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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太后:沉入水底的风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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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史书上没有留下真实的名字,一路走来,几度险象环生,但大多有惊无险,只是“逃过初一没能逃过十五”,最终葬身鱼腹之中。她对官员放任,赏罚随意,法纪不彰,对自己更放任,性情轻佻,穷奢极欲。她胡闹了半辈子,最后登峰造极,干出了最疯狂的蠢事——毒杀亲生儿子元诩,这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由此将一生的风流沉入黄河之底。

永平二年(509年)一个夏夜,洛阳城里北魏皇宫被一片静谧所笼罩,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有个房间却依然亮着烛光,只见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跪倒在佛像前,低声发誓道:“但愿所生的是一个男孩并能成为太子,即使儿子生下来我被处死,也在所不惜。”

这位发誓的女子是北魏王朝宣武帝元恪的嫔妃胡氏。

按说为皇上生下龙子,应该是天大的喜事,为何胡氏说得如此悲戚呢?这与北魏的“子贵母死”制度密切相关,就是说如果儿子被立为太子,他的母亲只有死路一条。这个由开国皇帝拓跋珪创建的制度得到了严格地执行,在此之前,所有太子的母亲悉数被杀或被赐死,无一例外。

生了太子,不仅没有任何激励措施,反而要送掉性命,这样的情况下谁还敢生呢?所以北魏后宫的嫔妃心里都想着生个公主,即使生了儿子,也日夜祈祷千万别被册立为太子。

这算是中国古代王朝后宫难得一见的“怪象”。

胡氏怀孕后,她在宫中一些要好的姐妹,纷纷劝她去把孩子打掉,因为当时宣武帝还没有子嗣,虽然之前曾有些妃子生下皇子,但都不幸夭折,这里面不排除有些嫔妃为了保命而将自己的亲骨肉弄死了。

所以,如果胡氏生下的是个儿子,很有可能会被册立为太子,按照老规矩,胡氏也将被处死。

这些姐妹无疑是好心的,毕竟活着才是第一要义,但胡氏却表现得大义凛然,她说:“天子岂可独无儿子,何缘畏一身之死,而令皇家不育冢嫡乎?”就是说,我们怎么能因为怕死而使皇帝无后呢?立志一定要给宣武帝元恪生个大胖小子,就算自己因此被杀,也在所不惜。

胡氏的政治觉悟实在高,为了社稷前途而甘心牺牲自己,颇有些“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意思,由此看出,这个女人不一般。

永平三年(510年)三月十四日,胡氏得偿所愿,她生下了皇子元诩,早就盼着儿子的宣武帝元恪深怕又出什么意外,赶紧把这个宝贝儿子藏起来,让经验丰富的乳母来抚养,他充分吸取以往血的教训,下令包括胡氏在内的所有后宫嫔妃都不能接触这个婴儿。

元恪的这份小心很容易理解,他的年龄越来越大,但皇子却纷纷夭折,照此下去,自己很有可能断子绝孙。如果这样,他觉得真心对不住自己那位雄才大略的父亲孝文帝元宏。

孝文帝元宏为了让他坐稳皇位,确保北魏社稷传承万代,可谓煞费苦心,先是赐死了冯皇后,然后命六位大臣辅佐朝政,分别是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广阳王元嘉及王肃、宋弁,元氏宗室占了四席,汉人大臣占了两席。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元宏最为信任的六弟彭城王元勰并不在名单上。

元勰,本来是元宏的第一选择,太和二十二年(498年),元宏在南征途中得了重病,随军出征的元勰暂时代理了统帅,他把元宏照顾得无微不至,昼夜不离左右,亲自侍奉医药,饮食必先尝而后进,蓬首垢面,衣不解带,睡不安席,表现可谓优秀至极。

元宏对此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觉得这位六弟最值得信赖,便决定将太子元恪托付给元勰。他对元勰说:“嗣子幼弱,社稷所倚,唯在于汝。”

但没想到的是元勰坚辞不受,他流着泪恳求说:“布衣之士,且能为知己者死,何况臣是陛下的同胞手足呢。但是臣作为陛下至亲,长期参预机要,恩宠无比。如今又命臣总管大政,声名震主,必定要获罪。昔日周公那样圣贤,成王极为圣明,还难免产生怀疑,更何况臣呢?陛下虽然是爱护臣,只怕不是让臣善始善终的做法。”

说死说活,他就是不愿意接下这个差事。

“强扭的瓜不甜”,元宏对此也没有办法,同时元勰的形象在他心目中也更为高大,简直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

于是,他亲笔写下诏书给太子元恪,说:“你的叔父元勰,志节高尚,清美淡泊,如白云松竹一般。朕百年之后,可以准许其辞去职务,满足他的心愿。切不可重复猜忌姬旦之圣这样的错事,你是我孝顺的儿子,不要违背我的遗诏。”

元宏下了这道诏令后不久便驾崩了,元勰害怕军中有变,选择秘不发丧,到了“安全地带”后,他派人将太子元恪召来,并将孝文帝元宏驾崩的消息公之于众。

元恪随即登上皇位,是为宣武帝,成为北魏王朝的第八位皇帝。

元恪登基时马上要到十八岁了,按说完全可以亲自打理朝政,但实际上权力却被他的叔父咸阳王元禧所掌控。

元禧最大的特点是贪财好色,家里奴婢数以千计,妃妾几十人,但仍不满足,还四处搜寻美女。他贪污受贿,侵占田地和盐铁产业,让自己的故吏和奴仆替他经营。在成功排挤掉元澄成为首席辅政大臣后,他更是找不着北,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有次他派家奴去找羽林军头领于烈,要求挑一些形象气质好的军士做自己的仪仗队,但遭到了于烈的拒绝,搞得这位皇叔很没面子,一怒之下要将于烈下放到基层,让他去当恒州(治所平城,今山西大同)刺史,面对元禧的打击报复,于烈托说有病,闭门不出,拒不接受新的任命。

于烈的儿子于忠恰好是宫中宿卫,经常和宣武帝元恪在一起,他便让自己的儿子向皇帝进言,劝说元恪要当机立断,早日亲政,以防意外。北海王元详一直垂涎首席辅政的位置,也暗中在元恪面前说元禧的坏话。

元恪对自己这个叔叔早感不满,如今时机已成熟,他决定要动手了!

他找来的同盟军是和元禧结下梁子的领军将军于烈,于家是将门之家,于烈的祖父是北魏开国元勋,先帝元宏在世时对于烈非常信任,让他全权负责京城洛阳的防务安全。

元恪在动手前夜召来于忠,对他说:“你父亲忠诚公允,坚贞刚正,是社稷之臣。要他明天早上入宫,我有事情要处置。”第二天清晨,于烈来到宫中,元恪对他下令说:“各位叔父轻侮怠慢,逐渐觉得不可信任,现在想要你用兵召他们前来,你能办到吗?”于烈回答说:“老臣身仕两朝,因为干练勇猛颇得皇帝赏识。今日此事,我当然不敢推辞。”

此时恰好赶上要进行祭祀大典,诸王都集中在皇家宗庙旁边的住所进行斋戒。于烈带着几十个武士来到王爷们的住所,宣布宣武帝元恪的诏书,召彭城王元勰、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三人进宫,并令三位王爷即刻起身,一起坐上牛车去见皇帝,旁边由武士们严密护卫,看上去不像是入宫,而像是入狱。

这次行动非常突然,同时动静很大,搞得朝野一片恐慌。元详的母亲吓得魂不附体,认为元详此次一定是有去无回,她一直哭着跟着牛车,直到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进入皇宫。有些王爷的亲信听说三王被逮捕,惊慌失措,逃离了洛阳。

元恪见到三位王爷后宣布了两件事情,一是从今天起,自己要亲自执掌朝政,二是晋升元禧为太保,元详则被任命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而对元勰则根据他的意愿,同意他辞去一切职务,办理退休手续。

这次人事调整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元详,他成为北魏王朝最有权威的大臣,看来他给元恪递送的“黑材料”发挥了应有作用。而元禧表面上获得提职,但实际上明升暗降,手中的实权全部被夺去。

失势的元禧当然一肚子意见,但他更担心元恪会变本加厉地对付他,恰恰在此时从宫中传来消息说,皇帝的左右都主张杀了他,元禧这下更感恐惧,于是便想起兵谋反,他趁元恪去北邙打猎,让儿子元通等去河内起兵,自己则留在洛阳接应。

事实证明,元禧只会敛财,根本就没有决断力,关键时刻,他又害怕起来,于是找来几个心腹商议,几人意见不一,搞得元禧无所适从,决定暂不起兵。他叮嘱几位心腹这是掉脑袋的事情,万万不可泄密。

但没想到,参与商议的杨集始从元禧府邸出来,扭头便赶往北邙向宣武帝元恪告发,元恪当即下令让于烈带人逮捕元禧。元禧听说事情败露,匆忙出逃,他本来想北渡黄河,但没想到遇到大雨而迷了路,很快便被于烈派出的追兵抓获。

元恪赶回洛阳后亲自审问这位叔父,后令其在家自杀。临死以前,元禧与妹妹们诀别,还念念不忘家中的两个爱妾,几位公主边哭边骂道:“你养如此多的女人干什么,正是为了她们才贪图钱财,畏罪造反,才有今天的下场,现在为何将死了还想着这些人。”元禧听后羞愧难言。

元禧死后,他王府里的宫女作歌以表示哀悼,歌中唱道:“可怜咸阳王,奈何作事误。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蹋霜与露。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

元禧用自己项上的人头成就了一部反腐倡廉的生动教材。

元禧未遂的谋反事件,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宣武帝元恪不再信任自家人,他认为宗室诸王对皇权始终是个重大威胁,于是想着用外戚集团来制约宗室力量。

外戚势力的核心人物是高肇,他是元恪母亲高照容的兄长,但元恪在登上帝位前,并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位娘舅。这是因为元恪的母亲,也就是孝文帝元宏的高贵人死得早,她有次从平城到洛阳的路上突然暴毙,死得颇为离奇,纷纷传说是元宏的皇后冯润下的毒手。

高贵人死时,元恪尚年幼,自此便和高家断了联系,当了皇帝后,他派人找到了母亲的娘家人,终于见到了舅舅高肇、高显等人。

高肇本来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但没有想到,天上掉下了如此大的馅饼,而且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自己头上。他迅速走红,咸阳王元禧死后,财物珍宝、奴婢田宅大多归于高氏所有。没过多久,高肇被封为尚书左仆射,兼任吏部、冀州大中正。

高肇的飞黄腾达,完全是宣武帝元恪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利用外戚来制衡诸王。但高肇属于一步登天,在朝中根基很浅,根本无法担当这个重任,于是在元恪的默许下,他开始大肆培植自己的势力。

等到羽翼渐丰时,高肇开始了自己的夺权之旅,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元恪身边的红人光禄卿赵脩。

赵脩是个大老粗,大字不识几个,能得宠是因为元恪还是太子时,他便是东宫侍臣,办事比较利落,深得元恪的信任。元恪即位后,他便成了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元恪下令给他修建府邸,标准和宗室诸王一样。

但是文盲就是文盲,根本不知道进退。在他眼里,除了皇帝外没有其他人,连各位王爷也敢公然欺负。元恪有时会带着王公大臣到他府上欢宴,赵脩自己海量,也希望别人喝高。所以他经常强行劝酒,我干了你也必须干,就连北海王元详、广阳王元嘉这些辅政王爷都不放过,这些王爷看在元恪的面子上,不得不应付一下,但没想到赵脩得寸进尺,非得把他们灌趴下出洋相才肯罢休,这惹得王爷们对他十分忌恨。

高肇对此看在眼里,觉得赵脩如此骄横,迟早会出事,只等待着落井下石的那一天。很快良机便出现了,起因是赵脩的父亲死了,他向元恪请求要将父亲送回老家赵郡(今河北高邑)安葬。

北魏王朝的马屁精真是不少,听闻赵脩父亲病逝,争先恐后前去吊唁,送来的祭奠之物和礼品多到家里放不下,许多都堆积在街上。

墓道的碑铭、石兽、石柱都是征发百姓的牛车从洛阳运到赵郡的。而赵脩的移葬队伍也非常庞大,上百辆车子浩浩荡荡,一切费用开销都由朝廷买单。这个粗人一路上毫无悲戚之色,反而和随从嬉戏胡闹,甚至将路上抢掠的妇女剥得精光,行不轨之事。

就在赵脩肆无忌惮瞎胡闹时,高肇动手了,他联系御史中丞甄琛、廷尉卿王显等人,一起向宣武帝元恪告发赵脩骄奢淫逸、图谋不轨。甄琛、王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先是拼命巴结赵脩,现在看到赵脩将要失势,便反戈一击,将平日里收集的罪状,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元恪。

元恪并没有马上收拾赵脩,但心里已开始厌恶他,于是逐渐疏远他。但架不住高肇等人不停递送“黑材料”,忍无可忍的元恪最终下决心处罚赵脩,不过看在当年的情分上,并没有处他极刑,而是下诏鞭打一百下,流放到敦煌充军。

赵脩对此毫不知情,还在禁军头领于劲家里赌博,正玩到兴头上时,几个禁军士兵来到眼前,让他跟着走一趟。

要命就要命在这一百鞭上,估计是考虑到一个人很难完成这样的任务,于是由五个力大无穷的壮汉轮流动手,他们显然是得到了授意,说是一百下,结果一连打了三百鞭才收手,亏得赵脩极为健壮,身体底子不错,虽然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还是没有断气。

不过赵脩注定难逃此劫,现场的监刑官是尚书右丞元绍,他为人正直,平日里非常痛恨赵脩的所为。看到赵脩居然挺过了鞭刑,便下令让他立即出发去敦煌。出城之后,赵脩因身上伤势太重,无法在马上坐稳,差役便用绳子将他捆绑在马鞍上,然后鞭打马背,狂奔了八十里地,深受重伤的赵脩哪里受得了这番折腾,半路上因颠簸而气绝身亡。

高肇初战告捷!

他下一个目标是北海王元详,元禧失势后,元详成为北魏最有权势的大臣。高肇要进一步走到权力的核心位置,就必须扳倒他。

元详和元禧、赵脩等都是一路货色,史书称他“贪冒无厌,多所取纳;公私营贩,侵剥远近;嬖狎群小,所在请托。珍丽充盈,声色侈纵,建饰第宇,开起山池,所费巨万矣。又于东掖门外,大路之南,驱逼细人,规占第宅。”他假公济私、荒淫无耻、巧取豪夺,只要他看上的土地和宅子,就指使爪牙们进行强拆。

不过高肇知道,单拿经济问题说事,很难扳倒元详,皇帝不怕王公们贪污腐化,只担心他们惦记自己屁股下的皇座。

于是,高肇对症下药,他诬告元详和茹皓、刘胄、常季贤、陈扫静密谋造反,把这几个人放到一起举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茹皓是元恪身边的宠臣,这个人很会察言观色,因此深得元恪信任,不过他平日里和元详走得很近。常季贤本来主管养马,因为元恪喜欢骑马,因此受宠。陈扫静是因为给元恪梳妆理发而得宠,刘胄则因元详竭力推荐而获得任用。

元恪听闻这个阴谋,惊愕不已,和元详密谋的这四个人都是他身边的侍从,有许多和自己单独接触的机会,如果他们起了歹意,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里面有和元详交情甚密的,还有元详竭力推荐的。他将御史中尉崔亮召来,让他写奏本弹劾元详,罪名只说经济问题,没有提密谋造反的事情,随即下令将茹皓四人抓捕,第二日便将四人全部处死。

元详开始觉得问题不大,他看了崔亮的弹劾上表,略微松了口气说:“如果只是这些内容,算不上什么事情,只是怕另有大罪横加于我!”元恪下令将元详先软禁起来,然后召几个宗室商议该怎么处理,商议的结果是将元详废为庶人并软禁起来。

宣武帝元恪并没有想杀掉元详,他下令专门修建一处用于软禁他的住所,打算将元详长期关押,但此时元详的几个家奴策划将主人劫出逃亡的事情败露了,元详对此深感绝望,哭了几声后暴毙而亡。

高肇算得上大获全胜,接连扳倒路上的绊脚石,自己终于进入了权力核心圈。他官居尚书令,娶宣武帝的姑母高平公主为妻,侄女高英也进宫做了贵人。

元详一死,元恪的叔叔只剩下高阳王元雍和彭城王元勰,叔叔辈的威胁基本消除。如今让元恪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几个弟弟,特别是三弟京兆王元愉。

元恪共有兄弟七人,即位之初,他和几个弟弟的关系还不错,弟弟们经常出入皇宫,晚了就留宿宫里,相处得像一家人。但是权力的可怕之处很快显现出来,由于他不是嫡长子,一直担心皇位受到威胁,便对弟弟们猜忌起来。他听从高肇的建议,命令禁卫军负责保护诸王的王府,“防卫诸王,贻同囚禁”,说是保护,其实是将这些王爷变相软禁起来。同时,他专门为元愉、元怿、元怀等几个弟弟宣讲《孝经》,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提醒弟弟们要按照儒家经典的教诲,无条件服从自己的领导,不可对皇位有觊觎之心。

元恪和元愉的不和,最初是因为一桩婚姻。元恪将皇后的妹妹于氏嫁给了元愉,元愉对她并不喜欢,因为他早有心上人。元愉在担任徐州刺史时,遇到了一位杨姓歌女,无意间听到她的歌声,很是喜欢,于是将杨氏纳为妾,平日里对她极为宠爱。

后来,元愉回京任职,为了提升杨氏的地位,他拜托右中郎将李恃显将杨氏收为养女,杨氏因此改姓李,元愉将她从李家明媒正娶回来,后来生下了儿子元宝月。

于皇后得知这个消息,不禁大怒,为了给妹妹出气,她将李氏召入宫中,一顿乱打后强令她在宫内削发为尼,将其儿子元宝月送给其他嫔妃抚养。一年后,于皇后的父亲于劲说了好话,于皇后才让李氏回到元愉身边。

元愉喜欢舞文弄墨,时常邀请一些文人聚会,还请来各地的学士,设馆舍礼敬他们,这让元恪很看不惯,他找了个借口,说元愉和弟弟广平王元怀互相夸耀,竞相攀比奢华,贪婪放纵不守法,将元愉召入宫中,杖打五十,然后贬为冀州刺史。

元愉的不满情绪达到了顶点,宣武帝的弟弟中他最年长,但权势地位却不如其他弟弟,他最心爱的李氏屡遭侮辱,高肇又多次陷害他们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

彻底搂不住火的元愉来到冀州后,杀死了长史羊灵引和司马李遵,假称获得元怿的密报,说高肇要谋害宣武帝元恪。于是,他在信都的南郊筑坛祭天,即皇帝位,发出大赦令,改年号为建平,立李氏为皇后,正式起兵造反。

元恪听说元愉反了,下诏命尚书李平去平叛。元愉起事匆忙,根本不是朝廷正规军的对手,连战连败,最后被擒获。朝中大臣请求诛杀元愉,元恪不愿意担上杀弟的骂名,所以没有同意,而是命令将他送到洛阳,按照家法来处罚。

但没想到,元愉走到野王(今河南沁阳)时却突然暴毙,对此有两种说法,《魏书》里说元愉对人说:“虽然皇上慈爱,不忍杀我,但我又有什么脸面再见皇上!”说完气绝而死。《资治通鉴》则称元愉是高肇派人杀死的。相比较而言,后者的说法更为靠谱。

元愉死时二十一岁,他的心爱之人李氏正值怀孕。元恪本来打算用剖腹酷刑处死她,中书令崔光觉得这样太过残忍,历史上只有夏桀、商纣等暴君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请求等她生下孩子后再行斩首。元恪表示同意,李氏又多活了些时日,直到生下遗腹女儿元明月后才被处死,元愉的子女都被元恪赦免。

二十七年后,元愉的第三子元宝炬称帝,建立西魏王朝,追谥父亲元愉为文景皇帝,母亲李氏为文景皇后,当然,这是后话了。

元愉的反叛,同时导致了另外一个王爷被杀,便是彭城王元勰。作为孝文帝元宏最为信任的人,在元恪继位后,他表现得极为低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无奈自带光芒,深为高肇所忌惮,更让高肇怀恨在心的是,元勰强烈反对立高肇的妹妹高氏为皇后。

高肇终于等来了机会,在元愉叛乱中,他敏锐地抓住元勰的一个把柄,那便是长乐太守潘僧固是元勰推荐的人,他是元勰的舅舅,元勰推荐他到冀州所属的长乐郡去当太守,叛乱爆发后,潘僧固无法脱身,被卷了进去。

高肇授意左卫将军元珍前去揭发,说彭城王“北与愉通,南招蛮贼”,不仅北通元愉,还联络南边的少数民族。元恪对此将信将疑,为了让皇帝死心,高肇收买了元勰的部下魏偃、高祖珍,让他们出头做证人,这两人都是势利小人,为了得到提拔,一口咬定元勰和元愉有联系。他们都是元勰的身边之人,容不得元恪不信,于是,元恪决定对元勰痛下杀手。

元恪摆下了“鸿门宴”,下诏请元勰以及高阳王元雍、广阳王元嘉、清河王元怿、广平王元怀赴宴。

恰好元勰的王妃李氏正在待产,他因此推辞进宫,但架不住元恪接二连三地派出使者来催促,元勰由此心生不安,但皇命难违,只好硬着头皮上路。此时连拉车的牛似乎也有预感,到了宫城的东掖门后,这头牛便死活不再往前走。元恪又派使者来责问为什么如此拖延。元勰没办法,只得让人解下牛来,用人挽车进宫。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几个王爷都喝醉了,宣武帝元恪让他们分别在宫中休息。但不一会儿,左卫将军元珍带了武士,端着毒酒进了元勰的住处。

元勰起初不肯喝,他说:“至尊圣明,不会无故杀我,定是有人诬告。”要求和告发人一辩曲直。元珍答道:“至尊哪能跟你这叛贼相见!”命令武士用刀环猛烈击打他,元勰受不了疼痛和侮辱,大呼:“冤哉皇天!忠而见杀!”然后把毒酒全部喝下。

天明之后,元勰的尸体用被褥裹着载运回家,说他是因酒精中毒而死。李氏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自己夫君定是被高肇陷害的,号啕大哭道:“高肇无理杀人,上天有眼,你以后也不会有好死!”

元勰为了不发生这样的悲剧,曾淡泊名利,主动退隐,可是躲过初一却没有躲过十五。他为人正直,而且有大功于北魏,朝臣们听到这样的噩耗很是沮丧和气愤,百姓则暗地骂道:“高肇枉杀贤王。”

骂归骂,最终结果是高肇不择手段,终于扳倒了所有对手,到达了权力的巅峰,官拜大将军、司徒。

高家的得势,还有一个重要的受益人——高肇的侄女高英,她在景明四年(503年)某一天,被送进了皇宫,被宣武帝元恪封为夫人。这是高肇整体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为的是让家族永葆富贵。

当时宫中的皇后是于氏,她是于烈的侄女,在清除元禧的行动中,于烈立下了头功,随即他将侄女送入宫中,先被封为贵人,很快便晋升为皇后。

高氏的入宫,使得一场宫斗剧不可避免地上演了。

于皇后和高夫人各有优势,于氏占据着皇后之位,作为后宫之主,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压制高氏,但她也有明显的劣势,那便是在被册立为皇后不久,于家掌门人于烈暴毙,这对于家来讲是个重大损失。而这却是高氏最大的优势,她的背后是红得发紫的高肇。

史书上说于皇后“静默宽容,性不忌妒”,但从她对元愉爱妾李氏的表现看,显然史书过于粉饰,可以断定,于氏绝对不是一个善种。而对于高氏的品行,史书其本传里两次说到,一次是“妒忌”,另一次是“悍忌”,基本上是一个意思。

两妒相遇难免恶斗,两人之间的胜败不仅关乎自己的命运,也影响着家族的前途。

史书没有记载这场宫斗剧的细节,只知道最后的结果,“生皇子元昌,三岁夭殁。其后暴崩”,就是说于皇后生下皇子元昌后第二年暴毙,又过一年,元昌也夭折了,年仅三岁。“宫禁事秘,莫能知悉,而世议归咎于高夫人。”皇后皇子接连死去,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把矛头指向了高英。

不怪别人做出这样的猜测,因为于皇后死后,“高夫人”如愿变成了“高皇后”。“悍忌”的她监控着后宫的一切,尽可能地避免其他女人接近自己的老公皇帝,但百密难免一疏,胡氏成了漏网之鱼,而且成功地怀上了龙种。

宣武帝元恪对于唯一的皇子极为重视,为了褒奖胡氏生儿子的功劳,将其由承华世妇晋升为充华。这不由得引起了高皇后的警惕,她的宫斗剧又有了新的对手。

该怎么铲除胡氏呢?高皇后和自己的伯父高肇商议,决定利用“子贵母死”的祖制做文章。高肇上表请元恪早日册立太子,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按照旧例,元诩被立为太子之日,便是太子之母胡氏的死期。但出人意料的是,元诩三岁时被立为太子,但宣武帝元恪并没有赐死胡氏,这意味着他废除了开国皇帝拓跋珪亲手创制并顺利实施了一百多年的祖制。

元恪为什么这样做?这并非是对胡氏的怜悯,说到底是政治需要。此时经过不断打压,元恪最担心的宗室诸王势力已大打折扣,他不再需要高肇这样的打手,反而随着高家权势的快速膨胀,又成为新的隐忧。因此他开始逐渐疏远高肇,史载高肇“迁司徒。虽贵登台鼎,犹以去要,怏怏形乎辞色。众咸嗤笑之”。高肇虽然身居高位,但“怏怏形乎辞色”,群臣都能看出来情势的变化,所以“众咸嗤笑之”。元恪认为,留着胡氏在,在后宫就会对高皇后起到制约作用,也能保护太子元诩,因为这个原因,胡充华最终逃过一劫。

很快高家就倒台了,原因很简单,他们的靠山宣武帝元恪死了。

元恪死得很突然,连辅政大臣都没来得及确定。知道宣武帝驾崩的只有禁军将领于忠、侯刚、太子詹事王显、大长秋卿刘腾、中长侍孙伏连等少数几个人。

于忠是于烈的儿子,因为于皇后的事情,和高家有着不同戴天之仇,他觉得这是除去高家的绝好机会,于是他和侯刚找到侍中、太子少傅崔光,三人商议连夜迎立太子元诩即位,是为孝明帝,也是北魏王朝的第九位皇帝。

高肇此时在忙什么呢?答案是“带兵出征”,就在三个月前,他被任命为主帅去伐蜀,此时正在去往蜀地的路上。

高皇后得知消息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杀掉元诩的生母胡氏,他找来大太监刘腾商量,但这次算是找错了人,刘腾看到于忠等已经抢得先机,第一时间把高皇后的阴谋告诉了于忠等人。崔光、于忠立即将胡氏安置在一个高皇后找不到的地方,并派重兵护卫。

下一个该收拾高肇了,崔光、于忠清楚高肇统兵在外,不能硬来,他们让小皇帝元诩以自己的名义下诏告诉高肇,宣武帝已经驾崩,让他速回洛阳商议大事。

高肇平日里喜欢玩弄权术,但关键时刻却乱了方寸,听闻靠山倒掉,只知道哭鼻子,心里根本没有任何盘算,乖乖地带兵回到了洛阳。

而他的末日也就此来临,高阳王元雍和于忠早已在舍人省下埋伏了十几个壮汉,等高肇从宫里哭祭出来,这些壮士不由分说,一拥而上,将高肇活活掐死。高皇后随即被废,令其削发为尼,送往瑶光寺出家。

高家专权虽然就此画上句号,但北魏王朝却由盛转衰,在下坡路上快马加鞭,已经无法再回头。

胡充华创造了一个奇迹,她成为北魏王朝确立“子贵母死”制度后,第一个活着看到自己儿子登上帝位的女子。

她能走到今天真心不容易!

胡氏并非出身名门望族,而是生在荒凉的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能被选入宫中完全是机缘巧合。这是因为她的姑姑非常擅长讲佛经,而宣武帝元恪又是一个佛教徒,她经常给元恪讲解佛礼。在讲经之余,这位姑姑有意无意透露自己的侄女姿色品行俱佳,元恪听了不由心动,便将胡氏召入宫中,一看果然不虚,便封她为承华世妇。

胡太后接着用性命做了一把“惊天大赌”,在其他后妃谈子色变时,她却执意要为皇帝生个太子,“以命相搏”的结果是她不仅毫发未损,反而笑到了最后。

不过喜悦只是暂时的,孝明帝元诩登基后,胡氏并没有立即被尊奉为太后,这是因为朝中大权落到了于忠手中。

史书称,作为铲除高肇的大功臣,此时的于忠“既居门下,又总宿卫,遂专朝政,权倾一时”,他既通过门下省操纵诏书的下达,同时又掌握着禁卫军,集军政大权于一身。

这不可避免地与宗室诸王发生冲突。这些王爷好不容易熬过了高肇专权,本来以为权力将重新回到他们手中,没有想到高肇之后,又出来一个于忠。

如同于皇后和高皇后争斗一样,在一旁看热闹的胡氏,又一次成为于忠和宗室诸王争斗的受益者,作为双方都能接受的人选,她被隆重推出。

作为于忠一派,将宗室诸王打压下去的同时,必须要选出一个能代表皇权的人物,而且还要好控制,胡氏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而宗室诸王,也希望皇室中能有一个人站出来限制于忠的权力。

胡太后被推到前台后,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平衡各方势力。她任用清河王元怿为太傅,领太保,让他成为名义上的头号朝臣。又任命任城王元澄为司空,加侍中,以此安抚宗室诸王。同时任命于忠为尚书令,崔光为车骑大将军,尽量满足于忠的私欲。在缓解双方矛盾的同时,她不动声色地在门下省安插自己的人,又让宦官刘腾逐渐控制禁卫军。

从这一番操作看,这位胡太后确实不一般,她实际上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史书上说她“性聪悟,多才艺”,不仅是个文艺女青年,而且骑射出众,有多么厉害呢?“又自射针孔,中之”,就是说能够百步穿杨,一箭射中针孔。

胡太后的做法获得了双方的认可,延昌四年(515年)九月五日,胡太后开始临朝称制,她考虑到根基并不牢固,所以开始表现得颇为低调,百官奏事称她为殿下,她发布的命令称令不称诏,后来她觉得已经能够掌控局面,便变得高调起来,改令为诏,改殿下为陛下,自称改为“朕”,已经和当皇帝没有什么两样。

胡太后觉得时机渐已成熟,便对于忠动手了。她先是解除了于忠的所有职务,只保留了尚书令,接着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将其赶出了京城。这时候诸位王爷来劲了,他们一直被于忠打压,此时纷纷请求彻底清算于忠和其同党,但被胡太后坚决拒绝。

胡太后自有她的想法。想当初宣武帝元恪驾崩时,如果没有于忠挺身而出,她想必早被高皇后所害,哪里还有今天的风光,对此胡太后很感恩。

但作为政治人物,感情永远是第二位的。最重要的是,在胡太后看来,打压于忠只是为了缓解宗室诸王的不满,如果除掉于忠,朝中又是宗亲诸王的天下,自己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傀儡,所以必须要留着于忠,以便保留与宗室诸王抗衡的力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帝王权术的最大奥秘在于平衡各方、有打有拉、分而治之,没有多少执政经验的胡太后竟然熟稔此道,不得不让人叹服她似乎天生就是吃政治这碗饭的。

就在胡太后忙着稳定国内局势时,南边的梁朝又找上门来。

梁武帝萧衍一直垂涎北魏淮南重镇寿阳(今安徽寿县),几次攻打都被守将李崇化解,无功而返。这时北魏的将领王足投降梁朝,他给萧衍献计说寿阳城高池深,不容易攻破,最好的方法是水攻,具体做法是堵塞淮河,让河水溢出堤岸,从而水灌寿阳。

正苦于无策的梁武帝对王足的建议相当重视,他派两名水利专家去实地勘验,其中一位是著名数学家祖冲之的儿子祖暅,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不行,理由是淮河河水含沙量太大,河床不稳定,构筑堤坝难以成功。萧衍不信邪,下令征发二十多万人筑坝,经过半年多紧张施工,浮山堰宣告竣工,但是萧衍兴奋劲儿还没过,大坝就溃堤了。

垮坝证明了祖暅等人结论的正确,科学就是科学,容不得半点侥幸,但这瓢凉水并没有浇醒梁武帝萧衍,他对外宣称工程失败是因为河中有蛟龙,而蛟龙畏铁,所以下令大炼钢铁,将大量铁器投入河中,实际是想用铁器堵住决口,但并没有奏效,有人建议用大树制成木笼,里面装满大石头,将木笼沉入水中,再用沙袋将缝隙堵住,这个方法果然有效,但是却造成了严重的生态灾难。沿淮百里再也见不到一棵大树,一块大石头,它们都被投入了水中。

筑坝工程物资消耗巨大,人力更甚,夏天疾病流行,工地上死尸相连,蚊蝇成群。接着又迎来罕见的寒冬,缺衣御寒的民工冻死十之七八。

胡太后听说南梁修建浮山堰,意图水灌寿阳,觉得事态严重,立即派吏部尚书李平作为主帅,去进攻浮山堰,阻止工程完工。无奈梁武帝对这个工程极为重视,派大军拼死防御,再加上关键时刻北魏将帅之间发生内讧,最终无功而返。

世纪工程浮山堰终于竣工了!

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堤坝,没有之一,坝长三千七百多米,坝高将近五十米,蓄水量可达一百亿立方米,淹没面积可达数千平方公里。

梁武帝萧衍为了一个寿阳城,居然搞出一个规模如此庞大的世界工程,其背后的执着劲头令人咋舌。

工程的功效很快显现,浮山堰的水位逐渐上升,淮水开始向两岸蔓延,寿阳城被淹,李崇见状让百姓转移到高地上,那时候淮河没有被污染,河水清澈见底,移居高处的百姓,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原来的房屋浸在水里。

不过修筑大坝对南梁也同样存在巨大危险,因为要想成功实现水灌寿阳必须大量蓄水,但水蓄多了,会给大坝带来安全隐患,存在垮坝的可能性。为此,南梁特意开挖了一条泄洪渠来分担大坝的压力,但对滔滔的淮水而言,这实在是杯水车薪。

胡太后听说浮山堰全面竣工,感到非常焦急,任命元澄为大将军,准备让他率领十万大军南下,破坏浮山堰。但李平却认为无需大动干戈,浮山堰将自行溃坝。

李平的预言很快成真,就在浮山堰竣工后不久,淮河水暴涨,这座世界工程突然垮塌。史载“其声如雷,闻三百里,缘淮城戍村落十余万口皆漂入海”,溃坝的后果相当可怕,一声巨响后,方圆三百里都能听到狂啸而下的水声,下游的村落、军营、城镇的十多万人,被滚滚而来的淮水一直卷到大海。

这项浩大工程修建时死了十几万人,建成后又将十余万人冲到海里,算是名副其实的“人肉工程”,如此多的生命都为梁武帝的异想天开买了单。

不得不说,胡太后的运气着实不错。

浮山堰的溃坝,让南梁元气大伤,双方的边境又安静了下来。胡太后可以把精力放在组建新的领导班子上,经过深思熟虑,她公布了“内阁成员”,主要包括几类人,一是元氏宗亲,包括元雍、元怿、元澄等;二是胡家自己人,有她的父亲胡国珍、妹夫元叉等;三是汉族士大夫,主要是崔光、李崇等;四是宦官,包括刘腾、王温等人。

从人员组成上看,胡太后还是在找平衡,如果说当权初始为了稳定朝局,在各方之间抹稀泥是个不错的方法,但一直抹来抹去,边际效益自然会消失,带来的则是不可预估的隐患。

胡太后完成人事布局后,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出牌了!

她以皇帝年幼为由,提出由自己代孝明帝主持祭礼,这个提议遭到礼官、博士们的反对,他们认为祭礼是国家大事,让女人主持祭祀以前没有先例。冯太后转而征询侍中崔光的意见。崔光是政坛常青树,赖以生存的诀窍是“见风使舵”,他表示东汉曾有太后邓绥进献祭品的前例,胡太后听后大喜,总算是找到了依据,由此顺利主持了祭礼。

这只是胡太后小试牛刀,既然走上了“北魏梦想秀”舞台的中央,她就要用手中的权力实现自己的夙愿。

胡太后第一个梦想是大兴佛教,可能是因为从小受到她那位精通佛礼姑姑的影响,胡太后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特别是生下皇子元诩前,她曾在佛前祈求保佑,后来果然逃过了劫难,她心里盘算这一定是佛祖于冥冥中保佑了她,所以余生一定要好好报答佛祖。

怎么报答呢?她在皇宫旁修建了一座规模很大的寺庙——永宁寺。令人颇感神奇的是,在开挖地基时,居然挖出了三十座金像,这更让胡太后觉得是佛祖在显灵,于是不断加大建造投入。

这座寺庙建有九层佛塔,浮屠高九十丈,塔尖又高十丈,里面有僧房千间,珠玉锦绣充斥其间。佛塔四面的角上挂着金铃铛,共有一百二十个,每个铃铛都有水瓶那么大,夜深人静时,十里之外都可以听到铃声。当时自称游历过一百多国的西域菩提达摩,见到永宁寺也被惊呆了,表示从没有见过如此壮丽的寺院。

胡太后似乎觉得这还不够,接着动工续建另外一项国家重点工程——龙门石窟。工程地点在洛阳的南边,此地有两座山对峙,中间流有伊水,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天然门阙,史称“伊阙”。宣武帝元恪时代,在两边的岩壁上曾经开凿过一些石像,胡太后则将这个工程正式核准立项,进行大规模开凿,这项浩大的工程前后用了八十多万人力,耗时二十四年还没有最终完工。

今天在龙门石窟前流连忘返的游客应该真心感谢胡太后,但当时的百姓却叫苦不迭。建造这项庞大的工程,使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为了逃避赋役,不少人出家为僧,因为僧人不用交租纳税,这便形成了恶性循环,国家的赋税进一步减少,只能加大对那些没有出家农民的盘剥。

一些大臣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李崇劝谏胡太后,应该把财政收入多用在教育上,不应该在宗教上投入巨额资金。元澄则上表胡太后,引用“楚灵王兴建章华宫而使楚力衰,秦始皇修筑阿房宫而使秦财竭”的历史教训,劝说胡太后要减轻百姓负担,胡太后表示大家说的都对,但依然我行我素。

胡太后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兴佛,而是放任腐败。贪污腐败一直以来是北魏的顽疾,历代国君对这个问题都高度重视,拓跋嗣、拓跋焘、拓跋弘、冯太后都曾采取过非常严厉的措施,以图刹住这股邪气,在孝文帝元宏时终于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宣武帝元恪即位后,贪腐之风再次高涨,元禧、元详、茹皓等大贪官接连出现。

胡太后上台后,对贪腐非但没有采取强有力措施,反而更加放纵这种行为。有次她带着王公大臣去参观盛满绢布的仓库,看到堆积如山的绸缎布匹,开心之余表示每个人可以随意往家里搬,但只能搬一次,有多大力气就拿多少。

这帮王公贵族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外搬,一时间丑态百出。尚书令李崇和章武王元融最为贪心,因背负太重而跌倒在地,一个受了腰伤,一个扭伤了脚,胡太后又气又笑,下令将两人搬出的全部没收,一时成为众人的笑柄。

只有一个人拿得最少,此人便是“老好人”崔光。胡太后有些奇怪,问他为何只取两匹,崔光答道:“臣两手只能拿两匹”,此言一出,搞得其他人颇感羞愧。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胡太后的带动下,一股奢靡之风在北魏王朝迅速蔓延。

高阳王元雍是公认的“首富”,他的王府装修的标准,完全以皇宫为样板,府中有僮仆六千,歌姬五百,日日夜夜乐声不断。此人还是个“超级吃货”,一顿饭能吃掉几万钱。尚书令李崇身价和元雍差不多,但李崇为人吝啬,常对人讲:“高阳一食,敌我千日”,就是说高阳王一顿饭,够自己吃一千天的。

有个王爷对元雍这个“首富”表示不服,他便是河间王元琛,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福布斯富翁排行榜”的头号人物。他有十多匹宝马,每个马槽都是用纯银打造的,在他府中举办的宴会上,所用的酒器为玛瑙碗和赤玉杯,这些器皿在皇宫里也很难见到。

元琛很爱露富,有次他邀请诸位王爷到家里参加宴会,宴会上金银器皿,琳琅满目。酒足饭饱后,他带着王爷们参观自己的仓库,里面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令人目不暇接,元琛看到众人羡慕嫉妒的眼神,颇感得意,他不由想起西晋时期的首富石崇,感叹道:“我不恨看不到石崇,只恨石崇看不到我。”

导致西晋过早亡国的奢靡之风,又在北魏死灰复燃。

这次展览搞得另外一个王爷抑郁了,他是章武王元融,从元琛府上回去后便闷闷不乐,叹息了三天后,居然卧床不起。江阳王元继听说后前来探望,知道病根后非常不解,他对元融说:“你的财物不少于他,为什么还羡慕嫉妒恨到如此地步呢?”元融答道:“本来以为比我有钱的只有高阳王,我能排到第二,想不到中间居然还有一个河间王。”

从这些王爷的嘴脸可以看出,北魏王朝真的无药可治了。

胡太后第二个梦想是找个可以寄托身心的“情人”,这个想法和前朝的冯太后如出一辙,这其实不难理解,虽然她们贵为太后,但皇帝老公死时,她们都还很年轻,漫漫长夜对她们来讲确实是一种煎熬,再加上手中大权在握,找几个相好也再正常不过。

胡太后选中的第一个“情人”是朝中大将杨大眼的儿子杨白花。有意思的是,杨大眼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杨白花也不是原名。

至于杨大眼叫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获得这样的名号,是因为打仗非常勇猛。他出身不高贵,最早是被尚书李冲发现的,当时孝文帝元宏准备南征,让李冲选拔人才,起初李冲并没有看上他,他毛遂自荐说自己有独门绝技,说罢将三丈长的绳子系在发髻上,拔腿狂奔,跑得比骏马还快,绳子被扯得直如箭矢。在场的人都看傻眼了,李冲也深表叹服,说:“自古以来,我还没见过这样才干超群的人呢!”

杨大眼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在两军对阵时“瞋眸奋发”,令对方不敢直视。南朝人非常怕他,都传说他“眼如车轮”,杨大眼的名字就这样叫开了。

杨白花几乎遗传了杨大眼的所有优点,史载他“少有勇力,容貌雄伟”,胡太后看上了他,遂“逼通之”。但不知为何,后来他却选择了叛逃南梁,是因为满足不了胡太后过强的欲望,还是觉得长此下去会有杀身之祸,不得而知。

胡太后虽“赔了情人又折兵”,但心中没有太多怨恨。相反痴情的她对杨白花追思不已,还饱含深情地做了《杨白花歌》,让宫人“昼夜连臂蹋蹄歌之”,歌中唱道:“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闱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没想到,胡太后因这个作品居然跨入文学家的行列,《杨白花歌》后来成功入选《乐府诗集》。唐代柳宗元大约是受了感动,也做了一首《杨白花》诗:杨白花,风吹渡江水。坐令宫树无颜色,摇荡春光千万里。茫茫晓日下长秋,哀歌未断城鸦起。现代的《中国文艺词典》将胡太后列为中国女词人,而《杨白花歌》也在中国文学史中作为北朝的代表作来介绍。

胡太后当然不会让自己的私生活出现空档期,她看上的帅哥是清河王元怿,这位王爷是孝文帝元宏的第四个儿子,宣武帝元恪的异母兄弟,换句话说,他是胡太后的小叔子。

史书上说元怿“幼而敏惠,美姿貌,高祖爱之”。是说元怿自幼机敏聪慧,容貌秀美,深受父亲北魏孝文帝元宏的喜爱。他的叔叔元勰也很看好他,认为他“有风度神韵,外表魁梧,带有中和之色,德行充备。如果上天假借他年岁,可与周公、召公相媲美”。

元怿玉树临风,姿容甚美,而且博览群书,很有学识,是一个理想的“情人”人选,所以胡太后也顾不得什么伦理,逼着这位小叔子成了自己的“闺中密友”。

元怿虽然受宠,获得了重用,但他为人正直,并没有恃宠妄为,而是礼贤下士,处事也比较公正,所以群众基础不错,史载“爱宾客,重文藻,海内才子,莫不辐辏。府僚臣佐,并选隽民”。在他辅政后,北魏出现了“理无滞而不申,贤无隐而不举”的较为平稳的良好局面。

但是有两个权贵却对他极不喜欢,一个是宦官刘腾,另一个是胡太后的妹夫元叉。

刘腾一辈子练就的最强功夫就是告密,当年他发现皇后冯润给孝文帝元宏带了“绿帽子”,立即向元宏进行告发。后来,他听闻宣武帝元恪驾崩,高皇后要加害胡氏,也第一时间将这个绝密消息传出,使得崔光、于忠迅速扶立元诩。胡太后上台后,很感激他当年的义举,给予他高官厚禄,连他的两个养子都被封为郡守、尚书郎。

元叉的小名很有意思,叫作“夜叉”,他凭借着与胡太后的裙带关系,几年间由七品官“坐火箭”般晋升到从二品的领军将军,后来又被任命为侍中。不仅参与决策,还掌控着禁卫军,地位举足轻重,看得出胡太后对这位妹夫颇为信任。

这两人都与元怿结下了梁子,元叉仗着自己是太后的妹夫,为所欲为,贪赃枉法,被元怿上奏揭发,虽然在胡太后的保护下,最后没有什么事儿,但他自此对元怿恨得牙直痒。刘腾则是想让自己的弟弟升职,吏部顺水推舟进行了推荐,但元怿认为刘腾的弟弟才干不行,就把这事压了下来,这搞得刘腾很是不爽。

怀着对元怿的极大不满,元叉和刘腾结成了统一战线,一心想除掉元怿。但是,他们很清楚元怿和胡太后的关系,深知如果让胡太后废黜元怿,无异于痴人说梦,唯一的办法是绕过胡太后,利用只有十一岁的孝明帝元诩。

经过一番“头脑风暴”,两人想出了妥善之计,接着便开始动手了。

他们先是指派平日伺候小皇帝进食的太监告发,说清河王元怿收买他,让他在皇帝的饭菜中下毒,意图毒死皇帝,并许诺事成后给他荣华富贵。孝明帝尚年幼,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间惊愕不止,竟然信以为真。

元叉和刘腾看到小皇帝被成功蒙骗,他们立即请孝明帝元诩升殿,刘腾则派人关上后宫与前殿的通道永巷门,将胡太后关在里面,不让她出来。接着让小皇帝下诏宣清河王元怿进宫,元怿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便被逮捕下狱。

一切办妥后,元叉召集百官开会商议,实际只是走一个形式,他们让群臣在联名奏章上签字,谁不签谁就是元怿的同党,除了一个叫作游肇的大臣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外,其余人都乖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元叉、刘腾将联名奏章拿给孝明帝看,元诩一看密密麻麻的签名,看来是众口一词,因此下令处死元怿。

胡太后该怎么处置呢?元叉、刘腾替太后起草诏书,称自己年龄越来越大,身体每况愈下,处理朝政有些力不从心,所以归政孝明帝,自己则回后宫享福去了。

这一系列动作一环紧扣一环,显然是元叉和刘腾经过长时间精心策划的结果。

胡太后此时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在这场突发的事变中,不仅心爱的情人元怿惨遭杀害,自己也是落草的凤凰不如鸡,政治和生活待遇一落千丈,宫女太监都被撤掉,所有的进出口都被封闭,只留一个送饭的口。更为糟糕的是,衣服不能换洗,一日三餐也没有保障,时常挨饿受冻。她只能每天以泪洗面,怪自己养虎为患,才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元叉和刘腾掌控了朝政,这两位的能力还不如胡太后,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狼狈为奸,两人分工明确,刘腾主内,元叉主外,他们每天最忙碌的事情不是处理朝政,而是到处卖官敛钱。

元叉本性贪婪,刚开始卖官鬻爵时,还犹抱琵琶半遮面,不直接收受贿赂,而是暗示买官者上任前去给他父亲送感谢费。后来地方主官和朝廷新任官员为求保住乌纱帽,“无不受纳货贿”给他。在受贿上他搞起了“全家总动员”,老婆孩子齐上阵,将所有贿赂照单全收。

同时他“耽酒好色”,经常让手下进献美女,把美女藏在特制的送饭车里混进宫中,以满足自己的淫欲。一些势利小人知道他的喜好后,四处寻找美女,“以酒色事之”。宫廷值班卫士个个对送饭车的秘密心知肚明,但无人敢揭穿。元叉还嫌这样偷偷摸摸不够刺激,最终寡廉鲜耻到与堂姐妹们聚众淫乱的地步。

刘腾也好不到哪里,在经济上贪得无厌。凡公私之事请托者,只重财物不计其他。他到各地搜括财物时,“舟车之利,水陆无遗;山泽之饶,所在固护;剥削六镇,交通互市”,每年利息数以万计。刘腾还广开室宇,营造豪宅,贪暴之状,无以形容。

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些靠贿赂上位的官员就任后变本加厉,“凭叉威势”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不仅要连本带利收回投资,还要借此大赚一笔,一时间整个北魏官场几乎全是贪官,史称“牧(刺史)、守(太守)、令(县令)、长(三长)率皆贪污之人”,加上自然灾害连连,“年年水旱,牛马殪踣,桑柘焦枯,饥馑相仍,菜色满道”,搞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魏书》称:“普天丧气,匝地愤伤。”

这时候一些朝臣又想起胡太后的好,朝中对元叉不满的人陆续发动了一些政变,但都以失败告终。

正光四年(523年)四月,刘腾病死,葬礼办得相当隆重,为这位阉人戴重孝算作“义子”的竟然有四十多人,朝中高官贵族送葬乘坐的马车塞满了道路,引发了交通大堵塞,一个太监能在死后得到如此殊荣,不用说是权力在作怪。

刘腾死去,对胡太后来讲是个利好,原因在于元叉每天只顾花天酒地,根本顾不上理会她,同时元叉又念与胡太后的亲戚关系,所以对她的看管越来越松弛,胡太后终于可以与她的儿子皇帝见面了。

她敏锐地嗅出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在一次与孝明帝元诩见面时,她故意说道:“一直隔绝我们母子不准往来,我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决意到嵩山出家。”说罢便要动手剪掉自己的长发。

这显然是胡太后当众唱的一出“苦情戏”,或许是主角演的过于逼真,使得观众们都入了戏,孝明帝元诩和群臣们流泪跪求太后收回成命,当朝皇太后说什么也不能去当尼姑啊。

胡太后见状,索性将戏演到底,闹得更加厉害。经过这样的折腾,胡太后和皇帝儿子元诩的关系重新亲近起来,他们渐渐把目标指向了共同的敌人——元叉。

这娘俩觉得力量还不够,又拉来一个同盟军——高阳王元雍。有次,胡太后和元诩一起去洛水游玩,元雍借机邀请两人驾临家中,三个人在内室秘密商议,定下了铲除元叉的计划。

首要的是解除元叉的兵权,本来以为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谁曾想却意外地顺利,因为元叉的脑容量实在有限。有次胡太后把元叉找来,试探地问他:“如果你忠于朝廷,没有谋反之心,为何不辞掉领军将军一职,以担任其他官职来辅政呢?”胡太后对此本来没有报太大希望,没想到元叉满口答应,主动辞去了担任七年的领军将军一职。

事实证明,元叉这位“花花公子”,只会花天酒地,对政治斗争的经验接近于零,过去有刘腾做帮手,还不能显出他的短板,如今刘腾一死,他的“弱智”就暴露无遗。他觉得即使交出兵权,自己仍然可以总管朝廷内外大事,根本没有意识到会被废黜。但除了元叉外,几乎所有人都已看出,如果他交出刀把子,就如刀俎上的鱼肉,将要任人宰割了。

但不知为何,胡太后此时却犹豫起来,虽然手下不少人劝她,应该赶紧废黜元叉的所有职务,但胡太后却迟迟不肯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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