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一代枭雄的教父级表演(1 / 2)
他从一个无名小卒到一代枭雄,一生过得不平凡、不简单、不容易,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遗憾的是,在后半生遇到了苦主宇文泰,五次大战惊心动魄,他每次都身先士卒,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令人诡异的是,他的子孙后代似乎受到了某种诅咒,后来北齐王朝的高家皇帝一个胜似一个地残暴变态,他生前与宇文泰打了平手,但笑到最后的却是宇文家子孙。如果他地下有知,想必会又一次泪洒黄泉。
永安元年(528年)四月,洛阳城被一种恐怖的气氛所笼罩。就在几天前,在离洛阳城不远的河阴,两千多颗王公大臣的脑袋落地。
这场屠杀的总导演是尔朱荣,前不久,在他拥立下登上皇位的孝庄帝元子攸彻底被吓傻了,他亲眼目睹百官们被砍瓜切菜般杀掉了,不仅如此,他被尔朱荣派来的契胡武士强行抱入帐内,接着便听到帐外传来几声惨叫,他两个兄弟元劭和元子正也被活活砍死。面对这一切,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皇帝当到这个份上,实在是有些憋屈。
就在不久前,元子攸还把尔朱荣当作是匡扶社稷的大功臣,现在只能说明自己看走了眼,但一切都无济于事,此刻他的处境也非常危险,尔朱荣既然可以扶立他,当然也能废黜他,甚至可以让他的脑袋搬家。
受到巨大刺激的孝庄帝,觉得与其坐等被废,不如自己主动让位,他派人给尔朱荣传话说:“帝王迭兴,盛衰无常。今四方瓦解,将军奋袂而起,所向无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岂敢妄希天位!将军见逼,以至于此。若天命有归,将军宜时正尊号;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当更择亲贤而辅之。”
元子攸的话听上去非常客气,甚至有些低三下四,但其中的意志却很坚决,那便是“皇帝这个差事打死也不干了”,尔朱荣如果愿意干,就自己干,如果不愿干,则可以另请高明。
尔朱荣还真动了这个念头。
思想斗争相当激烈的他,召集一班亲信来开会讨论这个重大议题。他把自己的意思刚刚说完,话音还未落,便有人站出来表示坚决拥护,而且一席话说得感人至深。尔朱荣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手下的大将,名字叫作高欢。
既然有人站出来表态支持,其他亲信也纷纷应和。但此时却又有一个人大声说道:“不行!坚决不行!”说此话的人是大将贺拔岳,他对尔朱荣说:“将军之所以起兵,是为了清除奸逆,如果刚刚进了洛阳城,大功未立,就如此着急当皇帝,恐怕只会招来祸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尔朱荣觉得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用老办法——铸金像,这是草原上的传统占卜方式,尔朱荣对此深信不疑。他亲自为自己铸造金像,结果连铸了四次,都没有成功。
尔朱荣还不死心,又找来了当时很有名气的算命先生——功曹参军刘灵助,这个“刘半仙”给他浇了一大瓢凉水,表示天时地利人和都不支持他当皇帝,只有元子攸才有天命,这下把尔朱荣搞得彻骨寒、透心凉。
尔朱荣精神开始变得恍惚,沉默了许久,直到他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想当皇帝的想法多么荒唐和危险。这是因为他这次仅仅带了一万多兵马,但却在河阴大开杀戒,洛阳城里仇恨他的人何止成千上万。如果不称帝,尚可以以清除奸佞说事,但如果真的篡位当了皇帝,想必会成为众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到时能否安全离开洛阳都成问题。
想到这里,尔朱荣不由感到后怕,他对左右说:“我犯下如此大错,实在对不起皇帝,应当自杀向朝廷赔罪。”
贺拔岳看到自己占了上风,建议为了挽回局面,杀掉第一个劝进的高欢以向天下谢罪。眼看高欢就要成为替罪羊,所幸尔朱荣不少手下站出来为他说好话:“高欢虽然说话不注意,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请求暂时赦免他,以观后效。”尔朱荣本来也不想杀他,看到众人为他求情,便顺水推舟赦免了他。
高欢就此逃过这一劫,但从此与贺拔岳算是结下了梁子。
不过,这场险情对于高欢来讲,只能算是“毛毛雨”,作为一代枭雄,他一生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
太和二十年(496年),高欢出生于六镇之一的怀朔镇,按照《北齐书》记载,高欢的祖上曾经很风光,六世祖高隐曾做过晋国的太守,祖父高谧也当过北魏的高官,后来因为犯法被流放到怀朔镇。
高欢因为是北齐的奠基人,不好说这些记载都属伪造,但至少有很明显的贴金的成分。
事实上,高欢是个典型的“穷二代”,他的父亲叫作高树生。史载他这位老爹很不成器,“性通率,不事家业”,是一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浪荡哥,经常在外面鬼混而不着家,高欢的母亲在生他时因难产而死,所以高欢基本上算是一个“孤儿”。高欢能够长大成人,完全依靠自己的姐姐高娄斤和姐夫尉景。
高欢生活在六镇地区,是鲜卑人的聚居区,周边都是鲜卑人,虽然他是汉人,但受到大环境的影响,已经被完全鲜卑化,生活习惯和脾气性情都和鲜卑人一样,因此他还有一个鲜卑名字,叫作“贺六浑”。
一般而言,对于出身贫寒的高欢,从出生那刻起,一生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没有家族背景,也没有雄厚财力,很难有出头之日,想必会和其他破落子弟一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但高欢却因为自己的一个特长而改变了命运,这个特长就是——帅。
帅到什么程度呢?史书称他:“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深沉有大度。”简单地说,就是要身高有身高,要相貌有相貌,要气质有气质。
帅能否当饭吃,关键是能否被人看上,高欢就被一个富家女子看上了。这个女子叫作娄昭君,她是鲜卑贵族娄内干的女儿。
娄家有多富呢?据记载,家里仆人上千,牛羊马骆驼等牲畜不计其数,无法按个或群来说,只能以山谷作为计量单位,贫穷有时会限制对富人的想象。
娄家小姐如何相中高欢的呢?这里面有个充满浪漫气息的爱情故事,据说有次娄昭君带着侍女外出,途经城墙时,被一个在城头站岗长相帅酷的小兵所吸引,这个士兵就是高欢。娄昭君颇有个性,没有丝毫矜持,不由叹道:“此真吾夫也。”她一眼就看中了高欢。
一见钟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娄昭君不好意思亲自出面,便让自己的侍女传递爱慕之情。高欢听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穷得叮当响的他,被生活所逼才入伍从军,没想到会有女子看上自己,而且还是一个大家闺秀。
高欢心里当然一万个愿意,但现实却很残酷,按照当地风俗,上门提亲需要大量聘礼,家徒四壁的高欢不可能拿得出来。正当高欢焦头烂额之际,娄昭君偷偷拿出家里的一些钱财给了高欢,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娄昭君用这样的行动表明,自己非高欢不嫁。既然如此,父母心里再有意见,也没有什么办法,由此高欢成功入赘娄家。
就是说高欢用娄家的钱娶了娄家的女儿,人们只能感叹爱情的伟大。
入赘娄家对高欢而言,无疑是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第一个标志是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匹马,这从另一个侧面可以看出高欢到底有多穷,鲜卑人以马为生,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马,而高欢先前竟然连最基本的生产生活工具都没有。
在娄家的资助下,他迈出了仕途的第一步,成了怀朔镇镇兵的一个队主,大概相当于营级干部,管理一百多号人。虽然头衔不高,但给了他一个平台,使他有机会结交各种人士。怀朔镇将段长觉得高欢气度不凡,对他很欣赏,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有匡济时世的才能,这辈子不会白活,我这个岁数看不到你发达了,希望你日后能照顾我的儿孙。”这席话太重要了!
高欢本来以为一生也就这样了,没想到遇到了娄昭君。不过在别人看来,他充其量只是个“吃软饭”的,但段长的这番鼓励和鞭策,像一针兴奋剂,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大的潜力,因此应该发奋努力,做出一番大作为。
高欢显贵之后也没有忘记段长,追赠段长为司空,提拔他的儿子段宁并加以重用。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段长的话对高欢的重要性,毕竟那句话在高欢幽暗的生命中照亮了他前进的道路。
段长对高欢的欣赏不止停留在口头上,也落实在行动中。段长给高欢换了一份工作,让他做了函使,就是传递官府函件的官差。这个角色的转换对高欢很重要,因为如果只做一个队主,想必他一生很难离开怀朔镇,但函使不一样,可以经常往来于洛阳和六镇之间,这使得他的眼界大开,为高欢的人生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高欢在此岗位一干就是六年,不过对于他而言,这份工作留给他的记忆并非完全美好。作为六镇的函使,他每次到洛阳,都要与负责接收函件的令史麻祥联系,有一次麻祥给了高欢一点肉吃,高欢素来不习惯站着吃饭,所以想都没想准备坐下来吃,谁知这一下惹火了麻祥,觉得他不懂规矩,令人将高欢拉下去打了四十鞭。
令史虽是不入流的官吏,但高欢在他眼里更卑微。所以高欢不仅肉没吃上,还被打了四十鞭,这让他心里充满着愤懑。
不过有得必有失,高欢在洛阳目睹的一件事,让他看到了将来出人头地的可能。
永安二年(529年),洛阳城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打砸抢烧的暴力事件,这起事件源于北魏征西将军、平陆侯张彝的儿子张仲瑀的一封上奏,内容是建议设置武官专门晋升通道,不要和文官混在一起,并且武官不得改为文官。
这显然是对武官有所歧视,武官多为鲜卑人,他们得知消息后极为生气,觉得对汉人知识分子已经一再退让了,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一些羽林军将士扬言要杀掉张家父子,张彝以为他们虚张声势,并没有当回事儿。没想到这些人来真的,他们先到尚书省闹事,然后闯入张家,张彝的另外一个儿子张始均被群殴后扔到火里烧死,张彝本人也被打得奄奄一息,两天后不治而亡,只有张仲瑀受伤后侥幸逃脱,洛阳城数百名无辜百姓也在暴乱中被杀。
这是一起极为严重的暴乱事件,这些武士事前便张贴通告,说是要闹事,气焰很是嚣张,但北魏朝廷却未采取任何措施。闯下如此祸端,按说事后应严惩凶手,以维护法纪的尊严,但当权的胡太后却采取了息事宁人的做法,只杀了八个主犯,其余的一律赦免,而且宣布准许武官依资质入仕,不加限制。
这是典型的“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不闹不解决”,北魏朝廷在处理这起事件时表现得软弱不堪,似乎预示着整个王朝的衰败已不可避免。
在京城所看到的一切,对高欢触动很大,他回到家后散财结客,利用岳父的银子,广结侠客义士。亲友们对此都觉得奇怪,高欢解释说:“我在洛阳的时候,亲眼看到羽林军焚毁了大臣张彝的家,朝廷害怕大的变故而不敢追究,国家到了这步田地,钱财这种身外之物还能守得住吗?”
高欢结交的豪杰主要包括司马子如,贾显智、孙腾、侯景、刘贵、蔡俊等,各色人等,各有所长。他们之所以把高欢当作老大,一是因为高欢舍得花钱,毕竟“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更重要的是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情。
说的是刘贵得到了一只珍贵的白鹰,众人带着它一起去打猎,白鹰发现一只赤兔,将其追赶到了一处沼泽旁的茅屋边,这时从门里突然跳出一只恶狗,将白鹰和赤兔都咬死了。高欢大怒,将恶狗射死。屋里出来两个年轻人要求高欢赔狗,此时两人的盲人母亲走出来斥责儿子们说:“你们怎么敢冒犯贵人。”
老妇人取酒烹羊招待他们,说自己会摸骨相人,把所有人都摸过后,说他们都有贵相,然后指着高欢说:“你们将来富贵与否全靠这位。”
高欢一行人饭后回去,路上越想越觉得神奇,走了数里又折了回来,却发现那间茅屋不见了,他们觉得应该是遇到了神仙,从此以后对高欢非常敬重。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不太清楚,编撰的成分更大,不过却真实地记录在史书之中。
如同高欢的预判,北魏王朝很快便乱了,先是六镇暴动,紧接着河北起义。高欢觉得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便带着姐夫尉景、连襟段荣、侯景等人投到河北起义头领杜洛周的麾下。待了一段时间,高欢觉得杜洛周这个人没什么作为,于是便想取而代之,但不幸计划失败,只得被迫出逃。
杜洛周派出不少骑兵追赶,搞得高欢很狼狈,他带着娄昭君和一对年幼儿女狂奔,慌乱之中儿子高澄几次从牛车上掉地,娄昭君每次都下车把他抱上来。眼看追兵已近,高澄又掉了下去,高欢为了保命,竟然想拉弓射杀自己的儿子,这点比当年的刘邦表现得更绝情,幸亏段荣将高澄及时救起抱在自己怀中,才让他幸免于难。
高欢下一个落脚地是葛荣处,但很快也觉得葛荣是个心胸狭隘之人,跟着他干没什么前途,便决定去投奔尔朱荣。
高欢做出这样的抉择,一方面看到尔朱荣势力扩张得很快,在乱世中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另一方面自己的铁哥们刘贵早已投奔了尔朱荣,想必已经为他铺好了路。
高欢的判断没错,刘贵在尔朱荣面前多次推荐高欢,为了能打动尔朱荣,他把自己这个把兄弟夸得像朵花一样。
不过尔朱荣第一次见到高欢时,心里只有两个字——失望。在刘贵口中,高欢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但是在他眼前的高欢,完全就像一个“叫花子”,面黄肌瘦,胡子拉碴,衣衫褴褛,满脸憔悴,丝毫没有青年才俊的影子。
希望越大失望自然也越大,尔朱荣对高欢的印象分接近于零,所以没有立即重用他。
不过尔朱荣知道人不可貌相,所以决定给高欢一次机会。他带着高欢来到马厩,让高欢驯服一匹过去没人能驯服的烈马,而且还有难度要求,那便是给这匹烈马修剪鬃毛。按照通常做法,完成这样的任务,需要先给马头套上笼子,这叫“羁”,还要把马蹄子捆绑起来,这叫“绊”,否则人很容易被马踢伤,现在说的“羁绊”便由此而来。
史书上没有具体说高欢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总之,他既没有用“羁”,也没有用“绊”,却把这匹烈马驯得服服帖帖,不仅把马脖子上的鬃毛修剪整齐,顺带手还修剪了马蹄子上边的杂毛,然后不经意发出了一句感慨:“对待恶人,也应该像对付这匹恶马一样。”
高欢的表现让尔朱荣刮目相看,彻底扭转了先前的印象。
尔朱荣留下他与之深谈,他抛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天下事如何?”想让高欢分析一下国际形势,高欢这个人情商很高,他知道尔朱荣不满足只做个豪强,而是有更大的雄心,所以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尔朱荣:“您养了如此多的马,做何用途呢?”
尔朱荣请高欢赐教,高欢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说:“如今四海烽火,天下苍生渴望英雄,皇帝羸弱,太后荒淫,奸佞当道,天下人皆不服,以明公威武,乘此良机发兵讨伐郑俨、徐纥等人,以清君侧,霸业可成。”
这次谈话对尔朱荣和高欢都很重要,尔朱荣找到了前进的方向,而高欢则得到了尔朱荣的高度信任,这样的场景在历史中能找到许多影子,刘邦与韩信、刘备与诸葛亮、苻坚与王猛……
高欢由此被尔朱荣任命为都督,开始经常参与重大决策,成了尔朱荣的得力助手。
高欢深知尔朱荣的心思,所以当尔朱荣提出“禅让帝位”的问题后,他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成,但没想到因为贺拔岳的反对以及占卜的不利,尔朱荣打消了篡位的念头,他不仅没有得到任何赏赐,最终还挨了处分。
死了心的尔朱荣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反转,他竟然等不到天明,四更时分便让人去接被软禁的孝庄帝元子攸,他自己则亲自在路上等候圣驾,远远望见元子攸的坐骑,尔朱荣立即下马跪倒在地,一再磕头请求元子攸处死他。
颇有心计的元子攸虽然满腔愤恨,但此时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他对尔朱荣表示已经宽恕了他,这件事情可以翻篇了。
接着尔朱荣护卫孝庄帝进入了洛阳皇宫,元子攸改元建义,下诏大赦天下,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皇帝生涯。
不过,元子攸很快发现自己成了“光杆皇帝”,这是因为在他和尔朱荣进入洛阳前,城里谣言四起,说尔朱荣要纵兵抢掠,于是无论富人穷人都纷纷跑路,整个洛阳近乎空城。朝中大臣大部分被杀,没杀的也不敢来上班,禁卫军也都不上岗值守,整个朝廷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尔朱荣觉得长此下去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要重新聚拢人气,他上书孝庄帝说:“臣世代蒙恩,封藩重位,多年征战,奉忠王室,志存效死!只因太后淫乱,先帝暴崩,遂率义兵,扶立社稷。陛下登祚之始,人心未安;大兵交接之际,号令不一。致使诸王公大臣罹难者甚众,臣粉身碎骨不足以抵偿万一!请陛下追赠亡者,以稍尽臣责。请追赠无上王为无上皇帝,其余死于河阴之人,王赠三司,三品官赠令、仆,五品官赠刺史,六品以下及没有官职的赠予郡镇;死者若无后代则听凭过继,并授予爵位。另请派遣使者于京城各坊间巡行慰问,以安抚人心。”
尔朱荣实在是够有趣,当初杀这些人是他,如今提出为这些人平反的还是他,典型的“想当失足女青年,又想立贞节牌坊”,但是为了尽快安抚人心,似乎只能采用这样的方法。
这个举措效果还不错,逃亡的百姓陆续回来了,官员也开始来上班,混乱朝政好不容易恢复正常运转,但此时尔朱荣又提出了一个重大议题——迁都。包括孝庄帝在内的众人对此都不敢说话,只有都官尚书元谌表示反对。尔朱荣大怒道:“迁都关你什么事情,你如此固执已见!难道不知道河阴之事吗?”
尔朱荣又拿河阴血案说事,但并没有吓住元谌,他针锋相对地说:“天下事当与天下人论之,奈何用河阴之事吓唬我元谌。我是国家宗室,位居尚书官位。生既无益,死又何损。即使今天肝脑涂地,也无所惧!”尔朱荣大怒,欲拔剑砍他,堂弟尔朱世隆一旁苦劝,尔朱荣才按下怒气。在场的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只有元谌自己神色自若。
几天后,尔朱荣与孝庄帝登高四望,见宫阙壮丽,列树成行。看到眼前景色,尔朱荣不由叹息道:“为臣我先前愚昧,皇居如此之盛,我还要迁都,现在想想元尚书的劝谏,真是有道理。”迁都之事也就此作罢。
尔朱荣的态度转变并没有打动孝庄帝,虽然表面上双方和和气气,但他内心依然充满仇恨。这年五月,朝廷加封尔朱荣为北道大行台,尔朱荣亲自到光明殿入谢孝庄帝,对河阴之事再度表示忏悔,并再次发誓自己没有二心。孝庄帝元子攸匆忙离开御座,亲手把他扶起,对他说:“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一片忠心。”
尔朱荣很高兴,请求留下和孝庄帝把酒言欢,精神上一放松再加上喝得足够多,最后竟“断片”了,他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四周一片黑暗和死寂,仔细端详,才发现自己躺在中常侍办公室里。
尔朱荣后来听说,就在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后,孝庄帝元子攸下令要将尔朱荣砍了,左右苦苦相劝,说洛阳城内外有尔朱荣一万多人马,再加上叛乱未定,如果洛阳发生内乱,恐怕北魏王朝气数就尽了,所以现在还没有到与尔朱荣彻底摊牌的时候。孝庄帝只得忍下恶气,派人用床担着尔朱荣,送到中常侍的房间里歇息。
尔朱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以后再不敢在皇宫里留宿。
孝庄帝既然杀不了尔朱荣,就只能给他吃定心丸,让他不要生事。尔朱荣的女儿曾经是前任皇帝元诩的妃子,元诩死后她便成了寡妇一个,尔朱荣爱女心切,想让女儿“二进宫”,成为孝庄帝元子攸的皇后,元子攸犹豫不决,觉得这样有违伦理,但黄门侍郎祖莹劝他说:“有些事虽然有违经典,可是合乎大义,陛下就不要再犹豫了。”
元子攸觉得有理,于是点头答应,将先帝的女人娶进家门,并册立为皇后,尔朱荣对此非常满意。
尔朱荣为女儿办完规模盛大的册封大典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要离开洛阳,返回自己的老巢晋阳(今山西太原),不知他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是因为在河阴杀的人太多,在洛阳待着总觉得不踏实,还是为着下一步讨伐葛荣做准备,总之去意坚决。不过在走之前,尔朱荣进行了精心的安排,他让元子攸将自己最信任的元天穆任命为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让他留守洛阳,继续把持朝政,自己则在晋阳进行遥控。
尔朱荣的离开,让孝庄帝元子攸多少松了口气。
不过,元子攸并没有轻松几天,前线战报接踵而来,葛荣统率的叛军声势越来越大,号称百万,连战连捷,开始围攻北方的大城市邺城(今河北临漳),其小股部队已经到了汲郡(今河南卫辉),威胁到了京师的安全。与此同时,受葛荣驱赶的河北十余万流民在前幽州平北府主薄邢杲率领下在青州的北海(今山东潍坊)叛乱,邢杲自称为汉王。
内患未解,外忧又来,搞得元子攸茶饭不思,他对百官发誓说:“朕当亲御六戎,扫静燕代。”于是,任命尔朱荣为左军统帅、元天穆为前军统帅,杨椿为右军统帅,穆绍为后军统帅,征讨葛荣。
尔朱荣对元子攸的部署积极响应,他让自己的侄子尔朱天光留守晋阳,自己率七千精锐骑兵出征。葛荣大军号称百万,虽然可能有一些水分,但至少也应该有几十万人,尔朱荣仅仅带着七千人出征,看上去太不把对手当回事儿了。不过对于这个数字有不同的说法,《魏书·尔朱荣传》里记载的是七千人,而同一本史书的《孝庄纪》里又说是七万人,从后来的战况来看,七万这个数字更靠谱些。
葛荣的感觉相当良好,双方实力悬殊,顿时觉得胜券在握,他狂妄地对部下说:“尔朱荣太自不量力了,你们都准备好长绳子,到时候把他们一个个都给我绑了。”随后,他命令暂时停止围攻邺城,将大军列阵于邺城以北,摆成一个簸箕的形状,东西蔓延达数十里,准备将尔朱荣包了饺子。
尔朱荣到达前线后,并没有贸然出击,而先采用“诈兵之计”,他把队伍分成数队,让他们故意在山谷之间扬起沙尘,同时击鼓呐喊,让葛荣一下子搞不清楚来了多少敌人,甚至怀疑自己先前得到的情报有误。
尔朱荣的下一道命令让部下惊愕不已,他让每个骑兵带一根短棒,挂在马侧,开战以后不准用刀剑斩杀,只许用棒击。众人对此面面相觑,有人觉得是自废武功,战场上敌人拿刀,自己拿棒,简直就是白白送死。
尔朱荣只好站出来统一思想,他表示由于敌众我寡,所以此战不能用传统战法,而需要因地制宜加以创新,取胜的要诀是擒贼先擒王,不要求杀伤敌人,而是从各个方向以最快速度插入敌阵,直捣中军,擒获葛荣。敌人虽然人数众多,但大多是乌合之众,看到自己主帅完蛋,一定会一击即溃。
同时他实施反间计,派人偷偷去说服葛荣军中的将领归降,成功策反了葛荣手下的七名将领。
尔朱荣多管齐下,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最后决战。
他先将主力隐藏于山谷,分成数个敢死队,然后突然杀出,像风一样冲入敌阵,尔朱荣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前面的骑兵乱棒飞舞,很快打出一条通道,后面的骑兵从通道疾驰而去,直奔葛荣的中军,随即前后夹击对中军展开猛烈攻击,葛荣所部根本没见过这样的战法,被打得措手不及,葛荣很快便成了俘虏。
一如尔朱荣所设想,葛荣被抓,手下便无心恋战,纷纷打起白旗,放下武器,听候处置。
面对如此大规模的降兵该如何处置呢?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因为俘虏远比尔朱荣的兵多,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引发兵变,他觉得最简单的方法最有效,于是下令将降兵就地遣散,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路远的还给发一些盘缠。这样一来,皆大欢喜,一天之内,几十万降兵便四散而尽,一个巨大的风险就这样消散于无形。
尔朱荣还留了一个心眼,他在降军中选了一些有才干的将校,将他们编入自己的队伍中,使得他的实力又有了新的提升。
尔朱荣的胜利是空前的,当他生擒葛荣时,其他几路大军,除了元天穆进至朝歌(今河南鹤壁)以南,穆绍、杨椿兵马还没有动身。
一战解决葛荣叛乱,这完全出乎孝庄帝元子攸的意料,听闻前线捷报传来,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多年来朝廷最大的外患终于被消灭了,忧的是本来就不可一世的尔朱荣实力更加强大了。
不管心里是如何五味杂陈,对于头号功臣尔朱荣必须加以重重封赏,元子攸下诏,晋升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葛荣被押送到洛阳砍头。半个月后,元子攸再次下诏,赞颂尔朱荣:“道义如镜照耀海内,德性之光放射域外;神机能昭明过去,妙思可预知未来;大义可追先辈勋臣,忠心可当昔日烈士!”又称他:“即使伊尹、霍光的辅翼之功,齐桓、晋文的赞襄之业,亦难以比拟其崇高功勋。”
元子攸的笔杆子们把能想到的奉承之词全部奉上,将尔朱荣捧上了天。
元子攸再次赐给尔朱荣食邑七万户,前后一共有十万户之多,并且晋升其为太师,尔朱荣获得了精神、物质和官位上的三大丰收。
尔朱荣带着满满的收获,又回到了晋阳,他准备暂时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好好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
尔朱荣的舒服日子没过几天,又要重新穿上戎装,开始投入另一场战斗。
这次对付的不是北方的叛军,而是南梁来的敌人,只是有些奇怪的是,这支南梁军队的头领是北魏的北海王元颢。
这是什么情况呢?元颢是孝庄帝元子攸的堂兄弟,他的父亲元详和元子攸的父亲元勰都是孝文帝元宏的亲弟弟,他父亲被高肇陷害致死后,元颢继承了爵位,受封北海王。
在河阴之变前,元颢被任命为相州刺史,受命抵御葛荣。还没有上任到位,就传来了尔朱荣屠杀群臣的消息,此时葛荣势头正盛,相州迟早不保。元颢觉得内外交困,处境艰难,继续待在北魏只能是死路一条,于是他决定叛国投敌,带着儿子元冠受和左右亲信投奔了南梁。
元颢见到梁武帝萧衍后,“涕泣陈情”,请求梁武帝借兵,帮助自己杀回北方。萧衍为他的陈述所感动,封他为“魏王”。
在此之前,梁魏打了许多年仗,互有胜负,谁都无法消灭对方,连年的战争给梁朝带来巨大负担,无力发动大规模的北伐。于是梁武帝见到元颢后,心里突然有了新的想法——“以魏制魏”,帮元颢夺取北魏皇位,扶植一个傀儡政权,那北魏很可能成为南梁的藩属国。
到底有多大把握,梁武帝心里没底,这看上去像一场赌博,不过即使不成功,也会让北魏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损失。
关键是赌注不能下得太大。
因此梁武帝只派了七千兵马护送元颢北上,面对着北魏大军,这点兵好像连塞牙缝都不够,但正是这支看上去极不起眼的队伍,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因为他们的统帅是白袍将军陈庆之。
这是陈庆之第二次接受护送任务,四年前,梁武帝派他带着两千人护送豫王萧综去接收徐州,北魏朝廷闻讯后,立即派两万骑兵进攻徐州,换做他人,估计要一撤了之,但陈庆之却主动出击,给北魏军迎头痛击,连破魏军两座营垒。但正当形势一片大好时,发生了重大意外,被他护送的豫王萧综趁着夜色逃进了北魏大营。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无厘头”的事件呢?这是因为萧综一直怀疑自己是被梁武帝所杀的东昏侯萧宝卷的儿子,与梁武帝有杀父之仇,于是乘机申请“政治避难”,并将南梁军队底细和部署和盘托出,这对南梁军队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即便如此,陈庆之带着众将士且战且退,将大部分将士安全带回南梁。
两年后,陈庆之在涡阳之战中,又是以少胜多,连捣北魏十三座营垒,杀得北魏军队横尸遍野,涡河河道被魏军尸体堵塞,史称“涡水咽流”。
大捷后,梁武帝亲自书写诏书称赞陈庆之:“本非将种,又非豪家,觖望风云,以至于此。可深思奇略,善克令终。开朱门而待宾,扬声名于竹帛,岂非大丈夫哉!”就是说陈庆之既非将门之后,亦非士族传人,却在战场上深谋远虑,屡建奇功,陈家从寒门变成了豪门,陈庆之的名声也将传于史册,真是大丈夫本色啊。
因此,梁武帝将护送元颢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又交给了陈庆之。
北魏朝廷起初对这小股敌人并没有太在意,把主要精力用在了平定邢杲的叛乱上,元子攸任命元天穆为大将军,抽调尔朱荣的部队,集结大军讨伐邢杲。
陈庆之抓住了北魏军队主力东进的战机,率军先攻克荥城,然后进逼梁国(今河南商丘),镇守梁国的北魏将领叫作丘大千,曾经是陈庆之的手下败将。
丘大千被打怕了,虽然他有七万之众,十倍于梁军,但却不敢主动进攻,修筑了九座营垒进行防御,陈庆之抓住丘大千的畏惧心理和分兵防守的弱点,集中优势兵力,一天之内连破三处营垒,丘大千没办法只好献城投降。
元颢随即迫不及待地在睢阳(今河南商丘南)宣布登基称帝,自称大魏皇帝,这样就出现了两个“魏”国。
这下北魏朝廷不得不重视了,丘大千的顶头上司,也是南线总指挥济阴王元晖进驻考城(今河南兰考),横亘在陈庆之通往洛阳的道路上。他采取的战术是据城不出,因为考城四面环水,易守难攻,元晖想着拖些时日,缺兵少粮的梁军定会不战而退。
但他太小看陈庆之了,这位白袍将军命令部队泅渡护城河,在城下构筑堡垒,顺利攻克了考城,缴获了七千八百辆满载军粮的大车,而梁军几乎未损一兵一卒。
陈庆之下一个目标直指战略重镇荥阳!
元子攸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荥阳一旦失守,洛阳便门户大开。他令东南道大行台杨昱带着七万人固守荥阳,又令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镇守旁边的虎牢关,元子攸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坚守到元天穆带领的援兵到来。
杨昱深知责任重大,不能有失。他充分利用荥阳城的地理优势,全力抵抗,顽强地阻挡住了陈庆之前进的势头。
形势变得非常危急,陈庆之的七千人被挡在荥阳城下,已经平定邢杲叛乱的元天穆率领大量北魏援兵正昼夜兼程赶来,其先头部队已经到荥阳附近,北魏的守军和元天穆的援兵加起来有将近三十万人。
先前的七千人对付七万人,以陈庆之的谋略和将士们的同仇敌忾,尚可一战。但对付三十万敌军,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很容易会被前后夹击,搞不好全军覆灭,于是恐怖的气氛迅速在军中蔓延开来。
关键时刻,最需要的是一碗心灵鸡汤。
陈庆之深知此道,他十分镇定地卸下马鞍,一边喂马,一边平静地对将士们说:“我们一路拼来,攻城略地,杀人不少,所以元天穆等人与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我们只有七千人,敌人有三十万之众,只有抱定决死一战的信念,方才能活下来。敌人的援军都是骑兵,如果在平原作战,我们必死无疑,只有趁他们未到前攻下荥阳,这是唯一的生路,如果再犹豫只会迎来灭顶之灾。”
陈庆之果然是“励志先生”,一席话说得众将士群情激奋,强烈的求生欲望瞬间转化为巨大的能量。陈庆之趁热打铁,下令擂响战鼓,向荥阳城发动总攻,北魏守军听闻援军将至,神经大为放松,没想到梁军如此不要命,在一波紧似一波的攻击下,荥阳城最终被攻克,杨昱也成了俘虏。
梁军前脚刚进荥阳城,元天穆派遣尔朱兆带领的五千骑兵就到了城下。摆在陈庆之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守,二是攻。在常人看来,第一条路无疑是正确的选择,荥阳城易守难攻,况且刚刚打完一场恶战,队伍还没有来得及休整。
只是陈庆之不是常人!
他选择了全面出击,因为断定北魏援军昼夜兼程,一定人困马乏,另外他们不会想到梁军会主动出击。出奇方能致胜,陈庆之派出三千骑兵,趁北魏援军立足未稳,突然掩杀过来,魏军还没有来得及列阵便被冲散,兵败如山倒,尔朱兆见到此状况,调转马头,仓皇逃走。
此时,洛阳唯一的天险只剩下虎牢关,论打仗,镇守此关的尔朱世隆比他堂兄尔朱荣差得太远,听说荥阳失陷,援兵也被击败,惊恐之下紧忙拍屁股走人,将虎牢关拱手送给了陈庆之。
洛阳已经无险可守,从虎牢关出发只需一天便可抵达洛阳城下。在孝庄帝元子攸看来,唯一的出路是逃跑,但是该往哪个方向跑呢?有人劝他逃往长安,也有人劝他往北跑,中书舍人高道穆则力主元子攸应留在洛阳抗敌,他说:“元颢部队人数不多,之所以能乘虚而入,是因为我们将帅无能,陛下如果率领禁卫军背城一战,肯定能击败元颢之军。”
高道穆说得很有鼓动性,但元子攸有些被吓破胆了,他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同意留守洛阳。高道穆转而建议元子攸往西去,北渡黄河,然后征召尔朱荣、元天穆勤王,这样最为稳妥。元子攸觉得此计甚好,连夜收拾向西而去。
元颢在陈庆之的护卫下顺利进入洛阳,改元建武,正式登基。
元颢本来以为可以喘口气,但没想到魏军大肆反击,元天穆主力攻占大梁,费穆则率军逼近虎牢关,另一支魏军攻克梁国,切断了陈庆之与南梁的联系,洛阳成了一座孤城。
陈庆之只好率军往回打,战局非常胶着,所幸元天穆突然撤军,费穆失去强援后率部投降陈庆之,梁军乘胜收复大梁和梁国,使得形势转危为安。
陈庆之只带七千人,一路上所向披靡,横行数千里,连下三十二城,攻无不克,大小四十七战,战无不胜,缔造了一个空前绝后的战争神话,因为这七千人都身披白袍,被称为白袍军,洛阳附近迅速流行起一首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现在又该尔朱荣出场了。
尔朱荣听说洛阳丢了,孝庄帝也跑了,便将晋阳城交给尔朱天光,他则马不停蹄赶往行宫觐见元子攸,然后以孝庄帝的名义发布勤王令,仅仅十几天时间,就召集了大量人马,反攻洛阳所需的粮草装备也悉数到位。
尔朱荣首战告捷,攻占河内城(今河南沁阳),陈庆之的手下败将元天穆也总算重新找到组织,赶来投奔,两个义兄弟合兵一处。
就在尔朱荣步步紧逼时,洛阳城里却出现了状况。
元颢入住金銮宝殿后,感到志得意满,“酒色之徒”的本性很快暴露出来,他日夜纵酒取乐,不理政事。
更要命的是他对头号功臣陈庆之产生了猜忌。
陈庆之对时局有清醒的认识,虽然攻陷洛阳,但只是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总体态势还是敌强我弱,当务之急是请求梁武帝派精兵增援,只有这样才能在北方站稳脚跟。
元颢起初觉得很有道理,但安丰王元延明对他说:“陈庆之只有几千人马,已经难以控制,如果梁朝再派兵来,魏国恐将国之不国了。”
元颢觉得元延明说得更有道理,如果梁朝大军到了,在朝廷上说了算的恐怕就不是自己了。他担心陈庆之瞒着自己向梁武帝密报,抢先给梁武帝写了一封信,表示现在河南河北已尽在自己掌控之中,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如今只需做一些安抚工作即可,如果再派兵来,恐怕只会动摇民心。
梁武帝本来已经派出援兵,走到双方边境时,元颢的信恰好到了,梁武帝下令援兵停止前进,原路返回。
陈庆之只能孤军奋战了。
他召集手下商议该如何办,有人说不如杀掉元颢占据洛阳,自立为主,陈庆之坚决拒绝。但他对元颢对自己的猜忌深感不安,于是提出离开洛阳,去做徐州刺史。元颢当然不同意,他说:“主上让我们守洛阳,你突然离开这里去彭城,会让人觉得你是为了贪图富贵,不仅有损你的名声,而我也会受到连累。”元颢搬出了如此大的帽子,陈庆之也不好再坚持。
元颢不让陈庆之去彭城,而令他去守北中城,就是让他守卫黄河北岸,保护河桥,元颢率军驻守南岸,安丰王元延明则带领人马沿黄河巡逻。
南朝和北朝最能打的两位——陈庆之和尔朱荣,就在黄河边相遇了。
当然,这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较量,一边是几十万人,一边还是七千人,但是结果还是一样,几十万人还是奈何不了七千人,尔朱荣率军猛攻三日,但都被击退,留下了无数的尸首。
尔朱荣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内心的挫折感油然而生,面前的这个对手果然名不虚传,搞得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转而想绕过陈庆之,直接抢渡黄河,但是又找不到足够的船,看来只能从桥上过,而守卫河桥的陈庆之像一个凶神恶煞,不让自己越雷池一步。
此时,尔朱荣心里想起两个字——退兵。
正在他打退堂鼓时,黄门侍郎杨侃和中书舍人高道穆站出来极力劝阻,他们认为退兵是最差的选项,实力明显占优却因暂时挫折而退兵,定会让天下人失望,也将产生示范效应,使人心会倒向元颢。他们建议征调沿河百姓的木材,制作大量木筏后直接渡河。
尔朱荣觉得有理,只是短时间内到哪里找那么多木材呢?犹豫不决的尔朱荣把决定权抛给了老天,他找来了神算子刘灵助,问他该进还是该退,这位半仙只说了十个字——“不出十日,河南必平”,这给尔朱荣吃了颗定心丸,让他彻底打消了退兵的念头。
尔朱荣于是下令让侄子尔朱兆和大都督贺拔胜赶造木筏,然后趁夜色从硖石渡过黄河。黄河对岸的守将是元颢的儿子元冠受,他压根儿没想到敌人会插翅飞过黄河,在睡梦中被惊醒后仓促应战,很快便成为阶下囚。另一个守将安丰王元延明听说尔朱荣大军渡过黄河,吓得魂飞胆破,连夜带着妻儿老小向南逃亡,投奔了南梁。
陈庆之的抵抗此时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能做的只剩下安全撤退以保全实力。但尔朱荣显然不会放过这块已经到嘴的肥肉,他率领一支轻骑军紧紧咬着陈庆之和白袍军,一直追到嵩山一带,不幸的是,当时正值雨季,白袍军在渡嵩高河时,突遇山洪暴发,白袍军被洪水卷走,几乎全军覆灭。
老天总算有眼,陈庆之幸免于难,他剃光须发,假扮成和尚,一路向南,最终回到了南梁。创造了战争奇迹的陈庆之,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回到祖国的怀抱。
在皇位上屁股还没有坐热的元颢,匆匆向南逃窜,想着再跑回南梁。当逃到临颍(今河南临颍)时被一个叫作江丰的县卒杀掉,他的人头随即被送到了洛阳。
尔朱荣又一次成为关键先生。孝庄帝只能表现得比上次更加大方,他封尔朱荣为天柱大将军,食邑再增加十万户,累计达到了二十万户。“天柱大将军”这个称号算得上首创,为的是表彰尔朱荣的盖世功勋。
尔朱荣表现得足够敬业,收拾了元颢后,他又开始忙着平灭境内的叛乱,用了一年的时间,先后剿灭了韩楼、万俟丑奴、萧宝夤、王庆云、万俟道洛等诸多叛军,换句话说,自河北起义以来,各路揭竿而起的大小叛乱都被他平定了。
建立如此伟业的尔朱荣此时仅仅三十七岁。
身居洛阳皇宫的孝庄帝元子攸看着从前线频频传来的捷报,眉头却紧锁,原因很简单,尔朱荣越来越强大。他甚至在想,尔朱荣收拾完所有的敌人,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元子攸日夜焦虑,自然多少也会表露到脸上。有次在朝堂上,临淮王元彧看到孝庄帝怅然若失,便说道:“臣恐怕寇贼平定以后,圣上的忧虑才真正开始啊!”
这句话多少有些挑事的意思,这位王爷是出了名的墙头草,河阴之变后他逃到了南梁,孝庄帝即位后,他又跑回了洛阳。元颢进入洛阳时,他率领百官出降,眼看元颢要败,他又再次反叛归顺朝廷。但不知为何,孝庄帝元子攸对反复无常的元彧并不太在意,依旧很信任他。
元彧说到了孝庄帝的心坎上,他不由连着叹气,但很快感觉不对,这毕竟是在朝堂之上,下面的文武百官不少是尔朱荣的人,亏得他脑子转得快,赶忙说:“爱卿所言甚是啊,安抚战乱之后的百姓更不容易。”
如元子攸所料,自此以后的日子过得相当憋屈,憋屈到什么程度呢?作为九五之尊的天子,竟然连一个县令都无权任免。
有次尔朱荣想派一个人到河曲县去当县令,吏部尚书李神俊按照孝庄帝的意思,拒绝了这项任命。这搞得尔朱荣很不高兴,他不仅让此人强行上任,还让李神俊卷铺盖走人。
县官尚且如此,其他官员的任免元子攸更说了不算,尔朱荣安排了几个亲信去做刺史,他不同意。尔朱荣派元天穆去提醒他还是同意为好,元子攸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元天穆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天柱大将军既有大功,又是大丞相,就算替换天下所有的官,陛下也难以违背,为何任用几个人当刺史,居然不准呢?”面对元天穆近乎赤裸裸的威胁,元子攸实在忍无可忍,他说:“尔朱荣若不想为人臣,把我也一并替代,若他还有臣子之节,就没有撤换天下百官的道理。”
尔朱荣听后勃然大怒道:“天子由谁得立,今乃不用我语。”意思是说,元子攸也不想想自己是谁拥立的,现在居然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对于元子攸来讲,更为无法忍受的是,自己在朝堂上说了不算,回到后宫说了也不算。
尔朱荣女儿尔朱英娥作为当朝皇后,从小娇生惯养,满满的“大小姐”脾气,对自己的皇帝老公态度相当不好。元子攸对她满肚子的意见,但却不敢当面说,只好找来尔朱世隆当说客,让他劝劝自己的侄女,应该尊重皇帝老公。
尔朱皇后非但不听劝,反而大怒道:“天子是由我们家拥立,现在居然敢对我说三道四,早知如此父亲就该自己来做,如果那样,怎么会有这等事!”
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元子攸活成这副样子也算够了。
就在元子攸极度郁闷的时候,尔朱荣又出来火上浇油,他上表给孝庄帝表示参军许周说要让皇帝给自己加九锡,被他骂了一顿。
九锡往往是权臣通往皇位的最后一道工序,王莽、曹操、司马昭、刘裕……这些九锡的获得者,不是自己篡位,就是后代篡了位。因此,九赐几乎就相当于“篡逆”。
尔朱荣的上表显然说的是反语,这点所有人都懂得,这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孝庄帝元子攸的高度警惕。他没有顺从尔朱荣的意思,而是顺水推舟表示尔朱荣主动拒绝九锡,忠心可嘉,对他大大表扬了一番。
尔朱荣没想到自己的谦虚被元子攸利用,心里极不满意。没过多长时间,他要求进京朝觐,理由是他的皇后女儿将要生产,想来京师探望女儿和即将诞生的外孙。
尔朱荣的理由似乎合情合理,但他与元子攸的矛盾日益公开化,所以北魏君臣觉得尔朱荣来者不善,他肯定不会仅仅是因亲情而来洛阳,此行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不仅朝臣们不信,洛阳城里的百姓也不信,不少人因为担心有血光之灾而逃离了洛阳。
忐忑不安的孝庄帝元子攸找了几个最信任的心腹来商量对策,包括城阳王元徽、侍中元彧、杨侃和武卫将军奚毅等,他们的一致意见是不能坐以待毙,要趁尔朱荣入朝时找机会除掉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元子攸等人行事极为谨慎,但还是被尔朱荣留在京城的耳目尔朱世隆嗅到了味道,他写了一封匿名信贴在自己家门上,然后让人撕下来送到晋阳,信中写道:“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为计预杀天柱。”尔朱世隆想提醒尔朱荣,京城有个巨大的阴谋等着他,需要提前做好防范。
尔朱荣对此什么态度呢?他将来信撕得粉碎,破口大骂道:“世隆无胆,谁敢生心。”他这样剧烈的反应,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觉得元子攸已经是笼中之鸟,根本没有实力与自己叫板,即使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二是尔朱世隆因胆小出了名,当年正是这个“胆小鬼”擅自放弃虎牢关,直接导致自己的亲兄弟尔朱世承被陈庆之生擒并杀掉。
“惧怕”,这两个字早已消失在尔朱荣的记忆中,这次洛阳是非去不可。
尔朱荣带了五千骑兵从晋阳出发来到洛阳。听说尔朱荣果真要来洛阳,一时谣言又四起,有的说尔朱荣要造反,有的则说天子要杀尔朱荣。
孝庄帝元子攸觉得下手的时机尚不成熟,因为尔朱荣的心腹元天穆尚在并州,即使计划成功实施,元天穆一定会发兵叛乱,不一定能抵挡得住,所以要想一劳永逸,必须把元天穆也骗入洛阳,要杀杀一双。于是,元子攸下诏说有要事商量,让元天穆火速回京。
尔朱荣见到元子攸,上来就问道:“有人说陛下要杀我,可有此事?”元子攸想必早有思想准备,很从容地说:“外人也说大王要加害我,这种话岂能相信?”听元子攸这样一说,尔朱荣便放心了。他每次出入皇宫只带数十名随从,而且他的卫士到了宫门,会按照规定主动解剑,不带武器进入。
这反倒让元子攸骑虎难下,他本以为尔朱荣这次带兵来会图谋不轨,没料到他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元子攸觉得自己是否有些担心过头了,于是打起了退堂鼓,打算放弃行动。
元徽不干了,他劝元子攸说:“尔朱荣即使没有篡位之心,但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无法容忍,再说谁敢保证他不会谋反?”
就在元子攸犹豫不决的时候,尔朱荣手下的一些言论传到了他耳中。行台郎中李显和说:“天柱来了,哪能没有九锡之礼?岂能让大王自己索要呢?这都是天子不知趣!”都督郭罗察更为嚣张:“今年可以写禅让文了,何止九锡!”参军褚光说:“人们说并州城上有紫气,估计要应验到天柱身上!”
本来在动手与否中摇摆的元子攸,听到这些话,天平倒向了动手一侧。就在此时,武卫将军奚毅派人送来绝密情报,说是尔朱荣要趁围猎时胁迫皇帝迁都,再不动手就晚了。
元子攸终于下定决心,憋屈许久的他说出掷地有声的豪迈之语:“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不必死!吾宁为高贵乡公(曹髦)死,不为常道乡公(曹奂)生!”就是说,自己宁愿像曹髦那样悲壮而死,也不愿像曹奂那样苟且余生。
元子攸虽然决心已下,但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一定要制订一个非常周密的计划。众人都说尔朱荣是“董卓在世”,元子攸准备“以史为鉴”,吸取历史的经验教训,他召来了中书舍人温子升,再三询问当年王允是如何除掉董卓的,以及为何成功后王允却惨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行动只针对尔朱荣和元天穆两人,其余属于尔朱荣党羽的一律赦免,最大程度减少打击面。
此时元天穆正好回到洛阳,元子攸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席间众人骑射为乐,尔朱荣对侍卫们的射术不满意,说道:“近来侍卫们怠于练习,陛下应率他们出城围猎,提高技艺的同时,陛下也可以散散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元子攸突然想起奚毅的密报,觉得尔朱荣计划要动手了。
元子攸找来核心成员,商定了最终的刺杀方案:先将尔朱荣和元天穆骗入宫中,伏兵一拥而上,乱刃将两人砍死。为了保证元子攸的安全,行动开始时,元子攸立即从别门出去,同时为防止尔朱荣狗急跳墙,元子攸身上要藏好一把利刃用来自卫。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大戏开场。
没过几日,尔朱荣和元天穆来见天子,孝庄帝元子攸故意留他们用膳,准备在吃饭时动手,但酒过三巡,尔朱荣突然想起有事要处理,便急忙起身离开,此时杨侃带人刚刚从大殿东门进入,但尔朱荣和元天穆已经从中庭出来了。
第一次刺杀行动宣告失败。
元子攸突然感到一种死亡的气息,参与密谋的人不少,而尔朱荣的眼线更多,如果消息一旦走漏,自己只剩下死路一条。
当务之急是抓紧实施第二次刺杀,不过尔朱荣因身体不适,连续几日都不上朝,也无法来宫里。情势已经相当危急,尔朱世隆听到了一些风声,便向尔朱荣报告,提醒他提高警惕,但尔朱荣一直觉得元子攸没有那个胆量,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关键时刻,城阳王元徽献计,表示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谎称尔朱皇后已经生了儿子,尔朱荣一定会来宫中探望。但此建议遭到元子攸的质疑,他说:“皇后怀孕只有九个月,这样说尔朱荣会相信吗?”元徽表示女人不足月生孩子并不少见,尔朱荣应该不会怀疑。
尔朱荣果然上当,听闻喜讯,想都没想,便和元天穆、大儿子尔朱菩提赶忙来宫中探望。
是生是死就这一锤子买卖了,元子攸感到异常紧张,他一边喝酒压惊,一边让温子升提前起草大赦诏书。
按照孝庄帝要求,温子升写好后拿着圣旨往外走,没想到迎头碰到了尔朱荣,尔朱荣问他手里拿的什么文书,如果此时温子升表露出恐惧慌张或其他异样的表情,恐怕历史就要重写了,但温子升表现得比元子攸还镇定,神色自若地说自己拿的是敕书。尔朱荣没有产生任何怀疑,也没有追问是给谁的圣旨,径直向宫中走去,就这样与最后一次拯救自己的机会擦肩而过。
尔朱荣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
他和元天穆刚刚坐下,便见一些武士从东门杀入,尔朱荣知道大事不好,但他毕竟是一代枭雄,并没有乱了方寸,一跃而起,扑向元子攸,意图用皇帝做盾牌,且战且退,安全脱身。
元子攸暗藏的利刃是时候发挥作用了!
就在尔朱荣奋力向孝庄帝扑过去的时候,元子攸拔出利刃刺向他的胸部,尔朱荣应声倒地,武士们一拥而上,乱砍一通,叱咤风云的尔朱荣就这样结束了他三十八年的传奇人生。
元天穆、尔朱菩提同时被砍成肉泥。
尔朱荣应该不会瞑目,他擒葛荣、诛元颢,平定大小叛乱,没有死在战场上,最后居然被他瞧不上的元子攸,以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杀死。
建明元年(530年)九月二十五日的清晨,洛阳城里一个惊天消息传开——尔朱荣死了。
群臣和百姓欢呼雀跃,都觉得尔朱荣死的罪有应得,这也怪不得他们,尔朱荣在河阴之变杀了那么多人,这一切也算是因果报应,还是那句老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元子攸的高兴劲儿只持续了短短几天,他本来以为“树倒猢狲散”,尔朱荣一死,他的亲信党羽会一哄而散,但事实证明,这只是元子攸单纯的美好梦想,尔朱家反扑的猛烈程度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最早起来反抗的是被尔朱荣称为“胆小鬼”的尔朱世隆,事变发生后,他带领几千人马逃离洛阳,本来计划跑回尔朱家的大本营晋阳,但司马子如劝他说:“一味逃跑,是向朝廷示弱,跑不到晋阳,人心就散了。不如进攻洛阳,就是打不下,也让世人看看我们的忠心和勇气。”
尔朱世隆等人于是调转马头回到洛阳城下,几千人穿着白色孝服,哭声震天,索要尔朱荣的尸首。元子攸派兵出城进攻,双方在城下激战,尔朱世隆落败后向北撤退。
元子攸刚喘了口气,更大的危机又来了。
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此时担任汾州刺史,听说自己的叔叔被杀,第一时间赶到晋阳,接管了尔朱荣的部队,很快从洛阳败退的尔朱世隆也赶来和他会合。
再说孝庄帝元子攸,尔朱荣死后,他任命元徽兼任大司马、录尚书事,负责朝廷内外的一切事务。元徽终于得偿所愿,成了北魏第二号人物。
元徽此人生性嫉妒,不愿别人超过自己,群臣中如有向元子攸献计献策的,元徽总是劝元子攸不要采纳。元徽还是个小气鬼,对官兵的赏赐都很微薄,本来元子攸给将士们的赏赐较多,元徽竟然从中克扣,甚至已经赏给了人家的他还会追夺回来。元徽的所作所为已经失掉人心,无异于自取灭亡。
尔朱兆和尔朱世隆商议后觉得想要复仇成功,必须要“利用元氏反元氏”,于是推举太原太守、长广王元晔为皇帝,制造了“两个魏国”。元晔在北魏皇族里属于远支,基本上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但尔朱兆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只能赶鸭子上架,“元”家又多了一个傀儡皇帝。
解决了名分问题,尔朱兆便率大军向洛阳杀来,他出发前想起一个人,此人便是尔朱荣的得力干将,时任晋州刺史的高欢。深得尔朱荣信任的高欢,此时在远离京师的晋州做刺史,正是尔朱荣的精心安排。
有次尔朱荣问左右:“哪天我死了,谁能够做军中统帅呢?”众人都说是尔朱兆,尔朱荣不这样看,他说:“尔朱兆虽然很勇敢,但能统领的人马最多三千人左右,再多了他就会乱阵脚,能成为统帅的,只有贺六浑(高欢)。”话虽这样说,但总不能让一个外人统率尔朱家的军队,于是便任命高欢为晋州刺史,让他远离政治中心。
面对尔朱兆的邀请,高欢找了一个借口婉言拒绝了。他不想与尔朱兆为伍,因为他太了解尔朱兆了,这个人是成不了大事的,跟他混在一起自己恐怕也会跟着倒霉。这个时候高欢已经开始琢磨要自立门户。在高欢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尔朱荣一人有资格做自己的老板,现在尔朱荣已经死了,是时候单干了。
尔朱兆邀请高欢出兵,更多只是客气一下,以他的实力,即使没有高欢帮忙,也不会影响到复仇计划的实施,更何况徐州刺史尔朱仲远同时起兵,兵锋直指洛阳。
面对来势汹汹的尔朱氏,孝庄帝元子攸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黄河天险上,他调动所有的机动力量来守卫河桥,阻止尔朱兆过河。
但好运气只有一次,上天这次没有站到元子攸一边,当尔朱兆大军来到黄河边时,往日里水流湍急的河水竟然浅得不过鱼腹,他率大军轻松渡过黄河,此时又突然刮起了沙尘暴,从天而降的沙尘成为最好的掩护,大军一路杀到洛阳城下都没有被发现。
洛阳此时几乎成为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孝庄帝只剩下逃跑的份儿,但关键时刻居然连一匹马都找不到,靠着两条腿拼命跑到了云龙门外,终于发现了大救星——城阳王元徽,这位积极撺掇元子攸杀掉尔朱荣的王爷,正忙着和手下携着钱财准备跑路,元子攸大呼求救,但元徽此时只顾着自己逃命,根本顾不上搭理他。
元子攸最后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他很快就被尔朱兆的手下擒获,被关在了永宁寺的钟楼之上,当时正值寒冬腊月,元子攸冻得瑟瑟发抖,他向尔朱兆央求一块头巾用来御寒,但被无情拒绝了。
皇帝活到这个份儿上,简直生不如死。
尔朱兆大开杀戒,参与谋害尔朱荣的临淮王元彧、尚书右仆射高道穆等悉数被杀,只有侍中杨侃提前跑回老家,暂时躲过一劫。
尔朱兆还扑杀了尔朱皇后为孝庄帝所生的儿子,这个孩子当时还没有断奶,却被活活摔死。按辈分说这个孩子是尔朱荣的亲外孙,遭遇到如此惨烈的下场,可谓灭绝人伦。
正当尔朱兆在洛阳实行白色恐怖时,并州老家传来了坏消息,一个叫作“纥豆陵步蕃”的少数民族部落头领率部众进攻晋阳。
尔朱兆害怕老巢被端,不敢在洛阳久留,他让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彦伯等留守洛阳,自己率军回师,元子攸被当作战利品带回了晋阳。到了晋阳不久,尔朱兆亲手将元子攸绞死于三级佛寺内,这位几乎没享受过一天安稳日子的皇帝,死时年仅二十四岁。
元子攸死前写下了《临终诗》:“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凄凄惨惨,悲悲戚戚,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为什么生在帝王家呢?
尔朱兆在洛阳城耀武扬威,但却被纥豆陵步蕃打得大败,只好退回晋阳。这时候他又想起了上次爽约的高欢。高欢所在的晋州,距离晋阳并不远,于是尔朱兆派人向高欢求援。
救还是不救?高欢面临着抉择,不少幕僚都劝他不要出兵,应该坐山观虎斗,没必要损兵折将去趟这个浑水。
高欢不这样看,他有更大的盘算,救还是应该去救,但不能太着急。于是以汾河上没有桥无法过河为托辞,率军走走停停,边走边观察形势,而尔朱兆屡战屡败,被迫放弃了晋阳,已经退到了乐平郡(今山西省昔阳),再退就要退出山西逃往河北了。高欢觉得时机到了,他下令部队全速前进,很快与尔朱兆合兵一处,大败纥豆陵步蕃部众,并将其头领斩杀。
尔朱兆对高欢只有“三感”——感激、感动、感恩。他亲自来到高欢营中,与高欢结为兄弟,两人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高欢的盘算是虽然尔朱荣死了,但尔朱家族势力依然强大,而且对自己有所猜忌,他的实力尚不能与尔朱家叫板,暂时投靠应是最佳选择,以后再见机行事,想达到这样的目的,首要的是取得尔朱兆的信任,而通过这次雪中送炭,第一步目标顺利完成。
要想自立门户,首先要有人,高欢眼中看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那便是十几万的六镇流民。这些人大多是葛荣的部下,尔朱荣平灭葛荣后,让他们自由选择出路,其大部分选择来到山西。
这些流民深受契胡的欺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前后发动了二十六次叛乱,虽然一半人被杀,但依然前赴后继,不停抗争,这让尔朱兆很头疼。
他问高欢该如何处置这个历史遗留问题,高欢对数量庞大的六镇流民早已垂涎欲滴,他表示对这些人不能杀,而应派心腹之人去当统帅,这个统帅必须“守土有责”,如果有谁造反就追究统帅的责任,这叫“有权必有责”,这样尔朱兆就可高枕无忧了。
头脑单纯的尔朱兆觉得此意甚好,只是派谁去呢?“贺氏三兄弟”中的老大贺拔允推荐了高欢,这无疑是高欢求之不得的,但他又怕尔朱兆生疑,没待贺拔允话音落下,高欢便一跃而起,冲到贺拔允面前,猝不及防给他来了一拳,竟把贺拔允的门牙打掉一颗。
高欢完成一系列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后,破口大骂道:“天下大事都由大王做主,贺拔允胆敢胡说,该杀!”
高欢主演的这场戏无疑很成功,尔朱兆认为高欢对自己果然忠诚有加。他当场宣布将六镇流民交由高欢统领,只是贺拔允成了倒霉蛋,推荐高欢却被他打得满地找牙。当然,也不排除贺拔允是高欢找来的“群众演员”,两人在尔朱兆面前合演了一出双簧戏。
尔朱兆是在有些醉意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决定的,高欢深怕他清醒后反悔,于是他请尔朱兆下了道手令,口说无凭,有书为证,然后马不停蹄地跑到流民的大本营宣布:“我受命统管六镇降兵,所有人一律到汾河东岸集中听令。”
这些流民早就想脱离尔朱氏,相互奔走相告,很快便在汾河东岸集合完毕,人数多达十几万人。
这一步对高欢来讲太重要了,是他走向成功的关键一招。
高欢下一步的计划,便是脱离尔朱兆,自立山头。他找出的由头是“就食山东”。高欢表示山西一带遭遇天灾,吃饭都成了问题,田里的老鼠都被吃光了,人人面黄肌瘦,实在无法支持下去,希望能移师山东,先解决肚子问题,等实现温饱后再回来。
尔朱兆依旧单纯,没有多想便在高欢的请示上批了两个字:同意。但长史慕容绍宗表示强烈反对,他说:“现在天下很乱,高欢雄才盖世,如果让他手握重兵在外,犹如把天雨供给了蛟龙,一旦他有异心,将很难控制。”尔朱兆不以为然,他更看重兄弟情义,反驳道:“我们起誓结为兄弟,有何可虑?”慕容绍宗看到尔朱兆如此不开窍,冷冷来了一句:“亲兄弟反目成仇的事情比比皆是,何况义兄弟!”
尔朱兆听后很不高兴,再加上他左右大多都已被高欢收买,纷纷站出来批评慕容绍宗所言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尔朱兆一怒之下,下令将慕容绍宗关进监狱反省,并催促高欢早日出发,还生怕高欢不走呢。
这尔朱兆是真心的糊涂啊!
高欢巴不得早走,他得令后没有耽搁片刻,率领十几万人立即开拔。没走多远,遇到了尔朱荣的遗孀北乡公主,高欢看到北乡公主那里有三百多匹良马,颇为眼馋,这正是他急需的。他先是提出想借,但遭到拒绝,高欢便霸王硬上弓,进行强制置换,用自己的三百匹劣马“换”了公主的三百匹良马。这种“置换”无异于“明抢”。
尔朱兆听完北乡公主的哭诉,第一反应是把慕容绍宗放出来,问他该怎么办,慕容绍宗说了一个字——“追”。尔朱兆带着骑兵,沿着高欢的行进路线一路狂奔,终于在襄垣追上,不过,此时他们之间隔了一条漳水,河水暴涨,冲坏了渡桥,尔朱兆只能隔河开骂,斥责高欢忘情负义。
高欢又开始演戏了,他并没有对骂,而是十分谦恭地跪倒在地,对曾经的主子进行解释,他说:“借马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担心到了山东,打起仗来马不够用,如果大王要处罚我,我没什么可说的,今天我高欢投河而死都在所不辞,但恐怕这些刚刚安稳的流民要起来作乱。”
尔朱兆听到他这样说,不仅气消了,还觉得有些自惭,听妇人之言险些坏了兄弟情义,实在不像一个当大哥的样子,他表示自己并无加害之意,为了表示诚意,他单人匹马渡过河,上岸后将佩剑交给高欢,表示错怪了高欢,可以由高欢任意处置。
高欢则嚎啕大哭,边哭边说道:“自天柱大将军去世了,除了大王,我贺六浑还有谁可以依靠!只希望大王长命百岁,把事业越做越大,现在大王这样做,我贺六浑如何受得了。”不得不说,高欢是个好演员,而且特别擅长哭戏,眼泪说来就来,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尔朱兆骨子里那股单纯劲儿又上来了,看着哭成泪人一般的高欢,心里涌动着无限感动,他把刀扔到地上,又斩了一匹白马,两人重温了结义誓词,然后便痛快畅饮,将过去的一切不愉快彻底翻篇儿。
尔朱兆喝高了便留宿高欢营中,高欢的姐夫尉景觉得机会难得,劝他趁机除掉尔朱兆,高欢虽然也喝了不少,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时机尚未成熟,尔朱家势力强大,如果联起手来对付自己,恐怕凶多吉少,况且尔朱兆此人有勇无谋,让他回去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尔朱兆第二天回到对岸,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邀请高欢渡河过去与之痛饮,高欢的手下孙腾等人劝他不要去,以免发生意外。高欢便找了借口予以谢绝,这让尔朱兆颇感不快,昨天好得像亲兄弟一样,今天却显得如此“高冷”,觉得高欢态度变化也太快了。于是他在对岸破口大骂一番,然后悻悻返回晋阳。
高欢和尔朱家自此彻底分裂,他开始追寻属于自己的梦想。
高欢成了真正的自由身,一如慕容绍宗所言,蛟龙从此归入大海,必将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高欢的军队和其他军队不一样,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过麦地时,高欢自己下马拉住缰绳,生怕损害百姓庄稼,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这支军队的美名迅速传遍了河北大地,受到了当地百姓的拥戴。
更为重要的是,高欢也受到了地方重要势力高乾的拥戴。
高乾的命运颇为传奇,他几易其主,先是在元叉手下任职。后见天下大乱,率流民起来造反,曾接受过葛荣的领导。葛荣被击败后,又受到孝庄帝元子攸的信任,孝庄帝本来想重用他,但遭到尔朱荣的反对,于是被迫辞官返乡。
尔朱荣死后,元子攸任命高乾为河北大使,他的弟弟高敖曹为直将军,让他们回去召集乡勇作为朝廷的外援。元子攸亲自送高氏兄弟至河桥,举起酒杯,指着黄河之水说:“你们兄弟二人是冀州豪杰,士卒们都愿意为你们拼死效力,倘若京城有什么变故,你们可以为我在黄河边上扬尘助威。”高乾流着眼泪接受了诏命,高敖曹则拔剑起舞,发誓以死报效元子攸。
尔朱兆杀掉孝庄帝元子攸后,高乾兄弟起兵反抗尔朱氏,他们本来想推举高乾的父亲高翼当头,但高翼推辞道:“集聚乡里百姓,我不如封隆之。”于是大家推举封隆之代行州政,并为孝庄帝元子攸举哀,将士们都身穿孝服,升坛誓师。高乾他们向各州郡发出檄文,共同讨伐尔朱氏。
高欢来到河北后,不少人认为他是尔朱氏的人,感到很是不安。高乾安抚众人说:“我听说高欢雄才大略,盖世无双,他岂肯久居人下。况且尔朱兆残暴无道,上弑君主,下虐百姓,这正是英雄立功的好机会。今日高欢到信都来肯定有更深远的谋划,我应当轻骑前往迎接,暗中观察他的意图,诸位不必担心害怕。”
高欢初来乍到,当然希望得到这些地方势力的支持,于是两人聊得很投机,越聊越热乎,聊天中才知道两人都出自渤海高氏,说不定还有些亲戚关系,都说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他们估计一百年前就是一家了。不知不觉已到夜深,高乾索性晚上留宿在高欢那里。
清晨,高乾前脚刚走,赵郡李元忠的“名片”就到了。
李元忠出身于当地大家族赵郡李氏,这个家族非常有钱,后来搞起了“以钱生钱”的买卖,利用放贷而赚取大额利润。李元忠继承家业后,将过去所签的契约全部烧毁,免除了所有借钱人的债务,因此乡亲们都非常敬重他。后来盗贼四起,清河县有五百人要西去戍边,但是道路不通,李元忠派仆人作为向导,对他们说:“如果遇上贼寇的话,只说是李元忠的人。”当遇上贼寇时,这些人按照吩咐的话一说,一路上劫匪纷纷躲避,“李元忠”三个字成了最好的通行证。
河北动乱后,李元忠奋起抵抗葛荣叛军,但最终兵败被俘。葛荣之乱被平定后,北魏朝廷任命他为南赵郡太守,此人是个“酒徒”,在任上除了喝酒外,没留下什么像样的政绩。尔朱兆杀掉孝庄帝后,李元忠辞官回家,积极谋划反抗尔朱氏。
他听说高欢来了,便坐着敞篷车,载着浊酒素筝来见高欢。但高欢一听说他是个酒鬼,没有立即见他。李元忠索要回名片,准备走了。高欢问怎么回事,手下说李元忠在大帐外口出狂言:“本以为高欢能招揽英雄豪杰,现在英雄就在门口,他却不像周公那样放下饭碗,停止洗头来迎接,他的将来可想而知。”
高欢一听此人不一般,马上把他请入大帐,接见了他。只见李元忠喝了几口酒,然后抚筝高歌,慷慨激昂。唱罢,他问高欢:“天下形势已经昭然若揭,您还会为尔朱氏效力吗?”高欢答道:“我高欢的荣华富贵都是尔朱家所赐,怎能不为尔朱家尽节!”李元忠摇头说:“非英雄也!高家兄弟来过吗?”高欢撒谎说:“他是我的堂叔祖辈,怎肯来见我。”李元忠说:“他们性情虽粗犷,但却都明晓事理。”言外之意,是眼前的高欢不明事理,两人话不投机,高欢说“赵郡醉矣”,让人将他抬出去。
李元忠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此时,高欢手下孙腾进言说:“此君天谴来,不可违也。”就是说李元忠是上天派来的,既然这样,高欢只好耐着性子和他继续交流。
李元忠说到当前时局突然哭了起来,以泪洗面,搞得高欢很感动,不由掉下泪来。李元忠献计说:“殷州太小,缺乏粮草兵器,不能成大事。如果去冀州,高乾兄弟必定拥护明公,殷州可以放心交给我,冀州、殷州臣服,沧、瀛、幽、定四州必然望风而降,相州的刘涎或许会抵抗,但他远不是明公的对手。”
李元忠的一席话,使他茅塞顿开,实际上是为他平定河北画出了路线图,高欢暗中庆幸没有把他撵走,确实如孙腾所言,此人就是上天派来帮助自己的,他紧紧握着李元忠的手,连声道谢。
根据李元忠的路线图,高欢率先来到了冀州,到达信都后,高乾、封隆之开门迎接,高欢发现高乾的三弟猛将高敖曹不在,一问才知他外出打仗去了。高敖曹对哥哥将信都拱手献给高欢严重不满,他派人给高乾送了一件女人穿的裙子,意为他太过柔弱。
如何才能收服高敖曹呢?高欢没有派高乾,也没有派其他使者,而是派出了只有十岁的儿子高澄出马,高澄见了高敖曹,左一个爷爷右一个爷爷叫着,表明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这样,高敖曹接受了这个事实,乖乖地回到了信都。
就在高欢努力在河北扎根时,尔朱家正在忙着“换皇帝”。
当初尔朱兆、尔朱世隆起兵时拥立的是长广王元晔,属于皇室远支,拥立他一是因为当时比较着急,一时没有其他合适人选。二是他是尔朱兆的女婿。
尔朱兆离开洛阳回到晋阳后,尔朱世隆成了洛阳城的新主人,他极看不惯尔朱兆那股盛气凌人的样子,处处以尔朱荣的接班人自居。进入洛阳城后,尔朱兆曾经怒斥他:“叔父在朝中多年,广布耳目,如何不知不闻,令尔朱天柱受祸。”他把尔朱荣被杀的屎盆子扣在了尔朱世隆的头上,尔朱兆说话时手按宝剑,怒目圆睁,声色俱厉,一副要动手砍人的样子。尔朱世隆一看这架势,只好对自己的侄子说了一堆好话并下拜谢罪,这才算完事。尔朱兆虽然这次风光了一把,但从此尔朱世隆对尔朱兆深为怨恨。于是他想着树立权威,将朝政大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与尔朱兆分庭抗礼。
怎么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高招——换皇帝。
尔朱世隆觉得换了皇帝,自己便有拥戴之功,新皇帝会感激涕零,一定对自己言听计从,况且元晔只是个远支,当初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比他有资格当皇帝的多了去了,废立皇帝从道义上也能说得过去。
哪个人选更合适呢?尔朱世隆选择了元恭,他是孝文帝元宏的侄子,也是孝庄帝元子攸的堂弟,身体里流的血液远比元晔高贵。只是有一个问题,那便是此人多年来像个哑巴,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元恭其实是个假哑巴,因为他颇有声望,元叉专权时受到猜忌,为了自保,他便不再讲话,隐居在龙花寺,不与任何人交往。河阴之变、元颢进洛阳、尔朱荣被杀、尔朱兆杀孝庄帝,这些发生在洛阳的大事似乎和他毫无瓜葛,在其他王公人头落地的时候,他却在“世外桃源”安然无恙。
尔朱世隆想总不能让一个哑巴当皇帝吧,于是派长兄尔朱彦伯去探个究竟,是真哑还是假哑,当尔朱彦伯说明来意,让他出山当皇帝时,沉默了八年的元恭迫不及待说出四个字——“天何言哉!”
因为这四个字,换皇帝的事情尘埃落定,也因为这四个字,元恭将自己送上了不归路。
中兴元年(531年)二月,广陵王元恭替代只做了四个月皇帝的元晔登上帝位,改元普泰,是为节闵帝。尔朱世隆得偿所愿,被封为尚书令,总理朝政。
尔朱兆听说洛阳换了皇帝,极为恼火,如此大的事情,居然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于是想发兵洛阳,尔朱世隆急派尔朱彦伯作为特使去晋阳,向尔朱兆进行解释沟通,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使得尔朱兆最终平息怒火,接受了换帝的现实。
尔朱家的纷争暂时告一段落后,尔朱世隆想到了在河北开疆拓土的高欢,他让节闵帝下诏给高欢,封他为渤海王,前提条件是回洛阳,实际上是想解除高欢的兵权,高欢当然不会同意,尔朱世隆鞭长莫及,没有办法,只能安抚高欢,封他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实际上承认了冀州是高欢的势力范围。
此时,除冀州外,北魏王朝被尔朱家全盘控制,尔朱世隆和尔朱度律在洛阳控制朝政,尔朱兆占据晋阳和秀容老家,尔朱天光担任雍州刺史,占据关陇一带,尔朱仲远出镇大梁,占据徐州、兖州。
尔朱家最大的特色便是残暴,这似乎是家族的遗传因子,这几位比起尔朱荣并不逊色,特别是尔朱仲远,他有着强烈的“仇富”心态,看到谁家富裕,他便污蔑人家谋反,然后将奴仆和家产据为己有。下面将领的妻妾如有姿色美丽的,都逃不过他的魔掌。
其他的几位尔朱兄弟也好不到哪里,史书上说:“然是庸才,志识无远,所争唯权势,所好唯财色,譬诸溪壑,有甚豺狼,天下失望,人怀怨愤。”总之是烂透了。
在河北站稳脚跟的高欢,下一个目标就是尔朱氏,但是尔朱家虽然不得人心,但实力却很强大,要想与之抗衡,首要的是使自己的队伍充满斗志。
高欢于是又要表演一场大戏。
他先派人伪造尔朱兆的军令,说让六镇降兵全部回山西去攻打稽胡,就是山胡人。这些六镇降兵一直饱受契胡的欺负,好不容易跟着高欢脱离苦海,如今听说要回去给契胡当炮灰,打死也不愿意。
高欢说军情紧急,容不得拖延,于是从军中选出万余士兵让他们先行出发,这时候,“群众演员”登场了,手下将领孙腾和尉景站出来为士兵请命,两人说得很动情,痛哭流涕请求宽限五日后再出发。
不得不服,无论高欢还是他手下这些大将都是一流的“哭戏”高手。
五天很快就过去了,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高欢下令再推迟五天。十天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士兵们恐慌的情绪却快速聚集,终于迎来了爆发的时刻。
这正是高欢所期待的!
终于到了出征的时刻,高欢为先遣军举行了隆重的送行仪式,他又祭出了自己的法宝——眼泪。高欢饱含热泪,看上去充满无奈和不舍,即将出征的兵士们,看到自己的主帅如此动情,也情不自禁地哭成一片。
台上哭,台下也哭,这样的场面实在悲情得可以。
高欢看到气氛已经渲染到位,便开始发表激情演说,他大声说道:“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失去故乡的流浪者,想不到上面要征发你们去打仗。现在西去打仗,肯定得死,延误了军期也得死,这如何是好呢?”
高欢实际已经给出了答案,但没有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情绪空前激动的士兵们喊出了两个字——造反。
高欢假装被惊了一下说:“反是可以反,但要推举一人为主,谁能担此重任呢?”这显然又是明知故问,众将士一致表示愿意拥他为主。
按说这场大戏应该结束了,但高欢还是想把丑话说到前面,他说:“你们看到葛荣了吗?尽管有百万之众,但没有军纪法度,最终只能是失败。如今大家拥我为主,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不得欺负汉人,不得违背军令,该死该活,都听我的,如果大家能做到的话,我就当这个头!”
热血沸腾的众将士同时呐喊:“生死由大王做主!”
高欢实在厉害,用一个子虚乌有的军令,居然搞出如此大场面的一出戏,而且精彩纷呈,高潮不断,如果有评奖的话,他应该可以包揽最佳编剧、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三个奖项。
高欢令人杀牛宰羊,请众将士饱餐一顿后,于中兴元年(531年)六月,在信都宣布正式起兵。不过这时他尚未敢公开声言反叛尔朱氏,这也是想为自己留条后路。
这不过是暂时遮掩一下,不久高欢暗中指使李元忠组织人马攻打殷州,又命令高乾率军假装前往救援。高乾入城会见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假装与尔朱羽生一起商议军事。尔朱羽生没有生疑,跟高乾一起出城,高乾趁机斩杀了尔朱羽生,带着尔朱羽生的人头前来拜见高欢。高欢摸着胸口说:“现在只好决计造反了!”于是高欢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守广阿(今河北隆尧县东),他上表朝廷历数尔朱氏的种种罪状,与尔朱家族正式决裂。后来,高欢击败尔朱氏后,经常在宴会中和李元忠谈到这件事,并指着李元忠开玩笑说:“是这个人逼着我起兵的。”
为了名正言顺,高欢听从孙腾的建议,按照惯例又隆重推出一位“元”姓皇帝,这次充当傀儡的是渤海太守元朗,他和元晔一样,属于皇室远支,但因距离高欢最近,所以被推上了皇位。
高欢面对的敌人不止尔朱兆,而是整个尔朱家族。
按照实力来说,尔朱氏实力远超高欢,但这个家族有个最大的毛病,便是“不团结”,曾在尔朱荣帐下效力过的高欢,想必和尔朱家这几位都熟,也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高欢知道自己取胜的关键就在这里。
高欢树起反旗,对于尔朱家产生了一些震动。首先跳出来的是尔朱兆,自己的结义兄弟造反,让他颇没面子,于是率领大军直扑高欢所在的冀州。在尔朱世隆的协调下,尔朱家的其他成员也前来参战,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带着车骑将军贺拔胜、骠骑将军斛斯椿率军北上,意图两路夹击,一举消灭高欢。
高欢一人难敌四拳,知道取胜的关键不在于打仗,而在于“反间”。他先是派人到前线散播消息,说尔朱兆打算与高欢联合,除掉尔朱仲远。接着又派人潜入尔朱兆营中,散布说尔朱世隆给尔朱仲远下了密令,要利用这个机会除掉尔朱兆。
尔朱家这几位对此什么态度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没有开战,相互之间却有了戒心,尔朱仲远不敢到尔朱兆的军营,让斛斯椿和贺拔胜请尔朱兆过来,尔朱兆率领轻骑兵到了尔朱仲远的大营,两人同坐帐下,不知为何尔朱兆怀疑尔朱仲远要暗袭他,于是出帐骑马飞奔而去。尔朱仲远派斛斯椿和贺拔胜追上解释,尔朱兆却将两人扣押,这让尔朱仲远觉得谣言是真的,尔朱兆果然要对自己下手,于是急忙率军撤走。
于是本来计划是尔朱家对高欢的“群殴”,如今变成了尔朱兆与高欢的单挑。
高欢当然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但起初还是有所顾虑,因为他知道契胡士兵的战斗力相当强悍。他找来段韶征询意见,段韶是娄昭君姐夫段荣的儿子,虽是高欢的晚辈,但他少年时便善骑会射,武艺出众,高欢对他很是器重。
高欢问他:“敌众我寡,我们该如何应对?”段韶说:“尔朱氏上弑天子,中间屠杀公卿百官,对下又凌虐百姓,将军以顺讨逆就如同以开水浇雪,尔朱氏有什么可怕的。”高欢对他说:“虽然如此,但我们以弱小的兵力对付强大的敌人,如果得不到上天的保佑,恐怕很难成功。”段韶此时抛出了“正义论”说:“我听说弱小的一方能够打败强大的一方是因为弱小的一方是正义的,而强大的一方是不正义的。我还听说上天对任何人并无特别的偏爱,只辅佐保佑有德之人。现在尔朱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之心,有智之人不为其出谋划策,勇武之人不为其拼死战斗,他们已失去民心,天意又怎会不顺从于将军你呢!”高欢就此下定决心,全线出击,在广阿大破尔朱兆,俘获敌军五千余人。
初战告捷后,接着乘胜拿下了邺城,这是北方仅次于洛阳的大城市。邺城被攻克,产生了极大的示范效应,青州等官员都献城投降,此时洛阳已经在高欢的攻击范围之内。
尔朱家的几位此时才意识到“团结就是力量”,尔朱世隆放下身段,派使者带着重礼去讨好尔朱兆,希望他不计前嫌,同仇敌忾。他还让节闵帝娶了尔朱兆女儿并立为皇后,尔朱兆对此很满意,答应与尔朱世隆合作。
在咄咄逼人的高欢面前,尔朱家又一次勉强团结在一起,尔朱天光从长安,尔朱兆从晋阳,尔朱度律从洛阳,尔朱仲远从东郡,兵分四路,号称有二十多万,在邺城附近集结,准备给高欢致命一击。
一场事关高欢和尔朱家命运的大决战拉开了帷幕!
相对于尔朱家的人多势众,高欢显得有些可怜,他手中只有三万人,战马不满两千匹,在敌众我寡的情势下,高欢觉得如果完全死守,恐怕没有出路,只有率精锐主动出击,才可能有一线胜机。
高欢选择的战场叫作“韩陵”,实际上是一座小山,它位于邺城西南方向,这个不知名的小地方因为这一场大战而被载入了史册。
按照常规战法,高欢几乎没有胜机,他决定向项羽学习,置之死地而后生,但与破釜沉舟不同的是,他下令将牛、驴等牲畜系在一起堵塞自家军队的退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众将士们,往前冲尚有胜机,往后退则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