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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败给时间的千古一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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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雄才大略,隐忍十二年,从权臣宇文护那里夺回大权,励精图治,锐意改革,使得北周蒸蒸日上。他一生戎马倥偬,身先士卒,能与将士同甘共苦,使得将士甘愿拼死效力。如果再给他几年时间,他很可能成为结束南北朝乱世的千古一帝,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没有败给对手,只是败给了时间。

建德元年(572年)三月十四日,长安城,在北周的皇宫含仁殿,当朝皇太后正在接见从同州(今陕西大荔)回来的头号权臣宇文护。

就在刚才,宇文护在临安殿见到了北周武帝宇文邕,宇文邕请他帮一个忙,那便是劝说太后少饮酒。宇文邕表示太后虽然年事已高,但依旧酷爱喝酒,有时喝多了还经常发脾气,自己劝了许多次,但太后不听,希望兄长能好好劝劝她老人家。说罢,宇文邕从怀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酒诰》,请宇文护一会儿读给太后听。这种小事,对宇文护来讲只是举手之劳,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两人见到太后后,宇文护便开始读《酒诰》,或许是眼睛已经开始老花,宇文护全神贯注地辨识每个字,显得相当认真,宇文邕则拿着玉板,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宫里的气氛显得相当和谐,太后认真地听着,宇文邕恭敬地站着,殿里除了几个太监和宫女外别无他人,安静得只能听到宇文护的诵读声。

然而谁能想到,一场改变历史的血案即将发生。

就在宇文护读得连自己也感到有些迷糊时,宇文邕突然拿起玉板,用尽全力从背后猛击宇文护的头部,宇文护毫无防备,一声惨叫后应声倒地。宇文邕急呼宦官何泉,让他拿佩刀彻底结果了宇文护,但这个从未杀过人的小太监,由于胆怯和紧张而浑身哆嗦,连砍了几下都没有砍中要害。

正在宇文护拼命挣扎时,卫国公宇文直从内室冲进来,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不可一世的宇文护立即身首异处。

发生在含仁殿的这次暗杀行动,宇文邕等了整整十二年。

这场皇族内部火并的两个主角本是堂兄弟,被杀的宇文护是北周奠基人宇文泰的大侄子,而杀人的宇文邕则是宇文泰的第四子,为什么兄弟之间会发生如此惨烈的血案呢?

解开这个谜团的答案,要从北周的奠基人宇文泰说起。

宇文泰的一生大致可以划分为两个阶段,前高欢时代和后高欢时代,分界为武定五年(547年)高欢的去世。在第一个阶段,宇文泰一步步走向历史舞台的中央,取得了西魏的实际控制权,在精心打理内政的同时,将主要精力用在与高欢的缠斗上。老对手死后,宇文泰并没有闲着,他在后半生主要做了三件大事:废立皇帝、改革官制、攻城略地。

宇文泰毒杀从洛阳跑来的孝武帝元脩,改立元宝炬后,西魏的朝政大权便被他牢牢掌控。作为十足的摆设,元宝炬几乎没有反抗过,因为他知道反抗除了将自己和元氏扫进历史垃圾堆外,没有任何意义。他一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当傀儡,而是无法保护自己的皇后乙弗氏。

乙弗氏十六岁时,和元宝炬结婚。十年后元宝炬即位她就被册封为皇后。乙弗皇后生活节俭,平时穿旧衣,吃蔬菜,为人仁恕没嫉妒心,元宝炬很喜欢,也很敬重她。乙弗皇后为元宝炬生下十二个孩子,但大多早夭,只剩太子元钦及武都王元戊活着。

只是世间事难以完美。当时西魏四面受敌,为了寻求柔然的支持,宇文泰劝元宝炬娶阿那瓌可汗的大女儿,元宝炬不愿意但无济于事。宇文泰早已派出使者前去求亲,使者带回来的话是想结亲也行,但必须是当皇后,否则免谈。

元宝炬没办法只能废乙弗氏,逊居别宫,然后立柔然公主郁久闾氏为皇后。新皇后年轻,根本容不下任何人。虽然乙弗氏已出家为尼,但对于她来讲,只要乙弗氏还住在京城,那就是威胁。元宝炬无奈之下,只好让武都王元戊去当秦州刺史,顺便把母亲乙弗氏一起带走。但他心中还是对乙弗氏念念不忘,密令乙弗氏养发,以备将来还能重聚。

元宝炬对新皇后极为冷淡,大统六年(540年),柔然老丈人大举犯边,不少人认为这是因为乙弗氏的缘故,元宝炬无奈地说:“哪有为了一个女子而征发百万人的事情呢?虽然如此,可是让人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面目见将帅?”忍痛赐令乙弗氏自尽。乙弗氏哭着说:“愿皇上活千万岁,天下得以平安,如果这一切都能实现,我死了也没有什么怨恨。”说完乙弗氏进入室内,“引被自覆而崩”。

元宝炬从此后更加无欲无求,有次他登逍遥宫,远望嵯峨山对左右说:“望到这山,不禁让人有脱屣归隐的意思。如果我满五十岁了,我就将皇位交给太子,自己在山中采摘饵药,不再像现在这样一日万机了。”但不幸的是,他只活了四十五岁,幸运的是,他是正常死亡,结局远比元子攸、元晔、元恭、元朗、元善见等亲戚好得多。

元宝炬死后,太子元钦继位。恰好在这时发生了尚书元烈密谋叛乱事件,一些元氏宗亲不甘心大权被宇文泰掌握,密谋将其干掉,但事情败露,宇文泰处死了元烈等人。

新皇帝元钦对元烈深表同情,他不愿意再做宇文泰手中的提线木偶,决心来个鱼死网破。他先是找来了皇族临淮王元育、广平王元赞等人商议,但这几位觉得这样做无异于主动找死,哭着劝元钦切勿一意孤行。元钦执意要坚持到底,他又找来了三位禁军将领李基、李晖和于翼,这三位和他一样都是宇文泰的女婿,算是连襟,元钦用君臣大义来感召他们,想创造一个“四个女婿联手除岳父”的神话,但神话毕竟是神话,这三位怎么会为一个傀儡皇帝去除掉权势熏天的岳父呢,结果三人前脚出宫扭头便向老丈人告了密。

宇文泰立即动手,废掉了元钦,改立他的四弟元廓为帝,是为西魏恭帝。两个月后,宇文泰派人给废帝元钦送来一杯毒酒,结束了他三十岁的生命。

元钦在历史的星空中就像一颗匆匆而过的流星,但是他创造了一个充满正能量的记录,唯一一个践行一夫一妻制的皇帝,而陪伴他终生的女人恰恰是废杀他的宇文泰的女儿。

元钦还是太子时,宇文泰便将长女嫁给了他,这无疑是一桩政治婚姻,宇文泰原本想让女儿成为安插在储君身边的“眼线”,但殊不知自己的女儿并非和他一条心,她十分同情元钦,过门后便死心塌地地向着自己的老公。元钦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敌视、防备逐渐变成亲近和爱怜,两人之间情深意浓。

元钦登基后,便将宇文氏册立为皇后,史书记载,“帝深重之,专宠后宫,不置嫔御”。元钦无论做太子还是后来当了皇帝,都没有再纳其他女子为姬妾,他将所有的爱意都给了宇文氏一个人。元钦被毒害后,宇文皇后悲不自胜,随后也服毒而死,实现了两人“生而同衾,死亦同穴”的夙愿。

改革是宇文泰当政的一个鲜明特征,他先是重用苏绰推行“六条诏令”,进行了全方位革新。在后高欢时代,他又任命卢辩按照周礼对官制进行了大规模改革,设置了六官。宇文泰为太师、大丞相,李弼为太傅、大司徒,赵贵为太保、大宗伯,独孤信为大司马,于谨为大司寇,侯莫陈崇为大司空,这六位无一例外都是西魏核心权力圈“八大柱国”的成员。

所谓“八大柱国”,是指八个人,不是八个国。大统十四年(548年),宇文泰被西魏皇帝元宝炬任命为柱国大将军。为了笼络各方势力,几年后,宇文泰奏请西魏皇帝一口气封了七个柱国大将军,分别是赵贵、李虎、李弼、于谨、独孤信、侯莫陈崇和元欣,其中广陵王元欣是皇族,加封他主要是照顾皇族的面子,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打酱油的角色,其他几位是真正的实力派。八柱国中,宇文泰独占鳌头,地位比较超然,而元欣只是挂名而已,实际上是六柱国,正合周礼治六军之意。六柱国各督两个大将军,所以有了十二个大将军,每个大将军督两个开府,每个开府各领一军,共二十四军,这就是宇文泰首创的“府兵制”。

“八柱国十二大将军”相互联姻,相互依托,最终形成了一个空前绝后的政治势力——关陇集团。它就像一块星云,孕育了以后的北周、隋、唐。

这些柱国的儿孙们相当出众,杨忠的儿子是隋文帝杨坚,李虎的孙子是唐高祖李渊,李弼的曾孙李密也是隋唐时代的风云人物。女儿们也当仁不让,特别是独孤信,他七个女儿中老大、老四和老七分别嫁给了宇文泰的大儿子宇文毓,李虎的儿子李昞和,杨忠的儿子杨坚,她们后来分别成为北周明敬皇后、大唐元贞皇后(被李渊追封)和隋朝的文献皇后,独孤信一人的女儿居然成为三个王朝的皇后,这个记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高欢死后,宇文泰虽暂停了对北齐的进攻,但是趁着侯景叛乱和南梁内乱,夺取了汉东、益州、襄阳等地,控制了长江上游和汉水,特别是西魏废帝三年(554年),他令于谨、宇文护等进攻江陵,攻陷后将城中的梁元帝处死,就此原来梁朝的雍州诸郡都收归西魏所有,西魏的版图几乎扩大了一倍,一下子成为割据三国中最具备统一实力的一方。

宇文泰靠着雄心壮志和不懈努力,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一代枭雄。但自然规律无法违背,在不断获得成功的同时,他也渐渐老去,宇文泰觉得必须将接班人事宜提上议事日程了。

宇文泰一共有十三个儿子,真正能够进入候选名单的只有两位——庶长子宇文毓和嫡长子宇文觉。从宇文泰本意来讲,他打算立宇文觉为世子,但是他一时又很难下决心,这是因为鲜卑人的规矩和汉人不一样,兄终弟及,没有弟弟就轮大儿子,没有什么庶长子、嫡长子之分,更重要的是宇文毓的岳父不是一般人,是西魏王朝第二号人物大司马独孤信。

宇文泰和独孤信虽是儿女亲家,但彼此的关系却很微妙。两人同是武川老乡,也一同征战多年,但并不是心灵相契的朋友,相反充满猜疑和忌惮。

独孤信当年从洛阳单骑追随孝武帝元脩入关,表达对元氏皇族的绝对忠诚,但没想到元脩很快便被宇文泰毒杀,独孤信一时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但是金子总会发光,独孤信凭借自己的才干很快走出困境,在西魏朝廷确立了自己的位置。当然这并非是宇文泰想看到的,他把独孤信外放为陇右大都督、秦州刺史,让他远离权力中心。但没想到,独孤信在秦州干得很起劲,政绩突出,深得民心,威望空前高涨,这又让宇文泰深感不安,后来索性又把他调回京城。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两人的关系,那便是“面和心不和”。

中间还有人出来火上浇油,当年侯景背叛东魏时,东魏的大臣魏收曾写过一篇檄文,文中说独孤信据陇右不从宇文氏,这更加引起了宇文泰的疑心,而且独孤信的女儿个个争气,通过与各大门阀的联姻,独孤信与朝中权贵的关系亲上加亲,这使得宇文泰感到更加不爽。

不看僧面看佛面,宇文泰担心如果不立宇文毓而立宇文觉,独孤信有可能出来搅局,想来想去,觉得反正迟早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如索性先把话说到明处。

西魏恭帝三年(556年)四月,宇文泰召集群臣开会讨论接班人问题,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想立嫡子宇文觉为世子,但唯恐大司马不安,该如何是好?”众人看看宇文泰,再看看独孤信,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宇文泰的另一个儿女亲家,也是他的铁杆拥趸尚书李远站出来说:“自古以来的规矩都是立嫡不立长,宇文觉为世子,理所应当,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如果独孤信敢说三道四,请允许我杀了他。”

宇文泰见李远拔出刀来,急忙劝阻道:“你这是干什么呢?不至于,不至于!”这场戏演到这里,独孤信无法再保持沉默,他站出来表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退朝后李远走出宫廷外拜谢独孤信说:“刚才面临国家大事不得不这样,希望你能谅解。”独孤信也感谢李远说:“今天幸亏有你才把这件大事决定下来。”

两人说的是否是真心话,不得而知,总之一场接班人之争就此落下帷幕。

但是仅确定接班人是远远不够的,当时宇文觉只有十五岁,在宇文泰看来,如果想让他站稳脚跟,必须要选择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加以辅佐。

宇文泰选中的人是自己的侄子——宇文护。

宇文护是宇文泰长兄宇文颢的儿子。当年宇文泰的老爸宇文肱带着他们兄弟四个参加六镇起义,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宇文泰一个人,而且三位兄长的儿子也大多被杀,能够依靠的只有长兄的两个儿子宇文导和宇文护。

宇文泰本来更倚重宇文导,这个侄子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屡建功勋,但天不遂人愿,宇文导英年早逝。不过,宇文护表现也很出色,宇文泰对他同样很欣赏,曾说道:“此儿志度类我。”就是说宇文护气度不凡,很像自己。

西魏恭帝三年九月,北巡途中的宇文泰突然得了重病,走到泾州(今甘肃泾川)时,病情越发严重,他知道自己去日不多,便派人快马急召宇文护。见到宇文护后,他说:“我如今已危在旦夕,恐怕不久于人世。我的儿子都还年幼,但是外敌内忧尚未平定,此后江山社稷都托付给你,希望你勉力从事,完成我的夙愿。”

一个月后,一代枭雄宇文泰病逝于云阳宫,结束了五十年的传奇人生。

宇文泰的老对手高欢比他多活了两岁,但比他早死九年,两人的相继离世,标志着南北朝一个叫作“双雄会”的时代结束了。

宇文泰死后,宇文护顿时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虽然他获得了宇文泰的授权,而且自己年过不惑,但与李弼、于谨、赵贵、独孤信等柱国相比,还是显得太嫩,他担心无法镇住这些与宇文泰平起平坐的老臣们。

该怎么办呢?宇文护找到了其中的于谨,让他帮着出出主意。宇文护觉得此人深得宇文泰信任,想必不会有二心。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于谨表示宇文泰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他一定帮宇文护说话,完成宇文泰的临终遗愿。

第二天朝会上,于谨果然站出来说:“从前国家倾覆,人人心怀问鼎之念。如果没有宇文丞相,就不会有今日之局面。如今丞相刚刚去世,嗣子年幼,中山公(宇文护)是他亲侄子,并受有顾命之托,军国大事理应由他领导。”看到群臣没有出来反对的,于谨转而对宇文护说:“大王如果能主政,我等都有了依靠。”说罢带头行跪拜之礼,其他人看到资历最老的于谨下跪,不管愿不愿意也都只能跟着跪拜。就这样在于谨的大力支持下,宇文护掌控了军政大权。

不过他心里还是不踏实,这次虽然顺利过关,但毕竟宇文觉年龄尚小,自己资历不深,还是要想办法快速树立起绝对权威。

宇文护想到了一招——禅代篡位。

在他看来,趁着宇文泰余威尚在,废黜西魏宗室,拥立宇文觉为皇帝,这样才能巩固宇文家族的长远利益,而自己作为拥立新皇的头号功臣,可以名正言顺地凌驾于诸柱国之上。

在宇文护积极策划下,西魏恭帝三年的最后一天,西魏恭帝元廓下诏将皇位禅让给宇文觉,这样拓跋珪开创的大魏王朝,在历经一百七十一年后彻底落幕了。

第二天,也就是周孝闵帝元年(557年)新年,宇文觉登基即位,改国号为周,史称北周,但与以往禅让不同,宇文觉不称皇帝,改称天王,宇文护被封为晋国公,如愿以偿地成为朝中第一人。

废帝元廓被降为宋国公,不过他的赋闲生活只持续了两个月,宇文护派人将他杀掉了,由此拉开了他诛杀皇帝的序幕。

宇文护处心积虑,一步步接近了自己的目标,但离他的最终设想还有些距离,在他看来,想要实现大权独揽必须要解决这几位老柱国,这样才能让自己睡得着觉。

但是以一己之力扳倒在世的五个柱国,无异于痴人说梦。宇文护决定采用“挑动柱国斗柱国”的策略,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

八个柱国中,宇文泰、元欣、李虎已死,剩下的五位性格各异,并非铁板一块。李弼和于谨属于老谋深算型,赵贵和独孤信属于群众公认型,侯莫陈崇属于沉默寡言型,同时也是一个骑墙派。

在宇文护看来,最大的威胁来自于赵贵和独孤信,他们有实权而且威望高,关键对自己有不满情绪,赵贵“自以元勋佐命,每怀怏怏,有不平之色”,独孤信作为拓跋氏的死忠,对宇文护主导的禅代篡权并不赞成。

对付这两位,宇文护采取了“三步走”的策略,第一步给这些元老们加官进爵,赵贵虽然晋升为大冢宰,但取消了“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当于剥夺了军权。独孤信晋升为太保,但原来“大司马”的实职却被宇文护夺去。第二步是孤立排挤赵贵和独孤信,宇文泰“朝中大事,皆与于谨及弼等参议”,把赵贵和独孤信晾到了一边。最后一步是晋升了与自己同辈的几位为新柱国大将军,削弱赵贵、独孤信等原柱国的影响力,同时为了拉拢侯莫陈崇,这个晋升名单中有他的哥哥侯莫陈顺。

眼见一天天被边缘化,赵贵和独孤信更加不满,特别是赵贵,觉得宇文护欺人太甚,于是他开始密谋发动政变来除掉宇文护。独孤信虽然也感不满,但并不赞成赵贵采用这样的极端方式,在即将动手之际,他劝住了赵贵。

宇文护正愁找不到合适由头收拾这两位,接到开府仪同三司宇文盛的密报,他立即下令逮捕赵贵并将其诛杀,由于独孤信威望很高,宇文护不敢轻易杀他,以参与谋反为名罢免了他的全部官职。不过留着独孤信,宇文护始终觉得不踏实,十几天后,他派人到独孤信家中逼迫其自杀了事。

对于这起谋反事件,疑点颇多,天王宇文觉为此曾下过一道诏书,叙述了整个过程,但却对细节含糊其辞,语焉不详,这很可能是宇文护一手策划的阴谋,赵贵和独孤信死得有些“莫须有”。

宇文护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环顾左右,好像已经没有可以挑战自己的对手了,但是他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人物,那便是坐在龙椅上的宇文觉。

宇文觉此时已经十六岁,马上便要成年。虽然贵为天王,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实权,大权旁落的他对宇文护很有意见,身边的几位亲信李植、孙恒、乙弗凤等人看出了宇文觉的心思,他们表示自从宇文护诛杀赵贵后,威望和权势越来越大,朝中文臣武将都巴结于他,这个人早晚会不守臣节篡位,所以应该早点干掉他。

宇文觉心里本来就不满,再加上这些亲信的劝说,便决定要与宇文护撕破脸皮。

宇文觉招来一些武士在后花园练习擒拿之术,准备时机成熟时动手。李植还怕人手不够,找来一个帮手——宫伯张光洛,但没想到坏就坏在这个人身上,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宇文护的眼线。

宇文护很快便知晓了整个计划,他大感吃惊,没想到宇文觉居然有如此想法,但宇文护毕竟是“老狐狸”,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让张光洛继续潜伏,不要打草惊蛇。同时外调李植为梁州刺史,孙恒为潼州刺史,不动声色地瓦解宇文觉集团。

宇文觉失去了左膀右臂,但他并不甘心,为了继续实施原定计划,他多次请求宇文护将两人调回京城。

宇文觉的举动让宇文护感到既失望又痛心,他声泪俱下地和宇文觉说:“天下最亲近的关系莫不过骨肉兄弟,如果兄弟间还不能相信,又能相信谁呢?太祖(宇文泰)因为陛下年纪轻,才将朝政托付给我,我竭尽全力,丝毫不敢怠慢。如果说因此冒犯了天威,也是为了对得起太祖的嘱托。只恐陛下杀掉臣以后,那些奸佞小人就会得势,不仅对陛下不利,还可能危及社稷,希望陛下不要相信奸臣的谗言,疏远骨肉。”宇文护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语重心长,宇文觉听后颇为感动,心里想着取消原来的计划。

这下该乙弗凤等人着急了,他们担心此事拖下去,夜长梦多,一旦泄密,宇文护定会收拾他们。于是,他们加大力度劝说宇文觉要丢掉幻想,准备战斗。

犹犹豫豫的宇文觉经不住劝,决定重拾计划,除掉宇文护。他们准备以宴请名义请宇文护进宫然后诛杀之,但所有计划通过张光洛第一时间报给了宇文护。他终于失去了对宇文觉的耐心,让手下尉迟纲去逮捕乙弗凤等人,然后解散宫中宿卫部队,派另一个亲信贺兰祥逼迫宇文觉退位,并把他赶出皇宫幽禁起来。

随后宇文护召集群臣开会,他说:“我受先王托孤之命,拥立了略阳公(宇文觉称帝前的封号),但是他即位以来,荒淫无度,信任奸佞小人,疏远骨肉兄弟,阴谋杀害朝廷重臣。如果我死了,有什么脸面见先王,所以我宁愿对不起略阳公,也不能对不起江山社稷。宁都公宇文毓年龄大,德行好,我今日要废黜昏主,拥立明君,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大家还能有什么意见呢,一致鼓掌通过。

宇文护立即下令处死乙弗凤、孙恒等人,由于李植的父亲李远,是宇文泰的铁杆亲信,功勋卓著,素有威望,宇文护便将李植交由他父亲处置。

李远质问儿子是否参与了阴谋,李植打死也不承认,而且说得头头是道,李远还真以为李植是被冤枉的。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极为愚蠢的决定,带着李植去见宇文护,想着来证明清白。宇文护听说李远带着李植而来,觉得李远不相信自己。他勃然大怒将宇文觉找来,让他们当庭对质,李植无言以对,只能承认。宇文护下令处死李植,并逼迫李远自杀。

孝闵帝元年九月二十八日,二十四岁的宇文毓登上天王之位,史称北周明帝。不久后,宇文护杀死了北周的第一位天王宇文觉,这是半年来杀死的第二位皇帝。

但这还没有结束,下一个被干掉的正是这位新皇帝。

史书上说宇文毓“宽明仁厚,敦睦九族,有君人之量。幼而好学,博览群书,善属文,词彩温丽”。听上去好像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实则不然,他很有主见,并不心甘情愿当傀儡。

不过他的反抗方式和宇文觉不同,不来硬的来软的,宇文毓的法宝是“勤政”,他不近酒色,眼里只有工作,没白天没黑夜,完全是一个工作狂人,凡事事必躬亲,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赢得了群臣的高度认可,威望也越来越高。

就在宇文毓千方百计想拿回权力的时候,宇文护却出人意料地送了个大礼,他或许是想试探一下皇帝的态度,武成元年(559年)正月,宇文护上表提出要“归政于帝”,这正合宇文毓的心意,因此,他没有丝毫推让,二话没说,照单全收了。

亲政后不久,宇文毓听从手下大臣的建议,认为称王不足以威天下,故重新改称皇帝,追尊父亲宇文泰为文皇帝,大赦天下,年号武成。

宇文毓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他上台后立即大刀阔斧地进行干部调整,给一些大臣加官进爵,惩治贪官污吏,频繁更换地方长官,这一系列动作引发了宇文护的不满,特别是宇文毓开始插手军队事宜。在归政时,宇文护并没有完全放手,扣留了一项极为重要的权力——“军权”,所以宇文毓干预军队事务,宇文护自然非常敏感,他知道如果失去了军权,自己就会任人宰割,下场会非常惨烈。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宇文护琢磨来琢磨去,决定对宇文毓痛下杀手。

宇文护这次找来的杀手是御膳房厨子李安,此人以厨艺得宠于宇文护,被提升为膳部下大夫,算是派到宇文毓身边的地下潜伏人员,等待有一天被激活来完成重要使命和任务。

武成二年(560年)四月,宇文护悄悄命令李安动手,他在宇文毓的食物中下毒。几天后,毒性发作,宇文毓很快就不行了。不过宇文毓并没有恐慌,他没有叫太医,而是口述了很长一段遗诏,核心意思是自己的儿子年幼,不能担任皇帝,四弟鲁国公宇文邕宽和大度,四海皆知,应由他来继承帝位。

宇文毓在生命最后一刻做出这样的抉择,想必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年幼的儿子继位,只会成为宇文护手中的一个新的傀儡,而四弟宇文邕已经成年,唯有他能与宇文护抗衡,日后为自己复仇。

宇文毓看好四弟是有原因的,因为宇文邕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他从小便聪明有气度,而且非常用心侍奉双亲,宇文泰很喜欢这个儿子,常对别人说:“成吾志者,必此儿也。”

宇文毓也很信任宇文邕,朝廷凡有大事,都找他来商议,宇文邕表现得很低调,虽然他很有见识,都能说到点子上,但只要宇文毓不问,他便不会轻易发表意见,宇文毓经常称赞他:“此人不言,言必有中。”

宇文毓在口授完遗诏的第二天于延寿殿去世,时年二十七岁。宇文毓死后,因已经有口传遗诏,宇文护也没办法,他只得遵遗诏立宇文邕为帝,是为北周武帝。宇文邕登基后,谥宇文毓为明皇帝,庙号世宗。

排行老四的宇文邕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登上帝位,对于宇文邕来讲,惊恐远大于惊喜,前几任惨死的现实,明白地告诉他这是一个随时丢脑袋的差事。因此宇文邕的第一反应是如果还是沿着前几位的路数走下去,想必结局会殊途同归,因为宇文护已经连杀三个皇帝了,不会在乎再多杀一个。

失败是成功之母,天资聪慧的宇文邕深刻总结了前几任的经验教训,在他看来,原因可以归结为一个字——“急”,两位哥哥都过于着急与宇文护摊牌,最终惹上了杀身之祸,他不能重走老路,最好的方式应该是韬光养晦。

宇文邕登基后便主动向宇文护示好,他加封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将军国大事完全交由宇文护处置。在宇文护面前,他表现得极为恭敬,两人去见太后时,坐着的是宇文护,而宇文邕则在旁边站着。

即便这样,宇文护还是不放心,生怕宇文邕是装的,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有一次,宇文邕去原州(今宁夏固原)调研视察,八柱国之一的侯莫陈崇陪同前往,但是到了原州当天夜里,宇文邕却突然要返回都城长安,在众人疑惑之际,侯莫陈崇当众解释说这是因为宇文护死了,这个消息顿时炸了窝,一时间搞得沸沸扬扬。但实际上,宇文护活得好好的。

侯莫陈崇虽是随口一说,但影响实在太坏,该如何处置这位元老呢?宇文邕态度很明确,便是站在宇文护一边,他把侯莫陈崇召来,痛斥一顿,使得这位老柱国不停磕头谢罪。宇文护看到有了皇上撑腰,当天夜里,他派兵包围了侯莫陈崇的府邸,最后逼迫其自杀。

宇文邕还怕宇文护不相信自己,继续放低自己的姿态,凡是对宇文护有利的,宇文邕都拥护,凡是对宇文护不利的,宇文邕都反对,使得宇文护觉得自己拥立的这位天子已经完全服从自己,对他的疑心也越来越小。

宇文邕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于是又下诏称:“大冢宰晋国公,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公名。”诏书之中都不得称晋国公宇文护之名,可见他对宇文护“尊崇”之程度。宇文邕不仅在形式上给足了宇文护面子,还把宇文毓亲政后拿回来的所有权力,悉数还给了宇文护。

宇文邕对宇文护的衷心拥戴,还体现在对他母亲的态度上,宇文护的母亲当年被北齐扣留,母子分别三十五年后,北齐将其母送还。宇文邕对宇文护老妈极为关照,经常赏赐奢华的礼物。每遇到节日,宇文邕都要率领皇族贵戚向宇文护之母行家人之礼,被称为“殇上寿”。

宇文护总算放心了,既然国内风平浪静,形势一片大好,他可以把全部精力用在外部了,此时周边的敌人只有一个——北齐。

保定三年(563年)十一月,宇文护下令兵分两路,进攻北齐,为了确保大获全胜,他还找了一个重要的帮手——突厥,突厥人出兵的代价是要宇文护做出一项承诺,便是宇文邕迎娶突厥头领木杆可汗的女儿为皇后,于是宇文邕的婚姻大事就这样被宇文护许了出去。

这次出征的两路主帅分别是达奚武和杨忠,两人最早都是西魏的十二位大将军,后来都升任为柱国大将军。宇文护原本想出兵十万,但杨忠觉得这有些兴师动众,提出只需带一万人马便足够。达奚武没有他这般豪气,要了三万兵马,所以这次出征的只有四万人。

这次伐齐的主攻目标是晋阳,具体作战计划是杨忠统率北军,由鄂尔多斯高原出塞,与突厥军会师后,南下攻打晋阳。南路军则由平阳(今山西临汾)出发,向北攻击前进,最终与北路军在晋阳城下会合。

杨忠确有自信的资本,他带着一万人连克二十多城,中间还顺路回了一趟武川老家,当年离开家乡时,他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如今已是五十六岁的老人了,可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所幸经过多年的奋斗,自己已成为手握重兵的大柱国,也算是衣锦还乡,如果此战能大获全胜,便可称得上是人生的赢家。

杨忠与突厥人会师后,突破了今天的雁门关,长驱直入杀向晋阳。

晋阳是北齐高氏皇族的老巢,不容有失。北齐皇帝高湛赶忙从邺城赶往晋阳督战,他前脚刚到,北周和突厥联军也赶到了晋阳城下。

高湛登上城楼,向北眺望,只见白茫茫的大地上有数不尽的突厥骑兵,而晋阳城中守军有限,高湛不由心生胆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手下一些大臣站出来苦劝说,大战在即,皇帝无论如何不能临阵逃脱,好说歹说,终于使高湛打消了逃跑的念头,他命段韶组织晋阳保卫战。

段韶是北齐第一名将,他治军很有一套,北齐军本身就是由清一色的鲜卑人组成的,平日里训练有素,在段韶的指挥下更是虎虎生威。

这下该突厥人打退堂鼓了,想当初北齐第一位皇帝高洋将突厥人打得闻风丧胆,所以他们对北齐军本来就心有余悸,这次来晋阳,主要是北周告诉他们说北齐发生内乱,于是想着浑水摸鱼,捞一把就走人,但看到北齐军早有准备,根本没有混乱的意思,木杆可汗便埋怨北周是个大忽悠,没好气地对杨忠说:“今齐人眼中亦铁,何可当邪?”就是说,北齐兵士眼中有铁一样的光芒,这仗怎么打?

突厥人死活不往前走,另一路达奚武的大军在平阳受到北齐大将斛律光的顽强阻击,动弹不得,杨忠没办法只能单干了。

他派遣一些步兵作为前锋来进攻。此时北齐诸将纷纷请战,但段韶表示不用着急,外面天寒地冻,不利于步兵冲锋,可以以逸待劳,等敌军靠近了再出击,定能一击制胜。

战局果然如段韶所料,等到北周兵离得很近时,段韶下令全面出击,北周前锋部队瞬间崩盘,突厥人见势不妙,第一时间拍屁股走人。杨忠看到回天无术,收拾残部好不容易跑回了北周境内。

相比于北周军,更惨的是突厥人。逃跑路上,遇到大雪封山,地冻路滑,再加上路上抢了不少东西,所以走得很慢,最后草料殆尽,马匹不是冻死便是饿死,走到长城时,战马几乎死光,众人只好将长矛截断作为拐棍拄着,步履蹒跚地回到草原。

被挡在平阳的达奚武并不知道杨忠兵败撤退的消息,对面北齐大将斛律光为此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鸿鹄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鸿雁已经在高空翱翔,张网的人却还在水草地里等候。这显然是“隐语”,不过达奚武却读懂了,他心领神会连夜拔营起寨。斛律光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到北周境内,抓了两千多俘虏得胜回朝。

宇文护张罗的第一次伐齐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双方只消停半年时间,很快又兵戎相见。这次挑事儿的不是宇文护,而是木杆可汗,上次突厥人损失惨重,所以急于联手北周再次出兵,弥补上次的损失。

高湛听闻这个消息,又惊又恐,上次取胜有一定侥幸成分,如果突厥和北周联手,大兵压境,后果会非常严重。此时他想起了手中还握有的一个救命稻草——宇文护的母亲阎氏。

阎氏怎么会落入北齐呢?说来话长,当年宇文泰追随贺拔岳入关时,并没有带任何亲眷,后来才把宇文护等人接到关中。但是宇文泰的嫂子,也就是宇文护的生母阎氏以及他的妹妹被留在了晋阳,后来两国交恶,两人被发配到中山宫中做了女奴。

宇文护是个大孝子,他掌握北周大权后,曾经秘密派人到北齐打听自己母亲的下落,但每次都无功而返。

高湛想着将阎氏送还宇文护,换得北周罢兵息鼓,为了表示诚意,他先将宇文泰的妹妹,也就是武帝宇文邕的姑母先送了回去,并带着一封阎氏的亲笔信。这封信高湛请人润色过,因此显得相当悲情感人,信中先写了宇文护年幼时的几件事,随后感情不断升华,最后写道:“禽兽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与汝分离,今复何福,还望见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苏。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汝位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暂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汝何用为?于吾何益?”大致意思是说:即使你贵为王公,富贵无比,但你老母年过八十,流落于千里之外,随时都可能死去,母子不能相见同处,天冷时得不到你孝敬的衣服,饥饿时吃不上你送的饭菜,你就是再牛,对于老母有什么用?

最后一句反问绝对扎心,宇文护接到信后的心情可想而知,一向以冷酷著称的他居然哭得死去活来,左右都不敢直视。他很快写了回信表达自己的孝心。但在是否休兵的问题上却含糊其辞,高湛对此非常不满,他又让阎氏再次给自己儿子写信,就这样双方进行了数次书信往来。

高湛此时非常犯难,送阎氏回去,手中少了一个重要的筹码,如果不送,又害怕北周真打过来,犹豫中他派人征求段韶的意见,段韶的态度很明确——不能送!在他看来,北周反复无常,没有信义可言,这样重要的事情也不派个正式的使节,仅仅凭来往信函,如果送还阎氏无疑是示弱,不如等两国和解后,再送还不迟。

可惜高湛最终没有听段韶的,他还是将阎氏送回了北周,寄希望于宇文护能够心怀感恩,停止发兵。

但是,他错了!

一个月后,宇文护召二十四军、左右厢禁卫军、秦陇巴蜀的地方部队,以及归附的匈奴、羌族等军队,共计二十万人伐齐,这次规模是上次的五倍,可谓声势浩大,一副不获全胜不收兵的架势。

他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满足突厥人的要求,担心如果不答应突厥人,他们有可能会反戈一击,所以在失信北齐和不得罪突厥中,宇文护选择了后者。

保定四年(564年)十月,宇文护兵分三路出征,比上次多一路,南路由大将权景宣统领,进攻悬瓠(今河南汝南),北路由杨檦率领,攻打轵关(今河南济源),主力是中路军,统帅为宇文护的表弟尉迟迥,他带着齐国公宇文宪、柱国达奚武、王雄等人以及十万兵马,目标直指洛阳。

首先接上火的是北路军,杨檦身经百战,从未失手。但人注定不能太顺了,否则很容易阴沟里翻船,果不其然,杨檦毫无警戒,结果中了北齐太尉娄睿的埋伏,最后全军覆没,自己也兵败投降。

北路军的失利,并没有影响到主力,尉迟迥带着十万大军,势如破竹,很快便抵达洛阳城下。高湛听闻战报,一边痛骂宇文护忘恩负义,一边派两位大将带兵驰援洛阳,这两位一个是斛律光,另一个则是大名鼎鼎的兰陵王高长恭。

高长恭是高澄的第四子,他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有名的大帅哥,被誉为“古代历史四大美男”之一,帅到什么程度呢?可以引用一下史书的记载,《北齐书》《北史》说他“貌柔心壮,音容兼美”;《兰陵忠武王碑》中说他“风调开爽,器彩韶澈”;隋唐更为甚之,《旧唐书·音乐志》中说他“才武而面美”;而《隋唐嘉话》中说得更直接些——“白类美妇人”。

从这些描述中,可以总结出他三个突出的特征——“白”“美”“柔”。

按说这样的“小鲜肉”应该和战争没有瓜葛,但到了战场上,高长恭就像换了一个人,骁勇无比,令敌手胆寒。他打仗有个习惯,喜欢带一个面目狰狞的铁制面具,《教坊记》里说:“兰陵王长恭,性胆勇而貌妇人,自嫌不足以威敌,乃刻木为假面,临阵著之。”就是说,兰陵王高长恭的脸蛋像女孩一样秀气,在战场上起不到威慑敌人的作用,所以每次出征时都戴面具。

这种说法充满浪漫气息,其实在战场上佩戴面具并不是兰陵王这样的“俊男”的专属,戴面具的主要功能不是为了耍酷,而是将其作为一种防护面部的装备。

高长恭和斛律光奉命来救洛阳,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相当艰巨的任务,因为双方实力过于悬殊,为了保险起见,到达洛阳城外时,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远远地与北周军队对峙。

高湛对此很着急,于是想起了关键先生——段韶,赶忙把他请来商量对策,他对段韶说:“我想让你去解洛阳之围,但又怕你走后,突厥人趁机进攻晋阳,不知如何是好?”段韶回道:“北虏侵边,事等疥癣,今西羌窥逼,便是膏肓之病,请奉诏南行。”就是说,突厥人只会在边境上抢掠,不用太放在心上,而北周才是心腹大患,所以正确的选择应该是救援洛阳。

高湛就此下定决心,他令段韶带着一千精骑,从晋阳先出发,他自己则带着大军随后跟进。段韶深知兵贵神速,他率部日夜兼程,五天后就渡过黄河,与斛律光、高长恭成功会师。

清晨时分,段韶带领二百骑兵与诸军一同登上邙山,想看看周军的阵势,不巧就遇上周军。段韶马上同诸将摆开阵势以作防备。段韶为左军,高长恭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与周军相对。段韶对着周军喊:“你们的宇文护有幸得到母亲,却不怀恩报德,今天之来,究竟是何意思?”周军说:“老天派我们来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段韶回答说:“上天赏善罚恶,大概是派你们来送死的吧?”周军将步兵摆放在前,接着发动潮水般的进攻。段韶且战且退,将周军引入山谷,到达预定伏击地点时,他下令骑兵全部下马步战,周军此时早已乱了阵型,根本经不住齐军的冲击,被打得一时找不到北,被杀死和掉落山谷摔死的不计其数。

这时候轮到美男子兰陵王高长恭表现了!

高长恭带着五百骑兵从邙山一直杀到洛阳城下,这五百人和他一样,都身穿重甲,从头武装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上去虽然很酷,但同时也带来一个麻烦,那便是洛阳城中的北齐守军不知来的是敌是友,是帮还是不帮。

就在守军犹豫之际,五百人很快便陷入了北周军队重围,关键时刻,高长恭摘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了那张柔美绝伦的脸庞,想必那一瞬间,时间应该停滞了。

北齐守军看到原来是兰陵王高长恭,士气大振,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自己人了,于是派出大批弓箭手坠绳而下,随后乱箭齐发,高长恭和五百精骑越战越勇,北周军队支撑不住而纷纷溃败,一路上丢弃无数装备。

此战兰陵王高长恭出尽风头,也催生了流传千古的舞曲——《兰陵王入阵曲》。

邙山之战胜利后,在庆功宴上,为歌颂功勋卓著的兰陵王,将士们以洛阳城下的这场胜仗为背景,创作了这首舞曲。扮演兰陵王的演员头戴面具,指麾击刺,好不潇洒,这首舞曲很快便红遍全国。隋朝时更是被列为宫廷曲目,但到唐玄宗李隆基时,被认为是“非正声”而下诏禁演,从此后便渐渐失传。

不过,现在如果想听到这首曲子,可以去邻国日本。这首在国内失传的曲目,在那里却被发扬光大。最早是由日本的遣唐使将此曲带回去的,日本人对这首曲目极为珍视,将其视作正统的雅乐,日本古代的赛马节、相扑节等重大活动都会演奏此曲,直到今天日本在“春日大壮”举行古典乐舞表演时,《兰陵王入阵曲》仍被作为第一个表演节目。

面对惨败,二十一岁的宇文宪咽不下这口气,准备隔日再战,达奚武劝他说:“我军在洛阳战败,如今军心大乱,如果不连夜撤退,恐怕明天想撤也无法撤了。我从军已久,见得多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能再把仅剩的将士往虎口里送了。”宇文宪看到身经百战的达奚武都不愿意再打了,只好下令拔营退兵。

硕果仅存的南路军,虽然攻占了悬瓠,但权景宣看到其他两路兵败,害怕自己孤军深入而遭不测,放弃悬瓠,撤回国内。

宇文护第二次伐齐以失败而告终,而且败得比上次还惨烈,这使得宇文护在国内颜面扫地,他必须要站出来承担责任。宇文护向武帝宇文邕请罪,一直隐忍的宇文邕当然不会治他的罪,主动为失败找了一堆客观理由,劝宇文护别太往心里去。

宇文邕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里觉得属于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临了!

一场空前的惨败让宇文护威信扫地,人们知道这位大冢宰,原来根本就不会打仗。外战不行,内政治理得也很糟糕,他重用的人,几乎没有几个称职的,特别是他的几个儿子,个个贪婪无比,仗着老爸的权势,欺男霸女,为非作歹,搞得民怨沸腾。

机会虽然成熟,但宇文邕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不过这并没有难倒这位装了十二年的天子,他很快找到了同盟军——卫国公宇文直。

宇文直是宇文泰的第六子,他是宇文邕的同胞兄弟,此人人品不好,史书称“性浮诡,贪狠无赖”,他看到宇文护掌权,便拼命投靠,而对自己同母兄弟宇文邕态度一般。只因在沌口一战中,他作为主将被南陈击败,宇文护将其罢职。宇文直受不了这样的委屈,转而请求宇文邕恢复自己的官职,宇文邕借机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加入这个阵营的还有右侍上士宇文孝伯、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王轨等人。

宇文邕秘密召集他们商议,得出的结论是如果硬干,无异于自取灭亡,要想成功,只有偷袭一条路。在一番精心地谋划下,终于上演了含仁殿的血案。

连杀三个皇帝的宇文护,自己最终也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宇文邕除掉宇文护后,首先做的是清除他的党羽心腹。宇文护专权多年,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宇文邕生怕这些人作乱,所以第一时间将宇文护的儿子宇文会、宇文至、宇文静以及伏侯龙恩、万寿、刘勇等亲信悉数逮捕并诛杀,被杀的还有那位厨子李安。齐王宇文宪不知内情,觉得李安不过是一个厨子,没有插手朝政,罪不该死。宇文邕向他揭秘说:“你不知道,哥哥明帝宇文毓就死在此人之手。”

接着,宇文邕要消除宇文护的影响,他下诏斥责宇文护的罪行,说:“护志在无君,义违臣节。怀兹虿毒,逞彼狼心,任情诛暴,肆行威福,朋党相扇,贿货公行,所好加羽毛,所恶生疮痏。”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将宇文护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得一无是处。

宇文邕清除了宇文护的“余毒”后,大赦天下,改元建德,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他痛定思痛,反思为什么北周建国以来,皇帝一直都是一个摆设,得出的结论是相权太大,皇权太弱。于是对症下药,削弱了大冢宰的权力,规定六府不必听命于大冢宰,实际上是将相权弱化,将大权紧紧抓到了自己手中。

大权在握的武帝宇文邕,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出牌了。

建德元年(572年)十月,宇文邕下令:“江陵所获俘虏充官口者,悉免为民。”他这样做是因为过去不少战俘都被士族大家纳为了奴隶,而此次将俘虏赦免为百姓,则增加了户口,朝廷自然也多了税收,此后他又多次下诏要求将奴隶放免为良民。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长期以来世家大族与朝廷争夺土地和劳力问题,宇文邕下令:“正长隐五户及十丁以上,隐地三顷以上者,至死。”这条法令极为严厉,但却释放了巨大的改革红利。

宇文邕在政治经济上进行整顿的同时,在军事管理体制上也进行了重大改革。过去府兵制中几个柱国自成一体,宇文邕下令将诸军军士改为侍官,只效忠于皇帝,将军权收归自己所有。同时为了扩大兵源,他取消了兵源的民族限制,只要是北周男子都可从军,很快占人口比例最大的汉人成了府军中的主力,军队的规模也大大扩展。

宇文邕的改革是全方位的,除了政治、经济和军事领域外,他在社会风气上倡导节俭之风,下诏要求百姓在婚嫁祭祀中不得铺张浪费。要求百姓做到的,他首先做到,据史书记载,宇文邕只穿粗布衣服,晚上盖的也是粗布被子。

他觉得行宫上善殿过于奢华,竟然下令烧毁。这样的做法,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过了,自己如果不住完全可以闲置,没必要将宫殿彻底毁掉。但宇文邕深知,他不这样做,就很难禁止下面修建“楼堂馆所”,在宇文护专权时代,贵族大臣攀比奢侈之风愈演愈烈,宇文邕毁掉一座宫殿,给这些王公大臣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慑。

宇文邕在这段时间,做的最有影响力的一件事情,当属“灭佛”。

佛教是当时第一大宗教,上至皇帝下到百姓,有无数虔诚的佛教徒,其中就包括宇文泰和宇文护。宇文邕最早也是个佛教徒,但是他越来越意识到,佛教的日益盛行,给整个王朝带来了巨大的问题,因为众多寺庙占据了大量土地,但却无须向朝廷交税。无数贫民出家做了和尚,从而逃避服兵役,这无异于与朝廷争力,与国家争人。

雄才大略的宇文邕志在四方,但要征伐打仗,需要有三个重要的先决条件,一是军饷,二是粮草,三是兵员。但是佛教却成了这些先决条件的拦路虎,急于要钱要人的宇文邕只能“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他深刻意识到,如果任由佛教这样发展下去,他的梦想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建德二年(573年)十二月,他亲自召集知名的儒士、道士和僧侣,公开辩论三教的优劣,算是为即将开展的灭佛活动进行思想理论上的准备。辩来辩去,各有优劣,宇文邕最后拍板,三者的次序是:儒学、道教、佛教。

转过年来,宇文邕再次组织开展大辩论活动,本来他寄希望于道家首席辩手张宾,如果他能将佛教高僧辩倒,那下令灭佛便顺理成章。但没想到张宾实在不争气,居然败下阵来。没办法,宇文邕只好亲自上场,他举出不少例子说明佛教“不净”,不少佛教徒不服气,认为如果要这样说道教更加“不净”。

宇文邕不想再拖下去,既然两个宗教都不净,干脆一起灭掉。

建德三年(574年)五月十五日,北周武帝下诏“禁佛、道二教,经书、佛像尽毁,并令沙门、道士还俗为民”,一时间,北周境内“融佛焚经,驱僧破塔,宝刹伽兰皆为俗宅,沙门释种悉作白衣”。各地的佛寺都被拆毁,僧人都被勒令还俗。

佛教徒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名僧慧远对宇文邕说:“陛下今恃王力自在,破灭三宝(佛、法、僧),是邪见人,阿鼻地狱(十八层地狱)不简贵贱,陛下何得不怖?”宇文邕的回答掷地有声:“但令百姓得乐,朕亦不辞地狱诸苦。”就是说,为了天下苍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灭佛运动取得了预期效果,国家财富多了,人力也多了。“民役稍希,租调年增,兵师日盛。东平齐国,西伐妖戎,国安民乐”,北周的国力大大增强,为以后灭掉北齐乃至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

经过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北周王朝蒸蒸日上,不过虽然形势一片大好,但中间还是有些小插曲,便是卫王宇文直的叛乱事件。

宇文直是当年帮助宇文邕诛杀宇文护的头号功臣,正是他在关键时刻一刀结果了宇文护。事成之后,宇文直满以为会得到重赏,成为朝臣中的第一人,但没想到大冢宰的位置并没有轮到他,宇文邕将朝中的第一把交椅给了宇文宪,宇文直转而提出想当掌握兵权的大司马,但宇文邕还是没有满足他,只给了他一个大司徒。

宇文直大失所望,对宇文邕很是不满,此时又发生了两件事,让这份不满转化为愤恨,一是宇文邕看上了宇文直的王府,想把他的王府给太子做东宫,被迫搬家的宇文直很气愤。另一件事是宇文邕在打猎的时候,看到宇文直在队伍里不守规矩乱走,宇文邕发火用鞭子当众抽打了他。

忍无可忍的宇文直,决心铤而走险,六月,他趁宇文邕外出便在长安起兵造反,但他实在不是造反的料,本来想带人攻入皇宫,但被皇宫侍卫尉迟运等人给挡了下来,没办法只好逃出长安。宇文邕听闻消息,立即派宇文宪和宇文招捉拿宇文直,他们带兵一直追到荆州才把宇文直抓住,然后把他带回长安。

宇文邕开始并没有想杀他,毕竟如果当年没有宇文直的帮忙,他不可能顺利地除掉宇文护。他把宇文直贬为庶人囚禁在别宫里,想让宇文直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但宇文直却不太领情,没有丝毫反悔之意,决心一条道走到黑。宇文邕觉得留着他始终是一个祸患,不久后便将宇文直和他的儿子一起杀掉了。

国力蒸蒸日上,内乱消弭于无形,北周武帝宇文邕决心将一件大事提上议事日程,那便是平灭北齐。

宇文邕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因为北齐的境遇每况愈下,即将走到崩溃的边缘。

变态皇帝高洋死后,太子高殷即位。其实高洋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文弱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两个弟弟常山王高演和长广王高湛的对手,但由于有母亲娄昭君护着,他也无法对自己两位兄弟下毒手。所以他死前,半真心半威胁地对高演说:“夺但夺,慎勿杀也。”皇位可以拿走,只要不夺了高殷性命就好。

高洋话虽这样说,但他并不放心,临终前他下遗诏,令尚书令开封王杨愔、领军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颐四人为辅政大臣,这四人都是他的亲信,而这个名单里并没有高演、高湛兄弟,这样的人事安排,显示了高洋的良苦用心,那便是要用四位辅政大臣来制衡“二王”。

杨愔等人深知高洋的用意,办完高洋的葬礼后,很快便以新皇帝的名义给了高演、高湛虚职,让他们离开皇宫回到王府,北齐朝政大权从此控制在几位辅政大臣手中。

高演对此没有太大反应,他对好友王晞表示自己乐得清闲,但王晞却不这样看,他提醒高演,这样下去恐怕要招来大祸端。高演问他该如何办呢?王晞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周公怀抱成王摄政七年,然后才把权力交还,请大王深思。”高演说:“我岂能与周公相比?”王晞则说:“就殿下如今的地位,就是不想当周公能行吗?”

这句话说得高演哑口无言,仔细想想也是,在残酷的斗争面前,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掌握权力,要么丢掉脑袋。

杨愔等人果然像防贼一样防着高演,有不少大臣提议,由高演来镇守晋阳。但晋阳是高家的老巢,地位非常重要,杨愔生怕高演在此处兴风作浪,于是没有同意,而是让高湛留守晋阳,同时留五千禁军在晋阳,用来监控高湛。但不久杨愔又变卦了,他还是不放心,最后决定让高演、高湛都回到京都邺城。同时,又将高演最信赖的心腹王晞外派到并州当刺史,相当于砍掉高演的一个臂膀。

杨愔的步步紧逼,让高演充满了危机感,越发觉得王晞所言极是,若这样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高演决定绝地反击,但是朝中大权都由杨愔等人控制,他虽然贵为王公,所能依靠的力量却很有限,然而没想到杨愔却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

由于高洋后期胡乱加官进爵,使得官员数量成倍增长,财政非常紧张,杨愔决定大肆裁撤冗官,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他以身作则,主动辞掉开府仪同三司和开封王的爵位,随后削减了一大批官吏和爵位。

建庙容易拆庙难,这些丢掉官职的官员对杨愔极为不满,纷纷转而投靠高演,这也让他看到了希望和曙光。

但仅仅依靠这些人还是难成大器,高演将眼光瞄向了辅政大臣内部。他知道这四个人组成的权力核心圈子并非铁板一块,杨愔虽然才干出众,但却有个毛病——小心眼。他对掌控禁卫军的另外一位辅政大臣高归彦不放心,便在高归彦下面安排了一个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从而想削弱高归彦的权力。高归彦对杨愔这种意图架空自己的做法心生不快,再加上杨愔在晋阳留下五千禁卫军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和身为禁军统领的他商量,这让高归彦更加不满,他开始与杨愔离心离德,渐渐与高演走得很近。

就在高演积极积蓄力量时,杨愔却率先动手了!

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娶了高欢女儿东平公主,因此他和杨愔是连襟,两人关系甚好。他力劝杨愔说:“如果不杀掉二王,幼主就难保平安。”另一位辅政大臣燕子献认为太皇太后娄昭君是关键,在所有儿子中,她对高演颇为喜爱,同时娄太后威望很高,如果她出手帮助高演,局势有可能发生逆转,因此应将娄太后迁出正宫,这样一来,朝政大权就可以由太后李祖娥掌控。侍中宋钦道则建议,应该将二王打发得越远越好。

众人提出了不同的建议,该杨愔一锤定音了,他犹豫半天,决定综合大家的意见,一是不杀二王,将其外派到外地当刺史,二是将太皇太后娄昭君迁往北宫,归政李太后。

杨愔担心高殷心软,不一定同意这两条建议,便把密奏先送给了太后李祖娥,以便让太后劝说自己的皇帝儿子同意。

但事实证明,这样的做法不仅有些画蛇添足,而且还打草惊蛇了,后果相当严重!

之所以会这样,因为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她便是李昌仪,这位女子原本是高仲密的妻子,由于高澄非礼她而逼反了高仲密,由此引发了东西魏之间的“邙山大战”,事后她被高澄纳为小妾。高澄死后,她入宫当了女官,由于太后李祖娥和她同出自赵郡李氏,两人的关系很不错。李祖娥实在没有政治斗争经验,竟然将杨愔的密奏拿给了李昌仪看,而李昌仪第一时间将此信息泄露给了太皇太后娄昭君。

李昌仪为什么这样做,不得而知,但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北齐的命运。

娄太后得到李昌仪的密报后,大惊失色,因为杨愔等人不仅把矛头指向了高演,而且还指向了自己,她暗中将此事告诉了高演,让他早做准备。

杨愔等人对此毫不知情,依然按部就班地实施计划,并对计划稍做了一下调整,行事谨慎的他觉得一下子将二王同时调出京城,意图有些过于明显,于是将高湛外放做并州刺史,而任命高演为太师、录尚书事,继续留在京城。

看到杨愔已经出手,高演觉得摊牌的时间已经到了,他与高湛两人谎称打猎,秘密商议如何除掉杨愔等人,乾明元年(560年)二月,一场血腥的事变如期上演了。

高演在尚书省大宴官员,庆祝就职录尚书事,杨愔等人自然在受邀名单之列。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郑颐劝阻道:“情况不明,此次很有可能是鸿门宴,不应该去赴宴。”杨愔却不以为然:“我们精忠报国,何惧之有?常山王拜职,怎么能不去呢?”

然而这次注定是有去无回。

高演和高湛事先布置好人马,只待杨愔等人上钩,他们还商定好了动手的暗语:拿酒!拿酒!咋不拿!酒宴中当高湛说出暗语后,贺拔仁、斛律金等人带着埋伏的刀斧手从帐内冲出,将宴会上的杨愔、可朱浑天和、宋钦道、燕子献等人悉数拿下,并放任贺拔仁等人对他们进行群殴。

杨愔挣扎中大声喊道:“王爷想要造反吗?我杨愔侍奉天子,有什么罪?”

高演听到杨愔所言,顿时心软,想让停手,但高湛不干,他下令要狠狠地打,很快几个人便被打得遍体鳞伤,杨愔还被打掉一只眼珠。燕子献力气大,一下子挣脱,推开众人跑出门去,斛律光追上去捉住了他。燕子献长叹一声说:“大丈夫用计迟了一步,终于落到这步田地!”高演又派人去抓郑颐,郑颐叫道:“这帮人不听我的话以至于此,这难道不是命吗?”

高演等人随后进宫觐见,由于统领禁军的高归彦已经归顺,所以一路上畅通无阻,见到娄昭君、高殷和李祖娥后,高演表示杨愔等人独断专行,作威作福,如不趁早拿下,一定会危及江山社稷,现在听候陛下处置。

高演本来以为自己完全控制了局势,但没想到此时却陷入危局,这是因为宫中武卫将军娥永乐,此人深受高洋的厚恩,绝对忠诚于高殷,他带着两千卫士将高演等人围住,如果高殷一声令下,这场大戏的剧情将出现反转。

但高殷注定是扶不起的阿斗,这位被老爸吓成结巴的天子,关键时刻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倒是太皇太后娄昭君站出来,大声喝令,让娥永乐和卫士们退下,娥永乐看着高殷始终没有反应,只好率众无奈退下。

太皇太后娄昭君就此控制局势,开始了属于她的表演。

她先是问:“杨郎在哪里?”杨愔是她的女婿,这样一问以示关怀,贺拔仁回答,杨愔的一个眼珠被打出眼眶,娄昭君故作伤心地表示杨愔是个人才,应该留着他。说完,她转头责备高殷说:“你用的这些人心怀不轨,想杀掉我的两个儿子,下一步就要杀死我了,你为何还要纵容他们。”

娄太后的表演实在精彩,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使得本来说话就不利落的高殷越发无言,娄昭君接着斥责太后李祖娥说:“岂能让我们母子受这个汉族老女人的摆布!”

李祖娥虽然贵为太后,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看到娄昭君不依不饶,只能跪地谢罪,娄昭君看到已经取得优势地位,缓口气对李祖娥说:“高演没什么野心,只是想除掉迫害他的人罢了。”这句话相当于为犯上的高演彻底洗白,她又让高殷安慰叔父高演,高殷结结巴巴地说:“即使是天子之位,也可以拿走,何况是这些汉人?请叔父饶我一命,我马上下殿,这些人就交由叔父处置了。”

既然天子高殷发话了,高演、高湛便不再客气,将杨愔、燕子献、娥永乐等人悉数杀掉,其中郑颐死得最惨,由于他与高湛曾有过节,高湛让人先拔去他的舌头,又砍断他的双手,折磨够了才将其杀死。

娄昭君决心将这场大戏进行到底,她参加了杨愔的葬礼,痛哭流涕地说“杨郎忠而获罪”,下令用黄金打造了一只眼珠,亲自放入自己女婿的眼眶,算是为北齐历史上著名的乾明之变画上了句号。

娄昭君和他两个儿子笑到了最后。高演随即被任命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高湛为太傅、京畿大都督。高殷下诏称:“王朝的事务全部送到晋阳向大丞相汇报,由大丞相全权决定。”

高演距离皇位只差一个名义了。

乾明元年八月初三,名义问题得到了解决,在娄昭君的支持下,高演登上了皇位,是为孝昭帝,废黜高殷为济南王。娄昭君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她对高演提出的唯一的要求是:不能杀掉高殷!高演对此满口答应。

高演算是北齐王朝成年皇帝里唯一的正常人,他经常自我反省,并要求大臣们帮助他反省。他对人臣库狄显安说:“我执政不久,缺乏经验,请你们大胆说出我做得还不够的地方。”库狄显安说:“陛下有时胡说八道。”高演有些惊讶:“说下去!”库狄显安接着说:“过去陛下见到显祖皇帝殴打臣下,总是苦苦规劝,认为人主不该这样。现在您也常常殴打臣下,您以前说过的话不是等于胡说八道吗?”高演握着库狄显安的手,连声道谢。

高演任用贤能,勤于政事,虚心纳谏,有错就改,国家治理得不错,拉住了北齐下滑的势头。在军事上也颇有建树,他亲自率军征讨库莫奚,全胜而归,一战缴获牛羊七万头。

高演对母亲娄昭君极为孝顺,据史书记载,有次皇太后娄昭君病了,高演在床前悉心照料,饮食用药,都由他亲自打理,四十多天没换衣服,到最后心神不宁,走路都直打晃。

至孝的高演却在最重要的一件事上违背了母亲的意愿,那便是杀掉了废帝高殷,对于他来讲,千不该万不该去做这件事情,因为后果远超出他的意料,不仅背上了不孝不仁不义的骂名,最后也因此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高演起初并没有想杀掉高殷,他毕竟向母亲做出了庄严承诺。但在他登基后,人们都在传“邺城有天子气”,当时,高演在晋阳,废帝高殷留在了都城邺城,这样一说,使得高演起了猜疑,莫非高殷将来要咸鱼翻身。

比高演更为焦虑的是高归彦,这位当年的辅政大臣兼禁卫军首领,在乾明之变中投靠了高演,并发挥了重要作用,高演对他高度信任,封他为司空兼任尚书令,并逾越礼制,赏赐他天子方可佩戴的纱帽,以示优宠。

高归彦最担心的事情就是高殷东山再起,如果那样,作为“叛徒”的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此经常劝说高演杀掉高殷,以绝后患。

本来有些犹豫的高演,经不住高归彦不停地劝说,逐渐动了杀心。他派人将高殷从邺城送到晋阳,让高归彦到晋阳宫将高殷缢死。

按说除掉了心腹之患,高演应该如释重负,但恰恰相反,高殷一死,他便开始后悔,最大的问题是该如何向母亲娄昭君交差,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由此变得心事重重,整日懊悔,后来竟发展成为“抑郁症”,出现了神经错乱、幻视幻听的症状,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

高演最担心的事情很快便出现了。

有次外出打猎,坐骑受惊将他掀翻在地,摔伤了几根肋骨。娄昭君听说高演受伤,前往探望,两人说着说着便聊到了高殷,娄昭君表示有段时间没有见过高殷,不知他过得如何。

高演心虚不敢正面回答,表现得极不自然,这引起了娄太后的怀疑,她一再追问,高演始终闪烁其词,娄昭君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她对高演大怒道:“看来殷儿被你杀了,你这个冷血的东西,让你留下他一条性命你都不听,你也会不得好死。”说罢,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高演的病情更重了,变得疯疯癫癫,总是不停地向四周跪拜,恳请高洋、高殷的“魂魄”能放过他。

他知道自己去日不多,在神志清醒的时候便开始琢磨接班人的问题。按说这不应该是个问题,因为他早已立自己的儿子高百年为太子。但高百年只有六岁,受到巨大刺激的高演有了新的想法。他琢磨,自己杀君篡位,谁能保证自己死后,高湛不会将年幼的高百年杀掉,自己去当皇帝呢?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将皇位传于高湛,如此可能会保住儿子的一条性命。

高演真是糊涂得可以,他能杀侄子高殷,高湛就不能杀侄子高百年吗?况且高湛什么样的品行,他这个做哥哥的一清二楚。高演英明了一辈子,却在诛杀高殷和传位高湛两件事情上犯了重大错误,以致后果极其严重,很大程度导致了北齐快速走向灭亡。

河清元年(562年)十一月,高演下诏让长广王高湛继承皇位,同时给高湛写了一封遗书:“我死以后你要好好对待我的妻子儿女,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处理完这些事,高演永远合上了双眼,时年二十七岁,谥号“孝昭皇帝”。

高演的一生令人唏嘘,他原本并没有想篡位,但为了自保却一步步走上了皇位。继承大统后,他励精图治,使得北齐国力蒸蒸日上,他已经把消灭北周、统一北方纳入了计划。为此,他问计于中庶子卢叔虎,卢叔虎提出了明确的战略,即以平阳为基地,逐步蚕食北周的地盘,凭借后勤补给的优势,和北周打消耗战,最终定能成功。

高演对此深以为然,准备付诸实施,但在这节骨眼上却杀掉了高殷,所有雄心和抱负也都戛然而止,他和整个王朝的命运急转直下,一发而不可收拾。尽管有这样的污点,但高演作为北齐几个成年皇帝中唯一一个良心未泯的帝王,为这个似乎被诅咒的王朝留下了一抹难得的亮色。

高湛打死也没想到,高演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皇位传给他。

不过,在高湛看来,这应算是失而复得。因为在当初高演与他密谋铲除杨愔等人时,曾经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皇太弟。然而高演坐稳皇位后,却食言了,立儿子高百年为太子,还对他处处猜忌提防。

高演登基后不久便移驾晋阳,高湛作为京畿大都督留守邺城。高演为了削弱他的势力,下令将原来邺城的领军将军库狄伏连调往幽州做刺史,而让自己的亲家斛律金的弟弟斛律羡担任领军将军,对于这种明显“掺沙子”的做法,高湛反应极为强烈,他拒不接受命令,不让斛律羡来上任。

废帝高殷从邺城被送往晋阳,对高湛的刺激更大,他心里想高演连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高殷都不放过,怎么能容下手握大权的自己。

该怎么办呢?高湛找来最信任的心腹高元海,让他帮着出主意。高元海表示完全没有必要焦虑,高湛没有他那般乐观,下令将高元海关在屋里,要求他必须想出高招。

一夜未眠的高元海提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交出兵权,不再过问政事。中策是请求外放到青州或齐州做刺史,不再参与军国大事。下策是起兵造反,拥立高殷复位。

高湛觉得上、中策无疑是作茧自缚,唯有下策可行,但风险也极大。

为了保险起见,他找来占卜师来算算吉凶,看看到底怎么做为好,占卜者送给他八个字——“不用兴兵,自有大喜”。

占卜果然极为灵验,高湛几乎没做任何事,便登上了皇帝宝座。

当所有人对新皇帝有所期待时,高湛却用糟糕的表现告诉大家,他和高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首先是对母亲娄昭君的态度,高演是个大孝子,而高湛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他登基后不久,娄太后便去世了,但高湛却毫不在意,他不穿孝服,依旧身穿大红龙袍,而且天天饮酒作乐,因为高湛在兄弟中排名第九,邺城里一时流行一首童谣——“九龙母死不作孝”。

“九龙母”算是对传奇女子娄昭君的盛誉,这位富家小姐当初看上了穷小子高欢,坚决嫁给了这支“潜力股”,从此飞黄腾达,她为高欢生了六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坐上了北齐的皇位,另一个儿子高澄则被追封为皇帝,两个女儿也都成了西魏的皇后,“四个皇帝两个皇后”,而她自己也三度为太后,这个记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娄昭君一死,高湛越发无法无天,禽兽本性显露无遗,他早就看上了自己的嫂子——二哥高洋的皇后李祖娥,当了皇帝后便想强行霸占她,但李祖娥誓死不从,高湛便威胁她,如果不就范便杀掉她的儿子。

这一下戳到李祖娥的痛处了,她只有两个儿子,废帝高殷已经被高演杀掉,如今只剩太原王高绍德这一棵独苗,为了保全高绍德,李祖娥只好屈从,不过她没想到,即使如此最终也没能救得了儿子。

没过多久,李祖娥怀孕了。这当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于是她把自己关在屋中,谁都不见,包括儿子高绍德。高绍德很生气,他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便在母亲屋外大声喊道:“儿子岂能不知,娘是肚子大了,所以才不肯见我。”李祖娥听后更加羞愧难当,最终“生女不举”。

对于这四个字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说李祖娥生产后,亲手杀死了这个女婴,有的说是抛弃了婴儿使其死亡,还有人说由于心情郁闷,这个女婴一生下来就死了,不管何种解读,总之这个女婴没有存活下来。

高湛听说此事后非常生气,他持着钢刀,将李祖娥骂得狗血喷头:“你敢杀我的女儿,我就敢杀你的儿子!”他让人将高绍德召来,用刀环狠砸高绍德,边打边骂道:“想当年我被你父亲毒打,你也没来救过我。”就这样,竟然将高绍德活活打死。

李祖娥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伤心痛哭不止,高湛见状更加愤怒,脱光李祖娥的衣服将其乱打一通,然后让人将昏死过去的她装进袋子,扔进水沟里。所幸李祖娥命大,逃过一劫,苏醒后她万念俱灰,到妙胜寺出家当了尼姑。过了十几年后,隋朝建立,李祖娥返回家乡赵郡,从此以后,史书上再没有了她的消息。

李祖娥这一生过得真心不容易!

通常来讲,暴君身边必有奸臣,高湛时代,最大的奸臣莫过于和士开。

和士开祖上是西域胡人,他家祖传的绝活是溜须拍马,早在高湛还是长广王时,两人便已相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握槊”,这是当时一种很流行的赌博游戏。相识后,和士开因为会说贴心话很快赢得了高湛的信任,两人相互吹捧到了肉麻的程度,和士开奉承高湛说:“殿下您不是天人,而是天帝。”高湛同样送他一顶高帽子:“卿也不是世人,而是世神。”

当年北齐文宣帝高洋觉察到和士开这个人太轻薄,不想让高湛与他关系过于密切,因而责怪和士开狎戏过度,把他流放到马城(今河北怀安西),不许他再与弟弟来往。但是,不久以后,在高湛的请求之下,又把他召回了京城。

高湛当上皇帝后,和士开变成了第一宠臣,宠到什么程度呢?一刻都离不开,否则高湛就感到浑身不舒服。

和士开从此基本上以皇宫当家,有时候从宫里刚出来,就被高湛派人追回。高湛前后赏赐给和士开的物品数不胜数,和士开都不用再贪污受贿了,光是皇上的赏赐就够他挥霍的了。

后来和士开母亲去世了,按照惯例他必须回家丁忧,高湛对此也没办法,只好派人到和士开家里,全程守护和照顾他,一直等到守丧期满才回去。和士开返朝那天,高湛派专车将他接到宫中,见面之后,执手相看泪眼,哽咽得竟说不出话来。

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君臣,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如此痴迷,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史书上对此评价为两个字——“亲狎”。

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和士开居然和高湛的胡皇后搞到了一起。

因为胡皇后也喜欢“握槊”,经常和和士开一起玩,玩着玩着就玩到了床上,和士开成了胡皇后的秘密情人。

和士开经常给高湛灌输一些“毒鸡汤”,他对高湛说:“从古至今多少帝王都化为尘土,尧舜和桀纣有什么区别呢?陛下要趁着年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国家大事都可以交给臣子去办,陛下何必把自己搞得如此紧张呢?”

这话听上去很耳熟,当年赵高也对秦二世如此说过。

高湛还真听进去了,他将朝政完全交给了朝臣,三四天才去上一次朝,去了也是摆摆样子,然后匆匆退朝回后宫享乐去了。

终于有人看不惯了!

此人是河南王高孝瑜,他是高澄的长子,看到和士开和胡太后过于亲昵,实在忍不住说道:“皇后母仪天下,岂能与臣下手碰手。”和士开听说后,觉得这位王爷实在讨厌,于是经常在高湛面前说高孝瑜的坏话。

高孝瑜从小被养在高欢的宫中,与高湛同岁,两人从小一直玩到大,关系相当不错,所以他才敢站出来劝谏,但此一时彼一时,高湛和和士开的关系,远不是当年那份童年友谊所能比拟的,高湛开始渐渐疏远高孝瑜。

“打铁还需自身硬”,遗憾的是高孝瑜自身也不干净,他与宫中的尔朱御女私通。而且在太子高纬的婚礼上,两人卿卿我我,言行举止异常亲密。这一切被高湛看在眼里,他觉得高孝瑜简直就是把自己当作空气,目无君主,罪不可赦,于是下决心来收拾高孝瑜。

他派人将高孝瑜召来,逼其连喝三十七杯,然后让人将不省人事的高孝瑜用车子拉出宫,在路上又给他灌下毒酒,搞得高孝瑜浑身燥热,痛苦异常,跳入河中淹死。

就在高湛沉湎酒色,将朝政搞得乌烟瘴气时,真正的麻烦来了!

“不解风情”的宇文护派大军来进犯,高湛除了奸淫嫂子、屠杀侄子外,干不了什么大事,面对紧张局势慌了神,亏得有段韶、斛律金、兰陵王高长恭等名将奋力拼杀,北周的进攻才被击退,先后取得了邙

山之战和洛阳保卫战的胜利。

高湛又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恣意妄为了!

他首先违背了哥哥高演生前的嘱托,杀掉了侄子高百年。

高百年的死有两个重要原因,一是因为小人,博陵人贾德胄教高百年写字,高百年写了几个“敕”字。“敕”是皇帝专用术语,其他人用就是大逆不道。贾德胄意识到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把这几个字封好奏报给高湛。

高湛看后大怒,立即派人召来高百年,叫他当面写“敕”字,算是做字迹鉴定,写出来的果然和贾德胄所奏报的相似,于是高湛命令侍从对高百年进行一通乱打,他还亲自拖着高百年绕宫殿,边走边打,经过的地方遍地都是血。高百年在临死前不断求饶,对高湛说:“请不要杀我,我愿意给叔叔做奴隶。”但高湛不为所动,依然将高百年杀死。

二是因为天象,这一年的六月,太阳周围有两道白虹,横贯而不相通。出现这种现象意味着即将有灾难发生,高湛杀掉高百年,想着用他的性命来驱灾消难。

当然这都只是客观原因,高湛杀高百年主要还是觉得他对皇位有威胁。

没过多久,高湛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把皇位传给太子高纬,自己做太上皇。年纪轻轻的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后面发挥作用,此人叫作祖珽。

祖珽是一个典型的“两面人”,他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所谓“文辞华丽,举世闻名”,不但如此,他还是一个音乐家,尤善弹奏琵琶。和士开跳舞,他弹琵琶,这是高湛宴会的保留曲目。他语言天赋也高,通晓鲜卑等他族语言,基本上是同声传译的水平。另外还擅长占卜,堪舆、风水、五行、占星、天文、紫微,无所不通。他还是个名医,总之好像没他不会的,堪称全才。

同时他又是一个典型的“渣男”,贪污、好色、赌博、偷窃、受贿,可谓“五毒俱全”。

年轻时他喜欢和陈元康、穆子容、任胄等狐朋狗友去青楼喝花酒,为了女人,不惜一掷千金,但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面对如此多美女,祖珽最中意的一个情人,居然是六十岁的老寡妇王氏,实实在在的“重口味”,他经常当众叫这位“大娘情人”为“娘子”,听得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当时老马通常叫作骝驹,所以有人编了一副对联,“老马十岁,犹号骝驹。一妻耳顺,尚称娘子”,成为一时笑谈。

祖珽还有一个怪癖——喜欢偷东西。史书记载,他有次参加胶州刺史司马世云的宴会,看中了人家的铜碟,便顺手牵羊揣进自己怀中,大概因为那时候铜制品比较贵重,发现失窃后司马世云让手下对客人挨个搜身,结果祖珽被抓了个现行。

他不仅没有就此收手,反而胆子越来越大,又一次高欢宴请幕僚,席间发现黄金做的酒杯不见了,高欢对此没有太在意,倒是将军窦泰不干了,因为他负责这方面工作,眼皮底下丢东西让他感到很没面子,于是他让每个人把帽子摘下来,果然祖珽的发髻间有个金杯在熠熠生辉,搞得高欢哭笑不得。

有人向高洋出售一套珍贵书籍。高洋可能是嫌价格太高,或者是存心逗那卖书的,找来祖珽,让他找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书抄完,再把书还给人家。谁知抄完后,祖珽从中偷了几卷,然后拿去当掉。少了几卷,卖书的哪里肯干?这样一来,倒弄得高洋尴尬不已,下令狠打了祖珽四十大杖。以后他见到祖珽都会喊道:“贼来了!”

还有更龌龊的,在东柏堂之变中,高澄被杀,陈元康受了重伤。陈元康对祖珽有救命之恩,他临终前让祖珽捎信给家人取回存放在祖喜那里的东西,祖珽私下打听得知是二十锭金子,生性贪婪的他根本没有感恩之心,压根儿就没告诉恩公的家人,连哄带骗将这些金子收入囊中,只给了祖喜两锭作为封口费。祖喜大为不满,将此事告诉了陈元康的弟弟陈叔谌、陈季璩。陈叔谌向杨愔告状,杨愔是个和事佬,他说:“这恐怕对死者不利。”反正陈元康家也不缺这点钱,此事就被压了下来。

在高欢、高洋时代,祖珽的官位基本上是原地踏步。这怨不得谁,他虽然才华横溢但架不住总是犯事,能把脑袋保住已经算不错了。

他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交待了,当务之急是找个新的靠山,祖珽善于观相,他发现长广王高湛正是他要寻找的那棵“大树”,于是他决定卖身投靠高湛,路数和和士开一样,便是“投其所好”。高湛这个人喜欢附庸风雅,而祖珽作为“全才”,非常擅长胡桃油涂画,他将自己的作品敬献给高湛,高湛爱不释手,两人的关系越走越近。

祖珽知道高湛十分喜欢被奉承,他竭尽所能,有次他对高湛说:“殿下的骨相非同寻常,我曾梦见您骑着一条龙就飞上天了。”高湛听了很高兴地说:“如果真的如此,定让你大富大贵。”

高湛没有食言,他称帝后,立刻提拔祖珽为中书侍郎,成为跟随他左右的近臣。

祖珽并没有就此满足,他还有更大的野心。祖珽找到和士开说:“您受君主的宠爱,自古无二,但一旦陛下归天,您该如何保全自己呢?”和士开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问他该如何是好,祖珽说:“你只需劝说陛下,让他禅位于太子,这样太子定会对你感恩戴德,可以永保富贵!”和士开担心皇帝不一定听劝,祖珽对此胸有成竹,他说:“你只要给陛下讲一个道理,为什么文襄(高澄)、文宣(高洋)、孝昭(高演)三位先帝的儿子都做不成皇帝?只有太子早早即位,定下君臣名分,地位才能稳固。”

和士开找机会和高湛说了这番意思,高湛觉得有些道理。正好此时天上出现了彗星,祖珽借机上书:“陛下贵为天子,却非极贵,宜传位东宫,令君臣之分早定,且以上应天道。”

先有和士开做铺垫,祖珽又拿天说事,高湛终于同意了。河清四年(565年)四月,十岁的太子高纬正式登基,二十九岁的高湛成了太上皇。

祖珽又成了大功臣,晋升为秘书监,加仪同三司,凭借这件事,他受到了高湛、高纬和胡皇后三方的宠信。

但有个人对祖珽和和士开相当不忿,他便是河间王高孝琬。

高孝琬是高澄的嫡长子,也是高欢唯一的嫡孙,地位相当特殊。他出生时曾引起轰动,当时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亲自到高澄府上祝贺,满朝文武送的礼物整整十间屋子都被塞满。可惜好景不长,高孝琬八岁的时候父亲高澄遇刺,他就又成了一个普通的王爷。

他的哥哥高孝瑜因为反对和士开而遭到毒手,高孝琬为此感到很伤心,心里也充满了怨恨,他不敢当面说,背地里照着两人的样子做了两个草人,天天对着草人乱射一通。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后来被和士开知道了,他恨得牙直痒,便在高湛面前找各种理由诋毁高孝琬。也该高孝琬倒霉,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颗佛牙舍利,但舍不得献出来,藏在了自己家中。高湛知道后,派人去搜查,不仅找到了舍利,还搜出许多军旗。高湛认定高孝琬想要阴谋造反,下令彻查。高孝琬有个小妾因不受宠爱,便主动检举揭发说,高孝琬让人画了一幅高湛的画像,天天对着画像哭泣,意为整日诅咒高湛早死。实际上,画像上的人物是高孝琬的父亲高澄,但此时他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高湛令人用鞭子猛抽高孝琬,疼痛难忍的他只好对着高湛大呼:“叔叔救命!”高湛说道:“谁是你的叔叔?”高孝琬道:“臣是神武皇帝的嫡孙,文襄皇帝的嫡子,何为不得呼叔!”高湛听后更加生气,心想照这样说,他的血统比自己高贵得多,似乎比他更有资格当皇帝,于是下令进一步加大抽打力度,结果高孝琬先是双腿被打断,最后被活活打死。

祖珽接着又办了一件让高湛很心仪的事情。高洋在位时对弟弟们非打即骂,想杀就杀,祖珽知道高湛对高洋心怀不满,于是对高湛说:“陛下,显祖文宣帝(高洋)的谥号不妥。文宣帝性情粗暴,怎么能称‘文’?又没有开创基业,怎么能称‘祖’?”高湛一听,觉得非常有道理。祖珽建议将高洋的谥号改为“威宗景烈皇帝”,表面上看是在称赞高洋,其实是将高洋贬得一文不值,这正合高湛的心意,他马上准奏。

但顺风顺水的祖珽没想到下一个倒霉的居然是自己。

这位高湛身边的红人走上背字,完全是咎由自取。随着职位不断升迁,他变得飘飘然,心里想排挤和士开等人,自己去做宰相。于是他写了一封上表揭发尚书令赵彦深、侍中左仆射元文遥、侍中和士开的罪行,并找到好友黄门侍郎刘逖,让其代为呈送,刘逖没这个胆量,所以这事不仅没办成,反而还泄露了出去。

高湛把祖珽召来,质问他为何要污蔑和士开,祖珽表示和士开等人串通一气,互为表里,玩弄权术,勾结吏部卖官,指使刑部乱判案子,如果这样下去,大齐江山将会被葬送。

高湛认为这完全是血口喷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辩论起来。祖珽的口才相当出众,高湛根本不是对手,他有些气急败坏,拿起刀柄猛击祖珽,身边的侍从挥着马鞭、棍棒一齐打来,看样子是想把祖珽当场打死。

祖珽见势不妙,大声喊道:“不杀臣,陛下得好名声,杀了臣,臣得好名声。如果陛下想保有好名声,就不要杀臣,臣愿为陛下炼金丹。”

不知是祖珽炼金丹的水平高,还是高湛觉得他说得有理,总之让手下停手,准备放他一马。如果祖珽此时趁机离开,这事就算翻篇儿了,但谁知祖珽走之前嘟囔了一句:“陛下有一范增却不能用。”

这下他又走不了了,情绪稍微平复的高湛,听到此言又怒了,斥责他说:“难道我是项羽吗?”

祖珽来之前好像吃过兴奋剂,他丝毫不服软说:“项羽岂是一般人能企及的吗?他一介布衣,率领乌合之众,五年而建霸业,后来的失败只是天命不眷顾罢了。可是,陛下继承父亲兄长的基业,今天才做到这步田地,怎么能小看项羽呢?臣自比范增并不为过,连张良都不如我。张良作为太子师傅,靠着商山四皓才保住太子之位,而臣并非朝廷重臣,但却成功奉劝陛下禅位,太子平稳登上帝位,这样对陛下和太子都有好处,小小张良又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呢?”

祖珽狂妄得实在可以!

高湛的暴脾气彻底被点燃了,他让侍从用泥土塞住了祖珽的嘴巴,祖珽一边吐土一边还在不停地说,高湛下令将祖珽鞭打二百下,先是发配到作坊里做苦工,然后流放到光州(今山东莱州),囚禁在地牢中。在地牢中需点燃蔓荆子照明,祖珽双眼天天被烟雾所熏,到最后竟然双目失明了。

变成了盲人的他,原本以为人生所有的希望会和眼前的光亮一样消失,但万万没想到,在不久之后,他却迎来了超级大逆转,这是因为——高湛死了。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纵欲过度的恶果逐渐显现,高湛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到后来精神恍惚,经常出现幻觉,所幸尚书左仆射徐之才精通医术,对症下药,使得他的症状大为缓解。但是和士开看到徐之才越来越受重用,嫉妒心又开始泛滥,劝说高湛把徐之才外调为兖州刺史。

和士开为了一己之利,却把太上皇高湛给害了。几个月后,高湛旧疾突然发作,这才又想起徐之才,派人火速接他回京,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徐之才还没到京,高湛就死了。临死前,他握着和士开的双手说道:“别辜负了我!”说罢死在和士开的怀抱中,活了三十二岁。

高湛几乎胡闹了八年,这八年也成了北齐由强到弱的分水岭,两次和北周战争的胜利,只能说是回光返照,双方的实力在这八年发生了逆转,从此以后,北齐走上了亡国之路。

高纬终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过去的几年,他头上虽然顶着“皇帝”的尊称,但至多只是一个名分。

高湛死了,和士开更加肆无忌惮,作为高湛钦点的顾命大臣,他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辅政上,而是与胡太后厮混在一起,关系由地下转向了半公开。

这引起了朝中一些宗亲王公的不满,赵郡王高睿率先站出来发难。

有一次,胡太后设宴款待重臣,高睿当面痛陈和士开的罪状:“和士开是先帝时的亲近狎玩之臣,仗势欺人,收受贿赂,秽乱宫廷。臣等出于正义不能闭口不说,所以这才冒死进言。”高睿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秽乱宫廷”,相当于将胡太后同和士开之间的奸情大白于天下,用意显然不仅仅要废黜和士开,如果深究下去,胡太后的位置也岌岌可危。

胡太后没想到高睿会突然发难,一时不知怎么应答,只好说道:“在先帝活着的时候,你为何不说,现在说这样的话,分明是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高睿不肯退让,胡太后见来者不善,只好强行解散酒局。

第二天,高睿等人又一次集体要求见胡太后。胡太后没办法,只好搬出德高望重的老臣段韶,段韶派人和他们说,先帝的灵柩还没有下葬就要废黜顾命大臣,实在有些不妥,可以先放放。这个理由说得过去,高睿等人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和士开害怕这些人不依不饶,便使出缓兵之计,让高纬任命自己为兖州刺史,但要等高湛下葬后再行赴任,这显然是为自己和胡太后处理危机争取一些时间。

天统五年(569年)二月十九日,高湛终于下葬,庙号世祖。

高湛的丧事刚办完,高睿等人便三番五次催促和士开离京,胡太后想让“心上人”过了高湛“百日”后再去赴任,但高睿死活不同意。有次他去见胡太后,苦苦谏言。胡太后叫人赐酒给他,高睿正颜厉色地说:“臣今天来是谈国家大事,不是为了一杯酒!”说完立即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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