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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一代枭雄的教父级表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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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的作战部署是,高欢统领中军,高敖曹率左军,右军则由他自己的堂弟高岳率领,三支队伍利用韩陵山的地势,摆成一个圆阵。

令人想不到的是,两军的大战首先是从对骂开始的。

尔朱兆率先开骂,他斥责高欢不仁不义,背叛自己。高欢也不示弱,他把孝庄帝搬出来说事:“本来我是想和你一样共同辅助孝庄皇帝,现在天子何在?”意思是说你把皇帝都杀了,还有脸来说我。尔朱兆表示是孝庄帝先枉杀了太原王尔朱荣,为了报仇才做出弑君的事情。

尔朱兆的口才远不及高欢,再说即使说到天上,弑君也是罪不可赦,高欢提高分贝说:“从前我们一同在尔朱荣帐下,你劝他造反的事情我都清楚,你敢说尔朱荣没有反意吗?再说,君杀臣,本是天经地义,何报之有呢?今天我要与你恩断义绝。”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就没得说了,剩下的只能是开打。

尔朱兆率大军直扑高欢的中军,高欢渐渐有些抵挡不住,只能边战边退。危难之际,右军高岳率五百骑兵赶来,稳住了中军阵脚。高欢手下将领斛律敦收拾败退兵士后重新向尔朱兆扑去,与此同时,左军的高敖曹率一千多骑兵横向冲入敌阵。

尔朱兆的军队顿时被切割成几个部分,相互不能照应,只能各自为战,逐渐落入下风。关键时刻,阵中大将贺拔胜突然临阵倒戈,投降高欢,对尔朱兆反戈一击。尔朱兆回天无术,只能大败而归。

曾经威震六镇的贺拔胜为何在紧要时刻倒戈呢?这是因为斛斯椿。此人是个“人精”,最擅长见风使舵,当年他看到尔朱荣掌权,便竭力往上靠,成了尔朱荣身边的红人。尔朱荣被诛灭后,他害怕祸端殃及自身,跑到了南梁避难。听说尔朱家占据了洛阳,又重新跑回洛阳,凭借出色的拍马功夫,很快又赢得尔朱世隆的信任。

斛斯椿看到尔朱氏内部不断倾轧,觉得气数将尽,开始考虑自己的后路。贺拔胜和他私交甚好,出征前两人进行密议,斛斯椿告诉贺拔胜此次出征,命运攸关,一定要见机行事。如果尔朱家取胜,便继续跟随。如果尔朱家败了,要趁机回师洛阳,将尔朱家一网打尽,把他们的人头,作为“投名状”献给高欢,这样才能保住荣华富贵。

贺拔胜看到形势对尔朱兆不利,想起了斛斯椿的嘱咐,索性便在阵前倒戈。

斛斯椿在败退途中对贾显度、贾显智兄弟说:“如果不先诛杀尔朱一门,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于是与贾显智等夜里在桑树下立下盟约,立即率军昼夜兼程赶回洛阳。

洛阳城里的尔朱世隆和尔朱彦伯兄弟,还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便被斛斯椿所杀,两人首级被悬挂于城门前的树上。斛斯椿的所作所为连自己的父亲都看不下去了,他对斛斯椿说:“你当年与尔朱氏相约为兄弟,如今怎么忍心把他们的首级悬于城门之上,这不是有负天地吗?”在斛斯椿的眼中哪里有过兄弟情义,有的只是眼前的利益,不过既然父亲发话了,他让人收了尔朱兄弟的首级。

韩陵之战后,尔朱家四处逃散,尔朱兆向北逃回了晋阳,尔朱仲远逃回了东郡。尔朱天光和尔朱度律则想逃回洛阳,但这两位并不知道洛阳城发生了事变,到了城下,等待他们的是一阵猛烈的箭雨,他们只好向西逃窜,人越走越少,逃到黄河边上时,被斛斯椿派出的军士擒获。

斛斯椿送给高欢的大礼可谓丰厚,两颗人头加两个大活人。与此同时,关中的贺拔岳攻击驻守长安的尔朱显寿,尔朱显寿弃城逃跑后被擒获杀掉,高欢封贺拔岳为关西大行台,让他暂时管理关中和西北地区。

大获全胜的高欢,如今可以收获胜利果实了。但有件事情让他有些烦恼,便是自己拥立的元朗属于皇室远支,在过去还能拿出来撑撑门面,如今要入主洛阳,让他成为北魏皇帝,恐怕有些拿不出手。

但立谁好呢?高欢一时也没有主意,在他看来,让节闵帝元恭继续干下去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但他对这位天子并不了解,所以走到洛阳城郊时,派手下魏兰根进城先去考察一番。

魏兰根考察的结果,认为元恭“神采高明”,恐怕日后难以节制,高欢于是又陷入犹豫中,另一位属下崔陵说节闵帝元恭是尔朱氏所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继续干下去,如果还让他坐在龙椅上,我们起兵又是为了什么。高欢觉得言之有理,新王朝一定要有新气象,下令将元恭幽禁在崇训佛寺。

元朗不行,元恭也不行,到底谁行呢?高欢先是想选择汝南王元悦,他是北魏孝文帝的儿子,但又听说元悦暴戾无常,转而决定立平阳王元脩。

元脩是孝文帝元宏之孙,论血缘比元朗纯正得多,可是此时不知元脩躲在哪里,高欢让斛斯椿负责查寻他的下落。斛斯椿打听了半天,才知道元脩躲在了与他关系不错的散骑侍郎王思政那里。

元脩看到王思政带着高欢的人马来找自己,吓得面如土色,以为末日将到,他问王思政:“你不是把我出卖了吧?”王思政予以否认,直到见到高欢后,才知道不是要杀他,而是要立他为帝。

剧情反转足够剧烈,亏得元脩心脏还不错,否则有猝死的可能。

中兴二年(532年)四月二十五日,元脩正式登上帝位,是为孝武帝,他加封高欢为大丞相、太师,高欢乘势将自己的女儿许给元脩,并被册立为皇后。

高欢在洛阳没待多长时间,便率部返回邺城。在洛阳有限的时间里,高欢成了“寡妇收割机”,他先是将尔朱荣的大女儿纳为小妾,大尔朱氏是个传奇女子,最早是孝明帝元诩的嫔妃,后来又成为孝庄帝元子攸的皇后,如今又成了高欢的女人。接着高欢又染指了大尔朱氏的侄女小尔朱氏,这位小尔朱氏曾是元晔的皇后。除了两位尔朱皇后,广平王妃郑大车、任城王妃冯氏、城阳王妃李氏这些王爷们的遗孀也都被他占有,一时间高欢拥有两个皇后,三个王妃,这还不算完,他还找回了初恋情人好友韩轨的妹妹韩氏,本来年轻时就想娶她,但那时高欢还是个穷小子,韩氏的母亲完全看不上他,为此高欢很受伤,如今韩氏的丈夫去世,高欢便将他纳为了夫人,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除此之外,还有王氏、穆氏……高欢的精力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如今,高欢只剩下最后一个对手,当年的结拜兄弟——尔朱兆。

高欢返回邺城后,稍作休整,便亲率大军攻打尔朱兆的老巢晋阳。尔朱兆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威风,他被自己的这个义兄弟彻底打怕了,听到“高欢”这两字,无心交战立马开溜,一口气跑到了尔朱家的发祥地秀容。

高欢哪里会放过他,发扬“宜将剩勇追穷寇”的作风,几路大军紧紧合围,搞得尔朱兆走投无路,只好杀了自己的坐骑,吊在树上自缢而死,曾经威风八面的尔朱兆落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没有尔朱兆就没有高欢的今天,高欢正是一次次利用了尔朱兆的“单纯”,使得自己不断做强做大。因此,高欢为自己这位曾经的义兄弟举行了颇为隆重的葬礼,算是一种事后的补偿。

自此,在北魏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尔朱家族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就在高欢忙着追杀尔朱兆时,洛阳城里新上任的孝武帝元脩正忙着杀“前任”。

史书记载,这位新天子与众不同,“遍体鳞纹,颇好武事”。他出生时浑身上下有鱼鳞纹,从小便喜欢舞枪弄棒,注定不是一个善茬,不愿意做个傀儡皇帝。

元脩四月份上台,只过了一个月,便迫不及待地杀掉了前任节闵帝元恭,这位废帝在被幽禁的崇训寺中曾写诗一首:“朱门久可患,紫极非情玩。颠覆立可待,一年三易换。时运正如此,唯有修真观!”元脩听说后觉得他始终是个隐忧,派遣心腹逼令元恭服毒自尽,之后下诏大办丧事,用隆重的葬礼埋葬了元恭。不久后又杀了另外两个“前任”元朗和元晔,曾经当过皇帝的三位王爷,悉数被干掉。

“正选”不放过,“替补”也绝不饶恕,他的叔叔汝南王元悦,曾经被高欢列进了天子替补名单,元脩也下诏杀了他,理由是“位属逼迫”,意思是将来对自己的皇位有威胁。

不甘心做摆设的元脩,下一个目标指向了自己的岳父——高欢。

元脩有这个胆子,除了年轻气盛,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儿外,还有几个铁杆支持者给他打气,主要包括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毗,中军大将军王思政和侍中斛斯椿。

斛斯椿是个骑墙派,本来觉得自己在清除尔朱氏过程中立下了头功,理应获得巨额回报,但高欢并没有完全满足他,让他颇感失落,便主动加入了孝武帝元脩的小圈子,为清除高欢出谋划策。

元脩对斛斯椿很信任,他让斛斯椿招募勇士,充实自己禁卫军的力量,从而一下子增加了数百名武官,而且都是从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两人还经常以打猎为名,进行密谋,他们共同认为单靠禁卫军远远不够,要想成事必须依赖外援。

他们选中的外援是贺拔岳、贺拔胜兄弟。

贺拔岳此时占据关中,他和高欢素有过节,当年高欢劝尔朱荣称帝失败后,正是贺拔岳力主要杀掉高欢的,从那时起两人关系就很不好。高欢进入洛阳后,曾经让孝武帝元脩下诏,征召贺拔岳入朝,调任冀州刺史,实际上是想借此调虎离山,贺拔岳没有上钩,找了个借口予以拒绝,这让两人的关系更趋紧张。而贺拔胜盘踞在荆州,他和斛斯椿是铁哥们,关键时刻也能帮得上忙。

除了贺拔兄弟,孝武帝元脩还想起一个人,此人是高欢的死党——高乾。

高乾在信都起兵的时候正赶上父亲去世,由于当时军情紧急高乾没有来得及为父亲服丧。等元脩即位后,高乾便上书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以便为父亲守孝。元脩于是下诏免去高乾的侍中职务,但依旧让他担任司空。高乾虽然要求解除职务,但没想到元脩会立即批准,因此在家里常常怏怏不乐。

元脩希望高乾能够为自己所用,有次酒宴后,他将高乾单独留下,忽然提出要与高乾结为兄弟,共立誓约。这搞得高乾毫无思想准备,只能当场表示:“以身许国,不敢有二心。”

高乾回去后越琢磨越不对味,又听说元脩增加了不少禁卫军,而且还和贺拔岳联系频繁,觉得他们一定在酝酿着什么阴谋,他派人向高欢反映情况。高欢把他召到晋阳面谈,高乾劝说高欢早日篡位称帝,但高欢觉得时机尚不成熟,故意装出很惊恐的样子,对高乾的提议予以坚决拒绝。

高乾回到洛阳,心里感到很沉重,一边是当朝天子,一边是权臣加死党,他清楚自己夹在中间,如果拿捏不好关系,可能会死得很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悄悄给高欢传信,希望能够外调到徐州当刺史,对于老朋友请托的事,高欢非常上心,很快任命便下来了。

这让孝武帝元脩有些坐不住了,他听说高乾向高欢告密,非常生气,决定先发制人,于是给高欢写了一封信,内容言简意赅:“高乾与朕私有盟约,今乃反复两端。”

高欢看到此信,又惊又气,高乾来晋阳和自己说了不少,但独独没提和元脩结盟的事情,高欢顿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他非常信任这个老友,但没想到高乾脚踩两只船。同时他怀疑这是元脩的离间之计,索性将计就计,将高乾给自己的信原封不动地送给了元脩。

元脩立即把高乾召来,质问于他。人赃俱在,高乾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叹息道:“陛下自己有企图,反而说我反复无常,把罪责推在我的身上,哪里有活命的可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功大身危,自古如此,死就死了,我无愧于孝庄皇帝。”

高乾临死之前神色不变,武卫将军元整佩服高乾是条汉子,对他说:

“你有书信要交给家里人吗?”高乾回答说:“我们兄弟分开后各在不同的地方,今天的事情料想到没有好的结果,我的儿子很小,什么都不懂,大概也会倾巢破卵,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元脩赐死了高乾,他死时仅仅三十七岁,成了元脩和高欢相斗的政治牺牲品。

孝武帝元脩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想乘机清除高家势力,他密令徐州刺史潘绍业杀掉高乾的弟弟猛将高敖曹,没料到高敖曹提前得到风声,他在中途设下埋伏,生擒了潘绍业,然后带着属下到晋阳投奔了高欢。

又该高欢的哭戏登场了!

他见到高敖曹抱头痛哭,感觉比死了亲人还伤心,边哭边大声说道:“天子枉杀高司空!”高敖曹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个“泪人”,竟是哥哥被害的幕后凶手。只觉得高欢实在够意思,自己的哥哥能结识到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高欢借元脩之手除掉高乾,又让高敖曹对自己肝脑涂地,更为关键的是在他与元脩的争斗中,河北大族从此都站到他这边,这种闪展腾挪的权谋被他玩得炉火纯青。

在高欢看来,孝武帝元脩羽翼未丰尚不足虑,倒是有军权有地盘的贺拔岳使人头疼,虽然两人素来不和,但名义上都是北魏的臣子,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高欢在晋阳设立大丞相府时,贺拔岳派属下冯景去道贺,高欢听说贺拔岳的使者来了,非常开心,好酒好菜招待,还让冯景替代贺拔岳与自己歃血为盟,约定结为兄弟。

冯景没有为高规格接待所打动,回去后,他对贺拔岳说:“高欢这个人奸诈有余,真诚不足,不可信任。”

没过多久,贺拔岳另外一个属下宇文泰,主动要求出使晋阳,去看看高欢这个人到底如何。高欢见到宇文泰,觉得他仪表不同寻常,不由说道:“此儿视瞻非常”,他想让宇文泰留下来为自己所用,但宇文泰坚决要求回去复命。

高欢无奈只好放行,但宇文泰走后,他又感觉到不对劲儿,马上派人去追。宇文泰早已预想到高欢可能来这一手,一路上快马加鞭,高欢派出的人一直追到潼关也没有追上。

高欢此时还不知,这个“视瞻非常”的年轻人,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劲敌,一生的苦主和冤家。

宇文泰何许人也?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能量。

宇文泰,字黑獭,出生于六镇中的武川镇。他的父亲叫作宇文肱,共生有四个儿子,宇文泰是老幺。

六镇起义后,宇文一家先是参加了鲜于修礼的叛军,但没过多长时间,他的父亲以及大哥、二哥均战死,剩下的宇文泰和三哥宇文洛生留在葛荣军中,后来葛荣被灭,他们成了尔朱荣的俘虏。由于宇文洛生在流民中有一定影响力,尔朱荣下令将其杀掉。本来还想接着杀掉宇文泰,但在生死关头,宇文泰慷慨陈词,凭借出色的口才,居然感动了杀人如麻的尔朱荣,他最终逃过一劫。

宇文泰父子五人从此只剩他一个独苗,以后是生是死,是平庸还是伟大,完全要靠他自己努力了。

所幸他遇到了贵人贺拔岳,贺拔岳也是武川人,和他的父亲宇文肱是故交,看到他孤苦一人,便将宇文泰收到自己麾下。宇文泰没让他失望,很快便显露出出众的才干,在平定叛乱中表现亮眼,很快便得到贺拔岳的绝对信任,重要的决策都会征询他的意见。

孝武帝元脩即位后,封贺拔岳为关西大行台,相当于西北军区总司令,这意味着贺拔岳掌握了关西地区的军政大权,而宇文泰则成为行台左丞,领府司马,加散骑常侍,正式成为贺拔岳的第一副手。

宇文泰从晋阳回到长安后,结合这次所见所闻,给贺拔岳分析了形势:“高欢这个人绝不甘心为人臣,他之所以没有篡夺皇位,在于忌惮你们兄弟二人,现在西北地区费也头部有善于射箭的骑兵一万余人,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有三千精锐,灵州(今宁夏灵武市)刺史曹泥、河西流民头领纥豆陵伊利等人也有不少部众,这些人各怀心思,不知道归附哪边,如今大人领军前往陇地,扼其要害,显示兵威,就可以降服他们以壮大我们的实力,然后再还军长安,抗拒高欢,辅佐魏室,这不就是当年齐桓公、晋文公安抚周室,威震天下的翻版吗?”

贺拔岳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宏大的构想,在他看来,这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隆中对”,宇文泰就是孔明再世,诸葛重生。

他对宇文泰的建议全盘吸收,同时派宇文泰秘密前往洛阳去见孝武帝元脩,当面汇报了他们的计划。已经决心和高欢撕破脸皮的元脩听后大喜,加封宇文泰为武卫将军,贺拔岳为都督雍州、华州等二十州诸军事,大都督。为了表示对贺拔岳的绝对信任,元脩还割破自己心口前的皮肉,取出鲜血,派遣使者赐送给贺拔岳。

贺拔岳按照宇文泰确定的“大棒政策”,挥师西进,效果很不错,斛拔弥俄突等纷纷归顺,只有灵州刺史曹泥不买账。

灵州的战略位置很重要,而在灵州和长安之间是夏州(今陕西靖边北),这也是当年赫连勃勃建夏国都城统万城的地方,如果能控制夏州,曹泥便不敢轻举妄动,同时还可以防范高欢的进攻,所以镇守夏州的人选必须忠诚可靠有能力,贺拔岳最终选择了宇文泰。

高欢眼见贺拔岳实力不断增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一直琢磨着如何才能消除这个威胁,正在犯难之际,手下翟嵩表示愿意去离间贺拔岳和西北另一个巨头侯莫陈悦的关系,让他们自相残杀。

翟嵩并非吹牛,虽然侯莫陈悦和贺拔岳曾经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但他还是凭借出色的口才,把侯莫陈悦给说服了,答应找个机会除掉贺拔岳。

贺拔岳决心拔掉曹泥这个眼中钉,他派赵贵去夏州,让宇文泰与其一起出兵,但没想到,宇文泰拒绝了,理由是:“曹泥屯聚孤城,路途遥远,不足为患,而侯莫陈悦为人贪婪,不讲信义,才是心腹之患,应该先除掉侯莫陈悦。”

宇文泰的态度让贺拔岳很生气,他觉得宇文泰不愿出兵也就罢了,还公然挑拨他和侯莫陈悦的战友情谊,不由开始怀疑宇文泰,觉得他居心叵测。

宇文泰不来,贺拔岳转而请侯莫陈悦出兵,这正是侯莫陈悦求之不得的,他欣然接受邀请,使得贺拔岳颇为感动,两军在河曲(今宁夏青铜峡市)会师后,侯莫陈悦开始实施谋划已久的阴谋。

他请贺拔岳来营中商议,中间谎称肚子疼离开了现场,他的女婿元洪景趁贺拔岳不备,一刀将其脑袋砍下。

如果侯莫陈悦此时能够对贺拔岳的部下恩威并用的话,那么应该可以把他们全部收到自己帐下。但是侯莫陈悦此人胸无大志,注定干不了什么大事,他心里犹豫不决,而且害怕贺拔岳部队里会有人找自己拼命,所以不敢收服招纳贺拔岳的部下。

于是贺拔岳的武川军在赵贵和另一个大将寇洛带领下回到了平凉大营。“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寇洛成为新主帅的第一人选,因为他最为年长,但寇洛有自知之明,他清楚没有金刚钻就千万别揽瓷器活,否则不光自己要倒霉,还会连累大家一起完蛋,所以他坚决不当这个头。赵贵提议推举宇文泰为新主,但另一员大将李虎不同意,这位李虎是后来唐高祖李渊的祖父,他中意的人选是贺拔岳的哥哥,占据荆州的贺拔胜。他瞒着赵贵已经偷偷派人赶往荆州去请贺拔胜,赵贵得知后,赶紧派人去夏州请宇文泰。

还有一个人惦记着贺拔岳的武川军,那便是高欢,他听闻贺拔岳遇刺身亡后,派手下大将侯景带人前往平凉,也想浑水摸鱼。

宇文泰见过赵贵派的使者后,立即召集手下亲信开会商议,大家对是否前往平凉意见并不统一,主要担心侯莫陈悦实力强大,害怕有去无回。宇文泰的态度很坚决,他说:“侯莫陈悦杀掉元帅,就应该乘势占领平凉,但他却退到水洛城(今甘肃庄浪县西北),可以断定此人不会有什么大作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果不抓紧去,恐怕人心就会散了。”

于是他立即带着兵马赶赴平凉,很巧的是他在路上碰到了侯景,他对侯景说:“贺拔公虽死,宇文泰尚存,卿何为也。”这话说得很霸气,侯景带的人马比宇文泰少得多,听到此言大惊失色,打消了西去的念头,遂率军返回。

再说李虎,跑到了荆州劝说贺拔胜前往关中,接管他弟弟的军队。但贺拔胜对此兴趣不大,只派手下将军独孤信前去,当独孤信到达平凉时,黄花菜早已凉了,宇文泰已经牢牢控制住了局势。

元脩同样想着贺拔岳的队伍,他听到贺拔岳的死讯后也派遣元毗去“慰问”贺拔岳的军队,想把他们都召回洛阳,同时宣召侯莫陈悦一起进京。但同样来晚了,元毗到了平凉后,贺拔岳的部队已经拥戴宇文泰做了首领,侯莫陈悦也已经归附了高欢,因此没人愿意接受元脩的宣召,元毗白跑了一趟。

宇文泰接管了贺拔岳部指挥权后,向众将陈说利害,巡视各营寨,稳定了军心。然后,他干了两件事情,一是积极备战,准备讨伐侯莫陈悦。二是向孝武帝元脩表示效忠,孝武帝下诏封宇文泰为大都督,统领贺拔岳所部人马,算是正式认可了宇文泰作为贺拔岳接班人的地位。

宇文泰得到正式任命后,立即出兵侯莫陈悦,连战连捷。屋漏偏逢连夜雨,关键时刻侯莫陈悦手下猛将李弼投降了宇文泰,这位李弼是后来隋末瓦岗军首领李密的祖父,他曾劝侯莫陈悦道:“贺拔公无罪而你杀害了他,又没有安抚收纳他的部属,现在他们奉宇文泰为主将,领兵前来声言要为他们的主公报仇,看他们的势头是无法抵挡的。你应该放下武器向他们谢罪,不然的话必定会引来杀身之祸。”侯莫陈悦不听,拒绝放下武器,他只好自己交枪了。这下搞得侯莫陈悦四处逃窜,最后无路可走,和尔朱兆一样自挂东南枝,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从此,宇文泰成为关中地区的“一哥”。

孝武帝元脩此时也在摩拳擦掌。天平元年(534年)五月,元脩下诏说准备讨伐南梁,征调周边的兵马,在洛阳举行了大规模的阅兵仪式,看到列阵整齐、旌旗蔽日的军队,元脩心里的底气更足了,他觉得是时候和高欢摊牌了。

不过高欢实力摆在那里,还是不能硬着来,为了出奇制胜,元脩想了个好主意,他给高欢下了道密诏,说自己征召部队,不是讨伐南梁,而是要攻打宇文泰和贺拔胜。

元脩太高估自己的智商了。

高欢何等聪明,他心里知道元脩大张旗鼓征召军队,唯一的目标就是自己。但元脩既然在诏书里这样说,他决定将计就计,回信说“贺拔胜和宇文泰确实将实施叛逆,臣现在已经暗中带领三万兵马从河东渡河,又派遣库狄干统领四万兵马从来违津(内蒙古包头至山西河曲间)渡河,娄昭统领五万兵马讨伐荆州,尉景统领七万步兵、五万骑兵讨伐江东地区。他们都已率领自己的部属准备恭敬地聆听皇上的吩咐。”

元脩一看高欢这架势是要派兵包围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招数多么愚蠢。紧接着高欢又来一封奏章,说:“陛下受到一群奸诈小人的挑拨离间,这才一时对我产生了怀疑。臣忠心不二,要是胆敢辜负陛下,就让上天将灾难降临到臣的身上,让臣断子绝孙。陛下如果相信臣的赤胆忠心,免动干戈,臣只希望陛下能考虑把奸臣从身边赶出去。”这是逼着元脩杀自己人,他当然不会干。

既然如此,只能彻底撕破脸皮了,元脩让朝中第一笔杆子温子升以自己的名义给高欢写了一封信。这位温大笔杆子正是当年替孝庄帝起草诛杀尔朱荣的大赦令的那位。这次他惶恐不安,不愿下笔,元脩拔出佩剑,厉声斥责,温子升被逼无奈只好从命。

但头牌就是头牌,温子升将这封信写得精彩到位,其中写道:“高王如谨守忠诚,不怀贰心,安然居于北方,此处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取之心。高王如听信邪说,背弃信义,举旗南下,这里纵无匹马单轮,犹欲奋举空拳而以死相争。”就是说,如果高欢维持现状,即使自己有百万之众,也会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高欢发兵南下,自己即使连一匹马、一辆车都没有,赤手空拳也要拼个你死我活。

元脩的信慷慨激昂,过足了嘴瘾,但却也将自己架在了刀上,从此他和高欢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嘴上很硬气,但孝武帝元脩心里却没有一点底。还没开打,便寻思要先找个后路。王思政建议如果战而不胜,就应向西投奔宇文泰。大臣裴侠对此坚决反对,他说:“宇文泰为三军信服,位处关中形胜之地,已经大权在握,怎能轻易让权于人?投靠宇文泰,无异于避汤而入火。”

后来的事实证明,裴侠是个明白人。

元脩想来想去,也没有太好的选择,认为可以把宇文泰作为第一替补。他下诏加封宇文泰为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仆射,并且答应将自己的妹妹冯翊长公主许给他,极尽笼络之意。

只是留给元脩的时间不多了,高欢以“清君侧”的名义,率大军奔洛阳而来。

元脩不敢怠慢,一方面向宇文泰和贺拔胜求援,让他们率军来勤王。另一方面自己亲率十多万人驻守河桥,守住黄河渡口,意图利用天险阻挡高欢的前进步伐。

斛斯椿请求元脩同意自己率军北渡黄河,趁高欢立足未稳发动突然袭击,元脩开始觉得此计不错,但黄门侍郎杨宽进言说:“紧急关头把兵权给别人,是件极为危险的事情,万一斛斯椿偷袭成功,灭掉高欢后恐怕他又要成为另一个高欢啊。”危难之际,杨宽居然提出这样奇葩的建议。更为奇葩的是元脩居然听进去了,于是拒绝了斛斯椿的请求,搞得斛斯椿很是郁闷,不由叹息道:“现在皇上相信他身边的人的离间之言,不采用我的计谋,这是天意呀!”此时斛斯椿终于尝到了被离间的滋味,想当初他离间起元脩和高欢的关系比这还起劲。

不想主动出击,就只能被动防御,孝武帝元脩布下一字长蛇阵,将兵力分散到黄河沿岸,长达数百里,这样一来,高欢只需集中兵力,一点突破,全线便会溃败。

宇文泰早已料到了结局,他听说元脩的部署后,对身边左右说:

“高欢数日之内狂奔八九百里,是兵家大忌,应该以逸待劳乘势攻击,现在元脩却将兵力散布于河岸,黄河有万里之远,防守起来十分困难,一旦一处被突破,则大事去矣。”

果然如宇文泰所料,奉命镇守滑台长寿津渡口的贾显智,一看形势不对,不愿再做炮灰,率军放下武器投降,高欢大军不费一枪一弹顺利渡过黄河。

此时元脩只有逃跑一条路可选。

他带着南阳王元宝炬、斛斯椿等宗亲近臣,按照原计划踏上了西去的逃亡之路。这些王公贵族平日里作威作福,根本受不了奔波之苦,一路上不断有人开小差,包括清河王元亶,广阳王元湛等,他们都跑回洛阳投奔了高欢。反倒是武卫将军独孤信从洛阳跑来追随,给了心情沮丧的元脩难得的安慰,不由叹息道:“将军抛弃老母妻子而来,‘世乱识忠臣’,这句话岂是一句空话!”

高欢兵不血刃进入了洛阳,发布的第一道命令是“追击令”,美其名曰“请孝武帝回来”,不过,跑的终究还是比追的快,元脩等人忍饥挨饿,日夜兼程终于顺利进入了宇文泰的地盘。

宇文泰派赵贵、梁御率领两千名士兵前去恭迎元脩。元脩沿着黄河向西而行,他对梁御说:“这条河的水向东流,而朕却往西去,如果有一天我能够重返洛阳,亲自到皇陵宗庙祭祀,那全都是你们的功劳呀!”说着元脩和他身旁的人都流下了眼泪。

现在该高欢犯难了,虽然进了京城,但皇帝却跑了,而且还跑到了宇文泰那里,今后宇文泰完全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将会在道义上处于下风。

如何变被动为主动?方法只有一个——另立皇帝。

但是如果直接拥立新君,好像有点太过于简单粗暴,毕竟元脩并没有死,高欢决定“先请后立”,就是先请孝武帝元脩回来。当然他知道元脩打死也不会回来,他也压根儿没想让元脩回来,这只是装装样子,但这个样子必须装,而且还要装得像。

他亲自带人到了恒农(今河南灵宝市),奏请孝武帝回洛阳,同时不停给元脩上表,态度极为恳切,真心希望皇帝能回来。高欢表示只要孝武帝愿意回来,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一如高欢所料,他上表四十多道,却没有得到长安方面一句回复。

仁至义尽,这场“请归”大戏到这里可以打住了。

高欢按照既定的计划,准备选立新的皇帝。他最早看中的是跑回洛阳投诚的清河王元亶,但这位王爷却有些不靠谱,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没上任便摆出一副要当皇帝的样子,每次出入像皇帝那样先要进行“交通管制”,这让高欢颇为生厌。同时元亶的年龄偏大,高欢担心如果再拥立长君,可能会像元脩一样不知感恩图报。于是,永熙三年(534年)十月,立元亶只有十一岁的儿子元善见为帝,史称孝静帝,东魏正式建立。元亶没当上皇帝,却成了皇帝的老爸。

高欢换掉皇帝后,做的第一件事情让所有人都没想到——迁都。

他认为洛阳城距离宇文泰太近,南边又紧挨南梁,很不安全,要求迁都到邺城。这道命令下得很急,令四十万户居民三日内动身,史书对这次大规模迁都过程没有详细的记录,想必又是一幅凄惨的流民图。

太和十七年(493年),元宏把都城从北边的平城迁到洛阳,四十年后,洛阳城完成了它作为北魏国都的使命。

高欢并没有去新都邺城,而是回到了老巢晋阳。他让自己的四个亲信——尚书左仆射司马子如、尚书右仆射高隆之、侍中孙腾、高岳,留在邺城掌控朝政,史称“四贵”。

就在高欢忙着迁都的时候,好不容易跑到宇文泰那里的孝武帝元脩却如坐针毡,本来以为今后可以过上好日子,但谁曾想到,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宇文泰将他看得紧紧的,朝中大小事情都由宇文泰说了算,在元脩看来,长安的生活还不如洛阳自在。

事实证明,元脩小看了宇文泰,他是一个比高欢更狠的角色。不过话说回来,宇文泰对元脩严加防范,其实也容易理解。元脩的到来对宇文泰来讲是双刃剑,用好了可以借皇帝声威扩大自己的势力,用不好则自己可能身首异处。

在宇文泰看来,元脩注定不想成为一个傀儡,如果甘心被摆布的话,他也不会和高欢闹翻,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更何况元脩身边还有王思政、独孤信、杨忠等能征善战的猛将。而自己几个月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灵州刺史,虽然现在掌控了朝局,但根基还不牢固,如果元脩和自己发生冲突,笑到最后的不一定是自己,所以要想方设法限制住元脩一伙。

元脩的不满情绪,宇文泰早已感受到,他想着找个机会给“落跑皇帝”一点颜色看看,好让他找准自己的定位。于是将打击对象指向了平原公主元明月。这位元明月名义上是公主,实际上是孝武帝元脩最宠爱的妃子。

这是什么情况呢?元脩的皇后是高欢的女儿,但显然这是一桩政治婚姻,他并不喜欢这位高皇后,反而和自己三个堂姐妹天天混在一起,分别是平原公主元明月、清河王元亶的妹妹安德公主,还有一个叫作铁蒺藜的公主,其中元明月最为得宠。

元明月是京兆王元愉的遗腹女儿,当年元愉起兵造反失败后被杀,元明月的母亲杨氏生下她后被处死。元明月一出生便孤苦伶仃,后来父母得到平反,生活才好转起来。她嫁的第一个丈夫早亡,成为单身的她被高欢的部下封隆之和孙腾同时看上,元明月本来心仪封隆之,但孙腾由爱生恨,设计赶走了封隆之。

新即位的孝武帝元脩也看上了自己的堂姐,后来两人好上了,然而这种不伦之恋难免让人指指点点,有次元脩在宫中举行宴会,让宫女们咏诗,有人故意咏南朝鲍照的诗:朱门九重门九闺,愿逐明月入君怀。将这段隐讳的禁忌之恋揭露出来,暗藏讥讽之意。

元脩逃离洛阳城,跑得很匆忙,只带了元明月。宇文泰十分反感他们这种有违伦理的行为,下令处死元明月,以使皇帝不再背上乱伦的罪名,诸王都没有反对意见,一生苦命的元明月就此香消玉殒。

元明月的死让元脩悲愤异常,大权旁落也就罢了,如今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于是,他不时在宫中弯弓搭箭,或者用刀砍击桌案,以这样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怨恨。

宇文泰知道后,觉得留着元脩始终是个祸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人用一杯毒酒将他送上了西天。元脩死的时候,仅仅二十五岁,此时,距离他从洛阳逃到长安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这位北魏末代皇帝一上台便大开杀戒,诛杀了几位前任皇帝,然后一味逞强,自我膨胀,盲目自负,只可惜志大才疏,到最后不仅使得北魏分裂,自己也被毒杀,而且十年以后才被下葬,元脩如此悲惨的结局,多少有些咎由自取的意思,如果来生他还能成为皇帝,想必会换一种活法。

元脩死了,宇文泰面临着立谁为帝的问题,群臣们看清了形势,建议立广平王元赞,这位王爷当时只有十岁左右,在大家看来,权臣+儿皇帝是标配,应该最符合宇文泰的心思,但出人意料的是,宇文泰却听取了濮阳王元顺的建议,选择了已经二十九岁的南阳王元宝炬,他的父亲是当年的京兆王元愉,换句话说,他是被杀的元明月的亲哥哥。

大统元年(535年)正月初一,元宝炬登上皇位,拉开了西魏王朝的帷幕。

两个皇帝,两位枭雄,一场争夺北方老大的对决看上去已经不可避免。

不过,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两边起初相安无事。在这段时间内,宇文泰有个重大收获,他发现了一个杰出的人才——苏绰。

苏绰是武功人(今陕西武功县),据史书记载“绰少好学,博览群书,尤善算术”,他最初的官职是行台郎中,应该是个不太重要的职位。宇文泰能发现苏绰,背后有个有意思的故事,宇文泰经常找尚书仆射周惠达议事,这位周仆射遇到疑难复杂的问题,总是找借口溜出去,请教苏绰后再回来复命。一次两次还可以,经常这样搞,宇文泰便心生怀疑,有次他实在忍不住问:“谁与卿为此议者?”周惠达如实回答说都是苏绰的主意,宇文泰便提拔苏绰为著作佐郎。

有次宇文泰和大臣们前往昆明池观捕鱼,途经西汉的仓池遗址,就是当年王莽被杀的地方,宇文泰问左右,但没有人知道这个遗迹的来历,左右都说苏绰博学,应该问他。宇文泰将苏绰召来,他果然不负众望,说得一清二楚。宇文泰很高兴,又引申问历朝历代兴亡之事,苏绰更是对答如流。

宇文泰觉得听得不过瘾,索性连捕鱼都不赏了,带着苏绰回到宫中,听他讲治国理政之术,开始时宇文泰躺在床上听,后来越听越兴奋,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不觉中两人竟然谈了一夜。

苏绰到底说了什么,搞得宇文泰居然一夜未眠,史书中没有记载。但苏绰用他的学识和才华彻底征服了宇文泰,他第二天对周惠达说:“苏绰真奇士也,吾方任之以政。”随后任命苏绰为大行台左丞,参与机密,内政方面大小事情都由苏绰处置。

宇文泰任用贤能,聚焦内政,使得国力蒸蒸日上。不过与东魏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这不怪宇文泰不努力,因为西魏先天就不足。

从地缘上来讲,西魏地盘下,除了关中外大多是欠发达地区,到处是贫困县,东魏则占据了富庶的中原地区,经济发达,交通便利。从人口、耕地、马匹、盐铁等主要经济指标来看,东魏更是全面性压倒西魏,单就人口来讲,东魏有二百七十万户,而西魏只有六十万户,双方相差四倍之多,这意味着一旦开战,东魏的动员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都远胜于西魏。从军队数量和质量上看,宇文泰接收的贺拔岳部队只是六镇起义军的偏师,人数也只有三万人,和高欢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所以宇文泰能做的只有防御,一到冬天,西魏军士便开始忙乱起来,他们跑到黄河上凿破冰面,生怕东魏军队趁黄河上冻渡河进攻,他们愣是把黄河搞成一条“不冻河”。

高欢对此很清楚,他知道自己手里抓着一副好牌,但什么时候出牌,需要等待最佳时机,很快他所期待的机会便出现了。

大统二年(536年),关中地区发生了大旱,算得上是百年一遇的饥荒,西魏军民食不果腹,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高欢觉得时机成熟,出兵攻击西魏。他令手下猛将高敖曹攻击上洛(今陕西商州),让另一员虎将窦泰攻击潼关。

由此,拉开了东西魏旷日持久的五次大战中的首战的序幕。

转过年正月,高欢亲自出马,在蒲坂(今山西永济县西南蒲州镇)架起了三座浮桥,做出准备渡河的样子。

东魏军队要么不来,一来就是三路,这仗该怎么打呢?宇文泰召集众将领来商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个准主意。宇文泰认为高欢在蒲坂造桥,故意把声势搞得很大,实际上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牵扯西魏军主力,真正的主攻方向是窦泰这一路,所以应集中兵力先收拾窦泰。

宇文泰把自己的想法和众将说后,顿时炸了锅,大家认为宇文泰的分析听上去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关键是这个险冒得过大,高欢就在眼前,如果主力舍近求远去打窦泰,万一高欢乘机渡河进攻,后果会是什么,不说都懂的。所以,众将除了沉默,便是摇头。

宇文泰为了打消众人顾虑,深入分析道:“以前敌军两次攻打潼关,我们都采取守势,这次窦泰率大军而来,还以为我们会死守,定会有轻敌之心,我军举主力主动出击,一定会成功,而高欢现在还在架桥,估计还需一些时间,只要五天工夫,就可以解决窦泰,所以不必过于忧虑。”

众将心里的石头并没有因宇文泰的解释而落地,只有他的侄子宇文深觉得自己叔父的战术高超。平日里宇文泰很看重宇文深,称赞他为“君即吾家陈平也”。

宇文深进一步完善了作战方案,他对宇文泰说:“窦泰是高欢手下的猛将,我军若攻击蒲坂,窦泰必然来救,我军两面受敌,形势很危险。不如挑选精锐部队偷偷从潼关旁边的小关出击,窦泰一定会来攻,而高欢持重,不会马上援救。我们全力攻打窦泰,必可将其擒获。窦泰被擒,高欢士气大跌,我们回师再攻高欢,应该可以大获全胜。”

兵贵神速,说干就干!

一切都按宇文泰、宇文深这对叔侄的预想进行,西魏主力向东突进到小关,窦泰猝不及防,阵势还没有布好,宇文泰大军便杀过来,结果全军覆灭,窦泰自杀成仁。

噩耗传来,高欢几近晕倒。一夜之间,一员猛将和几万精锐灰飞烟灭,这仗没法打下去了。于是,他下令拆毁还没有完全建好的浮桥,向晋阳撤退。

宇文泰不肯轻易放过高欢,他率军乘胜追击,高欢令猛将薛孤延断后,这位猛将属于“拼命三郎”类型,他一天之间居然连续砍坏了十五把战刀,这才保得东魏主力全身而退。

南边的高敖曹却出乎意料地顺利,攻陷了上洛,然后直指蓝田(今陕西蓝田县),就在节节取胜的时候,高敖曹接到了高欢的命令,让他赶紧撤退,免得孤军深入被西魏军队合围,高敖曹只得率军而返。

东魏西魏之间的第一场大战——小关之战,以东魏的失败告终。

高欢一把好牌打成这样,很生气也很不甘心,但回到晋阳后当务之急不是复仇,而是抓紧解决内部矛盾,这个矛盾就是由来已久的鲜卑人和汉人的紧张关系。

紧张到什么程度?有次鲜卑族大臣刘贵和汉将高敖曹一起议事,下面人报告说在治理黄河的工地上发生了一起重大安全事故,死了很多汉族民工。刘贵听后说:“只值一个钱的汉人,死就死吧。”高敖曹听了大怒,二话不说,拔出刀要砍刘贵,刘贵见势不妙,匆忙逃走。高敖曹并不罢休,回到军营集结队伍,准备攻打刘贵的营寨,侯景等人劝说了半天,才没有发兵。

高欢心里清楚长此下去,不仅无法报小关惨败之仇,内部恐怕会先乱起来。当下他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法是找平衡。

他对鲜卑人说:“汉人是你们的奴仆,男人耕作,女人织衣,才让你们温饱无忧,为什么要欺凌他们呢?”扭过脸来,他又对汉人们说:“鲜卑人是你们雇佣的军人,虽然用了你们的粮食和布帛,但他们在战场不惜生命杀敌,力保你们平安,为什么恨他们呢?”

总之一句话,谁都离不开谁,一定要团结一致向前看。

有一次,行台郎中汉人杜弼请求高欢清除内贼,高欢问他所谓的“内贼”是指什么人?杜弼说是一些贪赃枉法的鲜卑贵族。高欢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让军士们全副武装,列成两队,有的搭上了箭,有的故作砍人状,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高欢带着杜弼到阵中转了一圈,杜弼是个白面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浑身哆嗦,冷汗直流。

高欢见到杜弼的怂样,对他说:“只是搭箭不射,举刀不砍,你就被吓得失魂落魄,诸位鲜卑将领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九死一生,虽然有些贪污行为,但与他们的军功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杜弼听完,跪地顿首,不停谢罪,再也不说鲜卑贵族的坏话了。

高欢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左右逢源,总算没有让鲜卑人和汉人撕破脸皮。安定了后院,他又把矛头指向了宇文泰。

天平四年(537年)九月,高欢再次出兵,要报上次小关战败之仇。

这次算得上兴师动众,而且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分兵几路,而是由高欢统一率领二十万大军从晋阳出发,准备从蒲津渡(今山西永济)渡过黄河,直取长安。

此时宇文泰并不在长安,而是在恒农,他为啥离开关中跑到这里呢,还是上次那个原因——“饿”。关中的灾荒并没有因小关之战的胜利而消退,反而愈演愈烈,被逼无奈的宇文泰只好外出找食,从长安出发攻克东魏的粮仓恒农。

在恒农放开肚皮吃了五十多天饱饭后,听说高欢再次出兵,宇文泰急匆匆地回到关中,部署迎敌之策。宇文泰前脚刚走,高敖曹便带兵赶到了恒农城。

在渡河之前,高欢找来众将商讨作战计划,谋士薛琡劝高欢不用渡河,他说:“西魏连年饥荒,所以这次冒死来到恒农,想要获取仓库中的粮食。现在高敖曹已经包围了恒农,粮食无法再运出去,所以我们只要在各条道路上布置兵力,不出半年,西魏军民大部分会饿死,这样一来我们还愁元宝炬、宇文泰不投降吗?希望大王不要下令渡黄河。”但高欢没有听进去。

大将侯景进言说:“我军这次攻击,一下来了二十多万人,万一战事不顺,极易造成混乱,不如把大军一分为二,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追击,以扩大战果。前军若败,后军可以接应,作为预备队顶上,这样才可万无一失。”高欢还是没有听进去。

宇文泰同时也在召开军事会议,形势对西魏极为不利,双方的兵力相差悬殊,宇文泰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多人,和高欢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所以众将的意见是不能以卵击石,高欢此次来势汹汹,志在必得,不如避其锋芒,暂时退却,找机会再行出击。

宇文泰则力排众议,他表示如果丢了长安,势必引起极大恐慌,既然要打,早打比晚打强,趁高欢立足未稳,全力出击才有胜算。

他下令在渭河建造浮桥,全军将士带三天干粮北渡,将辎重都留在渭河南岸,又来了一次破釜沉舟。西魏大统三年(东魏天平四年)十月初一,宇文泰率军来到了沙苑,东西魏第二场大战——“沙苑之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沙苑是洛水与渭水间一大片沙草地,《水经注》称:“洛水东经沙阜北,其阜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俗名之曰沙苑。”由于处于洛水和渭水之间,河道经常变化,因此这里沙地多,沼泽多,芦苇也多。

宇文泰驻军的地方离东魏军队只有六十里,不少将领对此有些担心,但有一位非但没有惶恐的情绪,反而向宇文泰道贺,这个人又是宇文深。

宇文泰很奇怪,问他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宇文深说:“高欢安抚河北,很得人心。但现在他率军渡过黄河,远离后方,不是他手下的将士们所愿意的。只是高欢耻于失掉窦泰,刚愎自用,意图报上次战败之仇,这就是所说的愤怒之兵,一战即可擒获,为什么不值得庆贺呢?”

不太清楚宇文深的自信从何而来,但在关键时刻确实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

为了摸清敌情,宇文泰派将领达奚武去侦察敌营,他带着三个骑兵,化装成东魏兵士,偷听到营中口令,伪装成查夜的军官,大摇大摆到各个营中查看,将高欢大营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高欢率军奔沙苑而来,宇文泰和众将商议迎敌之策,大将李弼建议当前敌众我寡,不能在平地打消耗战,而应在十里之外渭曲设伏,这是一片沼泽地,长满了芦苇。宇文泰觉得此计甚好,他带着主力在芦苇地设伏,令李弼率军埋伏在右边,赵贵埋伏在左侧,以鼓为号,听到鼓声一起杀出。

宇文泰刚刚埋伏完毕,高欢便率军到了渭曲,他几乎没怎么看到西魏士兵,怀疑宇文泰将主力埋伏于芦苇荡中,手下斛律羌举建议说:“西魏军此番定要与我们决战,不可轻敌。渭曲芦苇丛生,地面泥泞,有力也使不出,不如留支队伍在这里相持,派兵直取长安,宇文黑獭失去了老巢,斗志全无,便可手到擒来。”

这个建议很高明,宇文泰倾巢出动,如果高欢派一部分兵力西进长安,实际上是断了宇文泰的后路。面对东魏大军,宇文泰很难抽兵去救长安。如果长安失陷,西魏军心定会大乱,战局将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不过上次小关之战,高欢吃了分兵的苦头,一听要分兵连连摇头。面对芦苇荡,他想到的是火攻,高欢对左右将领说:“芦苇长得很茂盛,放火怎么样?”这种战法因地制宜也不错,但此时站出两人表示反对,一个是平日里足智多谋的侯景,他的理由是:“应当生擒宇文泰,给关中百姓展示一下,如果把他烧死了,定会面目全非,没有人会相信他真正死了。”另一位是大老粗彭乐,他说:“我们一百人抓他们一个人,根本不用担心,赶紧发令进攻吧。”

高欢被手下的这种乐观气氛所感染,他放弃了火攻的想法,决定正面突击。

这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谜团,如果说彭乐有勇无谋,说出这样的话在情理之中,但侯景却是有名的智将,他讲出这样的浅薄之语,不由不使人怀疑。从后来的历史进程看,这种怀疑是有道理的。侯景根本不甘心只做高欢的手下,有想独立门户的野心,但如果宇文泰死了,高欢便会一家独大,自己也可能永无出头之日,所以必须要留着宇文泰,不能赶尽杀绝。当然这都属于猜测,但如果这种嫌疑成立,说明侯景的心机远在高欢之上。

东魏军看到西魏兵少,争先恐后杀向芦苇荡,唯恐功劳被别人抢去。但战场地形条件非常复杂,芦苇丛生,道路狭窄,泥泞不堪,人数众多的东魏兵士根本无法保持队形,还没等与西魏军接上火,自己先乱成了一团。

属于宇文泰的机会来了,他亲自擂响战鼓,西魏军队从埋伏的芦苇荡中一跃而出,杀声震天,勇不可当。

表现最为出众的是李弼的弟弟李檦,他的身材极为矮小,史书上说他不足五尺,他骑在马上就像“无人驾驶”一样,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见他左突右冲,只有他能放倒敌人,而东魏军始终无法击中他,他杀伤力巨大,以至东魏军看到这个“隐形人”时,都大声呼叫:“避此小儿。”

宇文泰看到李檦如此神勇表现,不由叹服道:“胆决如此,何必八尺之躯!”

战场局面越来越不利于东魏,那个刚才还口出狂言的猛将彭乐,被西魏军刺中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他用手将肠子塞进腹部后继续拼杀,虽然勇气可嘉,但却已经无法挽回全军的颓势。

高欢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信心满满,如今却沮丧到极点,他败退回营后急令收兵再战,但却无人应声,手下报告他说:“众营皆空,兵士四散,无人应答。”

高欢愣住了,开始思考人生。大将斛律金见状急了,对他说形势已无法挽回,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当务之急是赶紧跑路,否则就来不及了。高欢还是无动于衷,斛律金无奈用鞭子狠抽高欢的坐骑,才使得高欢离开战场。

到了黄河边,高欢等人傻了眼,风大浪急,船只根本无法靠岸。追兵将至,命悬一线。亏得手下不知从何处找来几只骆驼,高欢骑着骆驼到河中间才得以上船逃生。

高欢极为狼狈地回到邺城后,侯景对高欢说:“宇文泰新近取得了胜利,难免会骄傲,现在肯定不会进行防备。我愿意率领两万精锐的骑兵去捉拿他。”高欢想挽回脸面,但又不放心侯景,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将侯景的话讲给妻子娄昭君听。娄昭君说:“假如结果真的能够像侯景所说的那样,那他哪里还有回来的道理,还不是会成为第二个宇文泰。得到了宇文泰而失去侯景,能有什么好处呢?”一语惊醒梦中人,高欢认为自己夫人的话很有道理,就没有让侯景出兵。

此次沙苑大战东魏完败,其实在战场上的直接损失并不大,大约只有几千人,但架不住西魏军乘胜掩杀,一直追到黄河边,前后俘虏了七万多东魏兵,缴获铠甲武器十八万件。不久后,宇文泰派兵乘胜东进,收复了洛阳,攻占了河南大片土地。

这一战是高欢一年内吃到的第二场败仗,也是改变东西魏局势对比的关键一战。此战后,双方的军事实力不再呈一边倒的局面,东魏不能再随意进入关中,这也是高欢最后一次踏上关中大地。

这场大战在一定意义上还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进程,因为当时芦苇荡里有北周、隋、唐三个朝代的先祖宇文泰、杨忠、李虎。试想如果高欢纵火,这三人命丧火海,那以后的中国历史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唯一庆幸的是,历史从来没有假如。

双方没有消停多久,转过年来,又接上了火。

元象元年(538年)七月,一败再败的高欢决心洗刷前耻,他任命大将侯景为南道大行台,意图重新夺回洛阳及河南地区。这次侯景很卖力,顺利攻占洛阳,把西魏大将独孤信所部包围在洛阳西北的金墉城。

侯景攻占洛阳后,下令一把火将这座繁华的都市烧成一片灰烬,这似乎是中国历史上遭遇焚毁最严重的古都,没有之一。

高欢听闻侯景进展顺利,也率军从晋阳南下,准备与侯景会合,消灭金墉城里的独孤信后向西魏发动全面反攻,重新夺回上次丢失的地盘。独孤信向长安求救,西魏朝廷觉得高欢来者不善,皇帝元宝炬令太子留守长安,他和宇文泰亲率大军救援,并令李弼、达奚武作为先锋先行出发。

侯景手下大将莫多娄贷文立功心切,不顾劝阻率军去截击西魏的先头部队,结果中了埋伏,被李弼斩于马下。侯景见势不妙,撤围金墉城,在洛阳以北摆下阵型,北据河桥,南依邙山,准备迎击宇文泰和西魏大军。

连战连捷的宇文泰,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他险些见了阎王爷。

双方混战中,宇文泰的坐骑被流矢击中,将他重重摔在地上,此时左右部下皆已溃散,东魏兵士围拢上来,情况十分危急。就在宇文泰看到阎王爷向他招手的时候,都督李穆及时赶到,他跳下马来,急中生智用马鞭狠狠抽打地上的宇文泰,边抽边大声骂道:“你这个狗奴才,你们主帅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你自己留在这里?”

东魏士兵看到李穆抽打宇文泰,再看看地上的宇文泰灰头土脸、衣着朴素,真以为他只是一个小兵,顿时没有了兴趣,转而找抓大官去了。等东魏军一走,李穆立即把宇文泰扶上马,两人一起逃了出去。

从这点上看,侯景的战前准备工作不够细致,至少应该印发一张宇文泰的悬赏图像。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宇文泰的简朴,他平日里的穿着打扮和普通军士一样,并因此逃过一劫。不得不说,低调真心攒人品。

宇文泰回到大营后,立即组织军队进行反攻,东魏军队渐渐不支,侯景见状指挥部队向北撤退。但有一位将军不愿撤退,他便是高欢手下的第一猛将高敖曹。

高欢对他极为看重,平日里高欢发布号令,都说鲜卑语,但只要高敖曹在场,他便改说汉语。有次高敖曹到高欢的丞相府,不经通报便要闯入,守门人不让他进,高敖曹当场开弓把他射死。高欢知道后,也不怪罪高敖曹。由此看出高敖曹在高欢心中的位置非同一般。

高敖曹心里早憋着一股劲,想与宇文泰过过招。前两次大战,他一直都是偏师,虽然有些斩获,但由于高欢率领的主力不争气,搞得自己只能悻悻而归,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与宇文泰面对面较量的机会,他当然不愿意放过。

他为了显示威风,命左右高举写有自己官名将名的旌旗和豪华的伞盖,深怕别人不知道他就是高敖曹。

宇文泰看到高敖曹如此嚣张,下令调动最精锐的部队围攻他。高敖曹不愧是东魏头号猛将,左突右杀,毫不畏惧,不过一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在西魏军队围攻下,渐感不支,此时手下都已被杀,只有他一人杀出重围,单枪匹马逃往黄河南岸的河阳城。

谁曾想到,这里成了高敖曹的鬼门关。

河阳城的守将叫作高永乐,他是高欢的堂侄,素来与高敖曹不和,所以拒绝打开城门,搞得高敖曹只能用刀猛砍城门,但显然是在做无用功。西魏的追兵很快就到了,高敖曹觉得无路可走,干脆昂首向前对追兵说:“来!与尔开国公!”意思说快来吧,用我的人头来换取开国公的爵位。

一个追兵上去一刀砍下了他的人头,一代名将之花就此凋零在河南大地。

高敖曹的死,让高欢震动极大,他下令追赠高敖曹为太师、大司马、录尚书事、冀州刺史。但对直接造成高敖曹被杀的元凶高永乐,或许是看在叔侄份上,高欢只下令打了他二百军棍,如此轻的处罚,想必会令九泉之下的高敖曹死不瞑目吧。

高欢有多痛苦,宇文泰就有多高兴,他下令赏给杀掉高敖曹的士兵绢一万匹,这个数量着实惊人,兴奋劲儿过去后,宇文泰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因为他根本就拿不出如此多的绢,但金口已开,又不好反悔,只能采用“分期付款”方式,每年发放一部分,直到四十多年后北周灭亡,赏绢还没有给完。

高敖曹死了,但战斗还在继续。双方在河桥展开混战,从早晨一直打到下午,胜负几度易手,远道而来的西魏军渐渐处于了下风。乱军之中,独孤信、赵贵等不知宇文泰在哪里,顿时有些慌乱,再加上东魏攻击猛烈,他们居然丢下残部走了,其他将领见状,也和他们一起逃走了。

宇文泰见势不妙,与同来的西魏皇帝元宝炬烧掉营寨,收拾残兵向西撤退。不知宇文泰退兵的西魏将士仍然在拼死作战,中间涌现出两位“特级战斗英雄”——王思政和蔡佑。

王思政并不是行伍出身,但在此战中却表现得相当英勇,他深入敌阵,手持长矛奋勇杀敌,身负重伤后昏死过去。东魏军士到处找寻当官的尸体,想着割掉首级去领赏。而躺在地上的王思政总是喜欢穿破旧的铠甲,看上去根本不像个当官的,因此人头被留下来。等东魏军队收兵回营,他的手下从死人堆里找到王思政,他这才死里逃生。

和宇文泰一样,低调成了王思政的救命利器。

蔡佑是宇文泰的干儿子,他带着十几个勇士下马步战,左右都劝他骑马逃出,蔡佑大怒道:“宇文泰丞相爱我如子,今天我岂能活着回去?”说罢又杀入敌阵。东魏军看他异常勇猛,派出一个全身被厚甲笼罩的兵士,看上去很魔幻,有些刀枪不入的意思。让这位铁甲人作为先导,后面跟着其他东魏士兵,向蔡佑步步紧逼而来,距离三十步时,

左右都劝他开弓放箭,否则就晚了,蔡佑却异常镇定地说:“现在我们的性命完全取决于这一箭,怎么能虚发呢?”到距离十步远时,蔡佑一箭射中铁甲兵士的喉咙,这位重甲步兵当场毙命,东魏兵士见蔡佑如此神勇,瞬间四散而逃。

这便是东魏西魏之间的第三场大战——河桥之战。

从结果上看,西魏最终败退,似乎东魏取得了胜利,但高欢却笑不起来,此战他折损了手下最能打的大将高敖曹,这个巨大损失不是夺取一些地盘所能弥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此战双方算是打了一个平手。

不到两年时间,东西魏打了三场大仗,输赢暂且不论,双方都消耗巨大,均感到精疲力尽,一时半会儿无力再战。

于是,整个北方赢来了难得的一段和平岁月。宇文泰和高欢在这段时间都没闲着,仗暂时不打了,他们把精力转移到内政上来。

宇文泰继续重用苏绰,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举措。大统十三年(547年),苏绰推出“六条诏令”,吹响了全面深化改革的号角。

“六条”分别是:“先治心”,说的是治民者先治身,为官的要做到“心如清水,形如白玉”,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要干事干净,以上率下。“敦教化”,就是强化文化教育,移风易俗,在全社会倡导和践行“俭朴、慈爱、和睦、敬让”的价值观。“尽地利”,就是劝课农桑,奖励耕织,大力发展经济。“擢贤良”,就是提拔使用干部时要不限出身,唯才是举,同时加大考核力度,让优秀人才脱颖而出,还要精简机构,罢黜冗官。“恤狱诉”,就是要进行司法体制改革,明断狱案,不能滥施刑罚,做到“随事加刑,轻重皆当”。“均赋役”,就是调剂贫富,平等税赋,体恤民情,增强百姓的获得感。

诏令虽然只有六条,但却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司法等诸多方面,打出了一套“组合拳”。

宇文泰非常重视“六条诏令”,在全国迅速掀起了学习宣贯高潮。他下令,如果百官不能学深弄懂这六条的,不得在朝为官。“六条诏令”从此成为西魏王朝的指导思想,以后所有的治国理政举措都围绕这六条来制定。

宇文泰对苏绰的信任无以复加,他外出巡视时,会把签好字的空白纸张交给苏绰,如果有急事需要处理,苏绰可以不用请示,根据情况自行决断。宇文泰回来后,也只是打开看看,典型的“你办事,我放心”。

苏绰众多的改革举措中,有一件对今天依然有影响,那便是“朱出墨入”。这是苏绰对公文格式的创新改变,他规定朝廷向基层发出的文书用红色笔写,地方上报朝廷的文书用黑色笔写,这样的文书要求一直沿用下来,虽然“墨入”现在已经看不到,但“红出”却一直保留下来,以后逐步演化为“红头文件”,由此说来,苏绰是今天“下行文”的鼻祖。

苏绰为了不负宇文泰的信任,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常常说:“治国之道要像慈父爱护孩子一样爱护百姓,要像严师训导学生一样训导百姓。”他经常与公卿们商议政务,从白天谈到夜晚,国事无论大小,都了如指掌。最终积劳成疾,在四十九岁时去世。

宇文泰闻讯后,恸哭不止,“哀动左右”,他亲自在灵车后以酒浇地,说道:“苏尚书平生行事,他的妻子、孩子、兄弟们有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只有你懂得我的心,我了解你的心。正准备共同平定天下,不幸竟舍我而去,有什么办法!”说到此处,宇文泰放声痛哭,酒杯也从手里掉下去。

高欢同样聚焦内政,不过与宇文泰重用苏绰不同,他把治理朝政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长子高澄。

高澄自小便聪慧过人,能言善辩,史书上说他“神情俊爽,便若成人”,属于“早熟少年”。他十岁便独自出马替父亲招降高敖曹,十一岁以高欢特使的身份两次去洛阳朝觐孝武帝元脩。

一个“小学生”便能担当如此重要的外事活动,不少人心生怀疑,但史书上却是白纸黑字如此记录着。

休战期间,高欢把改革的矛头对准了“吏治”,他选择此处下刀,是因为再不整顿东魏王朝的根基就要动摇了,这在前几场大战中已经看出端倪,西魏军队一到百姓纷纷归附,即使离晋阳不远的地方也如此,丧失民心和权贵官员的贪腐直接相关。

但是肃贪谈何容易,贪腐之风由来已久,关键是那些大贪官都是朝中的权贵,许多还是高欢的心腹,譬如他的姐夫尉景。高欢一出生母亲便死,父亲游手好闲,从小是被姐姐、姐夫拉扯大的,对此高欢非常感恩。但尉景“贪敛无厌,淫虐不已”,高欢曾经告诫他说:“不要再贪了。”尉景很不服气地说:“与尔计,生活孰多,我止人上取,尔割天子调。”就是说我只是从百姓身上弄些钱,你却弄到皇帝头上了,搞得高欢无话可说。

这些权贵贪腐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当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高欢打天下,为的就是将来能享受荣华富贵,贪一点腐一点根本不算什么,完全是应得的回报。

高欢虽然深知问题的严重性,但他自己不好出面整肃,如果把这些心腹都得罪了,今后谁还会帮助自己呢。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让儿子高澄出面,高澄年纪轻轻,和这些权贵没有太多瓜葛。

高澄被任命为吏部尚书,根据他的推荐,高欢提拔了铁面无私的崔暹、宋游道,这两人是高欢、高澄肃贪最为得力的干将。

为了让他们发挥重要作用,首先要在百官面前树立起他们的权威。在一次宴席上高澄故意让崔暹迟到,群臣都到齐后,崔暹晃晃悠悠才来,而且还有两个人在后面提着他的衣裾走进大厅,这个排场够大。高澄和崔暹互相作揖后,崔暹毫不谦让地坐了下来。酒才饮两杯崔暹便起身告辞离去,高澄留他吃饭,崔暹回答说:“皇上刚刚下令要我到御史台查核重要文书,在下先行告辞。”于是崔暹头也不回地离去了,高澄非常恭敬地下台阶相送。在座的王公大臣们看傻了眼,心里开始提醒自己:崔暹这个人绝对惹不起。

树立宋游道的权威,则由高欢亲自出马。有次高欢从晋阳来邺城朝觐皇上,见到宋游道时说:“你就是宋游道?经常听到你的大名,今天才得以一睹尊容。”过了些日子高欢宴请朝中大臣,他举着酒杯向宋游道敬酒,说:“喝了高欢这杯酒的人是大丈夫,你这个人就该喝这杯酒。”高欢返回晋阳时百官都来送行,高欢拉着宋游道的手说:“我清楚有人憎恨你,你只管用心做事,不要有丝毫的畏惧,我会让你的官位与他们一样的。”

有了高欢父子撑腰,崔暹、宋游道迅速掀起一股反腐浪潮,一时间咸阳王元坦、太尉孙腾、司空侯景、尚书令司马子如等大权贵都成为他们弹劾的对象,搞得朝野震动。

在这场打虎行动中,高欢唱白脸,高澄则扮红脸,父子俩配合得相当默契。

就是那位尉景也没能幸免,他因藏匿逃犯落马,他让人传话给高澄说:“你富贵了就想杀了我吗?”高澄不为所动,倒是高欢跑到孝静帝元善见那里为他再三求情,最终被赦免。

高欢亲自上门探望姐夫,但尉景根本不吃这套,对着他大喊道:“想杀我,快来杀啊!”高欢的姐姐常山君对他说:“你姐夫也到快死的年龄了,何苦把他逼成这个样子!”又伸出自己的双手说:“你小时候,我为了打水手掌都磨成这个样子。”高欢对此无言以对,只好在姐姐、姐夫面前弯腰屈膝表示道歉。

高欢父子显然对崔暹等人的工作成效很满意。有次高欢当着百官的面握着崔暹的手慰劳他说:“以前朝廷里虽然有监察官员,但却没人敢举报弹劾。崔大人尽心尽力报效国家,不畏强暴,才使天下四方平安无事。为国家利益而冲锋陷阵的大有人在,但做官做得如此正派的人我今天才见到。你今天的荣华富贵都是自己取得的,我们父子俩没有什么能相报的。”说罢又赏赐他一匹良马,崔暹连忙叩谢,不料马匹受惊,高欢亲自拦住它,拉过马头后再把辔头亲手交给崔暹。高欢竟然亲自给崔暹牵马,在东魏的朝臣眼中,这算得上是天大的礼遇。

整肃贪腐只是整顿吏治的一个方面,在选拔人才上高澄坚持“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废除了长期以来选官论资排辈的制度,提拔了一批有才学、有名望的人为朝廷效力。

不觉四年过去,两国都休整得差不多了,内政治理得都不错,于是不由把目光又瞄向了对方,第四次大战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这次大战的导火索是东魏北豫州刺史高仲密,他占据虎牢关后投降了西魏。

高仲密是猛将高敖曹的二哥,高家兄弟无论是高乾还是高敖曹,对高欢都忠心耿耿,为何高仲密会选择反叛呢?

这和一个好色之徒有关,此人正是将东魏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的高澄。

高澄治国有一套,贪色也有一套,是个名副其实的风流公子。他在这方面做出的最惊天动地的事情,是在十五岁时与父亲高欢的宠妾郑大车通奸,给他老爸带了一顶有色帽子。

高欢当时在外打仗,回朝后一位婢女向他告发此事,还有两位婢女在旁作证。高欢顿时暴跳如雷,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办下如此丑事,他打了高澄一百棍,然后将他关起来。

“由子及母”,高欢下令将自己的结发妻子——高澄的生母娄昭君也关了起来。当时大尔朱氏正得宠,生下了彭城王高浟,高欢想改立大尔朱氏为王妃,并废掉高澄的世子之位。

高澄不愿意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头脑聪慧的他托人找到了高欢非常信任的司马子如,恳求他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帮自己摆脱困境。

司马子如假装不知道内情,像往常一样前来拜会高欢,酒足饭饱之后司马子如问为什么没看到夫人呢。高欢是一肚子苦水,就把详细情况告诉了司马子如。司马子如听后,先是拿自己现身说法:“这种事很正常,我的不肖儿子司马消难也与我的小妾私通,像这种家丑只能遮掩,岂能张扬。”司马子如果然是高人,他先自亮家丑,让高欢找到了心里平衡,觉得原来不光是自己儿子干出这种不肖事情,其他人的儿子也有这么干的。

接着司马子如动之以情地说道:“王妃是大王的结发妻子,在大王最困难的时候,广散家财来资助你。大王在怀朔时被镇将杖打,体无完肤,还是王妃日夜喂水喂饭,才使大王得以康复。后来为了逃避葛荣,你们一起逃亡并州,最困难的时候,又是王妃烧马粪做饭,自己制作马靴,这样的恩义怎么可以忘记呢?”

司马子如显然用的是忆苦思甜法,将过去一幕幕令人感动的场景又拉回到高欢眼前。司马子如最后说道:“大王现在的生活多么幸福,夫妇相助相爱,女儿嫁给皇帝,儿子继承你的事业,为什么要轻易改变呢。何况现在还没有调查清楚,婢女的话是否可信尚不可知呢。”

高欢被彻底说动,他让司马子如全权负责调查此事。司马子如先找到高澄责问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要畏惧父亲的权威,说假话诬陷自己呢?”高澄顿时明白,矢口否认自己做过此事。接着司马子如威逼两个婢女推翻自己的证词,又胁迫那个告状的婢女自杀,然后向高欢汇报说,一切都是子虚乌有,高澄蒙受了“不白之冤”。

高欢听后非常高兴,下令释放娄昭君和高澄,并立即予以召见,当他看见结发妻子娄昭君一步一磕头,儿子高澄也是边走边跪时,心里颇为感动,一家人相拥而泣,和好如初。

成功解决了高欢家庭危机的司马子如,得到了丰厚的赏赐。高欢在家宴上赏赐他一百三十斤黄金,并说“全我父子者,司马子如也”。而那位“父子通吃”的郑大车也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和影响,高欢对她依旧宠爱,后来她为高欢生下了第十四子高润。

成功逃过处罚的高澄,没有丝毫收敛,色胆变得更大。有次他看到了高仲密的妻子李昌仪貌美如花,而且才艺出众,这让他颇为心动,他意图非礼李昌仪,但遭到了拼死反抗,虽然最终没有得逞,却扯烂了李氏的衣带。

这位李美人是高仲密的第二任妻子,他的前妻是高澄身边红人崔暹的妹妹,因为感情不和,高仲密休了前妻,崔暹对此非常不满。高澄当然站在崔暹这边,他给崔家妹妹找了门第更高的人家改嫁,并亲自出席婚礼,给足了崔暹面子。

李昌仪脱身后向自己的夫君哭诉,高仲密原本就与崔暹不和,现在高澄又调戏自己的老婆,他气不打一处来,把个人情绪都带到工作上,从此怠慢公务,无心理事,作为御史中尉,不仅不纠察百官,还多有宽纵。高欢看到他这个样子,当着群臣的面责备了他一顿,免去了他御史中尉的职务,外放到两魏边境的北豫州去担任刺史。

高仲密虽然当了刺史,但高欢并不给他军权,由将军奚寿兴统领军队,高仲密仅限管一管民政,这让他更感不满,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决定不再委曲求全,设计抓捕了奚寿兴,然后统领守军叛降西魏。

如果说仅仅是一个刺史向敌方投诚,犯不着双方大动干戈,但关键是高仲密献出的虎牢关,战略地位太过重要,此地南连嵩岳,北临黄河,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丢掉虎牢关,东魏将失去对河南的控制权。

所以高仲密投降献城,立即成为东西魏的头号爆炸性新闻。

虎牢关就像一块肥肉,高欢和宇文泰谁都不肯放过,两人几乎同时发兵,双方最终在邙山遭遇。这次主动进攻的是宇文泰,他本来想采用偷袭战术,下令将士饱餐一顿后,丢弃所有辎重,像风一般疾驰杀向东魏军队。但西魏兵的一举一动都在高欢的监控中。

宇文泰率军杀向邙山时,发现东魏军已经占据有利地势,看上去好像在此等候多时了,于是“偷袭快攻”只能变成“阵地战”,双方很快便陷入混战,高欢令手下猛将彭乐带着千余名精锐,进行迂回包抄。

彭乐就是当年在沙苑之战中把流出的肠子塞进腹部的那位,他带着人马冲入敌阵,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向高欢报告说彭乐临阵投降了,高欢听后大怒,正在破口大骂时,彭乐回来了,还带着俘获的临兆王元柬等五个王爷和督将参谋等总共四十八人。

高欢信心大振,下达了总攻命令,东魏兵早有准备,倾巢而出,西魏军队一时间无法抵挡,纷纷溃败,光被斩首的就有三万余人。

高欢命令彭乐追击宇文泰,宇文泰此时极为狼狈,左右手下都不见了,他只能单枪匹马向西逃窜,惊魂未定的他很快便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宇文黑獭,看你往哪里逃?”

宇文泰回头一看是彭乐,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彭乐的对手,如果继续逃跑,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宇文泰调转马头停下来对彭乐说:“你就是彭乐吧,你如此追我,真是好傻好天真。”一句话把彭乐说得摸不着头脑,宇文泰接着说:“你动脑子想想,今天没有了我,明天还有你吗?‘狡兔死,走狗烹’这句话总听说过吧,不如拿着我丢下的金银财宝回营去吧。”

彭乐虽然书读的不多,但还是听别人说过“狡兔死,走狗烹”这六个字,觉得宇文泰说得有道理,便放他一马,自己带着一袋子金银财宝回营向高欢复命。

高欢本以为这次宇文泰在劫难逃,没想到彭乐回来说:“宇文泰侥幸逃跑,但已经被我吓破了胆。”高欢问清楚来龙去脉,一怒之下抓起彭乐的头往地上撞,手中的刀举了几次,做出要砍他脑袋的样子,但只是做做样子,他还是舍不得杀掉手下的第一猛将。

彭乐被撞得满头是血,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请求高欢再给五千兵马,一定会把宇文泰给抓回来。高欢被他搞得哭笑不得,骂道:“你都把人给放了,还怎么追得回来。”这场闹剧最后以赏赐三千匹绢收场,但前提条件是彭乐要将赏赐背回去,无从知道三千匹绢的具体重量是多少,应该像一座小山,想必彭乐背负如此沉重之物非常痛苦,算是又奖又罚了。

宇文泰侥幸逃生,出了一身冷汗的他跑回大营收拾兵马,准备第二天发动进攻。

这次倒霉的该是高欢了,宇文泰集中兵力猛攻高欢所在的中军,高欢没想到他会如此迅速卷土重来,东魏军随即被击溃,和河桥之战的宇文泰一样,高欢的坐骑也被流矢击中,手下将领赫连阳顺将自己的马让与高欢,他这才带着几个随从脱离重围。

但危险并没有解除,西魏兵紧追不舍,关键时刻都督尉兴庆挺身而出,他对高欢说:“大王赶快撤退,我腰中有百箭,可以射杀百人,保护大王安全撤走。”高欢为此感动落泪说道:“如果我们都能生还,封你为怀州刺史,如果你不幸战死,让你儿子做刺史。”尉兴庆倒也实在,他说:“我儿子太小,希望让我哥哥做刺史。”

尉兴庆用性命兑现了承诺,他一个人血战到底,箭射完后被西魏军所杀,但为高欢跑路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高欢刚喘了口气,危机又再次袭来。一个东魏降兵将高欢所在的位置泄露,宇文泰令贺拔胜带兵追击,很快便发现了准备逃走的高欢,贺拔胜执长矛赶上来,好几次长矛尖都差点刺到高欢。

高欢吓得心脏都快从胸腔里掉出来了,他似乎已经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危难之际,身边的将领段韶射中了贺拔胜的坐骑,等随从给贺拔胜找来备用马时,高欢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贺拔胜只能感叹道:“今天竟然没带弓箭,这是天意不让我杀高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高欢好不容易逃回大营,他向宇文泰学习,立即整理军队进行反扑。赵贵率领的左军无力抵抗率先溃退,于是形成了连锁效应,西魏军队纷纷后撤,宇文泰也无法控制,只好下令全军撤退。东魏军乘胜追击,幸亏独孤信收留一些残兵,从后面突袭东魏军,这才让他们放慢了追击速度。

高欢一直追到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一带,有的将领建议应一鼓作气继续进攻,攻克关中,灭掉西魏。宇文泰此时已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如果高欢继续进军,很有可能实现这一夙愿。

但关键时刻,高欢没有勇气再战了,大部分将领也都不愿意继续追击。于是他派大将刘丰生带了几千人往前追击,实际上只是做做样子,高欢则率领主力东归休整。

正是这段时间上演了历史上真实的“空城计”。

说真实,是相对于《三国演义》中诸葛先生的“空城计”而言,《三国演义》中的“空城计”可谓妇孺皆知,但很可能是罗贯中杜撰出来的,为的是凸显诸葛孔明高大上的形象,而邙山之战后的“空城计”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

导演此剧的高人是王思政,他奉命坚守恒农粮仓,西魏兵败撤退后,东魏军追赶而至,恒农城缺兵少将,硬守一定没戏,王思政令人打开城门,自己则宽衣解带躺在城楼上。东魏军杀到城下,看到眼前景象都傻了眼,听说守城的是颇有谋略的王思政,觉得其中一定有诈,匆匆撤兵而去。

东西魏的第四场对决——邙山之战,就此落下帷幕。

与前三场大战相比,这场对决更为惨烈也更具戏剧性,短短两天,胜负几次易手,两方统帅高欢和宇文泰都曾命悬一线,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所幸两人福大命大,最终有惊无险。

笑到最后的是高欢,宇文泰和西魏军队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灭。不过高欢赢得着实不易,损失也颇大,面对最后唾手可得的胜利,众将都不愿意再战,可见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引发邙山大战的高仲密,听闻西魏兵败,赶忙弃城逃往西魏,但由于跑得过于匆忙,他的妻子儿女都被东魏军擒获,高欢看在渤海高家屡立功勋的份上,只杀了高仲密一家长幼,没有株连其他,不过高仲密的妻子李昌仪并不在诛杀名单里。

保下她头颅的正是当初非礼她的高澄,这位“花心公子哥”听说李昌仪被抓,精心打扮一番去监牢探视,见到令他心动的美人,高澄问道:“今日何如?”并问她现在有什么打算。李昌仪已经没得选择,要么顺从,要么被杀,想了想还是脑袋重要,于是她选择了前者,做了高澄的小妾。

让人想不到的是,李昌仪后来在东魏朝廷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当然这是后话了。

历史就是这样诡异和悲催,由李昌仪被非礼引发的这场战争,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结局。始作俑者高澄没有受到任何惩戒,却用数十万人的性命,最终抱得美人归。

双方休整三年后,武定三年(545年),东西魏第五次大战如期上演。

这次主动出击的是高欢,他当时已经年过五旬,或许是觉得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不想把宇文泰这个大祸患留给子孙后代。这年九月,高欢亲率大军围攻西魏位于汾河下游的重要据点玉璧(今山西稷山县),他将攻击地点选在这里,是因为玉璧战略位置很重要,觉得宇文泰会引兵来救,到时寻机与之决战,有些想“围点打援”的意思。

但高欢这次要失望了,宇文泰压根儿就没想来救,一则他似乎看清楚了高欢的战略意图,绝不能让他得逞。二则他相信玉璧可以守得住,因为这个据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守将韦孝宽是他颇为信任的王思政极力推荐的人选。

韦孝宽没有让宇文泰失望。

双方的实力对比不忍直视,韦孝宽手下只有八千人,而东魏大军有十万余人,高欢开始充分利用人数优势,展开人海战术,对玉璧城进行了猛烈攻击,但是收效甚微。

面对不断上升的伤亡数字,高欢觉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要巧干不能硬干,他首先想到一个字——“水”,这是因为玉璧城里的用水全部取自城北的汾河,如果断绝水源,想必守军会不战而降。高欢于是下令筑坝堵塞汾河故道,然后另挖掘干渠,从而改变汾河河道。人多力量大,高欢一声令下,十万人齐动手,如此浩大的工程居然干了一天一夜便宣告竣工。

只是韦孝宽一道命令,让十几万人的辛苦变成了瞎折腾,他令军士在城里掘井,很快地下水便喷涌而出,成功解决了吃水问题。

高欢并不气馁,改河道不成,那就筑山坡。他令人在城南用土堆造山,意图居高临下向城里放箭。但这难不倒韦孝宽,城中与土山相邻的地方有两座木楼,他命令士兵捆绑圆木加高木楼,土山高一尺,木楼高一丈,一直保持着对土山的高度优势,然后居高投石掷火,使得东魏军伤亡不断。

“高空作业”不行,高欢决定转入地下,他对此很有信心,派人恐吓韦孝宽说:“你能缚楼到天,我会穿地而过。”韦孝宽命兵士在城内离城墙不远的地方挖了一条又长又深的壕沟,派重兵日夜驻守,东魏士兵好不容易爬过地道后,便会享受“垂直落体”,掉入沟壑内,变成刀下之鬼。同时,韦孝宽还令人将点燃的柴草塞进地道,用皮囊打气,皮囊相当于现在的鼓风机,威力很大,地道里埋伏的东魏兵不是被烧死就是被熏死。

高欢毕竟是高欢,三招失灵后依然没有黔驴技穷,他开始使用冲车攻城,与前面的招数相比,这个更具技术含量,冲车的前端很重也很尖锐,大量兵士推着它撞击城门或城墙,破坏力相当巨大,如果长时间撞击,城墙迟早会倒塌。

韦孝宽也玩起了“高科技”,他下令将大布缝制成帐幔,这些巨大布幔随着冲车移动,冲车遇到布幔,力量会被缓冲,威力也大为降低。

“以柔克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高欢不甘心失败,他令人把易燃品绑在长杆上,点燃后掷向城墙,意图烧掉令人生厌的布幔,韦孝宽则令兵士用长杆绑上铁钩,用锋利的刀刃将敌人长杆上的火把割掉,不仅有效保护了布幔,落下的火球还将攻城兵士烧死不少。

高欢使出了杀手锏,他下令同时开挖二十一条地道,这次不是输送兵力,而是先用木柱支撑地道顶部,等挖到城墙脚下时,再往柱子上泼油用火点燃,地道内的这些柱子崩塌,上面城墙的地基将下陷,最终会彻底垮塌。

这一招着实让韦孝宽犯了难,他想了一个办法,用树制作了大木栅,哪里有危情哪里就用木栅补上,挡住了东魏军的进攻道路。

“金木水火土”的攻城方法都已经用尽,高欢真心无招了!

两边的士气此消彼长,东魏军死伤不少,士气低落,而西魏军却越战越勇,最后连东魏军堆起来的土山也被守军占领。

硬的不行来软的,高欢派参军祖珽去劝降,祖珽说:“未闻救兵,何不投降?”韦孝宽义正辞严道:“我城池固如金汤,兵精粮足,以逸待劳,根本不需要什么援兵,倒是担心你们有去无回。我韦孝宽是关西男儿,绝不做投降将军。”祖珽看到韦孝宽意志坚决,转而对城里的将士喊话:“韦城主受了人家俸禄,如此卖命坚守也可以理解,你们何苦与他一起进入滚汤烈火呢?”还将悬赏文书射入城内,表示城中能斩韦孝宽的人,拜太尉,封开国公,赏帛万匹。

高欢开的条件实在优厚,可见他心中多么渴望除掉韦孝宽。但是令他失望的是,城里没有人搭理他,倒是韦孝宽在悬赏文书背后写道“能斩高欢者,一依此赏”,然后射还东魏军。

高欢使出了最后一招,也是最传统的招数。他下令将韦孝宽的侄子押到城下,威胁韦孝宽,如不投降就当着他的面杀掉他的侄儿,韦孝宽慷慨陈词,绝不投降,这让高欢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韦孝宽软硬不吃,虽被东魏大军围攻了五十余日,但玉璧城依然水泼不进针扎不进,十万兵士已经死伤七万,高欢除了撤兵好像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对高欢而言,这场仗打得太狼狈、太憋屈、太窝囊。前四次大战,虽也有落败之时,但没有一次像玉璧之战一样丢人,这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刺激,心里伤害指数已经爆表。

高欢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恰好一天夜里有颗流星坠于东魏军营中,这使得高欢和东魏将士更为惊恐。这仗没法再打下去了,高欢下令将死难的七万余人埋葬于一座大墓内,然后撤围退兵。

回师途中,高欢卧床养病,有些日子没有公开露面,军中开始流传一则小道消息,纷纷传言韦孝宽用强弩射死了高欢。

如果再不露面军心就要散了,高欢没办法,拖着病体在露天大营召集诸将宴饮,他令斛律金唱《敕勒川》:“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高欢亲自唱和,不禁泪如雨下。

高欢以前的泪水大多是逢场作戏,但此时确是百分之百的真情流露,为了玉璧城下的惨败,为了自己即将枯萎的生命,也为了他跌宕起伏却又壮志未酬的一生。

回到晋阳后,高欢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也知道自己去日不多。东魏武定五年(547年)正月初一,恰好发生了日蚀,高欢叹道:“日蚀是为了我吗?死亦何恨!”六天后,他撒手人寰,活了五十二岁。

从一个无名小卒到一代枭雄,高欢的一生不平凡、不简单、不容易,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只是遗憾的是在他后半生遇到了一生的苦主宇文泰,五次大战惊心动魄,高欢每次都是身先士卒,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高欢的死讯传到宇文泰耳中时,宇文泰在朝堂上欢呼雀跃,接连询问了三遍:“高欢真的死了吗?”得到三次肯定回答后,宇文泰手舞足蹈,接连拍手叫好,甚至情绪失控到抱着前来传信的士兵又亲又吻,在朝臣面前表现得很失态。

稍微冷静下来后,宇文泰突然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任谁都拦不住,他感叹自己的命运多舛。既生宇文泰,为何又生了高欢来处处制衡自己,被高欢活活压制了二十几年,如今终于得到解脱。

这一对棋逢对手的生死冤家,斗了二十多年,最终打成一个平手。这份争斗并没有因为高欢的离世而偃旗息鼓,而是在他们后代身上延续着,高欢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因此笑到最后的是宇文家。

如果高欢地下有知,想必他会又一次泪洒黄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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