义之初就和刘骏结为同盟,负责从东路攻击建康,算是大功臣。而刘宏和其他皇子一直被刘劭软禁,无功也无过。

刘骏先是加封刘铄为侍中、司空,刘诞为侍中、骠骑将军、扬州刺史,刘宏则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中军将军。刘铄诚惶诚恐,坚决请辞侍中,只接受司空之位,想以此打消刘骏的疑心,但这一切注定徒劳,没过多久,刘骏命人在刘铄的食物中下毒,结束了他二十三岁的生命。

刘骏对柳元景、鲁爽、臧质、沈庆之、王玄谟、垣护之等功臣也都论功行赏,将他们一一安排到位,混乱的朝局渐渐稳定下来。

除了这些宗室和功臣,刘骏在用人方面大量使用寒门人士,其中主要的人物包括戴法兴、巢尚之等人,戴法兴的父亲靠卖纻布为生,年轻时曾在山阴市集卖葛布,算是真正的穷人;巢尚之出身也极其寒微,但他们长期跟随刘骏,刘骏知道他们的为人和办事能力,远非那些锦衣玉食、夸夸其谈的高门子弟所能比拟,刘骏让他们身居中枢机要,凡是朝中大事都找他们商议,然后再由士族担任的尚书令或尚书仆射在文书上履行签字手续,这样就形成了“寒门掌机要”的局面。这样的寒门人士出任高官的还有许多:袁粲、颜师伯、颜竣、刘秀之、卜天生、鲍照、宗越、徐爰、邓琬、吴喜、沈文秀、刘胡、武念、毕众敬、张兴世……

从刘骏用人看,确实有些不拘一格,从另一个侧面可以看出,他确实想做一个好皇帝,事实上,他在新亭继位不久,就将新亭改为中兴亭,摆明了想做刘宋王朝的中兴之君。

刘骏深知,想干大事,首先是要保护好自己,这方面他是过来人,一幕幕血腥场景曾在眼前上演,让他感觉到似乎谁都不值得绝对信任。徐羡之等人诛杀宋少帝刘义符、庐陵王刘义真,让他觉得大臣不可靠;刘劭弑杀父亲刘义隆,让他觉得儿子也不可靠,而兄弟间更不可靠,唯一可靠的是手中的权力。

刘骏痛定思痛,为了避免刘劭弑父的悲剧重演,他首先削弱了东宫的力量,裁撤东宫官员,减少卫队数量,其次加强皇宫的守卫力量,以使自己处于绝对的安全状态。

保护好自己是根本,重要的是皇权也不能受到威胁,为此他强化了典签制。

典签原本是一个官名,最早是负责保管会议记录的。刘宋王朝初期,由于镇守各州的皇子大多年幼,皇帝就让自己的亲信出任典签来辅助皇子。刘骏上台后强化了这一举措,即使年长的皇子或者皇子以外的人出任刺史,都要派典签,而且典签的权力很大,如果典签不同意,刺史不得单独执行政令。同时,刘骏还要求典签定期将地方情况向中央朝廷报告。说到底,典签就是刘骏派出监督各州刺史的御史,这样做使得地方对抗中央的可能性大为降低。从宋孝武帝刘骏开始,正式形成了“寒门掌机要,武夫掌兵权,典签控州镇”这种全新的政治体制。

刘骏殚精竭虑树立皇权权威,除了防止地方作乱外,另一个重要目的是保证政令畅通,因为刘骏是个改革派,他有许多自己的想法要付诸实施,有些举措直接会触及既得利益者,所以必须强制推行才可落实下去。

在司法刑狱方面,他创立了最早的死刑复核制度。刘骏下诏:凡是判处死刑的案件,郡太守必须亲自参与审讯,并且“若二千石不能决,乃度廷尉。神州统外,移之刺史,刺史有疑,亦归台狱。必令死者不怨,生者无恨”,就是要求对于有疑点的死刑案件必须层层上报处置,目的只有一个——“死者不怨,生者无恨”。

后来他又下诏规定:“自非临军战陈,一不得专杀。其罪甚重辟者,皆如旧先上须报,有司严加听察;犯者以杀人罪论。”翻译过来是说:“如果不是战场作战,不能再擅自杀人。如果罪大恶极应当处死的,也应遵循国家的法律条文先行上报,有关部门要严格督察,再有违反者以杀人罪论处。”核心意思是要少杀、慎杀。

刘骏对此身体力行,他多次亲自旁听审案,古代一些帝王也有这样做的,但大多是在宫中摆摆样子、作作秀,刘骏却穿着便服到建康城旁边的县衙里亲自旁听审讯。这在中国古代帝王中是极为罕见的,以至于不少地方县令都打起百倍精神来审理案件,生怕出错,他哪里知道听众里有没有皇帝。

“治国先治吏。”宋孝武帝刘骏在继位第二年便下诏告诫官员:“吏治是治理国家的第一要务,优秀人才当权,国家才能安宁,要唯才是举,对于优秀人才要提拔重用,对于滥竽充数的,要遣返回乡,永远禁锢,不得使用。尚书令是百官的根本,管理国家的日常事务,过去各部门事无巨细都交由尚书令定夺,这不妥当,要明确各部门的职责,建立奖勤罚懒的制度,严格赏罚。”为了更好地进行监督管理,他建立御史中丞专道制度,这个官职本来的职责是“掌督司百僚”,就是监督百官的,但由于长期以来朝政大权被世家大族所垄断,没人敢监督他们,所以这个职位便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刘骏下诏:“(御史)中丞与尚书令分道,虽丞郎下朝相值,亦得断之,余内外众官,皆受停驻。”大幅度提高御史中丞的地位,让其真正能发挥监督各级官员的作用。

刘骏想做自己的事情,钱袋子要鼓是基本条件,但在他登基之初,财政状况非常吃紧,主要原因是元嘉末年北伐惨败所造成的,当时经济萧条,货币流通混乱。为此刘骏在孝建元年(454年)下令改铸钱币,铸四铢钱,这就是有名的“孝建四铢”,这改变了钱币流通混乱的局面,也有利于将财政大权收归中央。当时财政困难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便是地方的截流,刘骏对症下药,设立台传机构,中央派人经办地方台仓、台库,地方州郡长官若需动用台库财物,必须经台传机构的审查,地方按规定上交中央的财政数额,一律需经台传机构的监督和审核,确保颗粒归仓,滴水不漏。经过这样的改革,中央财政得以迅速改观,后世的皇帝好像也捡到了一个宝,宋孝武帝以后南朝的皇帝不管是贤明还是昏暴,都一直坚持宋孝武帝刘骏留下的台传机构和台使监察地方财政的机制。

宋孝武帝刘骏的改革涉及方方面面,政治、经济、军事、社会、文化、宗教等都在改革范畴之内,对后宫宫制也进行了改革,他首创了贵妃制度,地位次于皇后,此后自南北朝至清均沿置,被后世历朝历代所延续,一直至清末。他的改革举措不仅在当时发挥了效应,而且还为后世延续、借鉴和吸收,其中典签制、御史中丞专道制、设置台传机构、州镇分割等制度被后来的齐、梁、陈所沿用,甚至直阁将军制度和御史中丞专道制还渡过长江黄河,被北朝所借鉴吸收。

“民以食为天。”宋孝武帝刘骏心里对此非常清楚,无论有多少改革举措,最根本的是要让百姓吃饱肚子,这是确保社稷安危的关键所在。为此,他非常重视农业,在劝课农桑上不遗余力,刘骏下诏说:“农业是国家的根本,选贤任能是强国的必由之路。内难未平,政令不通,衣食浪费,国无栋梁之才,我内心愧疚,睡梦中都忘不了。各地官员要认真根据以前的法规,督导百姓勤劳耕作以尽地利。”说到底是要鼓励生产,调动农民的积极性。他还恢复了皇帝亲自耕作的仪式,虽然是装样子,却也起到了示范作用。他同时下令兴修水利,遇到灾年减免赋税,做了不少有利于百姓的事情。

“上不欲威柄在人,亲览庶务”的刘骏,用自己的努力使得元嘉末年一度陷入混乱的刘宋朝局安稳下来,甚至呈现面目一新的局面。用他弟弟刘宏的话说:“陛下以至德神临,垂精思治,进儒礼而崇宽教,哀狱法而黜严刑,表忠行而举贞节,辟处士而求贤异,修废官而出滞赏,撤天膳而重农食,禁贵游而弛榷酤,通山泽而易关梁,固已海内仰道,天下知德。”

这算是刘骏“双面人生”中的灿烂的一面吧。

中兴之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宋孝武帝刘骏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重大挑战——“义宣之乱”。

“义宣之乱”,顾名思义,挑头作乱的是刘骏的叔父刘义宣。他为何要兴兵和自己的侄儿皇帝叫板呢?这和刘骏强化皇权有直接关系。

刘义宣是刘宋开国皇帝刘裕的第六子,也大概是刘裕最不成器的一个儿子。史书说他长相很不错,皮肤白皙,相貌俊美,但有一个毛病——“生而舌短,涩于言论”,就是说他天生舌头短,说话有些不利落。宋文帝刘义隆当政时,会稽长公主刘兴弟一直向宋文帝推荐刘义宣,恳请让其出任荆州刺史,但刘义隆瞧不上这位弟弟,一直拖着不办,直到元嘉二十一年(444年)才任命刘义宣为荆州刺史,从此他便在荆州扎下根来。

刘骏起兵讨伐刘劭,刘义宣几乎在第一时间响应,有了“首倡大义”之功,他由此更无顾忌,在荆州呼风唤雨,那里完全由他说了算,对朝廷命令经常置若罔闻,荆州俨然变成了一个“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刘骏即位后,决定将长期盘踞荆州的刘义宣调往京城,实际上就是要削减他的势力,但刘义宣不肯放权,他接连上表推辞。刘骏觉得时机不成熟,只能让他继续待在荆州。

为此事双方虽然没有撕破脸皮,但心照不宣,相互间有了猜忌。不过仅凭此事,还远没到让刘义宣起兵造反的地步,关键因素是有一个挑事的小人,此人就是臧质,当年在盱眙城让拓跋焘一筹莫展,打得北魏军队找不到北的那位。

臧质打仗厉害,野心也很大。刘骏起兵时,他积极响应,平定刘劭后,功臣臧质被封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将他从较为偏僻的雍州调到了更为重要的江州,刘骏也算是论功行赏,不过年过五旬的臧质打心眼里看不上二十出头的刘骏,他到江州上任后,我行我素,凡事自己决断,不向朝廷请示汇报,而且私自开仓放粮,数次遭到了宋孝武帝刘骏的责备,心里又恐又恨。

臧质和刘义宣走得很近,他不仅是刘义宣的表兄弟,而且是儿女亲家,臧质的女儿嫁给了刘义宣的长子。在刘骏起兵时,臧质就想趁乱推举刘义宣为帝,但当时条件不成熟。如今,面对来自于刘骏的压力,臧质决定铤而走险。

臧质给刘义宣写了封长信,内容可以概括为八个字——“功高盖主,鲜有全者”。他力劝刘义宣起兵造反,并表示只要两人联手,定能成功。刘义宣收到密信后,心里翻江倒海,不知该如何是好,手下心腹蔡超、竺超民想做开国元勋,享受荣华富贵,所以都怂恿刘义宣听从臧质的建议。但刘义宣还是下不了决心,毕竟造反是灭族的大罪。

就在此时,臧质的儿子臧敦来了,他是宫中的黄门侍郎,受父亲之托来劝说刘义宣造反,他带来一条惊人的消息,使得刘义宣震怒不已,最终决定兴兵造反,这条消息便是宋孝武帝刘骏“私闺不检”,与刘义宣几个留在建康的女儿乱搞。这是有违伦理的大丑事,终于让刘义宣再也无法忍耐了。

刘骏在历史上名声很臭,主要和他混乱的私生活有关。作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三宫六妾本是平常之事,但据史书记载,刘骏做得实在有些出格,坊间流传着他与生母路太后及叔父刘义宣诸女行不轨之事的传闻。《魏书》中说:“骏淫乱无度,蒸其母路氏,秽污之声,布于欧越。”内容实在有些少儿不宜,沈约所著的《宋书》也含糊其辞说:“宫掖事秘,莫能辨也。”

不过,对于刘骏的惊天丑闻,一直以来争议很大。不少历史学家觉得这属于道听途说,并非事实,应该还刘骏一个清白。主要因为关于刘骏“蒸母”一事只被记录在《魏书》中。《魏书》虽然属于“二十四史”,算是一部正史,但这部史书的立场很明确,对南朝帝王极尽诋毁抹黑之能事。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在其著作《史通》中说:“魏收党附北朝,尤苦南国,承其诡妄,重以加诸。遂云马睿出于牛金,刘骏上淫路氏。可谓助桀为虐,幸人之灾。”宋代史学大家司马光对此颇为认可。南宋洪迈亦指《魏书》所载“视南北八史中,最为冗谬”,怎么诋毁怎么写,怎么恶心怎么来。

至于南朝沈约所写的《宋书》也躲躲闪闪,好像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人认为主要是因为沈约的父亲因为支持刘劭而被刘骏所杀。换句话说,对沈约而言,刘骏是杀父仇人,如何报仇呢,他利用了手中的笔,所以在《宋书》中他对刘骏的正面事迹往往一笔带过,对一些劣迹却有意夸大,甚至有不少咒骂讥讽的不敬之语,一看就是有意为之。刘知几对此说:“沈氏著书,好诬先代,于晋则故造奇说,在宋则多出谤言,前史所载,已讥其谬矣。”

《宋书》成书早于《魏书》,由于《宋书》多次强调刘骏天性好色,一向“尤苦南国”的《魏书》终于找到了难得的抹黑素材,加以发挥和加工,终于使刘骏成为中国古代正史里唯一记载有“蒸母”丑闻的皇帝。

至于刘骏与叔父刘义宣女儿的不伦丑事,似乎更是没影儿的事情。《魏书》中都没有记载,一向喜欢记录六朝八卦之事的《建康实录》中也没有说到此事。

虽然抹黑无下限,但中国有句俗语叫“苍蝇不叮无缝蛋”,刘骏在私生活上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他仅仅活了三十四岁便一命呜呼,应该和纵欲过度有关。在短短的一生中,他居然留下了二十八个皇子和八位公主。

当代研究南朝的历史学家严耀中认为,颇有建树的宋孝武帝刘骏之所以在历史上声名狼藉,主要是因为:“一则孝武帝虽然凭手中的政权来压抑大族,然今天我们所见到的历史却大多是通过操在世家子弟手中的笔才记载下来的,所以对他的怨恨和诅咒的文字不绝于我们眼前;二则沈约的父亲沈璞为刘劭卖命而被宋孝武帝所杀,而他的事迹又由仇家沈约来整理记载,只好听任咒骂,对孝武帝来说,这实在是个悲剧。”

真也好,假也好,反正刘义宣决心起兵了。

孝建元年(454年)正月,刘义宣派人联络豫州刺史鲁爽和兖州刺史徐遗宝,通知他们积极筹备,到了秋季一起发难。徐遗宝最早是刘义宣在荆州的部下,对刘义宣言听计从。而鲁爽和刘义宣、臧质的关系非常铁。

鲁爽是个酒鬼,非常好酒,经常喝得酩酊大醉。“贪杯误事。”果不其然,刘义宣的密使到达鲁爽处时,他正喝得烂醉,没听清楚具体内容,只听到刘义宣要起兵,鲁爽的确够意思,二话没说,立即公开宣布起兵,并称:“丞相刘义宣递补为天子,车骑将军臧质递补为丞相,平西将军朱修之递补为车骑将军。”这位鲁爽实在是个大老粗,他也不想想,皇帝焉能有递补的。

鲁爽醉酒后的瞎折腾,让刘义宣感到相当被动,本来相约秋季一起举义,如今春天还没有到,用于造反的人和财物还没有准备好,但鲁爽如此一搞,把生米做成了熟饭,不干也得干了。

于是,刘义宣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向各州发布檄文讨伐刘骏,正式树起了反旗。臧质、徐遗宝随后也宣布起兵,司州刺史鲁秀是鲁爽的弟弟,也卷了进来。他以前从未见过刘义宣,后到江陵拜见了这位造反的王爷,出门后他捶胸叹息道:“我哥哥害了我啊!竟然与这种白痴一起造反,这下子算完蛋了。”

由此看出,这场作乱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

宋孝武帝刘骏听闻刘义宣反了,而且荆州、湘州、江州、兖州、豫州、司州等六州一起响应,顿觉得天旋地转,他首先想到的居然是认,将皇位让于刘义宣。六弟竟陵王扬州刺史刘诞坚决反对,其他朝臣也认为万万不可,刘骏这才作罢。他下诏让柳元景为主帅,带着各路兵马,讨伐刘义宣和臧质。

刘义宣此时意气风发,让自己最喜欢的第八子刘慆和司马竺超民留守江陵,他自己亲率十万大军从江津(今河北荆州沙市区)出发,战舰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但没想到,出师便不利,突然刮起了一阵巨风,战舰在惊涛骇浪中险些沉没,没走多远便只好靠港避风。

这只算开了个头,坏消息接踵而来,益州刺史刘秀之斩杀刘义宣派去传檄文的使者,带着益州军顺流而下向荆州而来,原本态度暧昧的雍州刺史朱修之宣布支持朝廷。刘义宣只好分兵一万,派鲁秀带着去进攻朱修之。

没过几日,臧质率领的荆州军先锋和朝廷委派的先锋王玄谟在梁山洲隔江对峙,眼看一场生死对决就要展开。就在此时,臧质却收到了一颗人头。

这颗人头是鲁爽的首级。

几个月前,正是因为鲁爽醉酒后的瞎胡闹,导致刘义宣、臧质在尚未准备好的情况下被迫提前动手,他如今身首异处同样也是因为醉酒,鲁爽率军攻打沈庆之镇守的历阳,无法攻克,只好撤军,沈庆之派猛将薛安都率骑兵追赶,薛安都追上鲁爽后,跃马挺枪冲了上来,一枪便将鲁爽刺于马下。

按说不应该,薛安都虽然勇猛,但鲁爽也号称“万人敌”,究其原因,是因为鲁爽在战前又喝了不少,嗜酒如命的他终于付出了惨痛代价。鲁爽手下看到这幕场景,都惊呆了,感觉是当年关云长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的原景重现,一哄而散,纷纷逃命去了。

酒能害死人,这句话在鲁爽身上得到了生动实践!

刘义宣几乎也在同时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是他的五哥江夏王刘义恭,信中责备他不知感恩,兴兵作乱,并提醒他臧质暗藏野心,如果他的阴谋得逞,一定不会再是池中之物,所以要格外小心提防。刘义宣的心境变得非常复杂,鲁爽的败亡让他惊骇不已,刘义恭的来信说得似乎也有道理,臧质这个人不是善茬,如果造反成功,他一定不会甘居人下。

无独有偶,就在这时,臧质赶来献计,他建议刘义宣率军进攻姑孰(今安徽当涂)、梁山,以牵制柳景元和王玄谟,自己则率水军直下石头城,进逼建康。刘义宣对臧质已生疑心,他的心腹刘谌之进言道:“臧质请求做先锋,居心叵测,不如集中兵力全力拿下梁山洲,再长驱直入,最为保险。”刘义宣觉得言之有理,拒绝了臧质的建议。

臧质虽然很生气,但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拥立刘义宣呢,只能硬着头皮出兵攻打梁山洲。他初战告捷,攻陷了西垒,随后准备乘胜攻打东垒。此时,刘义宣另一个手下颜乐之对他说:“如果臧质再打下东垒,大功可全归他了,应当派遣您自己信任的将领前去。”刘义宣便派遣刘谌之与臧质一同进发。

王玄谟留下老弱守城,命令全军出战,与叛军决一死战,猛将薛安都带兵率先出城,垣护之领着众将随后跟进。薛安都率部左突右冲,将叛军阵营搅得大乱,并在乱战中斩杀了刘谌之,臧质军大败。垣护之看到长江上塞满了叛军的战舰,便向王玄谟建议采用火攻,一时间,整个江面上火光冲天,刘义宣的水师陷入一片火海,烈焰随着风势蔓延到叛军占领的西岸营垒。

刘义宣见状大惊失色,已经顾不得军队,匆忙上了一条小船,狼狈向西逃去。一路上,紧闭船舱,他独自坐在里面失声痛哭。臧质找不到刘义宣,自己也逃命去了,他先跑回老家浔阳,纵火烧毁府邸,带着姬妾一路向西逃,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逃到南湖(今湖北鄂州湖)时走投无路,靠采摘莲子充饥。追兵到来,他跳入湖中,以莲叶遮挡头部,仅将鼻子露出水面呼吸,但还是被追兵发现了,他先是被一箭射中心脏,随后被乱刀砍死在湖中,肠子与水草缠在一起,死状极为悲惨。

刘义宣艰难地逃回大本营江陵,从襄阳回师的鲁秀和留守江陵的竺超民劝刘义宣重新振作精神,毕竟江陵还有数万人马。经历了惨败的刘义宣却一蹶不振,这次打击对他是致命的,他像丢了魂一样,整日躲在屋里不肯出来见人。

荆州将士看到主子成了这副模样,知道大势已去,纷纷各自跑路。鲁秀准备投奔北魏,刘义宣觉得江陵已无法待下去了,所以想与鲁秀一同北逃。但临走之前有个问题难倒了刘义宣——究竟带哪个爱妾走呢?原来这位王爷好色程度一点不亚于刘骏。《宋书》里说他:“多畜嫔媵,后房千余,尼媪数百,男女三十人。崇饰绮丽,费用殷广。”就是说,刘义宣的嫔妃多达千人,还养着数百个美尼,三十个男宠,生活极其奢靡腐化。最后他精心挑选了五个最喜欢的姬妾,让她们换上男人的服装,带着她们连同自己的儿子刘慆一起出逃。

江陵此时已乱成一团,刘义宣胆战心惊,竟然从马上摔下来,只好步行出城,但出城后却找不到鲁秀,身边的护卫已跑得干干净净,没办法,刘义宣只能带着刘慆和五个爱妾三更半夜返回王府。王府里空无一人也没有床铺,几个人只能席地坐到天亮。

第二天,刘义宣派人通知竺超民。看到大势已去的竺超民已经决意归顺朝廷,派人将刘义宣等人投入监狱。刘义宣入狱后不由得叹息道:“是臧质这个老奴害了我!”不知已经命丧黄泉的臧质听到此话作何感想,想必他也会哀叹自己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主子,鲁秀早先的预感确实精准,刘义宣要才没才,要德没德,这样的人起兵作乱后果只能是身亡家败。

竺超民下令让狱卒将刘义宣的五个爱妾拖出去,刘义宣号啕大哭道:“这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不算苦,今日与你们别离才是真苦啊!”

都什么时候了,刘义宣居然如此表现,实在让人感到无语。

就在刘义宣狱中痛哭时,新任的荆州刺史朱修之到了江陵。江夏王刘义恭给他写信,让他不要斩杀刘义宣,可以让其自裁。但这份书信送到之前,朱修之已经动手了,他将狱中的刘义宣斩杀,同时被杀的还有刘义宣的十二个儿子,在建康的四个儿子被赐死,他一共有十八个儿子,除了两个早亡外,其余的都人头落地,可谓斩草除根。

刘宋王朝的自相残杀又涂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义宣之乱”虽然得以平定,孝武帝刘骏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虽然他采取了一些措施,但还是发生了地方叛乱,情势一度很危急,如何才能剪除州镇对中央朝廷的威胁?这个问题得不到彻底解决,刘骏便寝食难安。

怎么办呢?刘骏想到的是改置州镇,重点是扬州、荆州和江州。扬州作为京畿之地,重要性不言而喻,荆州和江州是另外两个大州,三州的人口数占全国的一半,东晋偏安江南以来,大部分叛乱都起源于这三州,义宣之乱也如此。因此,刘骏下决心拆分三州,他下诏将扬州的五个郡分割出来,成立东扬州。又从荆州分出五个郡,从湘州、豫州、江州各分出一个郡,由这八个郡组建郢州,还下令撤销设置在荆州的南蛮校尉,将南蛮校尉所部全部调回建康。

刘义宣死后,江夏王刘义恭成为刘骏唯一在世的叔父,这让一直致力于明哲保身的刘义恭更感惶恐,他主动请求撤销自己担任的录尚书事一职,离开建康回到京口,只想着做好南徐州刺史的本职工作,以此向刘骏表忠心。

其实,刘骏对这位甘于平庸、见风使舵的叔父并不是很担心。他放心不下的是那些弟弟,除了已经死亡的,此时刘骏还有十二位弟弟。

十弟武昌王刘浑成为第一个倒霉蛋,这位王爷一直就极不靠谱,他被任命为雍州刺史,闲来无事与亲随们制作檄文,自称楚王,改元元光,设置百官,他这样做,并非想造反篡位,而只是觉得好玩,完全是吃饱了撑的。刘骏知道后大怒,将不知天高地厚的刘浑废为庶人,并流放到始安郡(今广西桂林)。刘骏还觉得不够解气,派人逼其自杀。

在这些弟弟中,刘骏最为忌惮是六弟刘诞,这不仅因为他在存世的弟弟中排名老大,更因为刘诞功勋卓著,当年刘骏起兵讨伐刘劭,他率先举兵响应,刘义宣造反后,刘骏想不战而降,又是刘诞站出来坚决予以制止,关键时刻总能看到刘诞正确伟岸的身影。因此,他在朝野中很有声望。

平定刘义宣叛乱后,刘诞的职位得到晋升,由卫将军被加封为司空。他修建了华丽异常的府邸,设计理念和装修材料都选用当时最好的,王府中聚集了不少文武人才,而且他的卫队配备了精良的武器,这让宋孝武帝刘骏感到相当不爽。

刘骏下诏将刘义恭和刘诞进行对调,让南徐州刺史刘义恭改任扬州刺史,原扬州刺史刘诞为南徐州刺史,将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刘义恭重新召回朝廷,而将咄咄逼人的刘诞赶出京师,让其到京口上任。过了两年,又改任刘诞为南兖州刺史,南兖州的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和京口隔江而望,离建康更远了,同时由他的心腹刘延孙接管南徐州,以防御刘诞对京师的军事威胁,这显示出刘骏对这位弟弟的猜忌越来越深。

不久后,北魏军队入侵青州、兖州,被宋军打退。刘诞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知道皇帝哥哥对自己多有猜忌,所以必须要有所准备,他以北魏进犯为由,在广陵城修筑城防,囤积粮食,打造武器,加强战备。

一个传言不胫而走——刘诞要造反了!

宋孝武帝刘骏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他不能再等待了。不过,奇怪的是,刘骏并没有直接动手,引子是建康有个叫陈文绍的百姓上书控告,说刘诞迫害其父司空长史陈饶致死,却谎称他是畏罪自杀,紧接着吴郡百姓刘成、豫章百姓陈谈之也相继上书,声称自己的亲人因获悉刘诞造反而惨遭杀害。

这些人很有可能都是“托儿”,毕竟身为百姓,上书控告一位王爷并不是正常的事情,况且像商量好似的,早不说晚不说,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纷纷上书。

刘骏觉得时机成熟,便暗示“某些人”上书弹劾刘诞。“某些人”很给力,迅速总结了刘诞的七大罪状,建议将刘诞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打入大牢。刘骏假装不同意,“某些人”态度很坚决,刘骏同意削去刘诞爵位,遣送回他的封地。

不过,刘骏这一诏书并没有公开发布,此时他又有了新想法,他任命义兴太守垣阆为兖州刺史,并派给事中戴明宝带着一些羽林军和他一起去兖州,对外宣称是到兖州上任,真正使命是路过广陵时快速偷袭刘诞,将其拿下。

刘诞对此并不知情,戴明宝到达广陵城郊时,秘密派人向刘诞的典签蒋成通报情况,让他里应外合,明天一早打开城门。谁知蒋成毫无保密意识,他将此绝密消息告诉了府舍人许宗之,他不知道许宗之是刘诞的心腹。

刘诞从许宗之那里知道实情后,大为震惊,立即集结兵马,逮捕蒋成,并实施全城戒严。城外的垣阆、戴明宝并不知道城里的情况,第二天拂晓,他们来到城下,城门非但没有打开,刘诞却出现在城头,他当众斩杀了蒋成,然后令心腹部将带兵出城攻打垣阆、戴明宝,垣、戴两人本来是搞偷袭的,根本没有正面交锋的准备,结果大败。垣阆在乱战中被杀,戴明宝狼狈逃回建康。

既然双方已经撕破脸皮,宋孝武帝刘骏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公开宣布讨伐刘诞。他任命老将沈庆之为讨伐军主帅,并令南兖州周边的豫州宗悫、徐州刘道隆、南徐州刘延孙、青州颜师伯等各州部队,均服从沈庆之指挥,对广陵形成合围之势。

面对大军压境,刘诞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将广陵周边的村落全部烧毁,将百姓们驱赶到城里,并派人向远近四方报信,号召响应支持他。除此之外,他还公开发布檄文,表示当年“刘劭之乱”,自己积极响应。“义宣之乱”,他再三劝阻刘骏不能投降,才让社稷转危为安,谁知皇上听信谗言,派人来杀自己,自己受不了冤枉,才将他们诛杀。

刘诞说的是事实,算是为自己做无罪辩论,在这篇檄文的最后,他却捅了马蜂窝,他写道:“陛下宫帷之丑,岂可三缄。临纸悲塞,不知所言。”这相当于将刘骏的宫闱丑事,大白于天下,这让刘骏震怒不已,他随即下令将刘诞在建康的朋党故旧及其亲属全部诛杀,被杀的有上千人。

柏杨先生认为刘骏这一过激反应是因为他做过这些有违伦理的丑事,事实到底如何恐怕不能这样简单地推论,但刘诞将各种丑闻的传言写进檄文,就注定了他惨烈的结局。

沈庆之很快便率部到达广陵城下。刘诞登上城楼对这位七十岁老将说:“沈将军年逾花甲,为何而来?”沈庆之不屑地说道:“朝廷因为你既狂妄又愚蠢,不足以有劳年轻人,所以才派我前来。”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陆续带兵赶来。

面对越来越多的朝廷大军,刘诞部众军心动摇,有些手下密谋献城投降,刘诞觉得这样下去是死路一条,他决定弃城北逃。不过,这早在刘骏的意料之中,他早就命令沈庆之将大营移往距城十八里的白土,为的就是断其北逃之路。

刘诞率数百名亲信,出城后向海陵(今江苏泰州)逃去,沈庆之得知后下令进行追击,但没想到,刘诞这些亲信仅仅跑了十余里,就不愿意继续跑了,请求掉头回城。刘诞没办法,问他们如果回去是否会全力抵抗,每个人都拍胸脯表示誓与广陵共存亡。就在犹豫之时,沈庆之派出的部将戴宝之拍马赶到,他跃马挺枪,险些刺中刘诞。刘诞心里大感惊恐,觉得再往东跑也是死路一条,带着亲信们又快马跑回广陵。

刘诞只剩下据城抵抗,别无他路。

刘骏对平定“刘诞之乱”显得颇为着急,他命屯骑校尉谭金等率羽林军赶来增援,同时不断催促沈庆之发动总攻,他还在军中悬赏,能活捉刘诞的封为食邑一千户的竟陵县开国侯,最先登上广陵城墙的封为食邑三百户的建兴县开国男。同时命令沈庆之在广陵西南面的桑里修筑三所烽火台,如果攻破广陵外城,点燃一座;攻破内城,点燃两座;擒获刘诞,点燃三座。

按说大军围城,已成为孤城的广陵似乎指日可下,沈庆之却一筹莫展,连续不断的大雨导致无法组织有效攻势,宋孝武帝刘骏督促进攻的诏书却一封接着一封送来,刘骏甚至让御史中丞上书弹劾沈庆之,以刺激他全力攻城。

终于等到了天晴,但沈庆之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这下把宋孝武帝刘骏搞火了,他宣称将御驾亲征,但遭到刘义恭等王公大臣的极力劝阻,这才作罢。

沈庆之知道刘骏对自己感到不满,于是下达了总攻令,他自己身先士卒,作为一个七十岁的老将,总是冲在前面,这很大程度是故意做给刘骏看的。刘骏听说后写信劝诫他说:“爱卿身为元帅,只需坐镇指挥,何必要亲自冒着枪林弹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就划不来了。”

总之,不积极不行,太积极也不行。

在沈庆之表率作用的带动下,朝廷军队一举攻克了外城,接着乘胜攻陷内城,刘诞逃入后花园,结果在桥上被朝廷军将领沈胤之等人追上,刘诞挥刀自卫,却被沈胤之一刀砍中面部,重伤坠水,随即被拖出水面,拉上岸杀掉,死时年仅二十七岁。

刘骏听闻刘诞被杀,表现得欣喜若狂。他乘车驾出宣阳门,命群臣高呼万岁表示庆贺,只有在御车上陪侍的侍中蔡兴宗没喊。刘骏问他为何不喊,蔡兴宗道:“陛下今日正应涕泣行诛,岂得皆称万岁!”就是说,“陛下今天正应该流下眼泪签发执行死刑的命令,怎么可以让臣下们都山呼万岁呢!”刘骏听后觉得蔡兴宗实在太扫兴,带着一脸不悦回了宫。

蔡兴宗所言不虚,刘骏很快便开始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他下诏将刘诞革出宗籍,贬其姓为留氏,同时下令对广陵屠城,将广陵城内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一律屠杀。沈庆之于心不忍,上疏劝谏,刘骏最后同意对不足五尺的男子予以赦免,五尺约合一米二,被赦免的大多应该是孩子,除此之外的数千名男子全部被杀,下令在石头城用他们的头颅构筑成了“京观”,女人们则赏赐给了参战的军人。

刘诞对结局早有准备,在城破之前,他派人带着自己的儿子刘景粹出城,想就此隐匿在民间,但最终还是难逃厄运,被捉住杀掉。

刘宋王朝的内部残杀已经刹不住闸了。

平定“刘诞之乱”,对于宋孝武帝刘骏而言,算是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总体上他表现出积极向上的一面,但此后急转直下,骄奢自恣,将“双面人生”的另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最大的威胁已经被清除,是时候好好享受一下皇帝生活了。

首先要做的是大兴土木,扩建宫室。刘宋王朝的开国皇帝刘裕出身布衣,生活极为节俭,登基后住的还是东晋时的宫殿,没有新建扩建,甚至连二次装修也没有搞。在刘骏看来这位皇帝爷爷实在太过寒酸。有一次,他和群臣去看刘裕当年所住的宫殿,发现床头是用土坯做的,用葛布做的灯笼,用麻绳做的床拂,侍中袁盛赞刘裕的简朴美德。刘骏默然不答,自言自语道:“田舍公得此,以为过矣。”就是说,一个庄稼汉能这样,已经够可以了。他下令毁掉刘裕住过的房子,修建了玉烛殿。

接着,他的赌瘾也犯了,当时赌博不是玩纸牌、麻将,而是流行玩樗蒲,有点像今天的掷骰子,由于博戏中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蒲。刘骏从小就喜欢玩这个,但赌技不佳经常输钱,登基后由于比较忙碌,便将这个爱好暂时放在一边,如今又重操旧业。

刘骏经常和大臣们玩,大臣哪里敢赢皇帝,因此大多输得精光,其中输得最多的是颜师伯。此人文武双全,却也是一个出了名的马屁精。有一次,刘骏和他玩樗蒲,樗蒲的骰子一组五枚,每枚都有正反两面,一面涂黑,一面涂白,黑面上面画有牛犊,白面上面画有野鸡。赌博时,将五枚一起掷出,以朝天一面的花色组合确定输赢,其中五枚全黑,称为“卢”,为最大,四黑一白为“雉”,仅次于卢。刘骏先掷出一个“雉”,颇为得意,以为赢定了,谁知颜师伯手气极好,一下竟然掷出了“卢”。

刘骏脸色大变,颜师伯眼疾手快,伸手把骰子一拢,故作失望地说:“差一点就是卢了。”当天,颜师伯输了一百万钱。

不过,这点损失对颜师伯来说,只能算是“毛毛雨。”因为他是个大贪官,广收财物,家产丰厚,根本不差钱。他家的歌伎侍妾,声色音乐都是天下第一等,园池第宅在当时也是最好的。给皇帝输点钱,博得刘骏开心,将会换来更为巨大的利益,这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颜师伯的外号叫“大板牙”,因为他的牙齿长露在唇外,这个外号是宋孝武帝刘骏送给他的。这是刘骏的另一个爱好——给大臣们起外号,他手下的大臣各有特征,或胖或瘦,或高或矮,或俊或丑,刘骏便“随其状貌,各有比类”,胡子多的,统统被他称作“羊”。他觉得仆射刘秀之比较吝啬抠门,给刘秀之取名为“老悭”。光禄大夫王玄谟是北方人,故给他取名叫“老伧”,“伧”是指粗野、鄙贱、缺乏教养。身边的每个大臣几乎都得到了皇帝起的外号,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每次朝会,刘骏通常不喊大臣的姓名,而是喊他们的外号。

起外号只是小试牛刀,刘骏喜欢以更为出格的方式戏弄大臣,黄门侍郎宗灵秀是个大胖子,磕头起立都很不方便,刘骏故意在朝会或宴会上给他赏赐,让他不停地跪拜起身,看着他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的样子,刘骏尽管感到很开心,但还觉得有些不过瘾,他便让人刻了一座宗灵秀父亲宗叔献的像,放到宗灵秀府邸的大堂,宗灵秀每天都要下跪。虽然刘骏看不到,但想到宗灵秀出洋相的样子,他依然感到乐不可支。

刘骏还写了一首诗送给王玄谟,叫《四时诗》:“堇茹供春膳,粟浆充夏餐。瓟酱调秋菜,白鹾解冬寒。”意思是说,王玄谟冬天吃野菜苦菜,夏天靠小米粥充饥,秋天吃腌菜调味,冬天靠白酒取暖,嘲笑这个“北方佬”吝啬守财,不舍得吃喝,不懂得享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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